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府門外。日。
一列刑部的差役和兵丁擁着一輛披掛着大鐵鏈的囚車,一路奔跑而來。騎馬在前的是孫嘉淦。孫嘉淦手中果真拎着一根粗粗的大麻繩!
2·臥房。
潘世貴嘶聲大喊:「還不動手,老子掐死你們婊子養的!」
如花似玉的兩個姨太太從地上剛爬起,潘世貴便跪倒了,將脖子一梗,漲紅着臉喊:「絞!」白綾在潘世貴的粗脖子上繞了一圈。
潘世貴喊:「使勁絞!」兩個姨太太攥着白綾,一邊哭喊着老爺,一邊拼命往外拉。脖子發出咯咯的響聲。
「鬆手!」潘世貴突然憋出聲來。
白綾鬆開了。潘世貴大喘着,雙手支着地,擡眼看着姨太太,大着舌頭說:「我不能就這麼走!替我傳句話給孫大人、劉大人!」
姨太太哭着:「老爺說吧!」
潘世貴翻着白眼:「告訴他們!通州西倉,是我讓人燒的!可是那清江浦的陰兵,不關我潘某人的事兒!記住了?」
姨太太:「記住了!」
潘世貴:「還有句話,也記住!這根白綾,留着,等我孫子長大成人了,就告訴他,爺爺做官做得不清白,才撿了根白綾將自己絞死了,爺爺下輩子要是還能做上人,就做清白人!」
姨太太:「賤妾也記住了!」
潘世貴似乎發現自己這會兒跪着的樣子很可笑、很卑瑣,便嘿嘿發出一聲笑來,端了一下架子,將雙腿一盤,一屁股坐下,雙臂往胸前一抱,挺直了腰板道:「現在舒坦了!——絞吧!」
他合上了厚厚的眼皮。哭聲又起,白綾重又在粗紅的脖子上繞了一圈。白綾繃緊。
「停!」潘世貴又喊了聲,睜開眼,對着頭頂放聲喊道:「姓劉的!你能殺我潘世貴,可你能殺那個人麼?……聽明白了麼!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
喊罷,他突然狂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絞!」他對着姨太太下了最後的命令。白綾再次繃緊。
潘世貴的臉由紫紅變成了豬肝色,又由豬肝色變成了青灰色。
他嘴裏的一條肥肥的舌頭滑了出來。
3.刑部大獄單人牢。夜。
大鎖打開。一隻燈籠探了進來。靠在石牆上睡着了的米汝成被驚醒了,擡手遮了光,問:「誰來了?」
無人回答。米汝成撩開披在臉上的長長的白髮,把手再遮低些,仍沒看清站在燈籠後頭的人。「老夫知道你是誰,」米汝成嚅着缺齒的嘴巴,聲音格外平靜,「你是延清。」
「是我!」果真是劉統勳的聲音。米汝成咧開長滿白鬚的嘴,笑了:「我剛夢見你來了,睜開眼,你真的是來了。」
劉統勳的聲音仍在燈後:「夢裏春秋如何?」
米汝成:「浩浩蕩蕩,混混沌沌,來來去去,匆匆忙忙!」
劉統勳發出一聲笑。米汝成也發出一聲笑。
兩人的笑聲響在了一起,充滿了整間牢房!
4.田文鏡寓所。夜。
一口藥罐坐在小炭爐上,冒着熱氣。田文鏡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裏執着一把破扇,給炭爐扇着風。他孤獨的影子可憐地投在地上,又細又長。一根白辮拖在他的乾枯的後背,像一截枯樹枝,硬倔倔的彷彿能一折就斷。這時藥罐溢了。田文鏡急忙伸出手,把蓋掀開。蓋燙着了手,他鼓腮吹着手指,白鬍子也一瓶一撅的。僕人過來,低聲:「老爺,您去歇會吧,藥煎好了,給您送到牀頭去。」
田文鏡沒理會僕人,欠着身吹着藥罐裏的浮泡,自語道:「良藥苦口……可他們……怎麼就不願吃我開的藥呢?……現在……人都死了,再說這話……來不及了……」
他擡起臉,看了看僕人,浮腫的眼皮紅紅的:「記着,藥渣兒不要倒了,我得嚼嚼吃了它。……唉,吃完了這帖藥,看來是不用再換方子了……人老了,吃藥真管用麼?……」
他站起身,腰彎得像弓,搖了搖頭,空心拳頭敲着背,慢慢朝自己的牀榻走去。
「取筆墨來,我得給皇上寫摺子了!」他對着僕人又道。
藥罐兒裏的黑泡沫又一次溢了出來……
5.米府外。夜。
王鳳林和許三金貓着腰,貼着牆根問了過來。
像頭一次在這兒爬牆那樣,兩人順當地翻牆而入。
6.柳含月房外臨院的窗下。
窗紙被戳破了一個小洞,一管竹子往洞裏伸去。竹管的一頭被點着。一縷清煙從探在窗裏的那一頭冒了出來。塞滿竹管的藥面散發出好聞的香氣。許三金欲打噴嚏,被王鳳林抓起一把土封住了嘴。
7.牢房內。
鐵鐐打開,大枷卸下。兩個獄卒攙扶着米汝成站起來。
劉統勳:「米大人請——!」
米汝成百感交集地顫撫着枷板好一會,擡起淚眼:「請!」
8.柳含月房內。
蒙煙在房裏彌散。睡在牀上的柳含月翻了個身,難受地抓着自己的脖子。
她想睜開眼,卻是怎麼也睜不開。煙霧在牀上瀰漫。
柳含月身子一軟,昏了過去。
9.窗外。夜。
王鳳林在窗紙上又戳出一個洞眼,往裏看去。
他笑起來,低聲:「軟了!」
10.房內。
王鳳林和許三金撬開門閂,閃了進來。
王鳳林急奔到牀邊,抱起柳含月,往肩上一撂。許三金插不上手,忽想起什麼,順手把柳含月牀頭的鞋子拿起,插在腰間,跟着王鳳林往房外跑去。兩人剛要邁出門檻,嚇了一跳——龐旺鐵青着臉,手裏執着一根棍子,默默地站在門外!三雙眼睛對峙着。
11.街面上。
老木趕着馬車,重重地打鞭。車內,坐着劉統勳和米汝成。米汝成虛弱地喘着,問:「延清,不知此案爲何破得如此神速?」
劉統勳:「這句話,我該問你的。」米汝成:「問我?老夫扛着枷鎖坐在牢裏等死,如何破得此案,老夫怎麼會知道?」
劉統勳:「真的不知道?」
米汝成遲疑了一下:「真的不知道。」
12.柳含月房門外。
龐旺的聲音像冰一樣冷:「放下她!」王鳳林:「你是誰?」龐旺:「米府的管家!」王鳳林嘿的一笑:「不就是一條喪家之犬麼?」
龐旺:「米家門庭雖喪,可米家的犬還是一條好犬!」
王鳳林:「讓開路!你可要知道,我的這位弟兄,是殺人魔頭!」
龐旺又冷冷一笑:「很好,我等了幾十年,總算把殺人魔頭等到了!出手吧!」
王鳳林朝許三金側了下臉:「給我收拾了這個小矮子!」
許三金苦笑着,看看王鳳林,又看看龐旺,笑道:「別,別上火!——鳳爺,大老爺們不值得爲個小女子傷了和氣!放下她,我們走人!」王鳳林的臉色變了:「狗孃養的,節骨眼上你賣我啊!」突然往腰裏一摸,摸出一把解腕小刀來,一下橫在柳含月的脖子上,嘶叫道,「讓開路!不讓,老子割了!」
龐旺和許三金都吃了一驚。
13.馬車內。
劉統勳:「既然滄翁推說什麼也不知,我劉延清還有什麼話可說?」米汝成:「老夫確是如墜霧中。延清這般問我,讓老夫如何回答纔好?」劉統勳從袖裏取出一信,遞給米汝成:「這信,你看看!」米汝成展開信,只看了一眼用民皮便好一陣跳,擡眼看了看劉統勳,垂目間起信來。
柳含月的畫外音:「雪寒在上,故高山多雪;霜寒在下,故平地多霜。
14.柳含月房門外。
昏迷的柳含月脖子上架着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
柳含月的畫外音:「……上下雖可分別,而雪霜同是寒意!……」
王鳳林一步步往曲廊退去。
龐旺厲聲:「放下她!」許三金一把抱住了王鳳林,哀求道:「鳳爺!放下這個女子吧!鳳爺,你也是漕船上見過世面的人,不能幹這種賣人的行當啊!鳳爺,許三金寧肯幫你去偷,幫你去搶,就是不能幫你賣人啊!鳳爺,我求你了!」
「混賬東西!」王鳳林怒吼一聲,對着許三金的手臂重重紮下刀去!許三金髮出一聲慘叫,鬆開了手。王鳳林馱着柳含月向大門跑去。龐旺手裏雖有棍子,卻投鼠忌器,只得舍棍緊追。
15.馬車內。
米汝成擡起臉,顯然,他認出了這是柳含月的字跡。
劉統勳:「在此信中,還夾有若於米券,延清正是憑着這信和米券才茅塞頓開,理出了破案的頭緒。」
米汝成:「這麼說,老夫有今日,靠了這信?」
劉統勳看着米汝成:「滄翁真不認得這些字?」米汝成:「不認得。」劉統勳沉默片刻:「可我總覺得,你會認出這些字來的……」米汝成:「爲何這麼想?」
劉統勳嘆了一聲,似乎有着滿腔的失望:「延清還以爲,若是你不認得這些字,你是決不會夢見我來爲你開鎖的!可我……還是想錯了米汝成欲言又止。劉統勳輕輕搖了搖頭,無限感慨:」此信字跡娟秀,定然出於女子之筆。……這世上,才女如雲,可出了這麼一位才華如此脫俗不凡,觀物如此沉靜機智,出語又如此涉險蹈危的女子,也不枉爲天地造化一場了……「
米汝成默然聽着,老眼中閃起淚光。他把臉埋進了暗處。
16·米府曲廊。
龐旺追上了王鳳林,撲了上去!王鳳林撲地。柳含月軟倒在了地上。龐旺一把抱住柳含月,喊:「柳姑娘!柳姑娘!」
王鳳林朝着龐旺的後背猛戳一刀,朝着院牆邊奔去,爬上牆,跳了出去。龐旺抱着柳含月,拼命喊着。他的聲音漸漸嘶啞,身子一歪,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17.柳含月房門外。日。
門拉開,老御醫從房內出來。守在門外的米汝成披着一件大夾襖,臉色青灰地急聲問:「大醫,柳姑娘如何了?」御醫笑着:「米大人洗冤出獄,皇上格外高興,差下官前來府上替米大人開幾帖大補元氣的方子,卻沒曾想到,一到府上,就替米大人救起人來了。」
米汝成:「皇上對微臣恩重如山!太醫不辭勞累,爲微臣一口氣救下了三個人,對米某來說,也是重思了!」
御醫:「米大人言重了。——敢問米大人,這柳姑娘是府上的什麼人?」米汝成:「是老夫的女婢。」
御醫一笑:「這等佳人在府上做婢女,米大人不覺得心疼?」
米汝成不自在地一笑:「柳姑娘不是做粗活的女婢,專在老夫書房做些細活。」
御醫:「米大人好福氣啊!此女的眼角眉梢之間,有股逼人的才氣,想必米大人是不會委屈她的。——米大人請放心,柳姑娘只是中了蒙煙的毒氣,無礙性命,再過一個時辰便能下得牀來。」
米汝成繃緊的臉鬆下了,長長舒了口氣。
18.廂房內。
臂上綁了白布的許三金蹲在凳上,用一隻手拼命吃着飯菜,把一張嘴塞得滿滿的。龐旺的傷勢較重,躺在牀上。許三金:「我說龐管家,剛纔給你我上金創膏藥的老頭子,怎麼是個啞巴?」龐旺:「你知道他是誰麼?」許三金:「誰?」龐旺:「御醫。」許三金:「御醫是幹啥的?」龐旺:「給皇上瞧病的。」
「喝,看不出來!」許三金笑道,突然兩眼一翻,從凳上屁股滑落,坐在地上,「你說什麼?那老頭是給皇上瞧病的?」
龐旺:「嚇着你了?」許三金擡起自己的傷臂,看看扎着的白布條兒,語無倫次地道:「這麼說,我、我許三金,也、也當了一回皇上了?」
龐旺:「掌嘴!」許三金順從地打了自己一嘴巴:「我是說,我、我許三金不是皇上,不不,是皇上!不不,是皇上的御醫來給我瞧了這刀傷、我像是做了一回皇上!要知道我姓許的這輩子還有這福分,我該讓鳳爺多下幾刀,把我這條胳膊也給戳上個眼!」
龐旺:「坐起來,我有話問你。」許三金小心地護着那傷臂,坐回凳子。龐旺:「告訴我,爲什麼要幫我救下柳姑娘?」許三金:「說實話?」龐旺:「實話。」
許三金:「我要是說了實話,龐爺您會抽我麼?」龐旺:「別叫我龐爺,叫我龐管家。——你從未賣過人,所以你不願跟着王鳳林幹,是麼?」許三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是瞧着柳姑娘像我老婆,纔不忍心鳳爺這麼糟踐了她。」
龐旺吃驚:「你說柳姑娘像你老婆?」
許三金:「像!我老婆就是這模樣兒的一個大美人!」
龐旺露出一絲笑容:「你好福氣。」
許三金:「好啥呀!我說的老婆,是夢裏見着的!我夢着我許三金該娶這樣的大美人做老婆!——龐爺,不不,龐管家,您沒做過這樣的夢麼?」龐時沉默。許三金笑:「不好意思說了吧?其實,哪個男人在娶老婆之前不把老婆想得跟花朵似的,可真的擡進花轎來了,就得拍腦門子:做人做得好好的,於嘛要有夢啊!這不,我老婆給夢毀了!你瞧,這轎子擡來的,不像夢裏那個呀!這下可怎麼辦?閉上眼睡吧,黑燈瞎火的,權當是還在夢裏!龐管家,您說是不是這個……」
他突然噤聲。龐旺的臉色蒼白如雪。「龐管家,您這是怎麼了?」許三金走到牀前,俯身問,「剛纔臉色還好好的,這會怎麼……」龐旺看着許三金:「三金,你說,柳姑娘真的是你夢見過的人?」
許三金點頭。龐旺嘴角落出鄙夷的笑容:「你夢見不到她。她從不跑到凡人的夢裏去。」許三金:「對了,您告訴我,這柳姑娘是府上的什麼人?」龐旺:「僕人。」許三金驚:「僕人?」龐旺的眼睛紅着:「對,是僕人!」
許三金想起什麼,從腰帶上取下柳含月的那雙繡花鞋,看了看,擡臉問:「聽您這麼說,我許三金怕是真做了一件積德的事兒了。僕人命多苦啊!真要是讓鳳爺把她給賣進煙花樓,她不就是黃連根兒連渣嚥了麼!——這雙鞋,我本想親手給她送去的,可我看得出,您龐管家舍着性命救她,準是心裏有她了!這雙鞋,您就給她送去吧!您是管家,她是女婢,你們倆相配!」
龐旺發出一聲令人毛骨驚然的冷笑。笑畢,他擡手接過繡花鞋,手指輕輕撫着鞋面,臉上浮起一種幸福的表情。突然,他對許三金道:「三金,你去廚下給我要碗湯來喝,我餓了。」「好吧,您等着!」許三金應了聲,走出了廂房。
龐旺:「把門關了!」許三金順手關上了門。
19·門外。
許三金走出幾步,忽覺有些蹊蹺,重又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上,透着門縫往裏瞧。這一瞧,把他看呆了——龐旺捧着繡花鞋,正像狗啃骨頭似的拼命地啃着!
20·清江浦高高的石拱橋。夜。
高斌站在橋頂上,揹着手,默默地望着腳下流淌着的運河水,那河岸上,明滅着家家戶戶昏暗的燈火。小刀子喘着大氣奔來:「高掌櫃!狗咬人了!」高斌一喜:「這麼說,狗認出剁尾巴的人了?——咬到的是誰?」小刀子撩起褲管,哭喪着臉:「咬到我了!」高斌連連搖頭:「我說小刀子,你除了給人挖雞眼,就不會幹別的正經事了麼?」小刀子:「我也這麼問着自己呀!跟了那沒尾巴的狗三天三夜了,爲什麼不咬剁它尾巴的人,偏要咬我呢?」
高斌:「這羣狗現在去哪了?」
小刀於搖頭:「不知道。」
高斌急聲:「還不快找去!」
小刀子:「還找哪?」
高斌狠聲:「我就不信狗也講仁慈,見着剁它尾巴的人連叫都不會叫一聲!-
-對了,要是見着狗死命地對着一個人叫,就把這個人給我看住!明白麼!」「明白!」小刀子應着,一瘸一瘸地顛下橋去。
高斌看去,遠遠的河岸邊,默站着一個人。
他認出這人正是米河。
21.河堤上。
高斌和米河走着,堤下是一艘艘泊着的商船。
那五條空空的浙江漕船停靠在岸邊,格外醒目。
高斌:「浙江來的漕船走了,把五條空船留在了清江浦碼頭。」
米河:「高大人不是說過,你此行就是要把丟失的皇糧找回來麼?我想,高大人是能讓這五條空船再裝上找到的糧食,運抵通州碼頭的。」高斌嘆了聲:「難哪!」
米河:「高大人可知清河縣的知縣這兩天去過哪兒了麼?」高斌:「不知道。」米河:「我知道。」高斌:「去過哪兒了?」米河:「去過黃河故道上的那間小廟了。」
高斌:「怎麼,咱們燒了一回草香,他們也學上了?」
米河:「知縣大人燒的不是草香,是自己的一束頭髮!」
高斌一怔:「燒了一束頭髮?這、這燒頭髮怎麼能代上香呢?」
米河:「斷髮以祭,是死祭!」
高斌:「死祭?」
米河:「看來用軟縣是有心要學小刀子的爺爺,響響亮亮地做一回人,死後也立上一間廟!」
高斌:「我明白了那知縣是因爲陰兵借糧案就出在他的地盤上,怕追查不出結果,難免死罪,故此才早早給那廟裏的前任捎個口信,讓他好生等着!」
米河目光突然一閃:「高大人怎麼就沒有想過,要是那知縣就是陰兵,他不也會這麼斷髮爲祭麼?」
「你說什麼?」高斌大驚,「你說知縣就是陰兵?」
米河:「晚輩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高斌逼視着米河:「不!老夫看得出,你是心裏已經有底了!」
米河:「高大人心中,不是也有底了麼?」
高斌:「對了!得讓小刀子把那幾條沒尾巴的狗領到縣衙門附近去!」米河:「我就不信五大船糧食會離開清河縣!高大人,要是你有了五大船糧食,最能存放的地方是哪兒?」
高斌:「當然是官倉!」
米河:「高大人何不去官倉看看呢?」
高斌的目光一亮:「你是說,時辰快到了?」
22.燈火通明的臨河街面。夜。
幾個衙門差役從酒樓裏下來,一羣妓女圍上。差役撣着手:「走開!走開!也不看看日子!鬧陰兵的事還沒了,大爺還等着李知縣使喚哩!」差役匆匆朝不遠處的衙門走去。突然,一陣狂暴的狗吠聲傳來。差役往後一看,嚇了一大跳。五六隻沒有尾巴的狗瞪着綠眼,張着牙,沉着腦袋,朝着他們唁唁低吼着。差役罵着,拾石頭要扔。狗羣一聲咆哮,朝差役撲去!差役被撲倒。人與狗廝鬥着,血肉橫飛!
衚衕口,小刀子和他的那幫朋友們吃驚地看着。
小刀子猛想起什麼:「還不快去找高掌櫃要銀子!」
23.碼頭邊一條小衚衕。日。
小梳子斜揹着她的大布袋,東張西望地走着。也許是她天生就能招惹人,此時她身後又跟着了好幾個小叫花子。小梳子從小叫花子手中接過饅頭糕餅之類的「竊來之物」放進布袋,然後掏出她的小瓶子,打開,用指尖點着鳳仙花汁,給每個小乞丐的眉心點上那麼一粒紅痣,點完,她就攆着小乞丐去河邊「照鏡子」。見得小乞丐走遠了,她才蹦蹦跳跳地往橋洞那兒走去。突然,她看見一個男人一拐一拐地走來。她認出是小刀子,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二品靴子」上。
她將一個小乞丐招手喚到身邊,低聲耳語了幾聲。那小乞丐奔到小刀子面前,縱身一跳,一把將他的藍緞小圓帽摘了下來,往人家的瓦面上一扔,一溜煙跑了。
小刀子叫起來:「誰搶我的帽子了!」一看用D帽子就在瓦面上,罵罵咧咧地跳着夠了幾下,怎麼也夠不着,急得滿臉通紅。
「這不是小刀子麼?」小梳子晃晃蕩蕩地走過來,「怎麼了?像貓似的,想吃魚啊,這麼蹦着!」
小刀子認出了小梳子,笑道:「好姐姐!你來得正是時候!你看我的帽子,在屋頂上哩!」
小梳子裝模作樣地踏腳看了看:「這不是你戴着的那頂緞面緞裏的圓結頂小帽麼?這帽怎麼長腿跑瓦面上去了?」
小刀子:「是狗爪子把它給扔上去的!」
小梳子:「你惹狗了?」
小刀子想起了被狗咬下的那一口,苦着臉說:「誰說不是?這兩天,高大人聽了你那主子米少爺的餿主意,讓我整天跟在斷尾巴狗後頭,看他咬着誰哩。沒曾料到,那狗誰也不咬,偏咬了我一口!」
小梳子:「咬哪了?」小刀子指指大腿。
小梳子:「還好,再往上咬,你就能選到宮裏做公公去了!」
小刀子:「好姑奶奶!說正經的,來清江浦這麼多天了,我還沒回過家哩!好不容易高大人讓回了,這好端端的帽子便上了屋頂,您說,我大老遠的從京裏來,總不能不戴點什麼在頭頂上吧?——您給幫個忙?」
小梳子:「好說!你蹲下,我爬你肩頭幫你取下來!不就是一頂帽子麼!」小刀子笑:「那就太謝您了!」急忙貼牆一蹲,讓小梳子往肩上爬。小梳子爬了幾下,故意站不穩,生氣道:「你像個男人?長着個滑溜溜美人肩膀兒,屋檐兒似的,能站住人麼?——起來,我蹲,你爬!」小刀子樂了:「你長着黃蜂兒細腰,託得起一個大老爺們?」「你以爲你長骨頭了?」小梳子一蹲,「爬!」小刀子:「那我真爬了?」「爬呀!」小梳子罵道,「再磨蹭,別人還以爲本姑娘蹲在人家屋檐下撒尿哩!」小刀子給自己鼓了勁,擡起靴子往小梳子的肩上踩去。
「怎麼了?我小梳子的肩膀兒活該沾你的靴底泥?」小梳子眼一瞪,「有你這麼狠心的嗎?」小刀子連忙把靴子脫了,擱一邊,再往小梳子的肩上爬去。
「別尿了我脖子!」小梳子說着,猛發一聲喊,託着小刀子站了起來。小刀子順勢爬上了瓦面。「小梳子!你好大的勁!」小刀子在瓦面上取回帽子,拍去塵土,給自己恭敬地戴上,「你站好,我下了!」他探出腳,差點踩空跌下。「小梳子!
我下了!「他喊。屋檐下沒有一點動靜。小刀子納悶起來,探頭一看,那屋下哪裏還有小梳子的影子!再找那靴子,也已是不翼而飛了!他這才明白自己上了小梳子的當,在瓦背上跳着腳大罵:」小梳子!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24.橋洞裏。
小梳子哈哈笑着,道:「我纔不要好死哩!好活就行了!」
她試穿着剛剛施計得來的靴子,站起身走了幾步。靴子太大,她差點跌倒。
「喂,蟬兒!」她對着坐在河邊石頭上的蟬兒喊,「你的腳比我大,這靴子,送給你了!」蟬兒沒有回頭:「哪兒得來的,就送哪兒去。」小梳子:「要是我撿來的呢?」蟬兒:「天下沒有白撿的東西!」小梳子:「怎麼沒有?米少爺不就是白撿了我,你盧蟬兒不就是白撿了米少爺?」蟬兒:「把靴子給小刀子送去!」
小梳子:「憑什麼?」
蟬兒:「你總不忍心讓他光着腳去見他母親吧?」
25.香燭鋪子外。日。
小刀子赤着腳走來。
店鋪裏掛滿了紙箱紙人,櫃上也滿是線香和紅白蠟燭。一位老婦人在忙着折元寶,猛見一雙赤腳站在面前,擡起了臉,失聲:「刀兒?」
小刀子怯怯的:「媽!是我!」母親打量着兒子,驚愕:「我兒怎麼了,就這麼打着赤腳,從京裏一直走回來的?」
兒子看看四周,急忙奔進門,稀里嘩啦地上起了店板:「媽,別看兒子的腳了!
兒子的腳沒出息,可兒子的嘴巴有出息了!兒子有好多話要問媽哩!問的事,句句都是皇上等着的大事!「
上店板的聲音震得滿鋪子掛着的紙人晃晃蕩蕩。
26.店鋪內屋。
小刀子扒着飯,問母親:「媽,鬧陰兵的前幾天,還記得有人來鋪裏買陰錢麼?」
母親坐着,膝間夾着個竹籃,手中不停地折着金銀元寶,道:「這話,不是有人來問過媽了麼?」小刀子:「誰來問過了?」母親:「是個秀才。」小刀子:「媽怎麼對他說的?」母親:「媽照實說了。」小刀子:「媽是說用p幾天來買陰錢的,只有縣衙門裏的差役?」
母親:「你已經知道了?」
兒子:「兒子的東家從秀才口裏知道了這事,告訴兒子了。」
母親:「可還有件事,媽沒有對那秀才說。」
兒子急聲:「媽,這是什麼事,快說!」
母親:「那差役買去的陰錢,催得急,媽來不及剪圓,看上去不像是銅錢!」
兒子泄了氣:「兒子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哩!不就是你老人家沒把那陰錢剪得像個銅錢麼!」
27.客棧。夜。
幾張陰錢在燈下對比着。陰錢的邊緣留着不整齊的剪刀痕跡,也不圓整。
高斌放下紙錢,拍了下小刀子的後腦勺:「跟了我這麼多天,說了這麼多廢話,就這一句話值錢。」
小刀子:「高大人,這麼說,那天晚上,河上漂着的,狗臉上糊着的,醉漢腦門上粘着的陰錢,都是我母親剪的紙片兒?」
高斌:「你母親可幫上陰兵的大忙了!」
他在小屋裏踱起步來:「往河裏撒陰錢的是縣衙門的差役;爲了把戲演得更嚇人,將那幾條狗剁去尾巴的,也是縣衙門的差役!可想而知,趁着大霧天把那五船糧食偷運走的,也不會是別的人,一定也是縣衙門的差役!看來,這陰兵借糧的奇案,其實就如一張紙,一捅就破!」
小刀子:「怕是不會這麼簡單吧?」
高斌:「哦?說來聽聽!」
小刀子:「這兩天,那米少爺不見了人影兒。不知爲什麼,我覺着這米少爺要是不見了人影兒,還會有事兒沒完。」
高斌笑了一聲,沉下臉:「於本官來說,沒辦完的事,只有一樁:打開官倉,收繳贓糧!」
28.清河縣官倉。日。
倉門轟然打開。滿滿一倉糧食!身着一身官服的高斌神色冷峻,在一羣官員。
的簇擁下,凜然步入倉門。縣衙門的大小官員跪伏一地。一袋接一袋的米袋打開。
倒出的全是朽米!跪伏着的官員汗如雨下。一屬員捧起米:「請高大人過目!滿倉存糧全是從五條浙江槽船上盜得!那五條漕船的貢米早在啓運前就已被杭州知府孫敬山掉包,故此全是陳年朽米!」
跪着的官員驚得紛紛擡起了頭。
高斌冷聲:「何人是清河縣令李忠?」
一頂花翎頂戴被一雙老手輕輕地摘下,露出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和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下官便是李忠!」
高斌打量了一眼跪着的李忠,突然大喝一聲:「將這妖頭押人死牢!」即有幾名親兵上來,給李忠掛上重鐐。
「且慢!」李忠從容地從地上爬起,「高大人!罪臣有一事請求,可否恩准?」
「說!」高斌冷冷道。
李忠:「罪臣自知必死,可在死之前,有幾句話要對高大人說。」
高斌:「下了牢,你想不說也來不及了!」
李忠:「不!我那幾句話,不能在牢裏說!」
高斌冷笑:「莫非你想高坐在茶館酒樓之上,再娓娓道來?」
李忠眼裏露出失望之色,搖了搖頭:「莫非高大人忘了自己燒的那束草了!」
高斌一怔:「此事你怎麼知道?」
李忠:「此事,清河縣百姓已是人人皆知!」
高斌似乎明白了李忠的意思,沉默片刻,突然一揮手:「囚籠押送李忠去黃河故道!」
李忠撩鏈跪下:「罪臣叩謝高大人!」擡起臉來時,他已淚流滿面。
29.黃河故道旁小土廟外。
勁風低走,黃沙迷眼。高斌坐在一張舊椅L,身旁環列着隨員和親兵。清河縣的百姓也默默地圍在遠處,人叢中,有米河、盧蟬兒和小梳子。蟬兒:「囚車來了。」
米河張望:「我怎麼沒看見?」
蟬兒:「可你看到了馬蹄揚起的塵土。」
米河再看,只見一道黃塵像濃煙似的平貼着黃河故道的低岸滾滾捲來。
30·低岸上。
兩匹馬拉着囚車奔馳在煙塵中。
囚籠裏,李忠披散着的長辮在黃塵中像揚卷着一束白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