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古道。黃昏。
夕陽如火。米河騎着馬,身後牽着一匹備馬,飛也似的奔馳着。身後突然傳來喊聲:「米少爺——!米少爺——!」米河勒馬回首。策馬奔來的是小梳子。
米河:「小梳子,你怎麼追來了?」
小梳子:「我借了匹馬趕來了!——米少爺,給!」
她手中託着的是一把劍。米河:「這不是蟬兒的劍麼?」
小梳子:「蟬兒姑娘讓我交給你!她還讓我帶着一句話。」
米河:「她怎麼說?」小梳子:「我不敢告訴你。」
米河:「爲什麼?」小梳子:「我怕你傷心。」
米河:「蟬兒姑娘絕不會說出讓我米河傷心的話。」
小梳子:「不!她真的說了!」
米河:「那你還不快告訴我!」
小梳子眼裏含上了淚水:「那你先告訴我,你愛着蟬兒姑娘麼?」
米河沉默。小梳子:「爲什麼不說話?」米河默默地點了點頭。
小梳子的眼睛裏突然充滿了笑容,腮上的淚水急淌着,笑道:「蟬兒姑娘要是能看到你點了頭,她會……會……會……」
米河:「爲什麼?」
小梳子把笑容收住了,淚眼朦朧:「我不知道會怎樣。」
米河:「你在替蟬兒姑娘高興?」
小梳子拼命點點頭。米河:「爲什麼替她高興?」
小梳子:「因爲……因爲我也愛你!所以、所以我替她高興!」
米河正色:「你去告訴蟬兒,等我從北京回來,就和她成親!」
小梳子:「真的?」米河:「真的!」
小梳子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撲到米河的馬邊上,跳起身,一下攀住了米河的腰,笑道:「米少爺!你成親的那天,我給你梳條大紅的辮子,好麼?」
米河:「好!」小梳子:「說定了?」米河:「說定了!」
小梳子鬆開手,落了地,一拍馬背:「米少爺,上路吧!」
馬奔跑起來,米河口喊:「你還沒有告訴我蟬兒姑娘的那句話!」
小梳子大聲說到:她真的喜歡你!「
米河笑了,用力一夾馬腹,馬急馳而去。小梳子望着米河的背影,突然喊:「我是騙你的!蟬兒姑娘讓我告訴你,她不喜歡你!」
米河顯然沒有聽見,消失在遠處那如火的雲霞間。
小梳子哭了起來,一邊爬上馬背,一邊大聲對自己說:「蟬兒也在騙我!我真笨!真笨!真笨!」
她狠狠抖繮繩,掉過馬頭,馬急馳起來。她的背影在晚霞的勾勒下顯得那麼纖弱,而她策馬的動作卻是那麼粗獷……
2.米汝成臥房。日。
一雙渾濁的老眼睜開時,同時亮起來的還有房外涌人的陽光。
旁白:「人頭落了百餘,倉糧毀了萬石,而得益最豐者,正是米汝成。這是病入膏盲的米汝成萬萬沒有想到的。就在米河從清河縣啓程趕往北京的第二天,米汝成接到了乾隆皇帝升他爲倉場總督的諭旨。」
從門外進來的是宣旨官。
柳含月和龐旺扶着枯柴似的米汝成從牀上下來,趴跪在地。
宣旨官大聲宣旨:「……着米汝成接任倉場總督,即日赴任,望卿實心辦理倉務!欽此!」米汝成老淚縱橫,抖着脣:「臣……接旨謝恩!吾皇萬歲……萬……
萬歲!萬萬……歲,「
宣旨官:「皇上另有口詔:米汝成重病在身,以養治爲要,上任之事不必操切!
欽此!「米汝成再次伏下頭去,呼:」天恩……浩蕩!臣……領旨!「
他身子一軟,趴倒在地。
柳含月和龐旺急喊:「老爺!老爺!」
3.北京一條繁華的長街。日。
鴿羣掠街飛過,鴿哨嗡嗡。米河牽着馬,在人羣裏走着,擡臉望天。鴿羣遠去。
米河收回目光,向路人打聽着什麼。一老叟指點。米河抱拳作謝,匆匆牽馬拐向另條街面。
4.米府。夜。
過廊上,龐旺快步奔向米汝成的臥房,對着僕人道:「快去掃出一間屋子!米公子到了!」
5.米汝成臥房。
「老爺!少爺到了!」龐旺進了門,急聲道。
牀邊,一豆昏燈暗暗地照着米汝成青灰的臉,他伸出手,往帳外抓着:「兒……
兒子!「龐旺:」老爺,少爺一路勞頓,我讓他先在廚下吃碗熱飯,隨即便來見您!「
米汝成收回鷹爪似的手,嗓門裏滾着痰音:「告訴柳……柳姑娘……找出她最、最體面的……衣裙……穿上!來、來見我……」
龐旺臉色蒼白起來,沉默了一會,低聲:「好吧!」
他匆匆走出了房門。
6.廚房。
米河在大口吃着飯。門聲響了下,柳含月推門進來。米河看了柳含月一眼,顧自執着飯:「你是我爹的什麼人?」
柳含月把一盆水放在一旁,看着米河:「給少爺打水洗臉的,該是誰?」米河沒有擡頭:「該是牛大竈!」柳含月:「牛大竈是誰?」米河捧碗仰臉喝湯:「牛大竈是米家的老僕人。」柳含月:「這麼說,少爺已經知道我是誰了。」「知道了麼?」米河說着,突然擡起了頭,打量着柳含月,「我說什麼了?」
柳含月:「你在說,我和你們米家的牛大竈一樣,都是僕人。」
米河:「你叫什麼?」
「柳含月。」
「我叫米河。」
「已經聽老爺說起過了。」
「對了!我這不是趕回來看我爹的麼?」米河扔下碗,站了起來,「我怎麼在這裏吃起飯來了呢?」
柳含月的眼睛停留在米河的臉上:「你已經吃了三碗了!」
7·門外。
龐旺推門欲止。他輕輕咳了聲:「柳姑娘!送米少爺去見老爺吧!老爺怕是等不及了!」
8·曲廊上。
米河急步走着,問身旁的龐旺:「你也是米家的僕人?」
龐旺:「你看像麼?」米河看看龐旺,再看看柳含月,道:「我看她不像,你像!」龐旺的臉色泛青。
米河:「我爹病成怎樣了?」
龐旺:「恐怕就在今晚!」
米河:「今晚?什麼意思?」
龐旺指了指廊下停着的一口大棺材:「這也不明白麼?」
米河怔着:「給誰的?」龐旺:「還會是給我的麼?」
米河:「這麼說,是我爹的棺材?」龐旺點點頭。
米河一把推開龐旺,大聲喊着:「父親——我來了——!」瘋了似的朝廂房奔去。
龐旺猛地抓住柳含月的手,沉聲:「柳姑娘!知道老爺爲什麼會撐到今天麼?」
柳含月:「老爺在等兒子!」
龐旺眼裏閃着火苗:「知道老爺爲什麼要等兒子麼?」
柳含月:「老爺有話要對兒子說!」
龐旺咬牙切齒:「老爺要說的話,我已經知道了!」
柳含月:「什麼話?」
龐旺艱難地吐着字:「要你嫁給米河!」
柳含月臉上沒有一點驚訝之色,平靜地:「是麼?」
龐旺:「這麼說,你也知道了?」
柳含月:「難道你沒有看出來,我在米府這麼多年,等的,就是今天麼!」
龐旺震驚,抓着柳含月的手鬆開了。
柳含月向廂房跑去。龐旺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廊柱。
他的頭在柱子上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起來。
9.米汝成臥房內。
米河、柳含月、龐旺跪在牀前。米汝成靠在牀上,眼裏淌着淚,看着兒子:「兒子……你變樣了!變得讓父親……認不出你了!」米河滿臉是淚:「父親也變得讓兒子認不出了!」父親:「告訴父親……你、你是怎麼爲朝廷立……立功的?」
米河:「兒子從未想到要立功,只是想着爲朝廷辦一件事!」
父親:「快、快說!要辦的是件……什麼事?」
米河:「讓天下人的飯碗裏有糧!」父親劇咳起來,口裏涌出血來。
柳含月起身,欲拭,米汝成推開了她的手:「從此時起,你……柳含月……就不必爲老夫做、做事了!你去跪着吧!」柳含月在米河身邊復又跪下。米汝成:「兒子!這麼大的事,你辦得了麼?」
米河:「這話,只有一個人可以問我。」
米汝成:「此人……是誰?」
米河:「皇上!」柳含月一驚,看了眼米河。
米汝成眼裏又涌出淚來:「兒子!你已經……志大如天了!」
米河:「還有一個人也能這麼問我。」
父親:「這人……又是誰?」
米河:「我自己!」
柳含月又是一驚,眼中淚花閃起。龐旺看了看柳含月,牙咬得鐵緊。
米汝成:「老父明白了……你自己問自己,就是……就是自己在鞭策自己!」
米河:「父親今晚會死,心裏還有憾事麼?」
「嘿嘿嘿,」米汝成屏出幾聲笑來,「我兒痛快!看來,父親今晚真的是要……
死了……「
米河:「父親,兒子知道您心裏還有一件憾事!」
父親:「既然知道了……就替父親……說出來!」
米河:「父親未能看到兒子成家立業,這就是父親最大的遺憾!」
父親淚水滾滾,點了點頭。
米河:「父親放心,兒子立業之日,便是成家之時!」
「不!」米汝成的胳膊猛地擡了起來,搖着,「不!要倒過來!」
「倒過來?」米河不解。
米汝成鼓起餘氣:「倒過來就是……先成家,後立業!」
龐旺飛快地看了眼柳含月。柳含月的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米河:「父親也許不知,兒子自從逃出書樓,結交的都是天下難得的奇人!兒子從他們身上明白了一個道理,兒子要想辦成轟轟烈烈的大事,家業就得兩分!」
柳含月的臉蒼白起來。米河繼續道:「兒子可以無家,卻不能無業!兒子在家中,只能是個對影說話的秀才,而一旦讓兒子走出家門,兒子就會是個青史留名的俊傑!」
米汝成顫着手指:「過……過來!」米河跪步上前。
米汝成撫着兒子的頭:「你的話……讓父親……怕了!」
兒子望着老父:「莫非父親以爲兒子在說昏話?」
米汝成:「不,父親正因爲聽出了你……你說的都是實話,才……才怕了!」
兒子:「父親,這又爲何?」
父親:「你只懂得天下之大,卻不懂得……天下之小啊!」
兒子咀嚼着父親的話,道:「父親,如何才能懂得天下之小?」
米汝成朝着柳含月伸出了手,顫聲:「柳含月,你……過來!」
柳含月跪步L前,與米河跪在了一起。
米汝成把兒子的一隻手抓住,又抓住柳含月的一隻手,對兒子道:「兒子,父親已經無法再讓你懂這個道理了!父親……交一個人給你!這個人,能讓你懂得什麼是……天下之小!」
他把兩隻手合在了一起。
米河回臉。
柳含月回臉。
兩人對視着,沉默。
龐旺閉上了眼睛。
「父親!」米河突然發出一聲悲喊。
米汝成的嘴角邊,鮮血涌流,嘴脣劇顫,嗓子裏咕咕有聲。
米河一把抱住父親,喊:「父親!父親!你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兒子看得出,你把這句話說出來,就可以安詳而去了!」
米汝成的腦袋靠在兒子的手臂上,擡着越來越渾濁的眼睛,哺聲:「不是……
一句話……是兩句話……「
米河:「父親!你快說吧!」
米汝成看着兒子:「兒子,你……你發個誓,娶……娶柳含月……爲妻!」米河震驚,緊緊咬着嘴脣。
米汝成嘴角涌着血:「快……快發誓啊!」
米河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兒子發誓!娶柳含月爲妻!」
米汝成的臉上綻出了一縷寬慰的笑容,聲音更爲微弱了:「龐……龐旺,你……
你過來,不……不要跪……「
龐旺從地上爬起,站到牀前,俯下了身。
米汝成拼出最後的一點力氣,抓住龐旺的手,晃了晃,哽聲:「龐……旺,我……
對、對不起你了……「
他的頭一歪,在兒子的臂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10.養心殿。日。
張廷玉、鄂爾泰、劉統勳恭立在御案前。
乾隆:「朕曾經說過,朕的胸口,像是悶着樣東西。可悶着的到底是什麼,朕卻說不清楚。」
劉統勳:「微臣以爲,讓皇上門在胸口的,只是一個字!」
乾隆:「一個字?」
劉統勳:「對!一個字!」乾隆:「一個什麼字?」
劉統勳:「一個‘糧’字!」
乾隆:「糧字?怎麼就是此字悶着朕了呢?」
劉統勳:「近月來,接連發生的苗宗舒侵挪貪索殺人案、潘世貴火燒倉場妖言惑衆案、孫敬山盤剝百姓侵吞皇糧案、李忠盜搶漕糧僞託陰兵借糧案,再加上偶然發生的耕牛跪田之奇事,這樁樁件件,無不連着一個字,這個字就是‘糧’字!」
鄂爾泰:「劉大人所言極是。老臣也以爲,將這些案子追根溯源,都歸在這個‘糧’字之下。」
乾隆:「衡臣有何高見?」
張廷工:「老臣以爲,乾隆改元之年,必有一字隨之改元。」
乾隆一震:「哦?說下去!」
張廷玉:「此字便是‘糧’字。乾隆朝與‘糧’字共存一脈!」
乾隆:「劉統勳剛纔歷數的那些案子,都已經破了,這耕牛跪田之事也自圓其說了。如此看來,悶在朕心裏的這個‘糧’字,已如大石搬移而去了?」
「不,大石並未移去!」劉統勳道。乾隆雙眼一亮。
劉統勳從抽中取出一信,雙手遞給乾隆:「皇上!這是米汝成大人病重之時寫給微臣的一封信,並囑屬下在他死後方可遞交給微臣!在此信中,米大人向微臣透露了一個天大的祕密!」
乾隆一驚。張廷玉和鄂爾泰也一驚。乾隆接信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11·乾清宮。夜。
沒有燈光的大殿上,月光大塊大塊地從窗外投射進來,滿殿一片曠野似的蒼涼。
乾隆獨自一人站在殿內,地上投着他長長的身影。他的面前聳立着高大的龍柱,龍柱上,是康熙的親筆遺墨「三藩河務漕運」六個金字。乾隆撫柱久吟,眼裏噙着淚花。
乾隆內心的聲音:「朕已記不起有多少回撫摸康熙世祖留下的這六個大字了,可今天,朕第一次感覺到,朕的這雙帝王之手也會顫抖……」
撫在柱上的雙手微微顫着。
12·紫禁城。
一支又一支爆竹沖天而起,聲如巨雷,驚心動魄!
旁白:「就在這個深夜,乾隆帝又一次燃放爆竹喚醒了值夜章京,急召王大臣及九卿王公入殿……」
紛亂的腳步。亂晃的燈籠。一雙雙官靴急奔着。沉重的殿門轟然開啓。
13·乾清宮。
高燭煌煌,臣工惶惶。乾隆高坐在須彌座上,臉色平靜如鏡湖。
殿禮甫畢,張六德和李小山擡出一張御案,在大殿正中放下。
御案上,擺着一疊金雲龍硃紅絹箋,一管三希堂御墨,一支御製斑竹管大提筆。
衆大臣從未見過這樣的架式,人人手心出汗。
乾隆掃視着衆臣,不急不慢地說道:「朕今晚請諸愛卿前來,只是想讓各位替朕寫一個‘糧’字。現在就開始吧!」
衆臣一愕。田文鏡朝劉統勳看去,見他臉冷如鐵,一絲也不爲所動;又看看張廷玉,卻見這位老臣正與劉統勳相反,一臉的驚詫之色。
御前太監磨濃了墨,鋪開絹箋,退到一邊。
乾隆四下望了眼,問:「爲何無人上前提筆?」
田文鏡出班奏道:「皇上!君臣如天地,自古不可倒置。皇上用的御筆,乃萬中珍品,臣等幾手俗指,豈敢提握?」
乾隆:「今日不分君臣,但寫無妨。」
田文鏡:「聖上若是開恩,免臣一死,微臣田文鏡當書一‘糧’字於朱箋!」
乾隆不悅:「朕已說過,今日君臣同視!還須朕再作許諾麼?」
衆臣一驚,紛紛垂下臉去。
田文鏡跨上三步,對着那御案三跪三磕,然後爬起身,顫顫地提起御筆,定心運氣,在朱箋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個「糧」字。
他放下筆,滿掌是汗。乾隆微笑頷首,示意繼續。
張廷玉出班,依着臣規行了禮,握起御筆,略一急思,在朱箋上狂草了一個「糧」字。乾隆又微笑着點了點頭。
殿臣一個接一個寫了起來,個個面有配顏,當着乾隆的面,拿着各自的養氣功夫,把個「糧」字寫得各有千秋。
字優者,自然是臉有得意之色。字稍遜者,難免汗顏。
乾隆似乎看出了什麼,冷然一笑,道:「看來,你們是比字來了。各位的字,確實不壞。可是,字好者,未必就知糧貴;字劣者,未必就不知糧貴。」
衆臣急忙跪下,齊聲:「臣等該死!」
乾隆:「都起來吧。誰還沒寫?」
衆臣把目光投向劉統勳。
劉統勳顯然是最後一位了,他輕輕咳了一聲,鎮定自若地出班,走到御案前,行了禮,提起御筆,在朱箋上重重落下墨去。
朱箋上出現了一個筆墨濃重的「米」字。筆放下,劉統勳退回原處。乾隆垂眼看了眼案面,眉頭一皺,問:「劉統勳,朕要你寫的是一個‘糧’字,你爲何只寫了一半,只寫了一個‘米’字?」
衆臣驚愕。誰也不會想到,劉統勳竟敢在這種場合不合時宜地玩起大學士做派來了!張廷玉更是替劉統勳握出了一把冷汗。
乾隆:「劉統勳,怎麼不說話了?」
劉統勳跨出一步,跪下:「臣知糧字之重,不敢寫全!」
衆臣又是一驚。乾隆眉心微微一跳:「此事重在何處?」
劉統勳:「糧字由一‘米’字與一‘量’字相合而成,臣無力將那‘量’字寫出!」
乾隆:「‘量’又有何重?」
劉統勳:「量是丈量地積之法,也是計量倉儲之措!故而,莊子說‘爲之鬥以量之’!一個量字,可知天下田畝之數,可窺天下糧倉之容!《禮記.王制》中寫道的‘宰制國用,必由歲之抄,五穀皆人,然後制國用,量力以爲出’即是此意!
然,我朝田畝之數雖多,糧倉之布雖廣,只是虛數而已,並無實量!「
滿殿臣子震肅。乾隆示意劉統勳繼續講下去。
劉統勳正色道:「而田畝失察,倉糧必定失查!倉糧失查,國策必定失衡!國策失衡,百官必定失意!百官失意,奏章必定失真!奏章失真,君月必定失明!君目失明,國家必定失色!而國家一旦失色,國基必定失恃!人心必定失重!大清朝必定坐失江山!」
此言落音,殿中文武都垂臉望地,誰也不敢直面御前。他們知道,頃刻間,就會從皇上嘴裏蹦出一個「斬」字!然而,乾隆仍是不動聲色,問:「那依你之見,如何在這個‘米’字一側,補上一個‘量’字?」
劉統勳上前三步,從懷裏取出米汝成的那封信,高高舉起:「皇上已經閱過米汝成大人的這封遺書!米大人在臨終之前,託微臣向皇上呈報一個天大的祕密!這個祕密之所以稱之爲天大,是因爲若是不追究此事,大下將會無糧可種!天下將會無糧可炊!」
衆臣又一陣驚愕。
乾隆突然將手一撣,大聲道:「劉愛卿!你說的這些話,就是朕要說的話!把身子轉過去!把朕要說的話都說給各位臣工聽聽!」
劉統勳轉過身,面對着同僚,深深吸了口氣,繼續道:「若是天下無糧可種,天下無糧可炊,咱們這大清的江山,不就是走到盡頭了麼!」
也許是衝動使然,劉統勳索性在大殿裏邊走邊說:「米大人在此遺書中說了兩件事。第一件,河南總督王士俊,受先朝重臣田文鏡之唆使,以在中州墾荒造田爲名,虛報田畝,重派民間賦稅,民怨沸騰!若不重新丈量田畝,還民以耕種之實數,中州民反之日已迫在眼前!」
衆臣面色沉重起來,竊聲低語。田文鏡突然發出一陣冷笑。
幾個老臣急忙附聲:「田大人受先帝之命赴河南辦差,光明磊落,功德卓著,何來民怨沸騰之說!」
「劉大人污衊田大人,區測之心昭然!」
「劉統勳血口噴人,不能讓他再放肆下去!」
乾隆目光掃視了一下衆臣,厲聲:「讓劉統勳把話說完!」
「第二件!」劉統勳的聲音更加高亢起來,「這第二件,更是駭人聽聞!」殿中頓時靜了下來。劉統勳目中閃着火,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了:「各位都知道,糧倉,是國之寶盆,是國之基石,是國之命脈!各位還知道,全國有數萬、數十萬大大小小的糧倉分佈在各個衙門的管轄區內!各位更是知道,這麼多國家糧倉,都是滿的!都堆滿了黃澄澄的穀子!堆滿了金燦燦的包穀!堆滿了白花花的大米!
堆滿了一咬喀崩響的麥子!「他痛心地搖了搖頭,」如果,我劉統勳,不,米汝成大人告訴你們,這些糧倉至少有五成是空的,或者說是半空的,各位信嗎?——我想,各位不會信!因爲,連我這個看事情向來愛打折扣的人也不會信!——可是,咱們不能不信!如果咱們不信,那好,請回過臉來,我給各位看一樣東西!——送上來!「
殿門推開,一列親兵每人扛着一塊厚厚的木板上殿。
劉統勳:「勞駕各位讓一讓!」怔愣的衆臣紛紛讓出殿心。親兵把木板鋪在地上,殿心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木底圓形,就像一個脫箍的木桶底兒!衆臣震愕得說不出話來。
劉統勳一步邁上木板,冷冷一笑:「各位之中,有掌管過糧倉建造事務的前輩,也有人未曾見識過糧倉是怎麼造成的!可我相信,各位一定都看出來了,我腳下的木板,就是糧倉的底板!不錯,這板兒挺結實的,跺一腳,震得腳踝子生疼。這板,派什麼用場呢?糧倉官告訴過我,蓋倉要訣有二:」疏以泄米之氣,藉板以遠地之溼‘,也就是說,這板兒,是鋪在地上隔潮用的!如果咱們就這麼認了,行不行呢?「
猛地對着殿外又喝了一聲,「再送上來!」
進殿來的親兵增了一倍,一半人扛着的是一根根近兩丈高的圓木,一半人扛的仍是厚厚的木板。不一會兒,那圓木已經支在原先的木板上那扛來的木板架上了圓木,仍是一個圓形。衆臣似乎看出了名堂,吃驚地議論起來。劉統勳在這「龐然大物」前繞走了一圈,大聲道:「都看到了,像不像一隻沒了邊兒的酒桶?——那麼,糧食擱哪兒呢?」他指着那支着的一根根大圓木,「就擱在這空當裏吧?——不!
我要告訴各位的是,糧食,就擱在我頭頂的木板上!也就是說,擱在了離倉頂進口不到一尺的木板頂上!如此一座桶形糧倉,存着的糧食不到三石!「
轟的一聲,殿裏響起一片驚詫之聲。
劉統勳擺手讓各位安靜下來,繼續道:「這是米汝成大人透露給咱們的祕密!
他說,這種倉,叫‘雙層倉’,有圓形的,有方形的,也有饅頭形的,總之,都是專門用來應付朝廷的例行檢查的!那些奉旨下去檢查的官員,被領到倉場,然後又被領着爬上這樣的雙層倉上去,從頂上的口子往下一望,滿眼皆是好糧食,於是大筆一揮,便將這隻有數石或者數十石存糧的偌大官倉,寫成了存糧萬石之倉!那倉場的官員,不,那各級衙門的官員,因政績卓著而一個個耀升,一個個翎頂添紅!「
張廷玉:「這雙層倉,劉大人從何處得來?」
劉統勳:「近在眼前!我接到米大人的信後,即赴順大府官倉,只是用了一根鐵釺,便搗出了這驚天巨騙!」
「都開眼界了吧?」響起乾隆平靜的聲音。
劉統勳一撩袍角,跪下。衆大臣齊跪。
乾隆揮手:「撤去吧!」
親兵立即動手,將那雙層倉拆下扛出了大殿,殿門復又關上。
乾隆站了起來,走到御案前,提起了筆,在那「米‘字邊添加了一個」量「字!
張六德和李小山上前,將朱箋提起。油亮亮的字穩如大鼎!
衆臣動容。劉統勳眼裏涌起淚花。
乾隆指着手中的御筆,問:「可知這支御筆,叫什麼?」
衆臣齊聲:「賜福蒼生!」
「對,叫賜福蒼生。」乾隆的眼睛溼了,「朕讓你們用這支御筆寫下一個‘糧’字,就是要你們記住‘賜福蒼生’這句話!」
衆臣山呼萬歲。乾隆急步返回須彌座,大聲道:「張廷玉!」
張廷玉:「老臣在!」
乾隆:「擬旨!——倉場總督米汝成雖死猶生,贈太保,發五千治喪!」
張廷玉:「是!」
乾隆:「準劉統勳二策,即刻丈量河南虛報四畝之數。自乾隆二年無月實行全國普查!即刻查明糧倉舞弊情狀,從浙江開始查起,自乾隆二年元月起延及全國各縣!」
張廷玉:「是!」田文鏡的臉色頓時煞白。
乾隆:「命刑部侍郎劉統勳爲欽差大臣,剋日赴浙江、河南辦理上述二差!」
張廷玉:「是!」
跪伏着的劉統勳一驚。乾隆的目光望向從殿外射人的早晨的陽光,道:「大已大亮,打開殿門!」
14·殿外。
早晨的太陽鮮亮地照着乾清宮的宮門。殿門轟然開啓。滿殿臣工各人手執自己寫的「糧」字,排着隊,依次出殿。各式字體的「糧」字在此時顯得格外沉甸甸的。
劉統勳最後一個出殿,手中的「糧」字閃着墨光。
旁白:「拿在劉統勳手中的這個‘糧’字,一半爲乾隆補書,然而,與劉統勳寫下的那一半竟然如此渾然一體!」
劉統勳的臉像岩石般凝重。
旁白「此時的劉統勳,卻真正感到了這個字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乾隆交予的如此重大的任務,更不知道接下來的那一步,到底該怎麼邁出去……」
劉統勳手中的「糧」字漸漸在擴大、在模糊……
15.米宅大門外。日。
模糊的墨字漸漸清晰,是個巨大的「奠」字。「奠」字貼在緊閉的大門上。兩盞白燈籠上寫着四個黑字:「謝絕弔唁」。也許是因爲乾隆發了話,前來米府弔唁的馬車將那長長的衚衕塞得水泄不通,各種素聯掛滿了大門兩側的灰牆。
傳喊聲:「張中堂、鄂中堂到——!」
張廷玉、鄂爾泰下了車,步上擺滿供果的臺階。
隨員敲門。門紋絲不動,門內也沒有一點動靜。
張廷玉感慨地:「米大人生前不喜開門見客,身後更是雙扉緊鎖,不見一人,可謂高風亮節,自始至終啊!」
「是啊,這正是米大人的風範!」鄂爾泰道,忽想起什麼,「怎麼沒見劉大人?」
張廷玉:「聽說劉大人今晨出了乾清宮,就去泡澡堂子了。」
鄂爾泰:「這是他的習慣,每回擔上了重要公務,就去澡堂裏好好睡上一覺。」
張廷玉:「唉,劉延清今日其實不該去泡澡堂,他與米大人的私交,是無人可比的。他不來此守靈,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鄂爾泰:「劉大人來過了!」
張廷玉順着鄂爾泰的目光朝牆上看去,只見一副極不顯眼的輓聯夾擠在一排排闊筆之間。
兩人走到牆下,擡頭看去,都暗暗吃了一驚。輓聯只有八個大字:天生姓米天下有米劉延清泣挽「好句!好句!」張廷工失聲讚道。鄂爾泰感嘆:「真的是好!文如其人,求的是一個奇字!」張廷玉:「求的更是一個透字!這八個字,將米大人的一生功績都說透了!」鄂爾泰:「若是米大人地下有知,定當感泣不已!做了一輩子京官,苦累了一輩子,死了能有這麼重的考語在身,也不枉這做官一場,做人一趟!」
風起,將那滿衚衕的白紙素幡吹卷得嘩嘩直響……
16.米汝成臥房。夜。
一隻木箱子打開。
柳含月將箱裏的衣物抱了出來,放在桌上。
一身孝服的米河取過一件衣服,看着。這是父親的一件長褂,襟前補着幾個大補丁。他又取過一條褲子。補綴在褲上的補丁格外扎眼。米河:「我父親平日穿的,都是這樣的衣褲?」
柳含月點了點頭。
米河的:「那他吃的呢?也是粗茶淡飯?」
柳含月又點了點頭。
米河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柳含月:「米公子,你怎麼笑了?」
米河:「難道說,你希望我對着父親的這堆破衣爛衫哭麼?」
柳含月想了想,顯然是在擇着詞:「我知道米公子想哭,可你之所以笑,是因爲你把笑看得比哭更悲傷。」
米河看着柳含月:「平日,你也這麼對我父親說話的麼?」
柳含月:「老爺在的時候,含月我從沒想過要怎麼說話。」
米河:「可你爲什麼要在我面前想而又想呢?」
柳含月:「我想了麼?」米河:「如果你沒有想,你就會在我問話之時,將那要回答的話脫口而出。」
柳含月:「脫口而出只是性情所致,含月的性情不是如此。」
米河皺眉:「我明白了,我父親之所以要我娶你爲妻,是因爲你說起話來,總是要三思而出口。可我要你記住我米河的一句話:三思之下,焉有真言?」
柳含月:「米公子以爲我柳含月說的不是真話?」
米河:「你如今已是我米河的夫人,也算是我身邊的一個女人了,我希望你像小梳子一樣,說起話來從不扭怩!」
柳含月咬了咬嘴脣,問:「小梳子是誰?」
米河:「你見了她就知道她是誰了!」
柳含月:「米公子!你真以爲我已經是你的夫人了麼?」
米河:「我在父親面前發過了誓,娶你爲妻。連誓都已經發過了,難道還不是麼?」柳含月苦笑着搖搖頭:「不是!」米河:「不是就好了!」
柳含月:「我看得出,你不想娶我。」
米河:「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準備和一個姑娘結爲夫妻,你會怎麼辦?」柳含月淒涼一笑:「我可以告訴你我會怎麼辦。可你,能告訴我這個姑娘是誰嗎?」
米河:「盧蟬兒!」
「盧蟬兒?」柳含月悲笑了一下,「謝謝米公子把這個名字告訴了我。那我也告訴你,如果你準備和盧蟬兒結爲夫妻,那麼,我和你,還有盧蟬兒,三人之中,有一個人必死無疑!」
米河一驚,旋即又冷冷笑道:「我不相信你會殺人。」
柳含月的臉慘白了:「不是我殺人,殺人的而是另有其人。」
米河:「誰?」
柳含月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老爺的管家……龐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