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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米府客廳。夜。

龐旺的臉映在慘白的燭光裏,活像個死人。客廳已經被擺成了靈堂,白帳長掛,帳後是米汝成的靈樞。龐旺坐在帳前,在一張張燒着紙錢。門聲響起。進來的是兩個精壯的漢子。

2.米汝成臥房。

米河猛地拉開門,往外走。柳含月:「米少爺!」米河站停。柳含月:「按老爺的囑咐,停樞三個月後,靈樞要運回錢塘縣老家入士爲安。米公子是在京守靈三月,還是先回錢塘老家設祭迎樞?」米河:「我想先回去,設下靈棚等着。」

柳含月怔了怔:「米公子什麼時候啓程?」

米河:「現在。」柳含月又一怔:「現在?」

米河:「現在我要辦兩件事,第一,問一問龐旺,他到底會不會殺人;第二,再給我父親磕三個頭。辦完了這兩件事,我就走!」

柳含月:「臨走之前,你還有一件事要辦。」

米河:「什麼事?」

柳含月:「洗一個熱水澡。你身上已是汗味燻人了。」

米河一愣,看着柳含月。柳含月的目光沒有躲閃。米河的嘴脣動了動:「謝謝!」

說罷,他轉身走出了門去。門砰的一聲關上。柳含月望着關上的門,眼睛裏漸漸晃起了淚光。

3·客廳內。

那進門來的漢子低聲對龐旺說着話:「……龐大管家,您的事,小的們辦了!

您這就去看看?「龐旺的臉沒有擡起來:」把鞋脫了!「兩個漢子各脫下一隻鞋,遞給龐旺。

龐旺取過鞋,看了看鞋底的溼土,又聞了聞,這才擡起臉來,陰沉地問道:「南邊?」

那漢子:「南邊棗子林。」

龐旺:「挖了幾丈土?」

那漢子:「二丈深土。」

龐旺將鞋重重往漢子腳前一扔:「誆我!你們鞋上分明沾着一丈二的軟土!」

那漢子賠笑臉:「龐爺,那棗子林的地不好挖,再說……」

龐旺擡手打了那漢子一耳光:「不要說了!」從懷裏掏出一錠二十兩京錠,往那漢子的鞋裏一扔:「天亮前把事兒都幹利索了!明白不?」兩個漢子穿上鞋,將銀子收了,欠身道:「龐爺放心!一點事兒都出不了!——對了,小的按你的吩咐,把那石頭刻成了。」

龐旺:「怎麼刻的?」

那漢子:「照您的意思,刻了三個大字:無名氏!」

4.外廊。

米河走來。客廳的門開了,兩個漢子走了出來。米河看了看他們,走進靈堂。

5.靈堂。

「他們是誰?」米河問龐旺。龐旺燒着紙錢:「米公子在問誰?」米河:「問你。」龐旺:「我有名麼?」米河:「你在我心裏無名。」龐旺:「爲什麼?」米河:「因爲你想殺人。能殺人的人,他不配有人名,只配有罪名。」龐旺:「說得很好。是柳含月告訴你,我會殺人的,是麼?」米河:「正是。」龐旺嘿嘿笑起來:「米公子信麼?」米河:「信。」龐旺:「爲什麼信?」米河:「你的這張臉,沒法讓我不信!」

龐旺的臉擡了起來,臉上閃着紙火的青色:「如果我告訴米公子,你要是反悔了對你父親的誓言,不娶柳含月爲妻的話,我真的會殺你,你也一定相信?」

米河:「不相信。」

龐旺:「爲什麼?」

米河:「因爲你恨不得我馬上離開這兒,離得越遠越好,然後你會舒舒服服地讓柳含月成爲你的妻子!」

龐旺又發出一聲笑:「米公子不愧是米老爺的公子,把事兒都看得透底了。可是,你不如你父親,遠遠不如!米公子,我再對你說一遍,要是你不娶柳含月爲妻,我真的會殺了你!」

米河:「龐旺,你在我父親的靈樞前說這樣的話,對得起我父親麼?」龐旺眼裏閃着陰冷的光:「正是爲了對得起你父親,我才這麼說!——你看,你父親在睜着眼聽着哩!」

他站了起來,猛地扯開掛着的白帳。米河吃了一驚。巨大的紅棺上,赫然豎着一幅米汝成的畫像!

6.荒道旁一家小客棧。夜。

院子中,月光如水,一隻手在一幅白絹上畫着什麼。

屋門推開,小梳子睡眼惺鬆地走出來,打着呵欠:「蟬兒姐,還不睡啊?」蟬兒在絹上畫着,沒有擡頭:「你是不睡到天亮不起牀的,怎麼,也睡不着了?」小梳子:「我剛纔夢見了一個人。」蟬兒:「夢見了米公子?」

小梳子舒展着腰肢:「我纔不夢他呢,你夢他纔對呀。你如今已是米公子的老婆了,老婆不夢見老公,還夢見誰啊!」伸手摸了把蟬兒的頭髮,「露水把你的頭髮都打溼了,米公子要是見了,準會心疼。」蟬兒輕輕抿脣一笑。小梳子:「我夢見了明燈法師,他在爬山哩!」

蟬兒:「爬山幹什麼?」小梳子:「挖草藥啊!爲你治眼,不把最好最好的草藥從高山上挖回來,拿什麼治呀?」

蟬兒擡起臉來:「小梳子,法師走了幾天了?」

小梳子:「五天了。」

蟬兒:「你說,法師真的有辦法把我的眼睛治好?」

小梳子:「當然能治好,要不,他怎麼會是法師呢?」她伸頭看了看蟬兒手裏的白絹,叫起來,「你在畫米公子啊!」

白絹上,畫着米河的人像。

蟬兒一笑:「你別看,這是我自己的事。」

小梳子驚奇地彎下腰,雙掌捧着蟬兒的臉,看着她的眼睛:「你什麼也看不見,怎麼還會畫畫兒?」

蟬兒:「我心裏有畫,手上也就有畫了。」

小梳子:「畫得也真……」

「別說!」蟬兒一把捂住了小梳子的嘴,「現在別告訴我畫得像不像。」小梳子:「爲什麼?」蟬兒眼裏閃起了光亮:「等我的眼睛能看得見米公子的時候,我會把這幅畫拿出來,和米公子對一對。」

小梳子:「我明白了,你把心裏想着的米公子先畫下來,等看得見米公子了,再與真人對照一下,看是不是一個樣?」蟬兒點點頭。

小梳子:「要是我現在就告訴你畫得像不像,你願意聽麼?」

蟬兒:「不願意。我一定要等到親眼看見米公子的時候,纔想知道畫得像是不像。」小梳子:「你覺得會像麼?」蟬兒:「會像!一定會像!」

「不!」小梳子跳了起來:「不像!你畫得一點不像!我告訴你吧,米公子長得像……像個老頭哎!又老又幹巴,還有點……」做了個弓背曲腰的模樣,接着又一撣手,「算了,反正你也看不見!這麼說吧,反正呀,米公子不像你畫得這樣好看!」

蟬兒一笑:「我信你的。」

小梳子滿意了,晃着那三束扎着紅布條兒的長辮,回房睡覺去了。走到門邊,她又回過臉來,道:「蟬兒姐,我小梳子的話,你只能相信一半,知道麼?」蟬兒笑:「一半是多少呀?」

小梳子笑起來:「做姑娘家呀,有一半的話是真的,就夠了!」進了門,將門大咧咧地關上,房裏立即響起了歡呼聲,「睡嘍!」

蟬兒搖了搖頭:「真可愛!」

她手中的白絹上,米河的肖像與米河極其酷似。

7.米府大門外。晨。

清晨,米河揹着行囊走出門來。一地供果祭品,滿牆素幅。米河默看了一會,對着大門上的「奠」字深深行了個孝子禮,轉身步下臺階。他忽然感覺到什麼,回過臉去,目光落在劉統勳的那幅素幅上。「天生姓米,天下有米……」米河念出聲來,接着輕輕一笑,「好對!——劉延清泣挽?你這個劉延清,其實還未把要說的說完!且讓我米河替你補上吧!」米河走到牆邊,從行囊中取出筆,拔了銅帽,在那輓聯上補寫了起來:天生姓米米太小天下有米米真大寫畢,米河對着已煥然一新的輓聯唸了一遍,收拾起筆墨,急步往衚衕外走去。

門裏,柳含月的淚眼在默默地看着……

8.嘈雜的北京街市。日。

街面作坊鋪子到處掛着招幌:香蠟鋪門首掛着布聯,上寫「制蘭桂之珍香,澆柏油之大蜡」;糖果鋪掛着「蜜餞糖果桃杏脯」;製藥鋪的門媚掛着長牌「聚川廣雲貴之精華,制丸散膏丹之祕藥」,鋪子里人來人往,一派熱鬧。「滾!」一聲斷喝,一個人從糖果鋪裏被推了出來,「你這個賊!還不快滾!」被推出的是許三金。

許三金從地上爬起來,將偷在手中的一把芝麻糖狠狠地朝推他出門的店主臉上擲去,撒腿就跑。跑出老遠,許三金才站住,對着那店主做了個「老子不尿你」的手勢,大搖大擺地往前走去。

「啪!」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許三金回頭,一驚:「米公子?」

9.小酒店裏。

餓極了的許三金拼命地吃着面,不停地往碗裏澆醋放辣。

米河也在吃着面,道:「你與王鳳林做下的事,我已經知道。」

許三金的嘴停下了,用筷子啪的打了自己一額頭,笑道:「饒過我了?」米河:「你救下了我父親的女婢,我得謝你。」許三金:「不就是個女婢麼?」米河:「過去是女婢,現在不是了。」許三金:「我知道了,這美嬌娘做了龐管家的老婆。」

米河:「不,做了我米河的老婆。」

「什麼?」許三金一驚,「米公子是在與我許三金說笑吧?」

米河:「吃飯的時候,我從不說笑。」

許三金:「怎麼會呢?你米公子是朝中二品大臣的公子,她柳含月雖然長得美如天仙,可名分怎麼說也是個僕人,她與你不般配呀!再說,她柳含月真想嫁人,嫁我許三金還差不多。」

米河:「住口!」

許三金的嘴巴停住,掛了一嘴的面。

米河:「告訴我,爲什麼離開米府了?」

許三金:「是龐管家將我嚇跑的。」

米河:「他嚇着你了?」許三金:「米公子您要是見了那景兒,也保準嚇死。

——您見過捧着一隻鞋往嘴裏啃的東西麼?「

米河:「見過,那是狗。」

許三金:「是狗就不嚇人了!告訴你吧,啃鞋的是龐管家!那天,我把替柳含月收着的那雙繡花鞋交給龐管家,託他還給柳含月,沒想到,他龐管家拿了鞋,這麼看,那麼看,將我支開,一個人就啃起繡花鞋來了!——您看着,就這麼啃——」

伸手一把奪過身後一位吃客正吃着的燒餅,往嘴裏一咬,三下兩下就給啃沒了。

那吃客叫罵起來。米河掏出一枚銅子,臉也不回地扔了過去,對許三金道:「你往後打算怎麼辦?」

許三金哭喪起臉來:「往後的事,誰知道啊?沒準往店門下過路,就被屋面上掉下的瓦片給砸死了。」

米河:「想做官麼?」

「做官?」許三金笑了,「想啊!想着想着就見官了!」

米河:「對!你真想要做官,就得先見官。」

許三金:「米公子是要我見官坐牢啊?」

米河:「走,我告訴你該怎麼見官!等你明白了,你就能做上官了!」

10.街面上。

米河急步走着。許三金緊跟在後。許三金:「米公子,您說,您爲什麼要幫我?」

米河:「因爲你救過我老婆!」

11.一座豪華酒樓上。

米河領着許三金走上樓來。酒樓上正在擺着豪宴,杯光酒影之中,一片紅頂子的光亮。

許三金嚇了一跳,暗聲:「媽哎!這滿京城的大官都在這兒喝上了?」欲往樓下逃去。

米河一把抓住許三金的胳膊:「別怕!記住,喝酒的時候,做官的最記不起的事情就是頭上戴着什麼!你這會兒就是偷了他們的頂戴,他們也未必會知道。」

許三金:「米公子是要我許三金偷頂戴啊?」

米河:「不是偷,是摘!」

許三金:「摘?我就這麼走過去,摘?」

米河:「你不用動手,只要坐在一旁聽他們說什麼就行了。」

許三金明白不過來:「坐着聽他們說話兒?」

米河:「他們喝酒的時候,會說出許多真事兒來。你只要把這些真事兒記住,隨後-一用筆記下,這就等於是在摘他們的頂戴!」

許三金想了會,還是不明白:「我記着那官兒們的酒話幹什麼?酒話都是胡話,我又不是包打聽!」

米河:「你做上了包打聽,你就會知道,這些戴頂戴的,都會一個個怕上你!

到時候,他們會找你,會求你,會什麼都答應你!「許三金眼睛一亮,笑起來:」是麼?天下還有這麼好的事?這活,我幹了!——可是,我把他們說的酒話都用筆記着,不還是一張分文不值的破紙麼?「米河:」你記下了他們說的事——別的不用多記,就記誰託誰辦什麼事就行!然後向酒保打聽這些官員的名字,再找到他們的宅子,整天坐在那宅門口候着,不用坐多久,你就一定會看到那託着辦事的人會送上禮來。等那人送完禮出來,你就上去,對那人說:我可記下你的事兒了,說吧,該怎麼辦?——只要你這麼做,不出三月,你就是這些官員的爺了!你想搞誰的頂子就由着你摘!「

許三金激動得滿臉通紅:「要是我不摘他們的頂子呢?」

米河:「那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許三金叫起來:「我要是也想弄個頂戴往腦袋上戴戴呢?」

米河一笑:「他們會花銀子幫你捐來一頂送到你腦袋上!」

「這麼說,我許三金有頂戴了?」許三金摸着腦袋,大聲叫道,「我要八品的!

不!七品的!正七品!和錢塘縣衙的知縣大人那頂戴一模一樣!「那圍着大圓桌喝酒的官員們聞聲回過大紅堂堂的臉來,看了許三金一眼,大笑:」這世道也怪,瘋子都愛上酒樓溜彎兒!——酒保!把瘋子給攆了!「

12.京郊。

岔路口,米河和許三金告別着。許三金眼睛紅了:「米公子,你真要走了?」

米河:「三金,我這一路都在想,我給你出的那個點子,其實不是好點子。」許三金:「不,是好點子!這麼容易就有吃有喝,還有官做,哪有比這點子更好的點子?」

米河:「知道這點子是誰告訴我的麼?是小梳子!」「小梳子?」許三金記了起來,「她這麼個泥鰍兒似的女孩,還能想出這麼個不滑不膩的好點子?」米河:「她說,這叫以毒攻毒。」許三金:「米公子放心,這絕活兒,我許三金只幹一回,決不傳人!」米河:「大清朝的官場風氣要是正了,你想傳也傳不了;要是不正,你就是不傳,也會有人這麼幹。這世上,比小梳子聰明的人多得很。」許三金:「我會見好就收!」米河:「三金,我有句話要留給你,你能記着麼?」許三金:「能記着!」

米河:「你做過運河的河工,是麼?」許三金:「做過!挑了一年土,把背都壓駝了!」米河:「要是真有人替你捐官,就讓他們給你捐個河道官,你能答應麼?」

許三金:「爲什麼要我做河道官?這可是最苦的差事!」

米河的聲音字字驚心:「我要你替那些爲你捐官的人……把他們沒辦的事,都辦了!」

許三金的眼睛裏涌出淚來,對着米河跪了下去,磕了個頭,泣聲道:「米公子這麼看得起我許三金,我……我從今以後,就是脫胎換骨的人了!」他又俯下身磕了個頭,擡起臉來時,他看到的只是米河匆匆離去的背影……

13.運河高岸上。日。

堤亭裏,站着一位京官,朝着正在運河中駛行的漕船擺着手。

那漕船放下一條舢舨,一運了搖着櫓,向堤亭搖去。

14「紅孩兒」漕船主艙內。

桌上幾樣河鮮一壺黃酒,白獻龍與那京官在對酌着。京官:「本官受刑部衙門之託,前來見白爺,有兩件事:一是向白爺轉告高大人破了陰兵借糧案的來龍去脈,也算是爲白爺脫了那受猜疑的干係;二來,是想來給白爺交個底兒,要是白爺您手下的弟兄們還像往年那樣,在這漕船上帶私貨、摻白灰、販硫磺、倒瓷器,等等等等,弄出雞飛狗跳的事來,這亂子可是沒人再替白爺收拾。」白獻龍:「陰兵借糧的事,我白爺已經聽說搞清了,心裏的石頭也就落地了,要不,我白爺一上通州的糧碼頭,就被一索子給套了去也沒準。」京官笑起來:「京裏都在傳說,那清河縣令李忠的腦袋,在運河裏漂着,怎麼也不沉,還張着嘴喊:」我冤哪!我冤哪!‘白爺在夜裏可曾聽到過這喊聲?「白獻龍也笑了:」聽到過!可不是喊着我冤哪我冤哪,而是喊着’殺得好!殺得好‘!「

兩人大笑起來。京官:「說正經的,您自爺管運着的這幾百上千條浙江漕船,可是頭批到通州的,也就是說,是皇上登基後第一趟運京的皇糧!能喝上這頭口水的,可不容易,千萬不可出一丁點兒事來!——您可得知道,這是咱劉統勳大人讓我特意來給您捎信的!」

白獻龍:「聽說過‘鴨籠子’麼?」京官:「沒聽說過。」白獻龍起身:「走,我讓你見識見識!」

15·船尾。

「鴨籠子」被木絞車絞上船來。籠裏,一副人的白骨!京官嚇了一跳:「白爺……

這、這人是幹什麼的?「白獻龍笑了:」昨天這會兒,這籠裏的人,還跟我喝着酒。「

京官:「那他這會兒怎麼就變成骨頭了呢?」

白獻龍:「他偷着一袋皇糧上岸去賣了,那買糧的是我的眼線,又將糧食給我送了回來。不用說,這賣糧的,就活不成了!」

「好!」京官笑道,「有白爺的鴨籠子,這皇糧出不了事!」

白獻龍想起了什麼:「對了,我想跟您打聽件事。」

京官:「請說!」白獻龍:「在京宮裏,聽說過有人買回一位在書院打雜的女子,帶回府上當婢女的麼?」

京官想了想,搖頭:「沒聽說過。那女子叫什麼?」

白獻龍:「柳含月。」京官:「這名不像是婢女的名字。長得如何模樣?」

白獻龍:「我也沒見過,不過,她長得怕也是……像她妹妹一樣,國色天香吧!」

京官:「她還有個妹妹?」

白獻龍:「這正是她妹妹託我辦的事。兩姐妹在京城分手多年了,若是能讓她們見着,我白爺也算是做下一件天大的好事。」

京官想了會:「你是說國色天香?」

白獻龍:「算不上國色天香,至少也稱得上絕色美女!」

京官:「這絕色美女,做着京官人家的婢女可不多啊!——對了,我聽說,剛病故不久的倉場總督米汝成米大人,府上有位女婢,有點兒絕色的意思。」

「你說什麼?米大人死了?」白獻龍一驚。

京官:「白爺認識米大人?」白獻龍:「我和米大人是同鄉!對了,我聽說,他的兒子米河,在錢塘幫了盧焯大人的大忙,後來又帶着兩個姑娘跑到了清河縣,不知怎麼一鼓搗,也鬼使神差地幫了高大人的大忙。」

京官:「找人的事,不會有錯,白爺到了京城,去一趟米府,沒準就能見到那個柳、柳什麼來着?」

16.河流渡口。日。

米河站在岸上等着渡船。身後響起馬蹄聲,一輛馬車急駛而來。馬車在米河身後停住,從車廂裏下來的是劉統勳。

「米公子!」一身便袍的劉統勳站在車邊,對着米河喊了聲。

米河回頭。劉統勳:「米公子走得好快!要是你沒在那輓聯上補幾個字,想必此時已經渡過河去了。」

米河:「你是劉延清?」劉統勳:「這滿朝文武、百千鴻儒,敢在我劉延清的名字之上落墨的,還從未有過。」

米河:「這麼說,我米河是動土了?」

劉統勳:「既然動了我劉統勳的土,你就走不了了!」

米河的手摸向蟬兒的那把長劍。劉統勳:「怕了?」

米河朝劉統勳走去:「聽說過一個故事麼?有隻鳥兒在飛着,突然,撞進網裏去了,這鳥兒自知必死,就對着那執網的捕鳥人說:讓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鏹一聲,米河抽出劍來,劍尖抵在了劉統勳的眉心。

劉統勳笑起來:「好故事!那捕鳥人對鳥說,你的這個故事講完的時候,我手裏的網已經被你的爪子撕破了!趁着你還沒逃走,我也講個故事給你聽——」

啪的一聲,抵在劉統勳面前的劍從米河手中落了下來,插在了土中。米河抱着被擊了一下的手肘,也笑了起來:「我和你,都被故事騙了!」劉統勳正色:「我是特意來告訴你,你添下的那幾個字,字字千金。」

米河:「什麼意思?」劉統勳朝趕車的老本遞了個眼色,老木從車內取出了一個錦盒,走了過來。

劉統勳:「米公子,將盒子打開!」

米河看看劉統勳,打開盒子。一套嶄新的官服和一頂紅翎!

米河的眼皮跳了一下,擡起眼:「幾品?」

劉統勳:「你想要幾品?」

米河:「一品!」劉統勳:「很好!早晚有一天,你會一品榮身!」

米河:「告訴我,這是你爲我捐的?」

劉統勳:「不是捐的,是皇上恩賜的!」

「皇上?」米河震驚,「你是說,這身官服,是皇上恩賜給我米河的?」

劉統勳:「米公子襄助盧焯大人和高斌大人智破奇案,朝中已是人人皆知!盧大人和高大人更是向吏部遞文舉賢,薦你爲六品榮身,等召聽用!眼下正是用人之時,皇上今日批下我劉統勳急遞的薦章,賜你爲正六品刑部主事!」

米河:「既然盧大人高大人早已舉薦我,爲什麼直到今天才送上這身官袍?」

劉統勳:「你早已等不及了?」米河:「若是我早一日穿上此袍,那清河縣的案子,在出事的第二天就能破了!」

劉統勳:「好大的口氣!平日,你就是這麼說話的麼?」

米河:「我米河說話從不想該用什麼口氣!有何等樣的底氣,就會有何等樣的口氣,這是自然天成的,無法糾改!若是穿上這身官袍,要像劉大人一樣講究起口氣來,那我不必再穿了。」

劉統勳輕輕一笑,取出聖旨清了清嗓,正聲:「米河接旨——!」

米河愣了下,解下行囊,跪倒在河岸上。劉統勳宣旨:「……着米河即日起隨劉統勳赴河南丈量田畝,實心爲朝廷立功!欽此!」

米河擡起了臉:「我該對皇上說些什麼?」

劉統勳本想說「還不快說‘臣接旨謝恩’!」忽一轉念,換言道:「你想說什麼?」

米河:「我想說:皇上,你真信得過米河了?」

劉統勳:「米河!若是你在大殿之中這麼問皇上,你的腦袋還在嗎?」米河眨着眼:「我問錯了麼?」

17·馬車邊。

穿上了六品錦袍的米河顯得氣概非凡,英氣更爲逼人。劉統勳打量着他,笑道:「米公子穿上了這身官服,更顯出了雲天氣概!」米河也認真地打量着劉統勳,笑道:「劉大人穿着這一身便袍,更顯出了明月前生!」

兩人笑起來。米河望着腳下那滾滾的河流,感慨道:「誠如劉大人所說,要是我渡過了這條河,這一切就不會再有了!——對了,劉大人,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劉統勳:「認出你的不是我,是車中之人!」

老本打起了車簾。車廂內,坐着雙眼噙着喜淚的柳含月。

「是你?」米河失聲。

18·長長的河堤。

馬車在夕陽的餘暉裏奔駛着。

車後緊跟着的,是那輛載着大紅棺材的馬車。

旁白:「米河並不想因爲命運的突然改變而順應着改變他自己的稟性,他覺得,這身意外穿在他身上的官袍,其實只是一件能給他擋風遮雨的蓑衣而已,今後的路,他自有自己的走法……」

兩輛馬車狂奔。米河的聲音:「劉大人,我本該爲父親守三年孝的,可我還是脫去了孝服穿上了官服。將來,我米河功成之日,最大的惡名,恐怕就是‘不孝之子’這四個字!」劉統勳的聲音:「可你不正是做着大下百姓的孝子麼?」米河:「有劉大人這句話,我敢跟隨你上路了!」馬車漸漸消失在晚霞中……

19·米府靈堂上。夜。

柳含月在靈前換着白燭,將燒殘的白燭從燭臺上拔去,換上新的。她的手淋上了燭淚,身子猛地一顫。她擡起手,看着燭淚在手背上漸漸乾硬。「柳姑娘!」身後響起龐旺的聲音。柳含月沒有擡臉,仍看着手背上那越來越白的燭水:「女人,也像蠟燭一樣,是麼?」

龐旺:「柳姑娘!」

柳含月:「能做上一支蠟燭,也是值得的。它亮過了,亮完了它才滅去。」

龐旺:「柳姑娘,不要胡思亂想了!」

柳含月這才擡起臉:「你在說什麼?」

龐旺:「我在說,自從米少爺走後,你就一直在胡思亂想。你看你,消瘦成什麼樣了!」他的手擡了起來,手裏是一面鏡子。柳含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發出一聲苦笑:「拿開!我還認得我自己!」

龐旺:「柳姑娘再看看!」

鏡裏,龐旺的臉和柳含月的臉靠得是那麼的近!柳含月閉上了眼睛。鏡子裏,龐旺的嘴在向柳含月的臉上親來。

柳含月身子一顫,睜開了眼。她看見了鏡中的自己正在被龐旺親着。她一把奪過鏡子,重重摔在地上。鏡子粉碎!破碎的玻璃片滿地都是,每一塊都映着白燭的燭光!

20·路邊驛館。夜。

兩輛馬車掛着風燈,一路裹塵駛來。車到驛館門口停下,劉統勳和米河下車。

米河在門邊的一根接着山泉的竹筒前洗起了臉:「快到河南境內了吧?」劉統勳:「快了,再趕兩天的路程就該到了。」劉統勳走進驛館的柴門。

突然,劉統勳愣了:「周鍾?」驛館的院子正中,端坐在一條長凳上的漢子正是周鍾!周鍾站了起來,將長凳扛上自己的肩頭,正色道:「劉大人!您留下過話,要是我周鍾還想見您,就扛着長凳來見!」

劉統勳:「是不是還想砸我三凳?」

周鍾:「該挨砸的,是我!」

劉統勳一笑:「怎麼知道我會來這兒?」

周鍾:「我是跟着劉大人的紅棺材一路趕來的!只不過比劉大人先到了一步,將劉大人和米大人今晚要睡的屋子打掃出來了!」

米河摘着一張大樹葉在擦着自己臉上的水,邊擦邊進來。劉統勳:「周鍾,你見過用樹葉擦臉的人麼?」周鍾:「沒見過。不過,我知道,用樹葉擦臉的人,他也會用另外一樣東西擦臉。」

米河垂下手:「什麼東西?」周鍾:「用他的官袍!」

米河和劉統勳都笑了。米河:「你說錯了,如果我撩着官袍擦臉的話,那一定是我在擦眼淚!可是,我好像不會再流淚了!」

周鍾笑了一下:「不一定!」

21.運河邊一頂石橋上。日。

明燈法師、盧蟬兒、小梳子站在橋上,顯然他們在告別着。小梳子揹着她的大布袋,眼睛紅紅的:「法師,蟬兒姐姐,你們真的要趕我走?」蟬兒的眼睛上蒙着一塊厚厚的黑布,布里裹着藥,道:「小梳子,蟬兒姐姐現在還看不見你,可蟬兒姐姐知道你的眼睛已經紅了。姐姐求你了,千萬不要哭,你一哭,姐姐也會哭。法師說了,給姐姐上的眼藥,是不能沾上淚水的。小梳子,你笑一聲,讓姐姐再聽一聽你的笑聲,好麼?」

小梳子深吸了口氣,大聲笑了起來。她笑得實在太假,沒笑完,臉上已經是淚水滿臉了。她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蟬兒聽到她在哭泣。明燈法師:「小梳子,蟬兒讓你去京城找米公子,知道是爲什麼麼?」

小梳子:「蟬兒姐姐說了,要我給米公子去梳辮子!」

明燈法師:「不,蟬兒是要你給米公子捎個信去。」

小梳子:「捎個信去?捎什麼信?」

明燈法師:「她讓你告訴米公子,她的眼睛快復明了!」

「真的?」小梳子叫起來,「蟬兒姐姐的眼睛真的快復明了?」

明燈法師:「明者自會明,這裏面沒有真假之分。」

小梳子:「蟬兒姐姐,你怎麼不早說呀!要是你直說了,我還會哭麼?——法師,我先代姐姐,不不,代米少爺,不不,代我自己給您鞠躬了!」她朝着明燈法師深深彎下腰去,斜掛在身上的大布袋觸了地,發出一聲問響。「對了!我怎麼把這麼大的事忘了哩!」她笑着把大布袋摘下來,從袋裏掏出一大堆紅紅綠綠的野果子,往蟬兒的手上塞,「給你!這是我一路上採的!——你看,我的手都被刺扎破了哩!蟬兒姐姐,你不是愛吃野果子麼?你那天說了這麼一句話,我就記着了!法師在替你治眼,多吃野果,對眼有好處,——法師,你是這麼說過的,對麼?」

突然,小梳子的手定住了。

她看見,兩行淚水在蟬兒的臉上爬着。

「好姐姐!不要哭!」小梳子喊起來,手一鬆,野果子撒落,紅紅綠綠的果子蹦蹦跳跳地沿着橋階往下滾去……

22.一望無際的荒地。日。

字幕:河南境內。兩輛馬車在黃塵中駛着。幾條瘦牛站在坡上看着那遠去的馬車,牛尾巴慢悠悠地拍打着蒼蠅。不知從哪兒傳來一二句山歌:「十個癲子九個富……

只怕瘋子戴鐵箍!……「

23.開封府一座宦家庭院。日。

一家丁匆匆穿過月門向水謝上的亭子走來。亭裏石桌上擺着時令鮮果,三五個官員在釣着魚。家丁:「回稟王大人,京裏來的劉統助大人和米河大人已進了河南的地界。」

河南總督王士俊擡起臉:「到得不慢哪!趙大人,戴大人,都準備好了麼?」

趙、戴二人:「按帥爺的吩咐,都準備好了。」

王士俊:「聽說,那劉統勳是帶着棺材來的。身後跟着口棺材,必是把自己看做是個死人了。咱們可不能讓他遂了願,得讓他好好活着,辦完了他的差使,也好送他回京去領賞。」

趙大人:「帥爺放心,一切細活兒都想周全了,出不了半點兒差錯!」王士俊:「我放心不下的是那個馬大人。馬大人身爲開封知府,外頭兒看上去像是有些養氣功夫,可裏頭實在是個草包。聽說,這幾天他在給家裏到處淋雞血,到底是怎麼回事?」

戴大人:「說是這些日子屋裏老聽見一個女子的哭聲,把他嚇着了。」

趙大人:「馬大人的七姨太吊死不久,馬大人想着這事,疑心是那七姨太的魂兒沒走。」

王士俊皺眉:「去幾個人,甩他幾個耳刮子肥他打醒了,別在這節骨眼上給我捅出婁子來!」

趙大人:「這,這馬大人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誰敢打他的耳刮子?」

王士俊濃眉一軒:「你去打!就說,這是本帥的鈞諭!」

趙大人急忙欠身:「是!下官找塊板子,這就去。」

「不!」王士俊怒聲,「用手打!拿你的腫手來見我!」

「是!用手打!打腫了手來見帥爺!」趙大人的臉黃了。





天下糧倉(第四部分) - 高峯

1.養心殿外殿坪上。日。

毒花花的太陽底下,獨自跪伏着田文鏡。兩個太監左右站着,在給他打着扇子。

田文鏡滿臉是汗,緊閉着眼睛,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顯然,他是跪在這兒死諫。

太監也早已汗水淋漓,不停嘴地開導着:「……田大人跪了兩天了,不吃不喝,再不起來,人就曬乾了!讓小的扶您起來吧,啊?」

田文鏡緊抿着灰白的嘴脣,不說話。太監:「田大人,皇上接了您的萬言折,也得讓皇上有工夫看吧?才幾天哪,您就等不住了,要跪在這兒等聖旨,這不分明是在逼皇上來扶您麼?」

田文鏡睜開渾濁的眼睛,沙聲道:「給皇上送句話去!老臣田文鏡……縱然拼得一死,也要替河南的官員說句公道話!」

一太監拎着一桶涼水匆匆趕來,對着田文鏡的身上潑起水來。

田文鏡喝:「住手!」太監不理會,繼續潑着。田文鏡滿臉淌着水,大叫:「你們怕我會死麼?我田文鏡死不了!死不了!」他的聲音蒼老而衰弱。

2.養心殿內。日。

御案上,扔着田文鏡的萬言折。張廷玉和幾個老臣恭立在一旁,不時拿眼看着焦躁不安的乾隆。乾隆:「參田文鏡的摺子,到底有多少?」

張廷玉把一疊奏摺遞上:「臣覈計了一下,各省參田文鏡的摺子遞上來九份,在京四品以上官員參田文鏡的摺子,也有十七份。」

乾隆皺着眉頭:「都參他什麼?」張廷玉:「參田大人貪贓枉法。」

乾隆一聲苦笑:「貪贓枉法?他田文鏡貪贓枉法了?真是笑話!誰要這麼說,就拿着行賄的東西去田文鏡家走一趟!看看他田家的狗讓不讓進門!」鄂爾泰:「衆口一詞告田文鏡貪贓枉法,這裏面,怕是不會沒有一點證據。」

乾隆:「是啊,證據!朕要的就是證據!」臉色一沉,大聲道,「沒有證據不要胡說八道!田文鏡的筆下能寫出萬言奏摺,可他的腰間卻拿不出萬貫家財!」

一太監匆匆進來,跪稟:「皇上!田大人他……」

乾隆急問:「田大人怎麼了?」

太監:「田大人說,皇上要是再不給話,他就要……」

乾隆:「就要怎樣?」

太監:「就要撞御欄了!」

乾隆的臉色蒼白起來,來回急踱了一會,突然站停了,對張廷王道:「你去告訴田文鏡三句話:一,萬言書朕看過了,他問朕有沒有忘記那幅《千里嘉禾圖》,朕可以告訴他,這幅圖,朕沒有忘記,可是朕也不會閉着眼睛說瞎話,把眼下的大災年景看做是嘉禾風光!二,他想逼朕將劉統勳從河南調回來,這不可能!潑出去的水,斷難收回!三,他若是真的想要撞御欄,請他稍稍寬等片刻,等朕派人在御欄上鋪些布帛,免得他弄髒了朕的家門!去吧,照實宣旨!」

張廷玉:「是!老臣這就去宣!」

3.馬車裏。日。

昏暈過去的田文鏡躺在馬車的車座上,臉無血色。

旁白:「田文鏡沒有死成,他在御宮跪曬了三天日頭後,終於還是暈倒了。乾隆帝對他的這一次打擊,幾乎摧垮了他用信仰築成的生命之堤。從此時起,他已明顯地感覺到,他的榮譽和威望,將灰飛煙滅……」

田文鏡的眼角上掛着兩顆黏稠的淚珠……

4.開封馬知府家。日。

一刀勒在雞脖子上,血淋了出來。雞血沿着屋牆淋着。

長得也像一頭雞的馬知府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瞪着眼睛看着僕人在滿屋角淋血。

「馬大人!」一僕人過來,問道,「斬了十六隻大雄雞了,還斬麼?」馬知府:「這屋角屋門、窗裏窗外都淋了?」僕人:「都淋了!」馬知府:「後院的滴水檐底下,有個窖井口子,也淋了?」僕人:「那地方是屋外頭了,也得淋麼?」

馬知府:「糊塗!上回就沒淋那地方,半夜裏才又放進哭聲來了!快淋去!斬它三五頭雞,把血都往那口子裏淋!」

僕人答應着,匆匆離去,不一會,後院傳來了一陣雞叫聲。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趙大人領着幾個如狼似虎的健卒急步走了進來。「趙大人!」馬知府急忙起身打招呼,「別別別走,擦着牆走,小心踩了雞血!」

趙大人一步跨人院子,臉泛着青:「馬大人,你牙還結實麼?」

馬知府笑起來:「趙大人又說笑話了!我馬某人的牙口,可是跟馬蹄子似的,一嗑,嘣嘣嘣地響!」

趙大人:「結實就好!——馬大人,你淌鼻血麼?」

「淌鼻血?」馬知府納悶了,「我可從不淌鼻血!——明白了,你趙大人準是淌鼻血了,要問我討個止血的偏方?」

趙大人:「不是我淌鼻血,是你淌!」馬知府:「我淌?這怎麼會呢?」趙大人:「馬上就會了!——馬大人,實話對您說了吧,王帥爺下了鈞諭,讓我來抽您的耳刮子!」

「什麼?」馬知府叫起來,「抽我的耳刮子?憑什麼?」

趙大人:「就憑着你滿屋子淋雞血!」

馬知府:「我馬某淋雞血,淋的是自己屋裏,與帥爺大人何干?」趙大人:「一下也跟您說不明白!馬知府,我可是奉命辦事,把您打重了,鬆了幾顆牙、淌了幾道鼻血,您都別怨我!」

馬知府這才知道,趙大人不是在跟他開玩笑,臉一下白了:「趙大人!您……

您可是常和我一塊兒喝酒搓麻將逛窯子的,我要是真被你打鬆了牙,掛了鼻血,這巴掌肉腫成面糕兒似的,還怎麼跟您一塊兒出門?「

趙大人:「別扯這些了!我還得給帥爺看手回話吶!」

馬知府:「看手回話?」

趙大人:「帥爺口諭,要我把手給打腫了,拿着腫手去見他!」

「什麼?」馬知府又發出一聲大叫,「把你的這雙雞爪子手打腫,那得打多少下呀!啊喲喂,趙大人,您可下不得這毒手啊!」

趙大人眼一瞪,提聲道:「馬大人!我不下毒手,可帥爺就得給我下毒手不是?

——你熬着點吧,就比如上回在窯子裏挨那婊子的鞋底兒!「馬知府:」那婊子打的是我的屁股,可你打的是我的臉!「」別說了!「趙大人吼了聲,擡起手就給了馬知府一巴掌。馬知府慘聲一叫,被打懵了。

趙大人看看自己乾瘦的手,狠狠心,重重地在馬知府的臉上左右開弓起來。院內響起了劈劈啪啪的耳刮子聲。

5.村子外小道上。夜。

劉統勳的兩輛馬車緩緩駛行着。突然,村狗狂吠起來。一列騎着馬的官兵打着燈籠狂奔而來。馬隊擦着馬車馳過。劉統勳和米河從車窗裏探出臉來,望着遠去的官兵。

6.樹林子邊。

兩輛馬車停着。劉統勳和米河在車邊換着便裝凋鍾和老木把兩套官袍放進箱籠。

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傳來。劉統勳示意大家別動。透過林子看去,是一羣拖兒帶女的村民在奔跑着,人羣后頭,緊追着的是一片燈籠和火把,陣陣馬嘶聲中還夾着官府衙役的呵喝聲。

劉統勳:「看來,咱們該登場了!」

米河突然撒開腿奔出了林子。

劉統勳急聲:「米河!」

7.河灘地蘆葦叢內。

蘆葦叢一片嘩嘩大響,米河跟隨着村裏的老弱婦孺向蘆灘深處奔去。蘆灘外,狗吠馬嘶,亂晃着火把的紅光。顯然,衙役追尋而來了。一男孩陷在泥沼裏,哭起來,米河一把將孩子從齊腰深的沼坑裏拉起,抱着就走。

男孩回喊:「母親!母親!」米河回頭,見一個抱着嬰兒的年輕婦女也陷在泥沼裏,急忙放下孩子,奔回去將那女子拉了上來,隨即一手拖那男孩,一手拉那婦女,向蘆葦深處奔跑。一夥衙役已下了蘆灘,手裏操着繩棍,打着火把,邊搜邊大聲喊叫:「王家墳的活口都聽着!王帥爺說了,只要你們把田稅交足,就不送你們跪刀子!就不讓你們坐醬壇!要是你們再躲着不出來,王帥爺說了,男人割下頭的!

女人割上頭的!不男不女的上下都割!「

一路掃將過來的棍子呼呼地響,掃得葦葉紛紛飄落。

米河回頭一看,見那火把已近,衙役那通紅的帽纓也近在眼前,頓時急了,見着一叢蘆葦,便將那男孩往巢地裏按,示意那女子也蹲下,自己便在男孩身邊趴了下來。衙役越來越近,那靴子踩水的聲音吱吱響着。突然,那女子懷裏的嬰兒蹬着小腿,張開嘴哭出了一聲。女子頓時嚇壞了,趕緊用手掌捂住孩子的嘴。嬰兒的哭聲悶在了母親的手掌中。

米河看得呆了月毗衙役揮打着棍子,打得葦葉紛紛落在米河和那母子三人的頭上。母親的手越捂越緊。米河震驚的眼睛也越睜越大。好一會,衙役向另一叢蘆葦走了過去,很快就從那兒傳來女人孩子的哭喊聲和掙扎聲。

那母親的手鬆開了。突然,母親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淚水洶涌而出,身子一軟,昏倒在地上。米河爬過來一看,驚得如五雷擊頂。那嬰兒嘴角掛着血,歪着小臉已經死去!

無法再控制自己的米河雙目賁張,嘴巴龕張着!……許久,他的一隻手伸進了泥裏,猛地抓了一把泥狠狠堵住了自己的嘴……

8.蘆灘邊土路上。日。

被捉住的村民一串串地從蘆葦叢裏牽出來。米河、那男孩和母親也在其中,年輕母親臉色煞白,懷裏還緊緊抱着死去的嬰兒。米河低聲:「大姐,你叫什麼?」

那女子目光定定的:「阿珍。」米河看了看死嬰:「男孩麼?」阿珍:「女娃。」

米河:「你男人呢?」阿珍:「死了。交不起田稅,坐醬壇坐死了。」米河:「那衙役喊的跪刀子、坐醬壇是怎麼回事?」阿珍看看米河:「哪裏人?」米河:「浙江錢塘人氏。」阿珍:「秀才?」米河:「跑腳的行商。」阿珍:「我知道,你是爲救我們母子三人,纔沒逃去。你是好人。」米河:「告訴我,你男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阿珍眼裏又涌起淚:「等一會,你就會看到了!」

9·一座荒寺前。

十數口大醬壇在寺門口往左排開,十數把鍘刀開着鍘在寺門口往右排開。被押來的村民黑壓壓的一大羣,衙役手中的長鞭在人頭上揮得啪啪山響。走出一個衙門官員,喝了聲:「都靜了!」

鞭聲停下,孩子女人的哭聲也低了下來。那男孩子害怕,躲在米河身後,眼睛驚恐地看那衙官。米河輕聲:「別怕,有我!」衙官側着臉在人叢前走了一步,往一塊大石上站了,長長嘆了聲,道:「王家墳啊王家墳,這地方風水多好!前年春上,欽差大臣田文鏡田大人,捧着雍正爺開荒造田的聖旨,在你們王家墳住了七天,看着你們開出了三百二十畝好田!去年春上,咱們河南督臺王大人,也在你們王家墳住了七天,看着你們開了五百二十畝好田!今年春上,本官奉王大人的鈞諭,也在你們王家墳一住就是七天,看着你們又開出了七百二十畝肥嘟嘟冒黑油的好田!

這三回開的田加起來,總共有一千五百六十畝!按着雍正爺爲咱河南新開田畝頒下的成規,那新開之田,頭一年只徵一成的稅,第二年徵二成的稅,第三年才徵三成五的稅!也就是說,你在田裏收了一百斤穀子,到了今年,才繳三十五斤!你們問問良心,跑遍大清國上哪找這麼輕的田稅呢?嗯?你們還不知足啊?還變着法子拖兒帶女往外逃,家家都像絕門戶似的,竈上無煙,炕頭無人!你們,對得起雍正爺麼?對得起田文鏡大人麼?對得起王士俊大人麼?對得起我陸大人麼?「

村民個個青黑着臉,不做聲。米河低聲問那男孩:「你們王家墳真開了好多新田麼?」男孩搖搖頭:「我爹說了,就是把王家墳的地都擀成了薄餅,也沒這麼多田。」米河點了點頭。

衙官冷冷一笑:「本官已經是好多回這麼捕魚捉鳥似的找你們了,本官不想再有下一回了!——來人哪!」

幾個凶神惡煞般的衙役走了出來。衙官:「按着老規矩辦!把那連一粒糧也沒繳的戶頭給帶上來!」

寺門打開,一大羣被綁着的男女老幼被押出。村民中響起一片哭聲。衙役上前,將押出的分成兩隊,一隊趕往醬壇邊,一隊趕往鍘刀旁。米河的心揪緊了,那男孩緊緊抱住了他。

衙役也分成了兩隊,一隊將人一個個往醬罈子裏栽去,一隊將人按着跪在鍘刃上。隨即便有衙役扛來了一桶桶糞便,往那醬壇裏倒去,那壇裏的人便在糞中掙紮起來;另有兩個衙役擡着一筐鹽,往那鍘邊一放,對着一雙雙已經被血染紅的膝蓋一把把撒下鹽去,跪鍘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發出一聲聲慘叫。

人羣中哭聲沖天!抱着死嬰的阿珍雙腿一屈,昏倒在地。男孩鬆開抱住米河的手,撲到母親身邊,大哭:「母親!母親!」

米河從未見過如此酷刑,臉扭曲起來,猛地推開身前的人,往前擠去。他的手臂被一隻大手緊緊抓住了。他一怔,回頭。抓住他的是周鍾!米河:「是你?你在這裏幹什麼?」周鍾沉聲:「劉大人讓我來找你!」

米河:「鬆手!」

周鐘的手抓得更緊了:「米大人想救人?」

米河眼裏噴着火:「你看!那醬罈子裏的人,都快被糞淹死了!」

周鍾:「劉大人讓我告訴你,輕舉妄動只會壞事!」

米河:「要是劉大人也在此,就不會這麼說了!你放開……」

「你們不是人——!」突然,人羣中響起一個女子的尖叫聲,米河一驚,這聲音竟是如此的耳熟!他踮腳看去,只見一女子從人堆裏瘋了似的衝了出來,從地上抱起一塊石頭,重重地往醬壇砸去!醬壇轟的一聲碎開,壇裏的人連同糞便一起涌流出來。那女子踩着糞水,像跳着一種瘋狂的舞蹈似的,又抱起一塊石頭往另口罈子砸去,罈子四分五裂!米河驚聲:「小梳子?!」

10.衙牢。夜。

掛着鐵鐐的小梳子被推進牢門。牢門鎖上。小梳子從地上爬起來,滿臉青腫,撲到柵欄邊,突然放聲大哭起來。牢頭笑:「小婊子!剛纔你還像個單槍匹馬的趙子龍,這會怎麼變成哭奶的小母崽子了?」小梳子大聲道:「我身上臭死了!快給我拿桶水來沖沖!」那牢頭一臉色笑:「把裏裏外外的衣褲都脫了,不就不臭了麼?」

話音剛落,他的肩頭被人猛地劈了一掌,雙腿一晃盪,癱了下去。

來人是周鍾!周鍾從牢頭腰帶上解下鑰匙,打開了牢門。小梳子瞪着眼:「你是誰?」周鍾也不說話,將小梳子的鐵鐐打開,身子一蹲。小梳子:「幹什麼?」

周鍾:「揹你走!」小梳子:「我沒長腿啊?」周鍾:「你沒長腿!」小梳子叫起來,把腿一擡:「你看看,這不是腿是什麼?」周鍾:「你的腿走不出這牢牆,等於沒有長腿!」不等小梳子再開口,周鍾一把將她背起,飛快地奔了出去。

11·牢牆下。

周鍾揹着小梳子從牢房裏閃出,奔到高高的牆下。小梳子驚聲:「媽哎!這麼高啊!」周鍾:「手抓緊了!」小梳子:「抓哪裏呀?」周鍾:「隨便!」小梳子:「那我抓你辮子?」周鍾:「抓吧!」話音剛落,他的身子已經朝牆上攀去。小梳子高興得尖聲叫起來:「你是屬猴子的哎!」周鍾:「我不屬猴!」小梳子:「我手裏抓着的,不就是猴子尾巴麼?」

周鍾爬上牆頭,縱身往外跳去。小梳子被拋得騰空而起!

12·獄牆外。

小梳子尖叫着從天而降。落地的一瞬間,她穩穩地落在了周鐘的手臂上。小梳子跳下了地,看着四周,低聲:「大哥,不在牢裏了?」周鍾:「不在牢裏了!」

小梳子突然大聲道:「你不是我大哥!你剛纔差點摔死我!」

周鍾:「快走吧!米大人還在等着你!」

「米大人?」小梳子眨着眼睛,「誰是米大人?」

周鐘沒再回答,顧自往前走去。

小梳子怔了好一會,撒腿追了上去。

13.河邊小路。

小梳子追上週鍾,笑道:「好大哥,告訴我,等着我的米大人是誰?」周鍾:「米河。」「是米公子啊?」小梳子驚聲,「米公子怎麼變成‘大人’了?」周鍾:「你自己去問米大人。」

小梳子站停了,想着,自語道:「米大人……米大人?這麼說,我小梳子也得叫他米大人了?……可他,明明是米少爺嘛!這世道真煩人,連人的叫法都變來變去!」

她像是有意要跟周鍾賭氣似的,對周鍾大聲喊:「喂!你揹着臉等我一會!我下河洗個澡,把這身臭氣洗洗乾淨!」

周鍾站停,站得像根木樁。他身後傳來小梳子下水的聲音。

14.河裏。

月色籠罩的河面上,浮起小梳子的一件件衣褲。小梳子從水裏鑽出頭來,對岸上喊:「大哥!你身上也被我弄臭了,也下來洗洗吧!」

周鐘沒有轉身,冷聲道:「我怕冷!」

15.裝着棺材的馬車上。日。

米河和小梳子坐在車上,背靠着棺材。馬車跟着劉統勳的車行駛着。小梳子抱着胳膊在生着氣。米河:「小梳子,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小梳子:「我也沒想到,米大人會見死不救!」米河:「不說這事了,說說你自己吧。怎麼走來的?」

小梳子身子一挺,怒目對着米河:「怎麼走來了?討飯討來的!想不到,你一做上大人了,就變得不像米少爺了!我問你,還記得偷孫敬山那三件官器的事麼?」

米河:「當然記得!」

小梳子:「你不記得了!你要是還記得,你就不會看着人家活活被糞淹死!你就不會看着人家在鍘刀上活活跪死不放一個屁!」

「小梳子!」米河重聲,「我說過了,不要再提這件事!時候一到,這幫坑害百姓的人一個也逃不了!」

小梳子:「米大人,你現在說起話來,真像個大人!」

米河的聲音緩和下來:「小梳子,不要再把我米河看成是當初那個剛逃出書樓的米河,好麼?來,替我梳梳辮子,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小梳子從頭髮上摘下那把碧玉梳,看着,問米河:「米大人,你說……」「不要叫我米大人,叫我米少爺。」「米少爺,你說,你忘過這把梳子麼?」「沒忘過。」

小梳子擡起臉,眼裏淚汪汪的:「不,你忘過了。要是沒忘這梳子,爲什麼你不來牢裏救我,讓僕人來救我?」

米河:「這麼高的獄牆,只有周鍾才能進得去。如果我有周鍾這樣的本事,我會來救你的。」

小梳子:「要是真有這樣的心,在牆外等我也好,爲什麼不來等我?你要真有這樣的心,到河裏來幫我洗洗身上的糞水也好,你爲什麼不來幫我洗?」

米河笑笑:「小梳子,你已經不是孩子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說話?」

「米少爺!」小梳子淚眼看着米河的臉。米河:「說吧。」小梳子悽笑了一下:「你……不是米少爺了!」說罷,她跳下了車,往原路跑去。米河一驚,喊:「小梳子!小梳子!」小梳子越跑越快。米河跳下了車,朝小梳子追去。

16·土路上。

一臉生氣的小梳子跟在米河身後,急步追着馬車。米河:「告訴我,蟬兒的眼睛怎樣了?」小梳子:「你先告訴我,要是蟬兒姐姐的眼睛治不好,你還娶她做老婆麼?」米河不做聲。小梳子似乎忘記了剛纔在馬車上的一場爭執,緊了幾步,奔到米河身邊,大聲問:「米少爺!怎麼不說話了?」米河:「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娶她!」小梳子驚:「爲什麼?你不是讓我告訴她,等你從京城回來,就娶她做老婆麼?」米河:「我是這麼說過。」小梳子:「可你現在做上大人了,不要她這個瞎子姑娘了?」

米河:「這跟瞎不瞎沒關係!」

小梳子:「有關係!你剛纔問我,蟬兒的眼睛治得怎麼樣了,我沒告訴你實話,你還以爲她瞎着,就想賴婚了!」

米河:「小梳子,你想好好聽我說麼?」

小梳子:「我不要你說!你聽我說就行!告訴你,蟬兒的眼睛已經復明了!」

米河不做聲。

小梳子:「聽見了沒有!蟬兒的眼睛復明了!」米河還是不做聲。

小梳子急起來:「你以爲我又在騙你啊?我發誓,這回我沒有騙你!蟬兒的眼睛真的看得見東西了!這是明燈法師說的!法師和蟬兒姐姐讓我到京城找你,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句話!」

米河急步走着,沒有開口。小梳子急得要哭起來:「米少爺!你說話呀!」她站停,屏盡全力嘶喊道,「蟬兒姐姐真的復——一明——了——!!」

米河的腳步慢了下來,站住,沉默了許久,道:「小梳子,要是我告訴你,我已經答應娶另外一個女人,你會怎麼看我?」

小梳子搖搖頭:「米少爺不會娶另外一個女子。」

米河:「爲什麼?」

小梳子:「因爲你是米少爺。」

米河突然暴聲道:「正因爲我是米少爺,所以必須另娶一個女人爲妻!」

小梳子沉默了用房裏晃起淚水。

米河背對着她:「怎麼不說話了?」

小梳子的聲音在發顫:「這個女人……心腸好麼?」

米河:「好。」

小梳子:「這個女人……好看麼?」

米河:「好看。」

小梳子:「這個女人……會一個心眼幫你麼?」

米河:「會。」

小梳子又沉默了好一會,聲音更輕了:「這個女人……會……會爲你梳頭麼?」

米河:「會。」

「你壞-一!!!」小梳子滿肚的委屈和失望終於爆發了,衝到米河面前,重重地打起他的胸脯,怒聲大吼,「你不是人——!!你這樣做,會讓蟬兒姐姐復明的眼睛哭瞎的!會讓小梳子跳到河裏再也不起來的!」米河的聲音也在發顫:「如果我不這樣做,那個女人也會死!米河和蟬兒,也有可能死!」

小梳子睜圓了震驚的眼睛:「這麼說,是有人逼你娶那個女人?」米河點點頭。

小梳子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重聲問:「那人是誰?告訴我!」

「我父親!」米河的聲音聽上去令人心悸。

咚的一聲,小梳子把石頭扔向了路邊的河溝,哭起來:「米少爺!你父親已經死了,我就是砸他的棺材,也沒用了!」

米河:「小梳子,你現在不要哭!我把心裏這件最難最難的事告訴你,只是想聽你一句話!」

「你再說一遍!」小梳子怔了。

米河:「只有你的話,才能救我!」

小梳子的臉僵住了,說不出話來。

米河的眼睛溼了:「是你小梳子把我從書樓裏救出來。現在,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間書樓。我再求你一次,把我救下樓來!」

淚水在小梳子臉上滾着。米河:「不管你說什麼,我聽你的。」

小梳子淚眼朦朧:「爲什麼要聽我的?你已經……已經是米大人了,……我、我小梳子,還是個梳頭女孩……」

米河:「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女孩了!你一石頭砸向那口醬壇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小梳子!」

小梳子:「不!我還是梳子!」

米河:「從前的小梳子不會有這樣的勇氣!」

小梳子:「這……這都是我跟你學的!」

米河:「你既然跟我學到了做人的勇氣,那麼,現在也該有勇氣幫我米河拿一個主意!」小梳子:「米少爺,你真的自己沒有主意了?」米河點點頭。小梳子:「米少爺,你真的不知道該娶哪個女人了?」

米河點點頭。

小梳子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一顆石子,將手放到背後。

米河看着她。小梳子:「米少爺,我的兩隻手裏,只有一顆石子,這顆石子就是蟬兒姐姐。你要是猜到了有石子的這隻手,你就娶蟬兒,要是猜不到,你就……

你就娶你父親讓你娶的那個女人,好麼?「

米河:「只有這個辦法了?」

小梳子點點頭。她把兩隻手從背後伸了出來,拳頭握得緊緊的,眼睛直盯着米河的眼睛。米河的眼皮在跳着。小梳子:「米少爺,閉上眼許個願!」

米河:「許個什麼願?」

小梳子:「你就……就這麼說:讓最好的女子做我的老婆!」

米河閉了眼,嘴脣動了動。小梳子:「猜吧!」

米河的目光在兩隻拳頭上移來移去。

米河內心的聲音:「剪不斷,理還亂,我不能再猶豫了!這件事必須快刀斬亂麻解決掉!河南此行凶多吉少,我不能再爲此事分心了!我下決心吧,不要再猶豫了!」

他猛地伸出手指,點向右邊那隻手。

小梳子的臉上沒有一點驚色。米河默默地等着。

兩人都彷彿聽到了對方巨大的心跳聲。

「米少爺,」小梳子把右手攤開,聲音很平靜,「你自己看。」

手掌上赫然一顆小石子!

米河輕輕笑了。

小梳子也笑了。

突然,米河的目光停在小梳子的另隻手上,道:「把這隻手也攤開!」小梳子的臉刷地蒼白如雪。米河沉聲:「攤開!」小梳子怯怯地將左手攤開。掌心也赫然有着一顆石子!米河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回過身,向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小梳子怔愣許久,突然抱住臉,哭泣起來。

17.開封府一條僻靜的街面。晚。

街上空無一人,幾個官員在路邊等候着。劉統勳的馬車駛來。官員們急忙迎了上去。官服儼然的米河下了車。馬知府的臉青腫着,鼻孔裏還塞着棉紙,一愣:「怎麼不見欽差大臣劉大人下車?」米河一笑:「劉大人偶有小疾,已另擇客棧住下,特遣下官來見各位大人!」馬知府打量着米河的這身六品朝服,突然笑起來,眼裏閃着不屑的神色:「想必這位就是米大人了?」

米河一笑:「在下米河,六品官職!與大人您的四品頂戴相比,差了有二品吧?」

馬知府一怔,忙笑道:「哪裏哪裏!馬某年邁,哪敢與米大人這般風華少年相比?米大人前程無量!」

跟隨在馬知府身後的衆官也都露出不屑一顧的笑容。「米大人,」馬知府遞上手札,「本官是開封知府馬鈴,請多多關照!——本官對二位大人的清正已是如雷貫耳,故此不敢稍有鋪張,特意將二位大人的下榻之處,安排在一幢乾淨的民宅之中!——請!」

衆官:「請——!」

路邊,一扇黑漆大門緩緩打開,門上兩個磚雕篆字:「槐廬」。

米河剛邁進大門,突然轉身,問馬知府:「馬大人,你的臉怎麼回事?」馬知府被這猝然之間怔住了,臉頓時漲得通紅,使本已青腫的兩頰愈發難看起來,含糊着說道:「蜂螫了一口,沒經意就這般紅腫了!」米河笑:「這蜂着實可惡!但願我米河別給螫了!對了,聽說蜂螫之處塗些麪醬,便可消痛了。」

馬知府:「多謝指教!」

衆官相互聳聳肩,暗暗竊笑。他們似乎已經看出,這個隨劉統勳前來開封辦皇差的刑部主事,不過是個連官場話也不會說的草包!米河還沒完,一本正經地問道:「馬大人可知道麪醬是如何炮製的麼?」馬知府苦笑:「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米河:「不過,若是用裝過大糞的醬罈子造醬,怕是不僅藥力不夠,還會傷了自己!」

馬知府一驚。衆官也一驚。他們一下就明白了過來,面前這位說話隨意、滿臉笑容的年輕六品京官,卻是個真正的厲害角色!而且更可怕的是,這個叫米河的人,已經在暗示他們,他已經知道了開封府的若干作爲!

馬知府和衆官們想到這,不由臉上陰黑起來。

米河重重打了個噴嚏,徑直進了大門。

18·槐廬內。

越往裏走,才越看出這是一座掘地築山的院景小樓。四邊圍以避箭小牆,中置花瓦,開着小窗,門內左側,便是一條通水不通舟的曲溪,石隙間老槐一株,橫臥水上。米河步上樓梯,看着窗外笑道:「芭蕉三本,游魚幾寸,好個住人的地方!

沒想到,開封府還有這麼幽靜的去處!「

馬知府說話謹慎起來,卻也暗藏幾分尖刺,道:「前年田文鏡田大人在此下榻,也是這麼說。」

「田文鏡是誰?」米河問。馬知府知道米河在誘他上當,便也不作反問,只順着米河的竿子爬:「田大人是先帝的重臣,當過河南巡撫。先帝說,田大人是咱大清國的最大功臣!」

米河:「是麼?先帝是在哪兒說的?」馬知府的臉一下就白了:「這,這……

定是在上書房或是養心殿說的吧?「米河:」你見了?「

馬知府嚇了一跳,忙擺手:「不不,這只是本官猜測而已。」

米河笑起來:「馬大人連皇上的事兒也敢猜測,這倒新鮮!下官米河想請教馬大人,當今皇上說,田文鏡不是咱大清國最大的功臣,這句話,該是在哪個房、哪個殿說的?」

馬知府打起顫來,把手擺得撥浪鼓似的:「米大人莫開馬某的玩笑!馬某向來膽小,經不得米大人這般重嚇!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跟隨在後的衆官也一個個面露警戒之色。

馬知府想起什麼,欠了欠身,脫口道:「二位大人鞍馬勞頓,下官略備薄酒,給二位大人洗塵!——請!」

米河看着身邊:「二位大人?請的還有誰?」

馬知府忙改口:「不不,一位大人!就是您一位大人!劉大人未能前來,本官只得日後再敬他一杯了!」

他拍了拍手。樓屋的一扇門輕輕打開了。十來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彷彿從粉壁裏走出來似的,對着門外行起了萬福,齊聲:「大人吉祥!」米河笑着:「好俊的女子!」衆官眉毛一拎,相互交換着目光,似乎看到了什麼希望。米河被女子簇擁着走進屋去。

19.屋內。

一隻巨大的圓桌已經擺下,桌上花團錦簇,各色時鮮佳餚應有盡有。那十來個女子此時已經各抱了樂器,坐在一道玉屏前奏起樂來。馬知府對着上首一讓:「米大人請入座!」米河也一讓:「請!」往椅上坐去。馬知府暗暗一咬牙,心裏道:「好個米河!你也有上當的時候!」臉上卻是笑着,連聲:「請!請!」米河則要坐上椅子,突然又站了起來,一臉神祕地問道:「馬大人,聽說過康熙二十七年,你們開封府毒死朝廷欽差的事麼?」

馬知府一怔:「沒聽說過。」

米河的臉鬆下了:「這麼說,是謬傳了。」

馬知府:「謬傳!謬傳!——米大人請!」

米河卻是推開了椅子,在屋裏踱起步來,仰着臉道:「可也不像是謬傳呀!聽說,那欽差一坐下,門外就進來了一個人。」

馬知府:「進來了一個人?」

米河:「知道這個人進來是幹什麼的麼?」

馬知府如墜霧中:「不知道。」米河:「告訴你吧,是來收屍的!」

馬知府一驚:「收屍的?收誰的屍?」

米河:「還會有誰?收欽差的屍呀!——那人走進來的時候,靴子底下一點聲音也沒有,就像……就像此時走進來的這個人一樣!」

米河的手朝着門外一指。

馬知府與衆官員順着米河的手往門外看去,愣了。

從門外俏無聲息走進來的是巡撫大人王士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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