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小客棧。傍晚。
一雙大腳泡在木盆裏,劉統勳坐在土炕前泡着腳。周鍾拎着把銅壺,不停地給木盆裏添着熱水。劉統勳:「周鍾,你說,我讓米大人先去槐廬落腳,知道是什麼意思麼?」周鍾:「大人沒說出口的意思,周鍾怎麼會知道呢?」劉統勳:「你是學過武的,一定懂得短兵相接最忌的是什麼吧?」周鍾:「最忌的是讓對方看見兵器。」劉統勳笑:「對!我劉統勳這件兵器,得先藏幾天。」
周鍾:「不對,劉大人其實是在把米大人當做你的兵器!你藏起來的不是你自己,而是米大人!」
劉統勳又笑起來:「周鍾,我越來越覺得,你的腦袋,比你的武藝更讓人可怕!
我肚裏想着什麼,瞞不過你。「
周鍾面無表情:「大人是擡舉周鍾了!」
劉統勳:「周鍾,你幫我猜猜,這會兒米大人在槐廬會在幹什麼?」
周鍾:「周鍾只知伺候大人,不該我想的事從不多想,更不會多猜。」
劉統勳:「我讓你猜,你就猜。」
周鍾:「要是大人硬要我猜的話凋鍾會猜米大人此時正在走路。」
劉統勳:「走路?他不是被馬鈴接進槐廬了麼?我說,他一定是在坐着!」
周鍾:「要是米大人此時不是在走路而是坐着的話用p他一定是在喝酒。」
「喝酒?」劉統勳笑笑,「不會吧?」
周鍾:「如果米大人不是在喝酒的話,那他一定是在說話。」
「說話?」劉統勳又是笑笑,「是在跟馬鈴說話吧?」
周鍾:「如果米大人現在還同馬鈴說話的話,劉大人就不會讓我猜他在幹什麼了!」
劉統勳笑得很得意:「周鍾,我現在才明白,我劉統勳身上,又多了條胳膊!」
周鍾:「周鐘不是胳膊,只是腿,替劉大人跑路的腿。」
劉統勳:「這麼說,你又知道我想要你於什麼了?」
周鍾:「劉大人想要我周鍾跑一趟腿,去槐廬幫一把米大人。」
「對!你現在就去!」劉統勳匆匆拭乾腳,「今晚上,王士俊肯定會在槐廬打我劉統勳一個下馬威!我擔心米大人會吃他的虧!這王士俊的手段,在河南是出了名的,京裏下來查他的欽差,沒有一個不讓他給治了的!對付這樣的人,米河怕是還嫩些!」
周鍾:「不過,早已有人放心不下,趕到槐廬去了!」
劉統勳一怔:「誰?」
周鍾:「小梳子!」
2.槐廬外避箭小牆。夜。
小梳子在找着能爬進去的地方。
她瞅準了一條探出牆來的樹枝,一跳,爬上了樹,跳了進去。
3.樓屋內。
袍服儼然的王士俊一臉正色,指着這滿桌佳餚和那奏樂的樂伎,痛心疾首地道:「……要不是本帥親眼所見,真是想不出天下還會有這等豪宴!想不出大下還會有這等侍宴的排場!——這是什麼?馬鈴,你說!」他指的是桌上的一盤菜。
馬知府跪下了,抖着臉說:「這、這是魚脣吐玉……」
王士俊咆哮:「說明白些!」
馬知府:「就、就是用一百條好魚的脣肉,配以一百條松魚的眼睛做成……」
王士俊痛心地搖搖頭:「這麼一盤菜,竟然用去了二百條魚!這、這還是人吃的麼!」
他重重一拍桌子。從桌上濺起的湯淋在了米河的臉上。
米河站得一動不動,靜靜地聽着。米河內心的聲音:「好,戲越演越像了!再繼續演啊!演夠了,就看我米河如何上場吧!」
王士俊又指着另只菜:「說!這又是什麼名堂!」
馬知府的聲音帶着了哭腔:「這、這名堂叫……叫……大人饒了下官吧,下官實在不敢說!」
轟的一聲,暴怒的王士俊猛地一掀圓桌,滿桌盆碗飛起,油油湯湯落了一地。
那站着的官員腿哆嗦起來,一個個跪在了馬知府的身後。
王士俊的眼睛裏都是淚水,連連搖着頭,哽聲道:「都是本帥之過啊!本帥多次教誨你們要克勤克儉,時時以民艱爲念,千萬不可有半點糜費。可你們聽了麼?
沒有!你們把本帥的話,當成……當成屁了哇!「他擡起一隻手,捂住了臉,哽泣起來。
馬知府與衆官也哭了起來,對着王士俊叩起了頭,齊聲哭道:「下官辜負了王大人的教誨,有負中州百姓厚愛,求乞王大人治罪!」
王士俊捂臉的手顫着,放下了,擡起淚眼轉向米河,失望地搖了搖頭:「本帥早就聽說過欽差大臣劉大人的清廉之名,敬重至深!此次又聽說劉大人奉旨前來河南丈量新墾田畝,更是掃屋企望!可沒想到,劉大人如此堂堂正正的名聲,竟會壞在你這位下官的手中!你……你叫什麼?」
米河:「下官姓米名河,六品頂戴。」
王士俊重聲:「米河!你還配說自己頭上有個六品頂戴?你不配哇!」於是大喘起來。
米河:「督臺大人慢慢說!-一給督臺大人上杯熱茶!」
「住口!」王士俊怒聲打斷米河,「你……你身爲朝廷命宮、欽差左臂,明知中州地瘠民因,可爲什麼屁股還未在中州坐下,就餐起中州百姓的血汗來了呢!你……
你在給朝廷丟臉,給皇上丟臉啊!你今日所爲,若是被言官清流所知,必定要在御前參奏於你!你……你還有前程麼?「
「督臺大人!」米河動容,「督臺大人這番話,振聾發聵!讓米河如夢初醒!」
王士俊:「如夢初醒?現在說這話,不覺得晚了麼?」
米河突然一笑:「晚了麼?我看不晚!——督臺大人剛纔說的這番話,正是下官要對馬大人說的話。」
王士俊:「狡辯!若是你與本帥有同等義憤,掀翻這酒桌的不該是我,而是你!」
米河:「若是下官早早將這酒桌掀翻,督臺大人怎麼會知道您的屬下竟會瞞着您如此不顧國困民艱,如此侈豪鋪張,如此魚肉百姓呢?下官正是站在這門邊,替大人您守着這桌子,等您來掀哩!剛纔大人進來之時,下官米河不是正在這桌邊等着您麼?」
「你!」王士俊沒想到米河竟會這等狡猾,一時語塞。
米河作了一揖,正色:「王大人!米河奉旨巡檢河南、激濁揚清,正是該從這一桌酒開始!米河願同王大人一起會審這張桌子!」
王士俊一驚,他這才知道,自己已被這個不入流的京官給反手擰住了!他覺得此時已到了該脫身的時候,便對着馬鈴狠狠一瞪眼,道:「米大人說得對!馬鈴!
你是開封知府,你該知道如何重罰設下豪宴、邀寵京官的屬員!——一明天一早,將查辦此事的結果稟報本帥!明白麼?「
不等馬知府開口,米河道:「不必等到明天!王大人只須片刻工夫便可審完此桌!——馬大人!」
馬知府早已是一頭冷汗,急應:「在!」
米河:「即刻將此宴的報賬字據取來,交給王大人過目!」
「這,這……」馬知府懾懦起來,看着王士俊。
王士俊的牙幫暗暗一咬,重聲:「還不快取來!」
「米少爺!」門外風風火火地走進來小梳子,急聲道,「有人翻你的飯桌了?
誰有這麼大膽?「
米河笑起來:「你來得正好!」對發愣的滿屋官員笑道,「這位女子是下官的內人,知道下官吃不得酒,是來作河東獅吼罵下官的,各位大人不必見怪!各位大人若是要稱呼她,可叫她小梳子。」
小梳子:「對,可以叫我小梳子!」
米河:「小梳子,你攙着馬大人走一趟,去取一個字據來!記住,這字據十分重要,任何人不得塗改!」
小梳子:「好吧!本姑娘最愛於這種事了!——誰是馬大人?」
王士俊突然出手將馬知府一攔,對着米河眉一軒:「米河,這女子真是你的內人?」
米河:「真是內人!」
王士俊:「既然是內人,她怎麼自稱是‘本姑娘’?」
米河笑:「這可是私底下的話了!既然王大人見問,我也就不顧丟面子了。是這樣,我內人嫁給我米河後,至今還是姑娘之身,從不願與我……怎麼開口呢?你們問她吧!」
小梳子:「馬大人,走!我和米少爺的事,只告訴你一個人!」
她一把抓住馬知府的胳膊就往外走。
一屋官員全都怔在了當場!
4·小客棧院子裏。日。
「哈哈哈」一陣開懷大笑。一身便服的劉統勳坐在矮桌上喝着稀粥,用筷子點着米河:「小梳子一直就這麼抓着馬鈴,沒讓他在那報賬字據上塗改一個字?」米河:「就是!那報賬字據上寫着六個大字:」總督大人囑支‘!馬鈴將這字據遞給王士俊時,他的臉更腫了!「
劉統勳:「怎麼了?」
米河:「又捱了一頓耳刮子,可這回打他的,不是一隻雞爪子手,而是王士俊的一隻蒲扇大手!」
劉統勳又笑,問:「米河,你是怎麼知道得那麼多的?」
米河看看站在一邊的周鍾和小梳子:「還不是他們倆幫着給打聽出來的?」
劉統勳回臉,滿意地看了看周鍾和小梳子,道:「出京之時,我還擔心着身邊無良材,沒想到,不意之中竟有神助,一下給我添了這麼多手腳!」
小梳子:「劉大人,我不是你的手腳,我是小梳子!」
劉統勳:「小梳子,什麼時候給劉大人也打條油光光的大鬆辮?」
小梳子:「不行!我專爲米少爺打辮子,別的人,誰也不打!……不過嘛,你要是能告訴我兩個字的意思,我就給你打!」
劉統勳:「哪兩個字?問吧!」
小梳子:「什麼叫‘內人’?」
劉統勳:「內人就是老婆的意思,這也不懂?」
「老婆?」小梳子叫起來,「內人就是老婆?」
劉統勳:「就是啊!不信你問米大人。」
小梳子抿抿脣,猛地走到米河背後,伸手往米河的辮梢上一拉,扎繩扯下了,辮子散了開來。沒等米河叫出聲,小梳子已經奔出了門。
5.街上。
行商打扮的劉統勳和米河走在路邊,周鍾遠遠跟着。劉統勳:「米河啊,咱們到河南,這第一步走得不錯,接着該怎麼走,還是要看你的了。」
米河:「怎麼,劉大人還不想在開封顯身?」
劉統勳:「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有許多事,就好辦多了。再說,我遲遲不與王士俊他們見面,這就讓他們多了一份猜忌,氣焰就不敢過分囂張,對咱們丈量四畝,弄清他們是如何中飽私囊的,非常有利。你說是麼?」
米河笑了笑:「你越是不出場,他們就越是覺得你就在他們身邊看着,心裏也就越虛,這就讓我有了更大的周旋的餘地。不過,我米河畢竟只有六品頂戴,到了該下重手的時候,底氣不足!」
劉統勳:「你想要的是什麼樣的底氣?」
米河:「我想要的,是一言鎮千軍的底氣。」
劉統勳:「到了節骨眼上,我會給你這個底氣的!」
米河:「對了,劉大人不是還領了去浙江查‘雙層倉’的聖旨麼?等辦完了河南的事,還帶上我麼?」劉統勳:「你說呢?」米河笑:「你劉大人已經離不開我了!不是麼?」劉統勳搖了搖頭:「未必見得!」一陣鑼鼓聲傳來,幾十個人扛着一面大大的「萬民傘」走來,身後還有若干人沿路張貼着「德政條子」。劉統勳:「走,看看去。」兩人往人堆裏擠了進去。那「萬民傘」上一圈大紅墨字:「王士俊愛民如子,開封府普承恩澤」。米河:「又是一副好對子!」劉統勳意味深長地:「可惜添不上字去。」兩人發現了身後剛貼上的「德政條子」,便走近看了起來。
條子上也是一行行驕句,寫得文采飛揚,全都是對王士俊的溢美之詞。
米河笑:「這當官也真有意思,當得好了,就有人給你滿街貼上德政條子!不知你我走的時候,會不會有人也貼上幾張?」劉統勳:「你也想要?」米河:「如果我是王士俊,我當然想要,而且要得越多越好!」兩人大笑起來。
6.僻靜的城河邊。
劉統勳一臉沉重:「王士俊把萬民傘和德政條子亮了出來,決不是在給他自己臉上着金,而是在給你我的臉上着糞。」米河:「對,他也動手了!」劉統勳:「打算如何回敬他?」米河:「八個字:笑臉一張,一張笑臉。」劉統勳:「你這是笑裏藏刀?」
米河:「一笑之中出的刀,纔是最致人死命的一刀片‘劉統勳笑起來:」看來,還是周鍾說得對,你是我劉統勳手裏的一把利器了!「
7·客棧。晨。
早晨,小梳子端着一盆洗臉水,用腳踢着劉統勳的房門,喊:「劉掌櫃!劉掌櫃!」門沒上閂,她一下撲了進去,水潑在地上。屋裏沒人,炕上收拾得乾乾淨淨。
「劉掌櫃換客棧了!」身後響起周鐘的聲音。小梳子回身,愕:「換客棧了怎麼也不告訴我?」周鍾:「劉掌櫃留下話了,誰也不必找他。」小梳子:「他要是被人殺了,也不找?」周鍾:「誰也殺不了他!」小梳子把端着的銅臉盆扔地上,生氣地一跺腳:「我到槐廬找米大人去!」
周鍾:「米大人說了,他現在不想見你!」
小梳子:「爲什麼?」周鍾:「他怕你再扯散他的辮子!」
呂.王士俊豪與內。日。
王士俊掌心抱着小茶壺,在屋裏來回走着,見一屬員匆匆進來,急問:「找到劉統勳了麼?」那屬員:「回大人話,找遍了全開封,就是找不到劉統勳的影子!」
王士俊:「那他帶着的那口棺材找到了麼?」那屬員:「棺材找到了,在榮升客棧的馬房裏擺着。」王士俊不安地急思着:「這姓劉的,向來神神道道,不會是把他的那口棺材當成牀了吧?」那屬員:「下官這就帶人去打開棺材看看!」「不必了!」
王士俊冷冷一笑,「好個劉統勳!他把米河推在明處與我幹,他自己藏在暗處使勁,想來個明暗夾擊!嘿嘿,他以爲我是吃素的麼?——告訴馬鈴,把那幾個在王家墳讓村民坐醬罈子的官員,給我當着村民的面斬了!」
那屬員:「大人的意思是,那米河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事,就於脆讓他再看個明白?」
「對!」王土俊陰冷地一笑,「我要讓米河,不,讓劉統勳看看,我王士俊是如何公幹的!」
9.王家墳村外荒寺前。日。
五面大鑼、五面大鼓驚心動魄地敲着。王家墳的村民黑壓壓地站滿了場子,默默地看着寺門口那一排排神色威嚴的巡院親兵。一陣馬蹄響,官服錦燦的王士俊在衛隊的拱衛下策馬而來,在他身後,米河也着官服騎在馬上。王士俊在寺門前下了馬,米河也翻身下鞍。米河突然發現,周鍾和小梳子也在圍觀的人羣中,便暗暗朝他們擠了下眼。
小梳子低聲對周鍾道:「米少爺的官袍太小了,像裹糉子哩!」周鍾:「既然是官袍,合身的原本就不多。‘小梳子笑:」你真有見識!「兩人朝寺門前看去。
馬知府給王土俊行了禮,大聲道:「啓稟督臺大人!按您的吩咐,已將開封府衙門同知陸九通、衙役領班鮑三刀、衙役肖狗兒、龔索於等七人押到!聽候大人發落!」
王士俊斜盯了米河一眼:「米大人,知道石灰是何物麼?」
米河:「知道!粉牆、人棺都得用上石灰。」
王士俊:「可米大人並不知道,石灰還可銷肉蝕骨!——將那醬罈子開了!」
親兵掀去那一口口醬罈子上蓋着的大木蓋,頓時,壇裏衝上一股白霧,噗噗的沸響聲令人毛骨悚然地傳了出來!
小梳子踞腳看去,嚇了一跳:「這罈子裏,泡着石灰啊!」
周鐘沒做聲,眼睛正正地看着那一排大罈子。
王士俊一擺手:「押上來!」
寺門轟的打開,陸九通等一干七人五花大綁着被親兵推到罈子前跪下。
王士俊抱起拳,突然對着村民們跪了下去。
村民們發出一陣驚動,紛紛後退。
王士俊擡起臉,一臉痛楚:「各位鄉民父老姐妹!你們不用怕!我王士俊,只給皇上跪過,也只給父母雙親跪過,可今日,面對王家墳的鄉民,我不能不跪!」
村民們安靜下來。米河似乎有些動容了。
米河內心的聲音:「要是這些話是你的真話,那該多好!」
王士俊的眼裏掛起了老淚:「數日前,陸九通等人就在本官跪着的地方,將村中的男女老幼十數人活活投人了醬罈子,還毫無人性地倒人了大糞!更讓本官痛心的是,這幫喪盡天良的暴吏,還讓不足六歲的孩子跪在鍘刃之上,見到那孩子膝下流出血來,竟然還往那刀傷上撒上粗鹽!……真是畜生不如啊!……本官代這些個有罪之人,向王家墳的父老姐妹,還有孩子們請罪了!」摘下頂戴,深深彎下腰去。
村民中有人抽泣起來。那叫阿珍的女子緊緊摟着兒子,臉上全是淚水。米河的眼睛在阿珍的臉上停了一下,收回目光。米河內心的聲音:「王士俊的這些話,本該由我來說的。他既然代說了,就讓我省事了。……只是不知道阿珍的女兒被葬在了何處,日後我得去看看那座小墳……」
王士俊直起腰,戴上頂戴,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拭去淚水,重聲道:「大清的王法是見鐵爲兇!既然這些人坑害百姓已經鐵了心腸,那就逼得本官也不能不心腸如鐵!——來人哪!將陸九通等一於人犯投入罈子之中,讓他們一個個屍骨無存!」
人羣中轟的一聲,像是爆炸了什麼似的。小梳子跳了起來,喊:「好!」周鍾抱着雙臂,似乎一點也不爲所動。小梳子:「周大哥,你怎麼不喊一聲好?」周鍾:「我從來不喊好。」小梳子:「你真是怪人!——不理你了!」顧自朝前看去。
那陸九通等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被親兵一個個架起,往壇裏扔了下去!壇裏衝起白白的濃煙,一片沸騰聲。巨大的木蓋轟轟隆隆地一隻接一隻蓋住了壇口!米河默默地看着,臉上漸漸露出了一絲笑容。
10.槐廬書齋裏。夜。
米河在燈下看着書,小梳子在旁給燈添油。小梳子:「米少爺,我錯怪你了!」
米河放下書:「什麼事錯怪我了?」小梳子:「別裝糊塗了!我已經知道,是你誘着王士俊這麼做的!你在借刀殺人!」米河笑:「不是借刀殺人,是借刀除害。-
-對了,誰告訴你的?」小梳子:「還有誰?周鍾。他說,準是米大人把那天見到醬罈子的事透露給了他們,他們纔不得不演了這齣戲。」米河:「知道他們爲什麼要這麼演戲麼?」小梳子搖搖頭。
米河:「他們在逼着劉大人露面。」
小梳子:「真也怪了,這些天怎麼就不見劉大人了呢?」
米河笑:「劉大人越是不露面,我米河,不是越好辦事麼?」
小梳子也笑了:「對!我看哪,你下回見了皇上,就要一身跟劉大人一樣的二品花袍子穿!」
米河:「爲什麼?」
小梳子:「你不是在幹着二品官的事麼?」
11·院池邊。夜。
一鉤殘月在池水裏顫着。
米河站在池邊,默默地看着這晃顫着的月光。
「米少爺,」身後響起小梳子輕輕的聲音,「還不睡哪?在想什麼?」米河:「想你手中的那兩顆石子。」小梳子:「米少爺,告訴我,你在你父親面前發過的誓,真的那麼重要麼?」米河:「我不是在想發誓有多麼重要,我只是想,父親要我娶那個女子爲妻,不會沒有道理的。父親有許許多多話沒有告訴我,如果我全能知道的話,我恐怕……就不會這麼爲難了。」
小梳子:「她叫什麼?」
米河:「柳含月。」
12·北京米家。夜。
一隻白皙細長的手在琴絃上撥動。亭裏,柳含月在彈着琴。她的臉是那麼蒼白,白得就像一捧雪。在聽琴的只是一塊木牌,牌上寫着一行字:米汝成大人之靈。
13.靈堂上。
龐旺枯坐在蒲團上,在給米汝成燒着紙。琴聲隱隱傳來。他停下了手,聽着琴聲。漸漸的,在他陰沉的臉上,有兩行淚水無聲地流淌下來。
14.槐廬書齋內。夜。
米河在桌上鋪開一卷地圖,圖上密密麻麻地畫着紅圈:「這紅筆圈着的,都是被算做了新墾的良田,可這幾天實地勘查下來,都是些荒灘野坡、墳地廢宅!」
周鍾:「不知米大人何日開始丈量?」
米河:「明日!就從王家墳開始!」
15.王家墳的一片荒地。日。
一根長長的粗繩子兩頭繫着鐵釺,在荒地裏一繩一繩地丈量過去。牽着繩的是周鍾和小梳子,丈完一灘後,在紙上記着什麼。小梳子:「這麼大個河南,就我和周大哥牽着量繩,該量多少年啊!」米河手中執着丈量圖,在草叢中走着,回頭笑道:「等把王家墳的這些‘好田’都丈清楚了,劉大人自會調上三萬人馬,把全河南都丈量個遍!」突然,他發現了什麼,蹲下了。他拔起了一棵嫩嫩的苗,看着。
「認得出這是什麼苗麼?」他把周鍾招呼到身邊,問道。
周鍾看了一會:「黃豆畝。」
米河問小梳子:「小梳子,你認認這是什麼?」
小梳子跑了過來,接過苗看了一眼,笑了:「這是豆苗!米鎮的運河大堤上,都長着這種豆苗哩!春天的時候,家家都在堤上點上豆子,等長出黃豆來了,就去收。」
米河站了起來,臉沉重起來。小梳子:「你怎麼了?」
米河:「看來,我們不是在丈量荒地,而是在丈量一塊豆地!」
小梳子嚷叫:「這哪是豆地啊?不就撒上幾把豆子麼?」
米河眉頭鎖緊了:「就這麼幾把豆子,讓我米河手裏的這張丈量圖成了一張廢紙!」他默默地將圖紙撕成了兩半,又撕成四半,再撕成八半,隨即狠狠地撕成更小的塊,擡起手那碎紙便被風揚了起來,揚得滿天皆是……
16.槐廬書齋內。夜。
米河的聲音充滿了焦慮和憤怒:「他們往荒地裏、墳地裏,還有什麼河灘地、溝邊地,甚至可以在桌子底下搗幾個洞,撒上豆子,等長出了豆苗,就說這都是新開的田畝!你要是說這不是田畝,他們就會問你,長着豆子的地方怎麼不是田畝呢?
豆子也是糧食嘛!要不,你拿着棵豆苗回京城讓皇上去評評!——弄虛造假到了這步田地,真乃大清朝聞所未聞!「
周鍾:「米大人還是頭一次發這麼大的火吧?」
「發火?造假造得如此荒唐,如此厚顏無恥,就是死人也會拍棺而起!」米河的臉色從未像現在這麼發青過,怒不可遏,「此事源起那個爲邀一己之功而罔顧天下民憤的田文鏡!爲了取悅雍正先帝,這個田文鏡竟把河南,不,竟把大清國的所有長草的、不長草的荒地都‘開墾’成良田了!在這些所謂的新開田畝上,他養肥了一幫以吮吸民脂民膏爲業的貪官污吏!只短短几年,就把本已如此貧窮的河南鄉村,不,大清國的鄉村盤剝得民不聊生,滿目瘡痍!這……這筆賬要是不清算,大清國還會有良田麼?大清國還會有良民麼?大清國還會有良臣麼?大清國還會有……
良心麼?「
兩行淚從米河的眼裏奪眶而出。一瓶酒默默放在了米河面前。她是小梳子。
「酒?」米河一愣,「拿酒來幹什麼?」
小梳子:「你說,你心裏是不是有個‘愁’字?」
米河點點頭:「有個‘愁’字。」
小梳子:「那就以酒澆愁吧!喝醉了,你就什麼愁事兒也沒有了!——來,我陪你喝!」咚的一聲,兩隻酒盅擺在了米河面前。
17.城河邊。
醉得東倒西歪的米河走來。
18.槐廬書齋內。
小梳子手裏拿着酒盅,也醉得不成人樣了,對着空無一人的椅子說:「米、米少爺……喝……別發愁……我、我小梳子……給、給你……唱、唱一曲……」她唱了起來:「命裏……要受窮,走近黃金……就、就變銅!……命裏……生來富,拾着草紙……就、就變布!……命裏……無官做,……戴着官帽……就、就變禿!……」
她笑得前俯後仰,再唱時已曲不成聲……
19.城河邊。
米河迎着河風,扶欄站着。對岸的樓亭裏隱約傳來聲聲絃歌、曲曲軟唱。河裏一條花船搖着,船樓裏響着娼妓與官員的調笑聲。米河醉意濃重,紅着雙眼看着面前這條流光溢彩的河水。
米河內心的聲音:「這世上……難道只有……做官一條路……方能救得百姓麼!……
我米河,難道只在官場上……與人作生死之搏……才能不負明燈法師的……重託麼?……
跳出這官場之外,便是那神仙不老的……明月世界!……我米河……何不就這麼回身一跳,回到那民間去,做無品之官,行有品之事呢……「
「哈哈哈哈!」米河大笑起來,「好主意!好主意哇!……梳子!……我米河……[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wWw.QiSuu.cOm]
心裏……真的是不、不發愁了……「
他擡起頭,對着天上的那半個月亮,又發出一聲長長的笑,擡手摘下了頭上的頂戴,順手朝着河中扔了下去!扔罷,他又大笑起來。披着紅纓的頂戴浮在水面,在米河的笑聲中漂流而去……
20.塵土飛揚的荒路上。日。
一身青衫的米河獨自踉蹌在塵土中。路邊,一條蒼色大狗朝他狂吠着。米河掏出一把銅錢扔給了大狗。狗吠得更厲害了。米河笑起來:「這世上,還是有廉潔之物的!」他放聲大笑,朝前走去。
21.村口井邊。
一張臉浸在木桶裏喝着水。擡起臉來的是米河。一陣琅琅的書聲從一間土屋裏傳來,米河抹着嘴走了過去。
22.土屋外。
這是一間私塾,屋裏只有兩三個孩子在跟着一位白髮老叟讀着書。米河站在窗外看着。那老叟老眼昏花,放下書,顫顫地從身邊的一隻大水碗裏提起一支水淋淋的大筆,招招手:「過來,教爾等認字了!」孩子們扔下書,站在了老叟身後。老叟提着筆,在面前的大青石板寫下了一個「富」字。米河覺得有趣,踩了塊石頭往裏看。
老叟用乾枯的手指點着這「富」字,道:「此字唸作富字。可知這富字爲何要這般寫麼?」
孩子們搖頭。老叟晃起了腦袋,拖着聲道:「你們聽着——觀古人造字,富自四起也!」
孩子們跟念:「觀古人造字,富自四起也!」
老叟將那大筆又往水碗裏蘸了蘸,在青石板上寫下了一個「累」字。老叟:「此字念累宇。可知這累字爲何這般寫麼?」
孩子們搖頭。老叟晃起了腦袋,拖着聲道:「你們聽着——觀古人造字,頭上有田方知累也!」
孩子們跟念:「觀古人造字,頭上有田……有田……」
老叟:「頭上有田方知累也!」
孩子們高聲:「頭上有田方知累也!」
米河情不自禁地念出聲來:「頭上有田方知累也!」孩子們聞聲回頭,朝着米河發笑。米河也笑了,問道:「會背了麼?」孩子們搖頭。米河:「我卻是已經會背了!——頭上有田方知累也!」他轉身,一遍遍地重複着這句話,雙腳竟然向着原路走去……
23.槐廬書齋。夜。
米河推門進來。小梳子跳了起來,問:「米少爺!這一整天,你去哪了?害得我和周大哥好找!」米河笑:「我跟人學字去了!」小梳子驚聲:「學字去了?米少爺這麼大的學問,還要跟人學字?」米河:「我學的這個字,以前並不明白它的事理。」小梳子:「還有讓米少爺不明白的事理麼?這是個什麼字?」
米河:「累字。」
小梳子笑:「這累字又有什麼難懂?走路走累了,於活幹累了,說話說累了,不都是這個字麼?」
米河:「知道這個字怎麼寫麼?」
小梳子想了想,用手指在面前比劃着:「上頭是個‘田’字,下頭是個」對!上頭是個四字!「米河眼裏閃着亮色,一把抓住小梳子的手,衝動地道,」你聽着!——頭上有田方知累也!這句話,讓我明白過來了,我米河的頭頂上,頂着的其實不是六品頂戴!而是頂着一個‘田’字!一個很大很大的‘田’字!是這個田字才讓我受累的!「
小梳子的臉色不安起來了,用手在米河的眼前晃了晃:「米少爺……
你、你不會是又犯上老病了吧?」米河突然想起什麼,推開小梳子的手,往外跑去。小梳子喊:「米少爺!你去哪?」米河的聲音已在門外:「找我的頂戴去!我把頂戴扔在河裏了!」「米少爺!」小梳子急聲,「你回頭看看!」
米河站停,從門外回過頭來。在小梳子的手中,託着那頂六品頂戴。米河一怔:「誰的?」
小梳子:「你的!」
米河:「我的?我的不是已經扔河裏了麼?」小梳子:「是周大哥幫你撈回來了!」許久,米河突然嘿的一聲笑起來:「其實,這頂帽子,與那個‘田,字相比,太輕太輕了」。
24.行駛的馬車內。日。
頂戴儼然的米河坐在車內,問周鍾:「能找到劉大人麼?」周鍾:「劉大人神出鬼沒。」米河:「你給我找到他,我得問問他,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辦?」周鍾:「米大人不會沒有辦法。」米河:「不,我昨天想了一夜,什麼辦法也沒想出來。」
周鍾:「要是米大人再去王家墳走走,或許就有辦法了!」米河思忖片刻:「對,馬車掉頭,去王家墳!」
25.王家墳村外一塊亂墳岡。
馬知府等一批官員都被米河請到了墳岡,累累墳塋間,一片鮮亮的花翎頂戴。
馬知府手裏執着一根黃豆苗,對着米河正色道:「請教米大人,這黃豆是不是糧食?」
米河:「是。」
馬知府:「那麼種着糧食的地,算不算在田畝之例?」
米河:「算。」
馬知府:「既然是田畝,該不該收畝稅?」
米河:「該。‘馬知府躬身退到一邊:」本官已是明白了!「
米河臉上突然露出困惑之色,從馬知府手中要過棵豆苗,看了好一會,擡臉道:「馬大人這就不對了,這分明是雜草,何說是豆苗呢?」
馬知府:「胡說!分明是豆苗,怎麼說是雜草呢?」
米河:「就算馬大人說的是對的,可是,這棵苗上沒長出黃豆來,怎麼敢肯定它就是一棵豆苗呢?」
馬知府一怔,不知如何應答。長着雞爪般手掌的趙大人道:「米大人此言極是!
等長出黃豆來,自然就知道它是豆苗了!「
米河一笑:「這麼一棵弱苗,幾個月方能長出豆來?」
趙大人:「三個月足矣!」
米河:「趙大人說得對,等這地畝之中的苗兒都長出了豆子,就再也不必爭了!」
突然臉色一正,「本官奉劉統勳大人之命,請馬大人聽好了!」
馬知府一愣,打下馬蹄袖:「下官在!」
米河沉聲:「爲驗明此墳岡是否確屬良田,本官有令:爲防不良之人拔豆種草,或是拔草種豆,令開封知府馬鈴大人親自在此墳岡守護,一律不許閒雜人等靠近此地!一俟有了結果,由本官驗看後方可回府!」
馬知府的臉色白了,額上頓時滲出冷汗來:「下官馬鈴,公務在身,不便在此久候,可另派行中司官看護!」
米河冷冷一笑:「難道還有比皇上諭旨的公務更重要的公務麼?」
馬知府哭喪起臉:「下官家有病母弱子,得親侍藥石,分身不得!」
米河眉一揚:「這麼說,你把自家的私事看得比皇上的公事還重了?那好吧,待本官將此事奏稟皇上後,你再來見本官吧!」
馬知府急忙跪下,嗚嗚地哭了起來:「米大人,不不,劉大人饒了下官這遭吧!
下官天生膽小,最怕的就是墳岡墓家之地!……前回,下官家中鬧鬼,將下官嚇得九魂走了七魂,給宅子淋了多遍雞血方纔定下心來,這事,您要是不信,可問趙大人!「
米河:「趙大人,真有此事?」
趙大人:「回大人話!確有其事!馬大人的那張腫臉,就是本官奉命打腫的!
意在警戒馬大人,不可信奉鬼神!「
米河:「爲何不可讓馬大人信奉鬼神?」
趙大人:「當今皇上最恨的就是有人信鬼鬧神!再折騰出火龍燒倉、陰兵借糧這等事來,皇上定是不饒!況且,王大人說了,欽差大臣已到河南,若是藉此奏上一本,倒黴的是他王大人!」
米河輕輕一笑。米河內心的聲音:「漏底了!哪裏是爲了皇上,原本就是爲了自己!」
米河:「如此說來,馬大人的那張腫臉是該打了,也打對了。馬大人,想必你已是不再信鬼了吧?」
「不不不!」馬知府急擺起手來,「鬼可不信,可這墳地裏也難免過些狐狸之類的東西,下官也是怕的!」
米河:「若是劉大人與你作個伴兒,同在這墳地裏住,馬大人意下如何?」馬知府急忙磕了個頭:「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米河:「那就說定了!周鍾!」周鍾走了過來。
米河:「你去把劉大人的那口紅棺材運到這兒來。」
周鍾:「是!」
馬知府一愣:「紅棺材?」
米河臉一沉:「這大清國的臣民,何人不知劉大人帶在身邊的那口紅棺材,就是劉大人自己!」
馬知府一屁股跌坐在地,哭了起來:「又是墳,又是棺材,這還讓我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