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第23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馬車上。日。

米河:「小梳子,你去一趟王家墳村裏,找到一位叫阿珍的女子,讓她辦些事。」

小梳子:「什麼事?」米河低聲耳語。小梳子笑起來:「我這就去!」

2·王士俊宅內。夜。

馬知府跪在堂上,雙眼通紅。顯然,他在哀求王士俊出面救他。

王士俊一掌打在桌面上:「這麼窩囊!這有什麼好怕的!要是你不敢去住,就正好中了劉統勳的計,他會說那些種下的豆子不是豆,是雜草!一旦他認定了是雜草,就會拿他的丈地繩索將咱們一個個都勒死!」馬知府哭着,磕頭如搗蒜:「卑職從未在外獨宿過,更不用說獨居墳地了!請王帥爺想個法子,救了卑職這回吧!」

王士俊怒聲:「沒出息的東西!住上三個月,豆子不就長出來了麼!滾到墳岡上去!

你要是再給本帥添事,打的可不是耳刮子了!滾!「

馬知府連滾帶爬地出了門,一路嗚咽而去。

3·亂墳岡。夜。

一頂三角草棚孤零零地搭在亂墳之中。草棚裏,馬知府獨守着一盞油燈,縮在角落裏篩着糠。他顫着手撥開一束草,狠着心往外看了眼,眼睛頓時瞪得如牛鈴般大。那外頭,一座挨一座的墳墓間,草聲瑟瑟,殘碑塊塊,寒煙漫漫,蟲聲卿卿!

馬知府順着暗淡的燈光再看棚裏,緊挨在一張小榻旁的是劉統勳的那口大紅棺材,那棺頭高高聳着,又扁又闊!馬知府拖過蓋被爬到了榻下。

突然,棚外響起了一聲女人的長長哭聲:「嗚——!」

馬知府支着耳朵聽着,牙齒格格地響起來。那哭聲又悽又慘,向着草棚移來。

馬知府擺着手:「不不……不要進來……」哭聲突然在棚門外停住了,繼之而起的是更恐怖的索魂聲:「還我男人——!還我女兒——!還我男人啊——!還我女兒啊——!

「走……走開!」馬知府拼命喊起來,「這裏沒有你男人!沒……沒……沒有你女兒!」

門外的聲音更尖厲了:「我男人是坐衙門的醬壇坐死的——!我女兒是被衙門裏的人害死的——!還命來啊——-!還我男人女兒的命來啊——!」

馬知府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緊閉上眼睛。猛地,草棚外響起一片更驚心攝魄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的哭喊聲!草棚在哭喊聲中搖晃着,發出咯咯的響聲。馬知府再也受不了了,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4.槐廬池塘。夜。

池水中突然冒起兩團水花,兩顆腦袋從水裏鑽出。兩個黑衣人無聲地遊向岸邊,爬上了岸,向着書齋閃去。兩人手中握着雪亮的尖刀!

5.書齋外。

黑衣人輕輕捅開窗紙,朝裏看去。燈下,米河在丈量圖上畫寫着。黑衣人閃向門邊,取出一個豬殍,一捏,門軸上便被淋上了油。門無聲地推開了,兩人閃進了門。

6.書齋內。

兩把尖刀對着米河的後背捅去。突然間,「米河」閃電般地轉過身來,兩根手指往前一點,黑衣人頓時僵立不動了。出手的是周鍾!

7.草棚外。日。

米河、周鍾、小梳子走來。米河:「昨晚上,要不是你,我此時也該來這兒了!

當然,是躺着來,而不是站着來!「周鍾:」兩個殺手已經招供,是王士俊所派!「

米河一笑:「包公做官的地方,怎麼也如此刀光劍影?這事,我得請教請教王大人!

——小梳子,你一聲不吭,在想什麼?「

小梳子:「我在想,昨晚上,馬大人準是被王家墳的人嚇死了!」

米河:「對了,王家墳各家各戶的稅據都送來了嗎?」

小梳子從大布袋中取出一大疊紙片:「都在這了!是阿珍幫着收的!阿珍說,她昨晚上哭完了就回去收來了這些稅據。」

米河翻看着:「好!等把虛報的田畝數丈量了,再附上這些逼收的稅據,然後再查這些稅銀的下落,我就不信王士俊還能逃出皇上的法眼!」周鍾:「此中最爲重要的還是馬鈴的供詞!只要他把受王士俊指使在荒地裏搶播豆子的事如實供出,擒住王士俊就十拿九穩了!」米河笑:「如果不是爲了得到口供,何必費這麼大的功夫,讓馬大人吃這般大的驚嚇呢?」

小梳子:「馬大人會供麼?」

米河:「只要他還活着,我敢肯定,他會供!」

小梳子:「我看,他想供也供不了了!」走到草棚前,小梳子搶着推開了棚門。

門一打開,小梳子突然驚住了!那馬知府靠在劉統勳的那口大棺材上,臉如紙白,一手拿着一支筆,一手拿着一隻硯臺,站得一動不動。小梳子驚叫:「他死了!」

「不,他沒死!」米河說,「他不僅沒死,而且還有話要說!」

8.草棚外。

王家墳的百姓將墳岡圍得水泄不通,王士俊等一干官員也都被米河請到了此地。

米河從家棚裏走出來,看了看臉色青灰的王士俊,突然發現王士俊身後站着數十名刀槍在身的衙卒,心裏暗暗一緊,可變肘已是不及,索性放了膽,也不再行禮,一笑,道:「王大人到過墳岡麼?」

王士俊:「米河!請本督臺來此,有何事要辦理,快快說來!本督臺沒有工夫陪你閒聊!」

米河:「下官米河請督臺大人來此,只是有一件事相求!」

「說!」王士俊出語如石。

米河:「督臺大人不是擅長在百姓中說話麼?此時,王家墳的百姓都在這兒,請督臺大人對着大家的面,就像上回在寺院門前說話那樣,說一說你是如何指使馬大人,在這些荒地野墳之間搶插豆子、冒充良田收取田畝之稅的!」

王家墳的百姓一陣驚動,把心提了起來,紛紛看王士俊。

「你!」王士俊果然勃然大怒,指着米河,「你小小一個六品末官,竟敢對朝廷二品總督狗血噴頭!來人哪!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米河拿了!」

一羣衙卒一擁而上,扭住了米河,一副早已準備好的鐵索套在了米河的脖子上。

小梳子急了,猛地發一聲尖叫,從大布袋裏掏出一把剪子,朝着王士俊撲了過去,一把抓住王士俊的辮子,大喊:「放開米大人!不放,就剪了!」

「哈哈哈哈!」王士俊發出一聲大笑,「你這黃毛丫頭!使着一把鏽皮小剪就敢在本大人跟前逞能!——退開!」

他手肘一頓,小梳子一聲慘叫,跌出老遠,重重地撞在一塊墓碑上昏死過去。

米河驚喊:「小梳子!小梳子!」

王家墳的百姓騷動起來,阿珍哭喊:「小梳子!小梳子!」十多個衙卒挺着刀槍向人羣逼去,人羣靜了下來。

周鍾站在棚邊,抱着雙臂,不露聲色地看着。在他的後背上,斜扎着一把長劍。

王士俊冷冷一哼,在米河跟前繞了一圈,冷笑道:「本官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爲着什麼?爲着朝廷!先帝雍正念河南百姓生計之艱,恩准了田文鏡開墾荒地、廣種民糧的上書,使河南這大片大片的荒地野灘、廢廬殘基得以開發,河南全境的糧食收成連年上翻,民間百業日見興盛,官糧逐年充裕!開封城內,日日可見百姓舉着萬民傘穿街走巷;城鄉牆頭,處處皆是百姓張貼德政條子之歡言笑語!你米河,還有那個至今不知龜縮在何間花樓酒廊尋歡作樂的劉統勳,身爲朝廷欽差,竟然對此視而不見!更有甚者,竟指鹿爲馬,顛倒黑白,污我河南德政,妄說長糧之地寸糧不長!是可忍孰不可忍!」

米河嘿嘿冷笑,大聲道:「王士俊!你也敢說爲着朝廷麼?你睜開眼看看,河南已被你糟蹋成何等模樣!臣米河,身負聖命,前來河南丈量虛報田畝之數,進入河南境內,眼見得河南地勢平衍,沃野千里,民性淳樸,自古無土不耕,而不耕者大都是斥鹵沙之區、荒灘墳岡之地!然而,就是這些不可耕作之地,竟被你們這幫只知冒報虛數、爭功邀寵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充作了長糧豐產的肥地良田!更可惡的是,你們將這些虛報的所謂田畝,向各村各戶的百姓按人頭攤派畝數,按畝收取三成五的重稅!使得本已窮困無濟的百姓雪上加霜、難以生存!你們到各村去看看,何處不是斷壁殘垣,何處不是新墳連綿!你們到各戶去看看,誰家不是冷竈破鍋,誰家不是哭聲滿門!!」

站在墳岡上的百姓哭了起來。

「說得好!」周鍾突然冰冷地大聲道。

王士俊陰騖的目光猛地射向周鍾,大喝:「將這個拖棺材的車伕也拿了!」

衙卒向周鍾圍來。周鐘的手慢慢伸向斜紮在背上的劍。衙卒亮刀,將周鍾團團圍在覈心。周鍾冷笑:「我周鍾出劍之時,劍下沒有可活之人。你們真要逼我出劍麼?」衙卒紛紛向後退去。

王士俊大喊:「殺了他!快殺了他!」衙卒又圍上。

周鍾:「王士俊!這麼說,你是等不及一死了?」

王士俊暴怒:「大膽狂徒!還敢在本官面前口吐狂言!——快亂刀斬了他!斬了他!」

「噹啷」一聲龍嘯,周鐘的劍抽了出來。抽出的竟然是一支通紅通紅的長劍!

劍脊上鑲嵌着珊瑚和紅寶石,一條金燦燦的五爪幡龍環目怒睜、威不可擋!

這是尚方寶劍!周鍾將尚方寶劍高高舉起!衙卒驚呆了,退開。

王士俊失聲:「尚方寶劍?」

周鍾:「沒想到吧?劉統勳大人是帶着尚方寶劍來河南丈地的!劉大人算定你王士俊會有今日之舉,故命我周鍾在此等你出手!」

王士俊腿一軟,跪倒了。

周鍾對着站滿墳岡的百姓大聲說:「劉大人還讓我告訴大家,皇上正是讓劉大人和米大人用這把尚方寶劍,以劍爲尺,來丈量河南的田畝!」

震驚的百姓山呼皇上萬歲,紛紛跪下。周鍾將劍往草棚一指:「馬大人出來!」

馬知府像個死人似的出了棚門,手裏拿着一張紙,跪了下去,大聲念道:「招供書!

開封知府馬鈴受河南總督王士俊密使,撥豆二千一百七十擔,搶插於全省各處不耕之地,充爲良田,以抗丈地之聖旨……「

百姓怒聲高喊:「殺王士俊!殺王士俊!」王士俊從地上擡起了頭,長長嘆了聲,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草棚走去。他撩起家門,遲疑了一下,走了進去。草編的棚門晃盪不止。

「小梳子!小梳子!」墓邊突然傳來米河的喊聲。

周鍾回頭看去,米河抱着小梳子,拼命地搖着……

9.馬車內。

米河抱着小梳子,催着馬車向城裏急駛。小梳子頭上掛着血,昏死不醒。米河臉色蒼白,捧着小梳子的臉,嘶聲:「小梳子!你不能死!不該死啊!你說過,你還要替我米河梳頭的啊!小梳子,小梳子!蟬兒姑娘還在等着你!明燈法師還在等着你!劉大人和周鍾大哥也在等着你啊!小梳子……」

他的目光落在小梳子頭髮上插着的碧玉梳上。碧玉梳被血染得通紅。米河顫着手摘下梳子,看着,淚水滾滾,埂聲道:「小梳子,這是我第一次摘下你頭上的這把碧玉梳,第一次這麼好好地看着,可它……可它已經是一把……血梳了……」

米河淚如泉涌。小梳子美麗的臉上大顆大顆地濺着米河的淚珠。突然,她的長長的眼睫輕輕地動了一下……

10.草棚裏。日。

頂戴緩緩地落地。官袍緩緩地落地。一雙官靴懸空離地。王士俊懸掛着的身影晃動在劉統勳的那口紅棺材上……

米河書寫奏章的畫外音:「……臣劉統勳、臣米河查河南各屬虛報開墾,竟有一縣開報數千頃者,積算無慮數千萬頃。推求其故,爲督臣王士俊授意地方官所致!

地方官畏其權勢,冀得歡心,恤官民受累,以致造假弄虛者紛紛。其實所報之地,非河灘沙之區,即山岡之地;甚至墳墓之側,河堤所在,搜剔靡遺。如此按畝升科,指斥鹵爲膏腴,勘荒地爲上稅,小民必將賣兒賣女以應輸將者……「

乾隆御批的畫外音:「王士俊河南墾荒,市興利之善名,行剝民之虛政,豈能寬容!……‘」

懸蕩着的官靴轟然落地!

11.熱浪滾滾的土路上。日。

刺日的陽光下,兩輛馬車在向着京城的方向駛行着。

旁白:「直到徹底查清河南全境虛報田畝的最後一天,米河還是沒能見到劉統勳。乾隆元年八月,完成了公務的米河不無惆悵地離開了河南,趕回北京覆命。」

馬車後面,是煙一般乾燥的卷塵。

12·馬車內。

滿頭是汗的米河在用一片蒲葉扇着風,小梳子坐在身邊,在替他打着辮子,也是一頭汗珠。「米大人,」小梳子笑道,「你的頭髮上都是汗,像是從水裏撈起來似的。你怎麼這麼會出汗哪?不是說,男人不怕熱麼?」

米河:「你看趕車的老木,後背上都是鹽花吶。老木,小梳子說,男人都不怕熱,你怕熱麼?」

老木駕着車,笑道:「我是男人麼?」

小梳子:「你怎麼不是男人?你要不是男人,劉大人還不讓你趕車吶!——哎,對了,你說,這劉大人到底去哪了?」

老木:「我說我老木不是男人就是這個道理,劉大人一去沒音信,我每天夜裏想着想着就哭他,好像他死了似的。你說,這麼天天要哭上一場的人,還會是男人麼?」

小梳子:「老木,你良心真好!」

老木:「良心不好,要是好,我早就找他去了。」

米河心情也沉重起來:「我說老木,劉大人會不會真的出事了?」

老木:「這話,我也問過周鍾。周鍾說得倒輕鬆,他說,劉大人既然把尚方寶劍都留下了,他一定是胸口有根竹子……」

小梳子搶聲:「這叫胸有成竹!米少爺教過我!」

「對,胸有成竹,」老木繼續道,「胸口前頭有一片竹林子,那準是一個好地方,是片大竹園子,涼快,劉大人準在那地方住着,像當年的諸葛亮似的,搖着扇子,在看着米大人辦案,一點事也出不了!」

小梳子掩嘴笑:「這麼說,劉大人是放心米大人了?」

老木:「這還用說?要是不放心那把尚方寶劍怎麼會讓周鍾交給米大人呢?」

米河想起什麼,撩起後窗簾子,對着在後頭趕着棺材車的周鍾喊:「周鍾,你渴了麼?這兒有水!」

周鍾坐在車轅上,生硬地回道:「我自己帶着!」

米河放下簾,輕輕搖了搖頭。小梳子笑:「我說過,周大哥只聽劉大人的話,劉大人不在,他就從來沒有笑過!」米河:「這倒也是,我沒見周鍾露過一次笑臉。」

13.沙地邊。

馬車停在路旁,米河、小梳子、周鍾、老術手裏拿着傢什,都在四處找水。小梳子跪在一個坑前,喊:「這兒有水!」

三人跑了過來。坑底露出薄薄的一層鏽水。四隻碗伸了下去,颳着。米河直起腰,擡頭看看那藍汪汪的太陽,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問小梳子:「小梳子,還記得明燈法師跪在運河邊的時候,是怎麼對你說的麼?」小梳子:「記得,法師說,赤地千里。」

米河苦笑:「被他說準了。」

14.江南一望無際的田野。日。

枯焦的田禾間,走着明燈法師和盧蟬兒。

蟬兒戴着一頂笠帽,帽前垂着一幅擋光的紗簾,走得疲憊虛弱不堪。明燈法師:「自你復明以來,這世間已無綠色,滿目枯黃,遍地生煙。老衲這一路給你講着的話,定是讓你不信了。」蟬兒:「法師這一路上給蟬兒講青山,講綠水,講紅的花、藍的天、黃的果子、翠翠的稻田,蟬兒都記下了。」法師:「蒼天不公,讓你一睜開眼,就只能看到這赤地千里的慘狀。——對了,你看,過了前面的那座寶塔,便是錢塘境了。」

蟬兒透過紗簾看着:「寶塔?——我看到了!看到了!高高的,尖尖的!」一陣風鈴聲傳來。蟬兒:「那是什麼聲音?這麼好聽?」明燈法師:「那是塔上風鋒之聲。走,老油領你進塔看看去!」

兩人穿過乾裂的農田,快步向那寶塔走去。

15·塔內。

塔壁上,繪着一幅幅彩色的五穀豐登的農樂圖。

明燈法師的聲音在塔內像空谷傳音:「蟬兒,掀起你的蓋臉,看看這塔牆之上畫的是什麼!」蟬兒掀開了臉前的垂簾,露出一雙閃着漆光的美麗無比的眸子,長長的睫毛撲閃着,目光由於驚奇而遊移不定。

「碧綠碧綠的農田!」她失聲叫起來,「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她撲到塔壁旁,雙手撫着一幅插秧圖,眼裏閃起了淚花,哺聲:「這是綠色的秧苗……綠,原來是這樣的……多好看哪!」

她的手在一幅幅壁畫上撫了過去,邊撫邊發出一聲聲讚歎:「這是果子……紅的!這是水牛吧?它是黑的……啊,這是金色的稻穀!金色的!是金色的!……法師[奇/書/網-整.理'-提=.供],您說過,樹上的鳥,還有人間的雞,總有一天,會變成天上的鳳凰……那鳳凰的羽毛上,有着世上所有的彩色!……我怎麼找不到鳳凰啊?……啊,我看見了!

看見了!這就是鳳凰!她一定就是鳳凰!……多美的羽毛啊!一種,兩種,三種,四種……數也數不清有多少色彩!你把我的眼睛都染上色彩了!我看出來的一切,都是這麼五光十色的……法師,我太感謝你了,你讓我……讓我……讓我看到了色彩,看到了人間是什麼樣的了……法師,你聽見我在說話麼?法師,法師?「

滿臉淚水的蟬兒回過臉來:「法師?」塔裏空無一人。蟬兒一驚,揉揉眼,轉着身子四喊:「法師!法師!」

五彩的壁畫在她眼前流動起來,飛快地流動起來,像一領橫着奔瀉的瀑布……

「法師——」蟬兒發出一聲驚叫。

她站定了。塔內無人!她奔出塔去。

16·塔外。

四野一片桔黃,空無人跡!蟬兒屏氣大喊:「法師——!」

太陽孤懸如火球。

17·空無一人的乾燥的原野裏。夜。

盧蟬兒站在這片褐黃的曠野上,展開雙臂,看着自己的一身衣裙。無上,星星在閃着光。月亮如銀盤。

「這就是月亮麼?」蟬兒仰臉望着圓月,完全被這美麗的月亮感動了,喃聲,「月亮,月亮,都說你是月宮娘娘,可你,怎麼不穿衣,不着裙啊?……我明白了,你是不願掩藏你潔白的身子,你是要讓人間的好男人都能看到你發出的光芒……」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雙手撫向自己的身子。

她一件件脫起了自己的衣裙。衣裙扔向地上,飄落如舞蹈。月光下,一絲不掛的蟬兒像一尊玉雕的女神!她雪白的雙手撫向自己雪白的肌體。她純潔得發藍的眸子閃着淚光。她用自己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撫摸着自己的胴體。

她驚愕於自己的美麗。她想笑,也想哭,卻沒笑出來,也沒哭出來。天上人間,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中。她展開雙臂,轉着身子,在月光下盡情地沐浴……漸漸的奇$%^書*(網!&*$收集整理,她的臉上終於掛滿了感動的淚水……

18.北京郊外一座寺廟外。夜。

梵鍾震顫在山間。彷彿是在召喚着什麼似的,鐘聲裏,兩輛馬車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山道上。米河的聲音:「快到北京了吧?」老木:「快了,天亮時分就到了。」

米河:「停下車吧,找點水喝。」馬車停下,米河、小梳子跳下車。周鍾:「米大人!」米河回頭,見周鍾手裏託着尚方寶劍,不由一怔。

周鍾:「請米大人帶上尚方寶劍!」

米河笑:「怎麼,讓我帶着皇上的這把劍,向廟裏的方丈要水喝麼?」周鍾:「廟裏自然有水,可要喝上水,就得交上這把劍!」米河又一笑:「好吧,用尚方寶劍換水喝,倒也不失爲一段千古佳話!」接過劍,大步踏上臺階。小梳子朝着周鍾做了個鬼臉:「你真是個怪人!」緊緊跟上了米河。

19·廟堂上。

米河推開廟門,輕聲問道:「敢問方丈在嗎?」

沒有聲音。小梳子叫起來:「供桌上有水!」

米河看去,果見供桌上擺着四隻大碗,碗裏是亮晶晶的清水。

役等米河再開口問,小梳子已奔向供桌。「小梳子!」米河喝了聲。小梳子伸向水碗的手停下了。

米河:「別急,讓我先在佛前供上這把劍!」

他把尚方寶劍輕輕放在供案上,在蒲團上跪下,對着大佛磕了一個頭,仰臉道:「我佛若是有眼,就讓皇上準我米河回浙江去,襄助盧焯大人、高斌大人驅旱,保一方百姓渡過災年!」

「真的?你要回家了?」小梳子驚叫起來,忙在米河身邊跪下,對着大佛連着磕頭不止,道:「菩薩!你要是有耳朵,聽見了米少爺的話,就讓皇上派米少爺回老家去!你可知道,有個叫盧蟬兒的小姐在等着和米少爺成親呢!我告訴你,那蟬兒小姐,長得可……」

「小梳子!」米河重聲,「這是佛門重地,你怎麼也敢胡說!」

小梳子撅起了嘴:「你想回家,我也想回家!你求你的,我求我的!你別管我!」

米河一臉憂色:「這一路過來,遍地旱情,路上遇到的從浙江逃荒出來的饑民越來越多,我回浙江是去救災,不是去成婚!我的這份心情,難道你也看不出來?」小梳子:「怎麼沒看出來?這幾天,你坐在車上一聲不吭,我就知道你在想着這事了。

米少爺,別跪着求人了,我和你兩個人這就回浙江去,好麼?「米河:」你忘了我已是朝廷命官?怎麼能隨着自己的心意,一走了之呢?「小梳子看着米河,傷心地搖了搖頭:」米少爺,你真的……變了!「

「是的,他變了!」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變得連我也莫敢相認了!」米河回首,一驚:「劉大人?」站在身後的是劉統勳!

米河急忙從蒲團上爬起,給劉統勳行了一禮,一把抓住劉統勳的雙臂,大聲問:「你怎麼在這裏?」

劉統勳:「你先看看我的臉!」

米河在劉統勳的臉上盯視了一會,這才發現,劉大人的臉黑得像上過漆,嘴皮乾裂,臉皮也像魚鱗似的翹着,就像從煉獄裏出來似的。米河:「劉大人怎麼像是曝曬了三日?」

劉統勳:「豈止是三日,而是整整三月!」

20.廟外松林邊。

劉統勳和米河走着。劉統勳:「……當初帶你離京之時,我身負河南、浙江雙重欽差之職,到了河南,見你竟能借王士俊設宴之事一下就將局勢控住,我已對你全職完成河南重任不再有疑,便留下皇上恩賜的尚方寶劍,託周鍾在緊要時候相助於你,隨後,我便改裝易服趕赴浙江,探查浙江糧倉的‘雙層倉’之祕。這一走,就是三個多月!」

米河:「我在河南辦的事,想必劉大人也都已知道?」

劉統勳一笑:「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瞭然如掌。」

米河:「是周鍾向你寄的密信?」劉統勳:「你以爲除了周鍾,我在河南就沒有人了?」米河:「他是誰?」劉統勳:「你真想知道?」米河點點頭。劉統勳:「我的車伕老木!」米河笑起來:「真的沒有想到。」劉統勳:「可是,老木怕也是不能再和你一起上路了。」米河:「什麼意思?」

劉統勳看着米河,正色道:「米河,皇上準你回浙江了!」

「是麼?」米河一怔,「莫非我剛纔的那一跪,靈驗了?」

劉統勳:「不,是我在前幾日從浙江回到京城後向皇上請求的。——你或許還不知道,浙江已成人間煉獄!」

米河:「旱得這麼厲害?」劉統勳:「真正是赤地千里!你此次回浙江,要如你所願的那樣,好好襄助盧焯大人和高斌大人抗旱魔,救災民,以多保一棵田苗、多救一個災民爲己職。」米河點了點頭。

劉統勳:「對了,有兩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

米河:「劉大人請說!」

劉統勳看看四周,低下聲音:「第一件,浙江各縣的‘雙層倉’十分流行,我此次祕查,已查明十之七八。今年如此大災,浙江的官倉基本無糧可以賑濟災民,你到浙江後,首要之事,就是要想盡辦法不能因無糧可賑而激起民變,若是萬一出了這種事,你要有膽有謀,制止事態蔓延。」

米河:「米河記住了!」

劉統勳:「第二,皇上已經差遣顧球大人任欽差大臣,赴浙江監督救災放賑之事!此人心地不惡,可是年已老邁,又患有極重的哮喘,處世辦事更是自恃才高,他對於你這種機變靈異的辦事風格,特別反感。你在河南的那些做法傳到京城後,給皇上遞摺子帶頭參你的就是他。」

米河:「劉大人的意思是,要我米河對顧琮大人有所提防?」

劉統勳:「正是此意!」

米河:「我無害人之心,也就沒有必要防人。請劉大人放心,米河到了浙江後,決不辜負……明燈法師送我的那隻空鉢!」

劉統勳一笑:「身爲朝廷命官,你該說決不辜負皇恩纔對。」

米河:「在米河眼裏,皇思再大,也在這隻空鉢之中!」

「此話說得好!」劉統勳動容,「不過,你得記住我的一句肺腑之言:當放則放,當斂則斂,于禁忌之處見風骨,於高天之外看春秋!」

米河一震:「于禁忌之處見風骨,於高天之外看春秋?——這兩句話,是做真君子的千古良言,也只有你劉大人才能說得出!米河受教了!」他雙拳一抱,對着劉統勳深深作了一揖!

21.岔路口。日。

劉統勳的兩輛馬車停在路邊,老木和周鍾坐在車上,小梳子牽着兩匹馬,在等着米河。米河與劉統勳告別。劉統勳:「延清我帶着尚方寶劍回命皇上去了,不日之後,我也將趕往浙江處理‘雙層倉’之案,或許你我能在浙江見面!」

米河:「米河有一事相托。」劉統勳:「請說。」

米河:「家父在京停樞已滿三月,不日就要運樞回浙,務請劉大人前往靈堂,代米河燒最後一把香!」

劉統勳:「放心!延清與你父親不僅同朝爲官,更是生死之交!你的這把孝子香,我替你敬在靈前了!」

米河跪下:「多謝劉大人!」

劉統勳:「起來,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米河起身。劉統勳:「知道你父親是怎麼出獄的嗎?」

米河:「全仗劉大人破了火龍燒倉之案,使我父得以洗刷冤情,脫枷復官!」

劉統勳:「不對!破火龍案的真正有功之人,不是我,是另有其人!」

米河:「誰?」

劉統勳:「此人是個女子!」米河:「女子?」

劉統勳:「她就是你的夫人!」

「我的夫人?」米河驚聲。劉統勳:「對!你的夫人!」

米河:「柳含月?」

劉統勳:「我是看了柳含月爲你父親寫的挽章,才認出她的字跡,方知她就是那位寫信給我,使我得以順利破案的人!-一米河,大千世界,才子易得,才女罕見啊!」

米河:「她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而已,怎能稱做是才女呢?」

劉統勳從懷裏取出一信,遞給米河:「這就是她寫給我的那封信,你回浙江之後讀一讀吧!——好吧,就此暫別了!但願再見之時,能與你把酒共歡!」

米河收了信藏在懷中,抱拳:「再見之時,不是把酒共歡,而是哭它一場!」

「哭它一場?」劉統勳不解。米河:「飛觴不如飛淚!浙江若能脫得此次浩劫,你我飛淚當慶!」劉統勳:「好!一言爲定!」米河:「一言爲定!」

22.夕照之下的土路。

米河和小梳子騎馬遠去。劉統勳站在路上,久久地凝望着……

旁白:「送別着米河的劉統勳也許不會想到,幾個月後,當他再一次見到米河的時候,他的宦海生涯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眼下,一切都是那麼充滿離別的留戀和惆悵,彷彿什麼也不會發生……」

遠路上,早已沓無人影。周鍾:「劉大人!」劉統勳醒來,回身向自己的馬車走去。登上馬車的一瞬間,劉統勳又回頭張望了片刻,然後才進了車廂,對老木說道:「上路!」

23.養心殿。日。

田文鏡跪伏在地,身邊放着花翎頂戴。乾隆撫着尚方寶劍,痛心地:「朕萬萬沒有想到,要丈量河南的新墾田畝,竟有這麼難,須得用上朕的尚方寶劍!——田文鏡,你還有何話可說?」

田文鏡臉如死灰:「皇上!當年在河南開荒田收畝稅,是先帝頒下的聖旨!老臣的一舉一動,全是按先帝的旨意去辦,從不敢有半點僭越!」

乾隆冷聲:「把墳岡之地圈爲良田,將無辜百姓推入醬缸活活淹死,虛列田畝之數,狂斂強徵之稅,這,難道也是先帝的旨意麼?」

田文鏡語塞。乾隆深深吸了口氣:「田文鏡啊田文鏡,你辜負朕了!朕念你是皇阿瑪的寵臣,更念你清廉爲官一身正氣,才處處愛惜你,保你,可你呢,爲朕做了些什麼?」

田文鏡:「皇上,老臣田文鏡處處爲大清的社稷江山着想啊!雖然殘身沉痾,可仍然披肝瀝膽,沒日沒夜爲朝廷操勞!文鏡我年已古稀,本可清享天倫,可仍然起早貪黑,奔波於朝堂之上!皇上啊,我田文鏡對大清國問心無愧啊!」

兩股濁淚涌出田文鏡的眼眶。乾隆:「河南一案,驚動天下,朕現在若是還想保你,也是萬萬不能的了!田文鏡,你自己說吧,該如何處置你自己?」

田文鏡淚眼看着乾隆,抖着手,從懷裏掏出一隻象牙盒,打開,盒裏是一團極毒的鶴頂紅。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擡臉道:「皇上!這盒鶴頂紅,是微臣當年替先帝辦差的時候就備下的,備在身邊已有十多年了。從那時候起,微臣就已經作好了隨時舔毒殉主的準備!……現在看來,這個機會已經到了!就讓微臣服下此毒,以死明志吧!」他透過老淚看了乾隆一會,道:「皇上保重!老臣去也!」吐出舌頭,向鶴頂紅俯下臉去。

「慢!」乾隆喝道。

田文鏡一震,支起了身子。

乾隆:「你回家吧!朕知道,你手中還有一份萬言書未曾寫完。朕準你回去寫。

朕想看看,一個行將入土的人,到底還能寫下多少篇萬言書!「

田文鏡一愣,深深彎下腰去:「謝主隆恩!」

24.通州漕糧碼頭。日。

停泊在碼頭上的浙江漕船正在啓運糧包。坐糧廳的官員在驗着米,發籤子放行着。白獻龍上了岸,將一疊糧單交給收糧官。收糧官:「白爺,您這趟漕,跑得可風光了!驚動了皇上不說,還掉了那麼多人頭,拖到這通州碼頭的,還有那五條空船!」

白獻龍一臉不悅:「怎麼,寒嘇我?那找到的五船糧,不是另船運來了麼?」

收糧官:「那可是五船朽米!且又是被‘陰兵’動過的,皇上一怒之下,下了道旨,全都運到寧古塔,給那些囚犯當口糧了!」

白獻龍:「那也好歹是口糧麼!——你這兒才幾個腳伕,要幾天才能把我的這幾十條大船搬空啊?」

收糧官端着一把椅子放下:「白爺,你可哪兒都去不了了!坐糧廳接了旨,要等船上的貢糧都上岸入倉了,再複驗兩遍,然後才准許漕船上的一干人離開碼頭。

——坐下吧,沒個十天半月,你走不開人!「

白獻龍急了:「這是什麼話?我可告訴你,我今兒個就要往北京趕!」

收糧官:「有女人等着?」

白獻龍:「女人算什麼?不過,白爺這回確是要在北京找個女人。」

收糧官:「別做好夢了!你沒見這碼頭裏裏外外,都站滿了兵爺爺?」

白獻龍回頭望去,果然看見到處都是荷槍挎刀的綠營兵,臉不由一下沮喪了。

「他孃的,今年是怎麼了?」白獻龍望望頭頂毒辣辣的日頭,罵道,「這日頭怎麼看怎麼毒,這麼照着人腦袋,不長出十個八個癤子來纔怪哩!」突然,他眼一愣:「王鳳林?」

身後,站着的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正是王鳳林!

王鳳林朝着白獻龍一下跪倒了,哭起來:「白爺救我!」

25·小酒店裏。

一隻小布袋嘩啦一聲放在桌上,布袋解開,是三五根金條。

王鳳林的眼睛一綠,伸出手:「金子?」

白獻龍重重一拳打在王鳳林的手背上,道:「你帶着這些金子即刻動身去清河縣,替白爺找到柳品月,用金子把她買下,隨後僱上車,把她給送到北京來找我!

明白了麼?「

王鳳林哈着腰:「明白了!白爺放心,我王鳳林準把這大事兒給白爺辦好,一指頭也不碰就把那婊子給您送到面前!」

啪的一聲,白獻龍狠狠抽了王鳳林一耳光,厲聲:「你再敢說她是婊子,我不饒你!記着,你要是敢在路上動了邪念,碰了她一指頭,白爺的鴨籠子可是閒着的!」

王鳳林收拾起金子,貼身藏好:「要是我王鳳林貪您的相好一根頭髮絲,白爺讓我立馬變一堆白骨頭!」

白獻龍:「見了柳品月,你就說,白爺已經在北京找到她姐姐了,她姐姐柳含月如今是米汝成大人的女婢,這些日子,怕是還在替米大人守着靈堂。」

王鳳林的臉霍地白了。

白獻龍:「怎麼了,莫非你去過米大人家?」

王鳳林:「沒沒沒,我只是覺得這金子擱在懷裏,心慌慌的。」

白獻龍笑起來:「沒出息!不就二十兩黃金麼?」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