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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土廟外。日。

囚車停下。押車的親兵下馬,奔到高斌面前跪報:「稟高大人!罪犯李忠解到!」

高斌的肩上已落了一層黃土,輕輕撣了撣,突然對着寵裏的李忠發出一聲極冷的寒笑:「李大人,你如願了!」

李忠雙手抓着籠柵,舉目四望了一會,目光落在土廟的瓦頂上,長嘆一聲:「我李忠,本想掃一掃廟頂上的積土,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高斌:「掃土的事,本官會替你辦了!」

李忠於裂的嘴脣動了動:「謝大人!」

高斌:「李忠,你不是有話要對本官說麼?本官此時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能回答本官麼?」

李忠:「請大人開問!」

高斌不無嘲諷地一笑:「敢問李大人,你那陰曹地府,是怎般模樣的,能講給本官聽聽麼?」

李忠一臉從容:「高大人想知道陰曹地府是何般模樣,這容易。不過,罪臣先得問一問高大人,您來清河縣已有多日,可知清河縣有多少人口?」

高斌:「七萬三千口!」

李忠:「高大人可知清河縣有多少個墳頭?」

高斌哼了聲:「荒野之中,墳冢累累,莫非你要本官替你去數上一遍?」

李忠:「罪臣不必煩勞高大人,罪臣這裏有圖!」

說着,從袖裏取出一張摺紙來,嘩的一聲展開,圖上的山川之間密密麻麻點着墨點。「高大人請看!」李忠把圖高高舉起。「這是本縣轄區之圖,是片大好錦繡之地!可就在這片皇土之上,布落着整整三萬六千七百四十九座墳塋!」

2·人叢中。

米河身子一震,踮望着李忠手裏的圖。

他的一隻手不知不覺抓緊了小梳子的胳膊。

3·土廟外。

高斌看了圖一眼,哼然一笑:「說得好!你是想告訴本官,你身爲一縣縣令,正是帶着這三萬之衆的陰兵,來徵借大清的皇糧?」

李忠舉圖的手因鐵鐐之重而垂下了,目光冷冷地射向高斌:「高大人!你可以將我李忠千刀萬剮,你卻不可以有半點污言褻讀這三萬六千七百四十九位土中之人!」

「大膽妖頭!」高斌怒聲,「本官不僅要拿你問罪,還要將你這三萬陰兵一同問罪!」

李忠重聲:「他們不是陰兵!他們是陰魂!他們死不瞑目!他們死了還未滿週年!他們都是……都是活活餓死的!!」

高斌一怔:「你是說,這圖上點着的,都是新墳?」

李忠涌出淚來:「這三萬餘口生靈,都是皇上的子民!去年一場百年未遇的澇災,洪水滔天,大水圍困清河縣八十八天!可是,有一粒賑災之糧從天而降麼?沒有啊!那時,朝廷只要有一船賑糧運來,小小的清河縣,豈會有那麼多座新墳隆起於這青天白日之下!」

高斌:「胡說!去年清河縣大水,驚動朝廷,雍正帝急撥賑糧十萬石趕運災地!

你豈能把餓斃三萬餘衆的罪名枉加在朝廷的頭上!「

李忠:「高大人,清河縣的百姓都在此地,你可差人去問一問,去年重災之時,可曾見到過一粒皇糧!」

高斌:「那我問你那十萬石賑糧哪去了?莫非也被陰兵徵借而去?」

李忠:「正是被陰兵徵借而去!」

高斌:「那陰兵不就是你李忠麼?」

李忠:「高大人難道沒看見,去年十月的一份邸報上,說是兩艘運賑糧的大船傾覆於黃河的事麼?」

高斌:「見到過!」李忠:「罪臣後來才知道,這兩條船,正是趕赴清河縣的賑災糧船!」

高斌:「糧船沉於黃河,這也怪朝廷麼?」

李忠:「可高大人萬萬不會知道,這沉沒之船,竟然是空船!」

高斌猛地站了起來:「一派胡言!難道你下水看過?」

李忠:「罪臣年邁,下不得黃河,可罪臣親自帶着三十名深熟水性之人來到沉船之地,親眼看着他們潛入水中!」

高斌:「黃河向來水流湍急,艙中之糧,定是被水沖走!」

李忠:「十萬石糧食都在麻包之中,艙內必是疊放規整,就如堵決之壘土,層層疊疊,豈能被衝得一袋不剩?」

高斌:「依你這麼說,這船中之糧,是被人盜了後,再沉船毀跡的?」

李忠:「正是如此!」

高斌:「朝廷的賑災之糧不可動,私動者必死,這是皇章國憲鐵定了的!既然你已發現賑糧被盜,爲何不奏報朝廷?」

李忠:「如此天大之事,罪臣豈敢不奏?」

高斌:「既然奏了,朝廷怎麼會沒有一點動靜?」

李忠:「這正是罪臣的疑問!」

高斌默想了會,厲聲:「此事與你犯下的陰兵借糧案無關,本督自有另議!- -李忠,你現在如實招來,爲何要託借陰兵之名,將五船漕糧偷盜一空?」

李忠沉默了,兩眼望向那土廟。廟前那香爐裏,殘煙縷縷。

4.人叢中。

小梳子推推米河:「米少爺,他們說了這半天,我可聽明白了!這縣令李忠,想扯上黃河沉船的事,把自己犯下的罪給抵了!」

米河不做聲。小梳子:「你臉色這麼難看,在想什麼哪?」

米河臉色沉重:「我在想,要是李忠把話都說出來,這案子,就不會是高大人想象的那樣了。」

小梳子:「你怎麼知道?」米河:「要是去年那兩船賑糧及時運抵清河縣,也就不會再有清河縣的陰兵借糧案。」

小梳子:「你說什麼呀,我怎麼又被你說糊塗了?」

米河:「聽下去你就不糊塗了。」

5·土廟外。

高斌:「面對先賢之靈位,你李忠已無地自容了,是麼?」

「說得好!」李忠的雙眼紅了,「我李忠,此時此地,前有先賢之靈位,後有清河之百姓,上有煌煌之白日,下有轔轔之囚車!我愧疚至深!——高大人,你不是想知道我李忠爲何要借陰兵之名盜那皇糧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高斌對身邊的屬官道:「筆錄!」

李忠眼裏噙上了淚花:「去年秋日,大水淹我清河八十八天!莊稼蕩沒,黎庶饑荒!城中民糧殆盡,百姓炙鼠拔草爲食!盼着聖上恩賜賑糧的官民,人人望眼欲穿!那些天,路上餓殍如同積土,屋中哭聲如同雷鳴!本縣衙門之內,就有七成官員餓死在公堂之上!在此全縣官民滅絕之時,我李忠身爲一縣之父母,惟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私開官倉,私放賑糧!李忠知道,私開官倉放糧,罪在不赦。可爲了清河縣不至於絕縣、清河縣百姓不至於絕人,我李忠解下腰間的鑰匙,親手打開了官倉!……」

轟的一聲震響,彷彿從地底下傳來。高斌回頭,直見黃塵沖天!等塵土稍落,高斌方纔看清,那圍看的百姓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高斌震驚,猛地站了起來。又一片百姓跪倒,塵土大作。

高斌眯着的雙眼中,奔騰着滾滾的揚塵!

6·驛館。夜。

晃動着的燈影下,一支筆在不停地蘸墨、不停地疾寫。

高斌在寫着奏章。

高斌的畫外音:「……臣高斌受劉統勳大人重託,實力查審清河縣陰兵借糧一案,不敢稍存瞻詢、致有隱匿!……事因蓋起於該縣上年遭遇百年未有之大澇,朝廷運賑之船又傾覆黃河,城中餓斃官民達三萬六千七百四十九口之多!縣令李忠救民心切,擅開官倉放賑,從而致使官倉空虛,庫無粒糧!皇上新膺大寶,勵精圖治,以普查各地倉糧之額爲乾隆元年之首要大事!李忠因此而惶惶不可終日,急以補糧充倉,瞞天過海,以逃避朝廷之嚴究,故此謬出下策,借陰兵借糧之名,行偷盜皇糧之實!……臣以爲,李忠‘開倉’救民可以寬恕,‘借糧’充倉不可輕饒!……

然,臣還以爲,李忠此舉,是老朽糊塗所致,並非意在逞惡,更無貽害地方……「

燈花兒猝然爆出一朵綠火,筆停了一下,接着又寫了下去。

7.上書房。夜。

高斌的摺子在乾隆手中。

旁白:「震驚乾隆元年的清河縣陰兵借糧案,使年輕的乾隆皇帝看到了他的政權所面臨的危機。他決不會放過這次大案告破的機會,向全國展現他的政治才華以及勵精圖治的決心……」

乾隆重重扔下奏摺,怒聲:「好個‘老朽糊塗所致’!朕看他高斌纔是老朽糊塗了!」等候傳旨的太監跪伏地廊檐下,誰也不敢出聲。

乾隆:「傳旨!凡涉及清河縣陰兵借糧案之大小官員,俱難寬縱,一律以妖言誤國、偷盜國家罪辦,斬立決!」

傳旨太監:「喳!」

8.清河縣官倉外。日。

黑壓壓的百姓跪伏一地,人人肩頭負着大大小小的米袋,哭成一片。高斌站在緊閉的倉門前,面色陰鬱,大聲道:「各位都回去!你們就是揹着再多的糧食來,也還不清李忠欠下朝廷的鉅債!你們就是拋下再多的眼淚,也抵不了李忠犯下的滔天大罪!」

百姓們哭喊得更兇了。一老叟從懷裏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塊大布,抖開,那布上寫着兩行血字:李忠救人不救己,皇上問斬不問天!

巨大的血字把高斌看得心驚肉跳。

高斌怒聲:「快快繳了這血書!」連連跺腳,大聲道,「你們不是在救李忠,是在用血磨刀!磨斬下李忠首級的刀!」

百姓的哭聲停了,一片死寂。兩個親兵上前繳下那血書。

高斌臉色發白,指着滿地跪着的百姓們:「你們……你們已經把刀磨快了!」

那老叟啞聲問:「高大人!李忠大人還有救麼?」

高斌怒容滿面:「你們都揹着糧食給我滾回去!李忠還能不能救,得問天皇老子!」

他的手指向天空。跪着的人朝天上看去。濃雲密佈!

9.不遠處的石拱橋上。日。

河風勁烈,掀着一襲破舊的袈裟。明燈法師拄着錫杖,在默默地望着官倉的方向。他閉上眼,雙掌合十,低語:「世上本無陰兵,人間難留李忠!阿彌陀佛!」

10.驛館高斌住屋。日。

小刀子進來:「高大人,米河來了!」

高斌正在伏案疾書,急忙放下筆:「快請!」

小刀子對門外道:「米少爺請!」

米河進來,開口便道:「高大人,你的手往天一指,做出個佛手指天的模樣,不覺有愧你的這身官服麼?」

高斌被米河這劈頭一震,一時轉不過彎來,道:「米少爺這是什麼意思?」米河瞥了眼案面,冷聲:「高大人又給朝廷遞折了?」高斌不悅地:「米少爺,你是我的客人。既然是客人,有你這麼說話的麼?」米河:「我不是你的客人,只是你的路人!你我同路而行,只是偶然相遇罷了。不過,你我現在該分手了!」

高斌:「你有話要對老夫說,是麼?」

米河:「人微言輕,說了你也未必會聽!」

高斌對着門外喊:「備茶!」

11.縣牢裏。日。

身負重枷的李忠坐在草堆裏,在用一把梳子梳着自己的長辮。

隔着一道大柵是個大牢,關着黑壓壓一羣掛鐐的官員。

一官員爬到柵邊,輕喚:「李大人!李大人!」

李忠停下手:「怎麼了,都睡不着?」

那官員淌着淚:「李大人不是也沒睡麼?皇上的聖諭已經下來了,開斬之日就在眼前,各位同僚都替李大人難過!」

李忠:「我也替各位同仁難過。此次批斬的有二十八位吧?」

那官員:「二十七位。方大人入獄之時,氣血上涌,已經先走一步了。」李忠:「聽獄卒說,清河的百姓刮空了自家存糧的瓦甕,揹着米袋,要替咱們贖罪。聽說了這件事,我心裏不安。」那官員:「不安的該是咱們這些糊塗之人!當初,要不是咱們想出了這麼個餿主意,事情怕也不會鬧得這麼大!李大人也不至於落到這個田地!」李忠:「這怪不得各位,你們也是爲我好,怕我因私放賑糧而蒙重罪。……

唉,別提這些了,誰讓咱們做着官呢!既然做了官,也就如同做人一樣,就難免會犯上一回兩回糊塗的。「那官員:」可做人犯了糊塗,未必就會死,而做官犯了糊塗,就難逃一死了。「李忠:」這是因爲,做官的做下了糊塗事,禍國殃民啊!皇上這麼處置咱們,是對的。皇上心裏放着的,不只是一個清河縣,而是一個大清國!「

那官員:「其實,咱們都是被一個不知名的人害了!」

李忠:「你是說那個盜走了那兩船賑糧,然後又沉船於黃河的那個人?」那官員:「對!此人該幹刀萬剮!」

李忠:「身披重枷之後,我李忠方信‘天網恢恢’這句話的分量。不用着急,這個不知名者,既然有本事盜走賑災之糧,而且事後又把手腳做得這麼幹淨,非朝廷重臣而難爲!我看他,早晚也會落入網中的,就跟咱們如今一樣!」

那官員:「咱們清河縣這三萬六千餘條百姓的人命,如今又是二十八條官員的人命,都讓朝廷的墨吏給害了,想到這,各位死不瞑目啊!」

李忠:「我本想對那高大人說一句話:」爲百姓死,做鬼亦雄。‘可是,話到嘴邊,我收回了。「

那官員:「爲何要收回這句話?」

李忠:「咱們打着陰兵借糧的幌子,行盜皇糧,這哪裏是在爲百姓啊!高大人說得對,面對先賢之靈位,我李忠無地自容啊!」

他將手中的梳子遞過柵去:「各位好好梳個頭,行刑之時,也好爭下個最後的體面!」

梳齒上,白髮縷縷。

12·驛館高斌房內。

高斌與米河顯然是在爭執,兩人皆是面紅耳赤。

高斌:「……你是說,李忠一案,本大人是奏錯了?」

米河:「米河只是一介書生,豈敢評說高大人的奏章!米河前來與你告別,只是想提醒高大人一句,莫忘了你在那土廟前燒過的那束草!」高斌:「你在笑我也會像小刀子的爺爺那樣,一年之中,連降五級?」米河:「那日燒草之時,有句話我沒有對您高大人說。」高斌:「什麼話?」米河:「燒香之人,其實就是在替自己燒香!」高斌:「你俠義剛直,又秉得南人的睿智靈秀,是難得的人才,已深得老夫器重於懷!可是,這幾天,老夫卻已經看出,你生性激情,出言無忌,不僅目中無官,更是眼裏無人!老夫斷難再交你這樣的忘年!」

米河:「古人說,無癖之人不可交。米河天生有直來直去的毛病,也算是一癖,你不與我這樣的人結交,是你的損失!」

高斌抖着手:「你,你給我出去!」

米河:「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高大人不聽我米河之功,立即將所押案犯正法,且還希冀着一紙奏摺能救下李忠諸人,這,你已經犯下了兩大錯!」

高斌的臉白了:「往下說!」

米河:「第一錯,你違抗了聖旨,緩誤了斬期!第二錯,你還不懂得皇上下詔斬人的用意!」

高斌:「皇上下詔斬決這二十八人,意在警示世人,難道還有別的用意?」

「有!」米河道,「高大人是帶兵打過仗的,定然知道這麼一個事理:戰馬奔馳於沙場,是因爲聽到了殺聲;而戰馬失蹄於沙丘,是因爲聽到了風聲!」

高斌搖頭:「老夫從未聽到過此說!」

米河:「既然高大人沒聽說過,不妨聽米河說來!——風聲蕭蕭,萬木瑟瑟,其勢遠甚於刀火的拼殺之聲!那戰馬豈不爲之驚心而失蹄壟丘之下?」

高斌微微點了點頭。

米河:「如今,大清國就是一匹戰馬,皇上就是馭馬的將軍!高大人請想,騎在馬上的將軍,突然發現坐騎正在戰慄,馬蹄正在陷沙,而讓坐騎如此不堪的,正是那蕭蕭陰風,慘慘寒潮,還有那滿地搖晃的枯枝敗草!這位將軍坐在馬背上,還坐得穩麼?」

高斌驚:「你是說,清河縣一案,已讓皇上看到了大清國之垂危?」

米河:「如果我是皇上,我就已經看到了!」

「大膽!」高斌沉聲一喝,急忙關上門窗,「此話要是傳出去,你米河還想要頸上的這顆腦袋麼?」

米河:「米河有沒有腦袋無關大清國的安危,可是你高大人卻不同了!你身爲朝廷重臣,身上又擔着如此重大的案於,你的腦袋比誰的都貴重!」

高斌:「難道你已看出,我的腦袋也在……怎麼說呢,也在這麼晃着?」

米河:「如果高大人將具保李忠的摺子遞上去,至少你的頂戴已經晃着了!」

高斌的臉漲紅起來,猛一擊案:「高某人平生最恨的,就是見死不救!」

米河刀槍不讓:「借陰兵之名打劫皇糧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爲過!

因爲,此風若長,國無寧日!「

高斌:「陰兵之說,只是李忠的假託之名!李忠愛民如子,功大於過,不該誅滅!」

米河硬聲應對:「李忠雖然愛民,卻不愛國!」

高斌:「李忠可殺,而萬民之心不可傷!」

米河:「大清國纔是萬民之國!李忠心中只有一方百姓,而無一國百姓!」

高斌顫着脣,指着門:「你、你走!走——!!」

米河:「我走之後,莫非高大人還要將奏章寫下去?」

高斌氣得嘴脣發青:「老夫不僅要寫具保李忠的奏章,老夫我還要給劉大人、張大人、鄂大人寫信,與老夫聯名合奏,保下李忠的那顆腦袋!」

米河沉默片刻:「好吧,看在與高大人相識一場的分上,我米河也會給你燒上一束草的!」

他猛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13·門外。

「站住!」身後響起高斌的聲音。米河站停了,回過身來。

高斌眼裏含着淚光:「米公子,有件事,你或許不知。」

米河:「什麼事?」高斌:「在去年那場水災中餓死的三萬餘口之中,有他李忠的九十歲老母,六十歲老妻,四十歲長子,二十歲孫女和一歲的重孫整整五代五口!」

米河平靜地:「多謝高大人告知。這事,我已經知道了。而且,就在此時,我的兩位朋友,正在祭掃李家的墳瑩!」

高斌一震,動容。

14·墳地。

小梳子和蟬兒穿行在累累墳家間,一把一把地將竹籃裏的紙錢撒向墳頭。小梳子:「蟬兒姐,你說,這些錢,李家的人能收到麼?」

蟬兒:「等將來我死了,你撒錢給我,我就知道能不能收到了。」

小梳子:「你死了,我可不撒錢給你!要撒,就撒世上最好看的花給你!」蟬兒:「爲什麼?」

小梳子:「你在人間活着,從來沒見過花,只聞過花!等你死了,你就不會再是個瞎子了,就能見到花是什麼模樣了!」

蟬兒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要是我的眼睛治好了呢?」

小梳子:「我看你還是瞎着好,要不呀,你會失望的。」

蟬兒:「什麼東西會讓我失望?」

小梳子:「你呀,要是看見米河少爺長得那麼醜,心裏不難過麼?」

蟬兒:「一個瞎眼的人,本來就不知道什麼是俊,什麼是醜。」

小梳子:「我說不過你!反正呀,你還是瞎着好,要是你看見我發火的樣子,也會失望的!」

蟬兒:「不對,你只有在發火的時候,模樣才最可愛!」

小梳子搖搖頭:「唉,你呀你,總是壓着我一頭!下輩子呀,我真的是要做個像你一樣的既聰明又漂亮,而且還討男人可憐的瞎姑娘!」

「錯了,她並不可憐。」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傳來。

兩人一驚,四尋。從墳勞間走出明燈法師。

小梳子失聲:「明燈法師!你怎麼也到了清河縣?」

15·北京米府。夜。

曲廊間,龐旺匆匆領着一名醫官走來。醫官:「米大人是何時咳血的?」龐旺:「昨天半夜裏。」醫官:「服過什麼藥了麼?」龐旺:「米大人說了,這是老年咳,把血痰咳出來就好了。可今兒一早,那牀頭上已是紅了一片。」

16·米汝成房內。

米汝成靠在牀上,兩眼閃着綠光,呼呼地喘着。柳含月坐在牀邊,給米汝成喂着水。米汝成眼裏蓄着渾濁的老淚,喘不成聲:「含月……你覺着,……老夫會、會這麼快就死麼?」柳含月拭去米汝成嘴角的血絲,輕聲:「老爺,我知道你想讓兒子來見你,是麼?」米汝成點點頭:「剛纔,劉大人來看老夫的時候,他告訴……

告訴說,我兒子米河,如今正在清……清江浦!「

柳含月:「讓龐管家去一趟,把你兒子找來?」

米汝成:「不,等不及了。快差人……差人給清江浦送去急信……要米河……

借驛站的快馬……六百里加急……趕、趕來見我!……我有……有大事告訴他!「

門聲一響,龐旺領着醫官進來。龐旺:「老爺,醫官請來了。」

米汝成張着合不攏的嘴,沙啞着聲音問:「醫官,告訴老夫……老夫我……還有幾個……時辰?」

醫官摸了摸米汝成的脈象,又看看銅盂裏的血,道:「米大人請寬心,眼下正是春回之時,米大人的病定然會有轉機的!」

米汝成的顴骨閃着腫亮,艱難地笑笑:「謝你金口了。——龐旺,拿紙筆來!」

龐旺看看柳含月。柳含月給他丟了個眼色,龐旺急忙取過紙筆,遞到米汝成手上。米汝成握筆的手顫得厲害,在紙上晃着,久久落不下墨。

柳含月:「老爺,寫吧。」

米汝成順從地點點頭,筆尖往紙上戳去,歪歪斜斜地寫下了四個字:「我兒速來」。哇的一聲,一口血噴在紙面上!

17.清河縣驛館高斌房內。日。

高斌在看着一封封京裏來信,手在微顫着。

疊印畫面——劉統勳目光嚴厲:「二十八顆人頭爲何遲遲不落?高大人如何向朝廷自圓其說?」

張廷玉痛心疾首:「右文,你這是在玩火哇!」

鄂爾泰滿臉焦慮:「高大人!莫要再與自己的腦袋打賭了!」

信箋一頁頁從高斌手中落地。高斌長嘆了一聲,跌坐到椅子上。高斌內心的聲音:「……玩火也好,打賭也罷,那清河縣令,確是爲百姓辦了好事的,咱們身爲朝廷重臣,不能不念其功啊!可你們……今兒個都是怎麼了?開口就是一個‘殺’字,而且片刻不饒……」

疊印畫面——米河重聲說着:「借陰兵之名打劫皇糧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爲過!因爲,此風若長,國無寧日!」

高斌搖了搖頭,自語:「米河啊米河,你若是爲官,天下百官必將人人自危!」

米河的聲音:「不自危者,何能爲官?你高大人這也不懂麼?」

高斌一怔,尋望四周,卻是見得自己孤坐在屋內,便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老淚橫流。

18.清江浦高高的石拱橋旁。日。

一聲長長的刑號猝然響起!橋上橋下,觀斬的百姓人山人海。大鑼重擊,兩列兵了衝出一條通道,囚車一輛接一輛駛來。監刑臺上,刀槍如林,正中坐着高斌,兩旁是表情肅然的衆官員。刑號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將人的心一次次地揪緊。高斌臉色蒼白,擡頭看看太陽。太陽青如銅鏡。

報斬官出列,喊:「時辰已到!將犯官二十七人押往河邊刑臺!已死犯官方軒良,擡屍受刑!」

囚籠打開,背上插着斬標的二十七個官員被拖了出來,衝上那座臨河而搭的高高的刑臺,-一按跪下去。一塊門板擡來,兩個兵卒將方軒良的屍體挾了,也拖到刑臺上。

百姓們無聲地涌動着,淚眼望着刑臺跪着的死囚。

三聲炮響,驚心動魄!高斌的額頭淌起了汗。他的手指在顫着。

報斬官俯身,低聲:「高大人,下斬令吧!」

高斌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牙幫一咬,突然擡手一揮,吐出一個字來:「斬!」

報斬官厲喝:「開斬——!!」

斬鼓急響!那刑臺上,二十七顆活人腦袋和一顆死人腦袋被齊刷刷地按上斬墩。

行刑的親兵舉起了二十八把砍刀。橋上橋下的百姓跪倒了,哭聲震天!刀光一閃,一道鮮血噴射而出!李忠的人頭第一個從高高的刑臺直落運河!人頭在水中濺起一朵通紅通紅的水花,高可逾丈!幾乎在人頭落下的同時,一把把紙錢從橋頂往河裏撒落!刀光又起,又一顆人頭落河。沿河的百姓將大把大把的紙錢拋向河中,河上河下紙錢飛揚,飛得漫天皆是。人頭一顆接一顆落水,紙錢像飛雪般地飄起,飄得漫天一片黃色……

二十八顆人頭浮在了河面。撒落的紙錢幾近封河!

清河的百姓涌動在河邊,呼喚着李忠等官員的名字,淚眼目送着那一顆顆人頭被紙錢簇擁着向北緩緩流去。

河岸邊,米河、小梳子、蟬兒站在明燈法師身旁,默默地望着。

米河:「這是乾隆朝最大的一場雪!」

「是啊,好大的雪!」明燈法師雙手合十,長吁一聲,「殺戒不開,天下不寧!

但願雪後天晴!——阿彌陀佛!「

紙錢片片如雪!一匹馬奔來,策馬急馳的是黃衣傳旨官,百姓紛讓。傳旨官舉着聖旨盒,高喊:「高大人接旨——!」

滿街上下,除執器兵丁外,官民聞聲下跪。

監刑臺上,高斌咚的一聲重重地跪倒了。

19.冷寂的路面。

滿地黃紙翻飛,纏人鞋腳。

蟬兒走得沙沙響:「米公子沒有說錯,高大人有結局了。」

明燈法師:「不,不是結局,這只是高大人輪迴的開始。」

「對了,米少爺呢?」小梳子四顧,喊起來:「米少爺呢?」

20.荒沙蕩蕩的黃河故道上。日。

兩溜黃煙,一雙布鞋。米河快步走在故道的高岸上,頭頂是那輪青銅般的太陽和一隻孤飛着的蒼色大鳥。大鳥的影子在地上橫移。米河擡起臉,看那大鳥。大鳥盤旋。米河大聲問:「你也在找你自己的影子麼?」大鳥無語。米河對着大鳥說:「我也在找自己的影子!可我找到了!因爲我在地上!我和我的影子都在地上!」

大鳥俯衝而下,落地。米河指着遠山、遠村和那遠遠的黃河高堤,對大鳥道:「你看,這世上原本就有那麼多影子!山影,樹影,堤影,……這些山、這些樹,還有這黃河高堤,它們始終與自己的影子不離不散。其實,你的影子也與你不離不散,你和影子就在一起!」

大鳥彷彿聽懂了似的,振翼起飛。米河眯着被陽光直射着的眼睛,目送着大鳥遠去,大聲道:「我還該告訴你,影子,就是你自己的靈魂。若是靈魂驅使着你必須辦一件事的時候,你無法抗拒!」

大鳥越飛越遠,漸漸凝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21.土廟裏。

小小的黑點漸漸化大,原來是一個墨字。

一塊木牌上寫着:「李忠之位」。

米河將木牌插在供案上。他對着供牌深深作了一揖,彎腰取過已經紮好的束草,點着,插在爐裏。草煙升騰。

米河望着供牌,動情地說道:「李忠大人!錢塘秀才米河,結草爲香,供奉在你的靈前!此香,是供你的人品,不是供你的官德!你拯救清河百姓而冒死開倉,這是你人品有望!你託借陰兵之手而盜走皇糧,這是你官德無存!此香,也是供你的仁慈,不是供你的險惡!你痛心清河縣的三萬六千座新墳而放聲悲哭,這是你的仁慈!你無視大清國的三千二百里運河而懸掛陰旗,這是你的陰險!李忠大人,我米河的這束草香,你收受得了麼?倘若你收受得了,你就將此滿廟的青煙隨你而去!」

廟窗霍然洞開。青煙涌出窗去,散向青天。米河望着頭頂的流煙,漸漸笑了。

廟門重重地響了一下。米河回頭。白得刺目的陽光中,站着一具肥碩的人影。

米河:「高大人?」

高斌手中拿着一束草,踉蹌着邁進廟來。

米河:「沒想到,高大人還會再來此處!」

高斌慘笑一聲:「自己的香……該由自己燒!」

米河輕輕搖了搖頭:「不對,高大人的香,該由許多人來燒!——高大人請看身後!」

高斌回頭,驚了,眼中頓時涌出淚來。

廟外,站着明燈法師、盧蟬兒、小梳子和小刀子!

四人手中,皆有一束升騰着青煙的草香!

22·黃河故道高岸上。

一行人走在夕陽中。

高斌走在米河身邊:「如你所料,皇上降了我的官品,從二品降到了四品,比小刀子的爺爺降得還快。」

小梳子搶嘴:「明燈法師說,這只是高大人輪迴的開始!」

高斌苦笑:「法師之言,怕是沒錯的了。」

蟬兒:「若是把官品降得一乾二淨了,想必也就跳出了輪迴。」

米河:「高大人的這幾步路,走得比以往更安詳了,看來,高大人已在準備着下一回了。」高斌笑起來:「米公子總能看出老夫所思!」見小刀子落在後頭抹着淚,便道,「小刀子,你怎麼哭了?」

小刀子拭着眼淚:「高大人,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說爺爺的事,高大人就不會應驗了我爺爺的厄運!」

高斌拍拍小刀子的後腦勺,笑道:「米公子不是說了麼,老夫的頂戴輕了,這幾步路就走得更安詳了。——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已是浙江督辦河工的監官,回不了京城了,你是跟高大人走呢,還是回澡堂子給人修腳?」

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就是我的爺爺了,我就是高大人的孫子了!爺爺這麼大年紀,孫子不跟着一塊走,就不是孝順人了。」

一番話把高斌的眼睛說紅了,高斌又拍拍小刀子的後腦勺,沒再說話。

一匹驛馬急奔而來,黃塵滾滾。

馬在一行人跟前停住,驛官下馬,急問:「誰是米河公子?」

23.驛道上。日。

兩匹壯馬在吃着草。

米河揹着行囊,與明燈法師、蟬兒、小梳子告別着。

小梳子在淌着淚:「米少爺,你這一去,還能回來麼?」

米河:「我們都是有緣的人,只要緣在,就還會在一起的。」

蟬兒的臉色蒼白,咬着下脣,顯然在剋制着自己。

米河走到明燈法師身邊,突然跪了下去。

明燈法師:「老袖知道你有事託我!——起來說。」

米河擡着淚眼:「不,法師答應了這件事,米河再起來。」

明燈法師:「若是老袖沒有想錯,此事定是與蟬兒姑娘有關。」

米河點了點頭,從懷裏取出那封信,展開。

信上血跡斑斑。米河託着信,眼中閃着淚花:「家父的手書之上,滿是鮮血,想必家父已是病重垂危。米河此去北京,不知何時才能返回錢塘。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用B就是蟬兒姑娘的眼睛!」

蟬兒的嘴脣在劇顫。米河:「蟬兒姑娘的父親,於我米河恩重如山,米河圖報心切!蟬兒姑娘自己,對我米河更是寄予着爲她治癒雙目的厚望,米河自當義不容辭!況且,我米河也向蟬兒姑娘發過誓,哪怕帶着她走遍天涯海角,也要爲她找到良醫!然而,江湖飄泊,世事纏身,米河我雖然四處尋訪過高明醫家,卻是未能如願!今日,米河要走了,而蟬兒姑娘的眼睛仍是一片黑暗,我……我真的是愧疚難當啊!」

哇的一聲,小梳子已經哭了起來。

蟬兒忍住淚,極力不讓淚水涌出眼眶。

「說下去。」明燈法師道。

米河雙手緊緊抓着明燈法師的禪杖,淚水滿面:「法師是我米河的恩師,曾將我從自己的影子中引出,引人這大千世界、浩蕩人海!是法師讓我米河重新人世做人!法師的恩情,我米河難以償報,只有牢記法師的箴言,高託法師賜予的瓦鉢,爲天下百姓的飯碗爭得滿盈的五穀!法師!倘若我米河再勞累於您,將蟬兒姑娘託寄在您的禪杖之下,求您爲她尋醫治眼,您會責怪我無禮麼?」

明燈法師長長吐了口氣:「米河,你已經明白了你的天職,老衲已經不再爲你擔憂了。放心去見你父親吧!想必你父親會讓你再次入世的!蟬兒姑娘的眼睛,雖瞎猶明,若是緣定要讓她再看一次這人世間的一切,怕是也會如願以償。」

「米河代蟬兒姑娘謝過法師了!」米河深深伏下身去,給明燈法師叩了一個頭。

蟬兒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決堤似的涌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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