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劉府正廳內。夜。
紅棺材轟轟烈烈地打開了棺蓋,女眷們哭哭啼啼地把壽被和壽衣放進棺內。
「別哭了!」臉色鐵青的劉統勳坐在椅上,手中託着一把茶壺,對着女眷吼道,「枕頭也放進去!不知道我有高枕的習慣麼?」女眷捧來一隻大枕,遲疑着:「老爺,這可是您日日用着的枕頭,……要是皇上這回不殺您,您……您不是還得用它麼?」
劉統勳:「還指望我能活着回來麼?放!」
女眷們抹着淚,把大枕放進棺材。劉統勳:「還有筆墨那方老漢硯,都放進來!
到了那地界上,我還得用上!「女眷們急忙捧來筆墨紙硯往棺裏放。
棺頭前,跪伏着腰背挺拔的兒子劉墉。「父親!」劉墉擡眼看着父親,鎮定若常,臉上並無一絲悲哀之色,「兒子以爲,父親此舉,未免有矯情之嫌!」
劉統勳冷冷一笑:「我知道你會這麼說!這半天,我坐着喝茶,等的就是你的這句話!」
劉墉目光清亮:「父親此去殿見聖上,未必會死!其理由有三。清江浦失糧,撲朔迷離,此案未清之前,誰也不會死,這是一;京通倉場盤驗存糧仍在繼續,父親身爲查倉欽差大臣,不會因清江浦之案而丟職丟命,這是二;父親本性猖介,登高能賦,山川能祭,師旅能誓,喪紀能誅,作器能銘,是朝廷難得的良才!皇上新政待定,國策等修,正是用人之時,父親不僅不會死,而且還會繼續得以重用!這,便是三!」
「好個三不死!」劉統勳又冷冷一笑,對廳裏的家眷撣撣手,「你們都出去!」
家眷們慌忙離去,關上了門。
劉統勳:「兒子,起來,站到父親跟前來!」劉墉從地上爬起,在父親面前站定。他的個子顯然要比父親高好多修長如竹。父親撩起褲腿,露出那道還在沁血的劍傷,問:「這是什麼?」
兒子:「血。
父親:「哪來的?」
兒子:「劍劃的。」
父親:「誰劃的?」
兒子:「父親自己劃的。」
父親:「父親爲何會自己劃傷自己?」
兒子:「父親心氣偶泄所致。」
「錯了!」父親雙目逼視着兒子,「這是父親心中懼怕,才收劍不及!」
兒子:「父親怕的是什麼?」
父親:「怕一雙眼睛!」
兒子:「誰的眼睛?」
父親:「皇上的眼睛!」
兒子:「自古以來,從未有臣子真正看清過君王的雙眼!」
父親:「正是父親看清了,才真正的懼怕了!」
兒子:「父親真以爲您自己已是皇上的寵臣而對皇上心貌皆知了麼?不,父親只知皇上的威嚴,而不知皇上的軟弱!父親只知皇上的笑容,而不知皇上的眼淚!
父親只知皇上是天上的太陽,而不知皇上也是地上的泥土!——父親,您如果真正看清了皇上的眼睛,您就不會用自己的劍讓自己鮮血淋漓了!「
父親驚愕!兒子竟會說出如此膽大而如此令他膽寒的話,是做父親的絕對沒想到的!身爲朝廷重臣,身爲父親,他知道不能不煞住兒子的書生銳氣,便真的沉下了臉,重聲道:「劉墉塘!你年方十七,未曾爲官半日,怎麼就敢枉說皇上的軟弱,枉說皇上的眼淚,枉說皇上是地上的泥土呢!」
兒子回答得從從容容:「這是因爲,在劉墉眼裏,皇上既是聖人,也是凡人!」
父親重重一拍桌面,猛地站了起來,手指指着兒子,劇顫着,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好一會,父親收回手,坐了下來。「將來,」劉統勳的臉蒼白起來,「將來,你要是真能入仕做官,身邊須得……須得帶一樣東西兒子:」什麼東西?「
父親:「一口鍋!」
兒子想笑,忍住:「父親是說,兒子命中註定是要背黑鍋了?」父親:「不是背黑鍋!而是……而是你自己就是一口鍋!一口黑鍋!」兒子:「兒子在父親眼裏既然已是一口黑鍋,爲何還要帶鍋在身邊?」父親:「帶着一口鍋,你會時時記起父親今日說的話!」
劉統勳猛地站起,對門外喊:「帶上棺材!入朝覲見皇上!」
2.午門外。
劉統勳的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一黑一紅地駛來。護軍們從高大的城樓內挑着燈籠奔出,攔住車。劉統勳讓馬車停下,下了車道:「劉統勳奉旨覲見!請讓路!」
護軍千總走出,打了個千,說道:「劉大人,您看,誰在這裏?」
劉統勳轉臉看去,見身後停着一頂綠呢大轎,頂頭上司孫嘉淦陰着臉,正揹着手站在轎邊。顯然,孫嘉淦是在等他。
「不知孫大人在此,延清失禮了!」劉統勳行了一禮。
孫嘉淦:「皇上知你帶着棺材來見,頒下口詔,免你進殿,跪於午門之外聽候發落!」
劉統勳一驚,急忙跪下:「臣,領旨謝恩!」
孫嘉淦暗聲:「你真糊塗!帶棺上朝,也不看個時辰!」
劉統勳擡起臉,言詞懇切:「孫大人!延清今晚帶棺上朝,並不是爲着邀寵賣巧!你想想,皇上登基伊始,就冒出了火燒倉場、丟失正供白糧的事來,這不是分明要給新皇上看臉色麼?更何況,我身爲刑部侍郎,分管的又是倉場和漕路的安全,連幾倉糧食、幾船貢米都守不住,而且又都是被那神神道道的‘火龍’、‘陰兵’所毀所借,播弄得滿天下沸沸揚揚,讓皇上在執政之始便在天下人面前丟盡了臉!
我這個刑部侍郎負恩着此,豈不死有餘辜麼?「
「知道就好!」孫嘉淦一拂袖,「升轎!」「孫大人!」劉統勳急喊。孫嘉淦從轎裏探出臉來:「你是怕了?——在這兒跪過的二品大員,可是沒一個還活着!」
劉統勳:「微臣不是怕,只是想知道皇上爲何要微臣跪在此地?」孫嘉淦:「你是聰明人,自己琢磨吧!——一走!」
綠呢轎子飛快地擡走。劉統勳望着離去的轎子,突然笑起來:「看來,我兒子是對的,皇上不想讓我死。」劉統勳內心的聲音:「孫大人,你或許不知,今晚頂罪的該是你了!」
孫嘉淦的轎子越走越快。
3.養心殿。
跪伏在地的孫嘉淦悄悄擡起臉,這纔看清,這偌大的寶殿上,只有他一人,那龍椅上也空蕩蕩的,皇上並不在座。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孫嘉淦急忙沉下腦袋。
乾隆的聲音空曠至極,不知來於何方:「孫嘉淦,近日接連發生的兩樁奇事,你能給朕一個說法麼?」
孫嘉淦對着磚面回答:「微臣以爲,所謂火龍燒倉,十分荒謬!而所謂陰兵借糧,更是無稽之談!」
乾隆的聲音:「朕不是你的學生,知道何爲荒謬,何爲無稽!朕是在問你,如何才能破了這兩個案子!」
孫嘉淦:「微臣正在設法收取證據!」
啪!一疊紙扔在孫嘉淦面前。乾隆的聲音:「這是通州西倉巡兵見到火龍燒倉的口證,你看看吧!」又是啪的一聲,一面漆黑的三角旗扔在孫嘉淦面前,旗上四個怪字:冥司徵借!
乾隆的聲音:「這是清江浦送來的陰旗,也算是陰兵借糧的一個實證,你也看看吧!」
孫嘉淦托起兩件東西看了一會,驚悸地擡起汗淋淋的臉。他這會兒纔看清,皇上已經端坐在龍椅上,身邊站着的,是張廷玉等幾位老臣。孫嘉淦:「啓稟聖上!
刑部正在會同各部,加緊擬定破案策略,不日之內,便有奏章上呈!「
乾隆的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孫嘉淦,你辦理刑部冤獄時的那股勁兒,到哪裏去了?朕已等了你兩天,不,等了你兩天又四個時辰!可朕等到了你一個字還是一句話了麼?」
孫嘉淦叩首:「微臣辜恩深重,請皇上治罪!」
乾隆:「朕不治你的罪。朕知道,你是被嚇着了。被吐火的龍、被掛黑旗的陰兵嚇着了。而且嚇昏了頭,嚇得手足無措了!你是人嘛,人是最容易被神神鬼鬼嚇着的。可是你知道麼,這些妖術,原本不是來嚇你的,而是來嚇朕的!你身爲刑部尚書,本該替朕當好門神,替朕把這幾道妖術給破了的。可你,問問肚裏的那顆綠膽,還在麼?連你也會被嚇着了,那天下的臣子何人還能倖免呢?」
沒等孫嘉淦再開口,乾隆臉一沉,重聲:「傳旨!着命刑部侍郎劉統勳即刻接替孫嘉淦之職,剋期追查二案真相!」
張廷玉:「喳!」
乾隆起身:「孫嘉淦,等你肚裏有膽了,再來見朕!」
孫嘉淦叩首,深伏不起:「臣領旨!」
4.午門外。日。
金黃色的陽光照在高大的城樓上,也照在劉統勳的那兩輛馬車上。紅棺材在陽光下紅得刺眼。劉統勳站在棺旁,目送着孫嘉淦蹈路遠去的背影,孫嘉淦的背影蒼涼而老邁。劉統勳的眼眶溼了。
劉統勳內心的聲音:「孫大人,咱們替皇上想想,他有多難哪!倘使這兩個妖案破不了,往後咱大清國還不知要鬧出多少妖言妖術,冒出多少妖人妖道來!果真如此的話,咱大清國不是要成妖國了麼?這,能讓一身荷天下之重的皇上不着急麼?
孫大人,我劉統勳會替你把膽兒找回來的,你等着吧!「
遠遠的,孫嘉淦回過頭來。
劉統勳微微一笑,輕聲自語:「你走得越遠,越顯老啊……」
凜冽的晨風拂着孫嘉淦的官服,啪啪地山響……
5.米宅柳含月房內。日。
一隻玉鐲從腕上退下,輕輕地擱在一塊帕子上,帕裏已擱着幾件四季首飾。柳含月把帕子包嚴,對站在身後的龐旺說:「龐旺,這是米家最後一點能賣的東西了,你去賣了,把昨兒賣皮襖得的幾兩銀子湊一塊,給那獄官送去,無論如何,我得見上老爺一面。」
龐旺沒有接。
柳含月:「能賣幾兩就幾兩,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貴賤了!」
龐旺:「不是這個意思。」柳含月:「你是怕賣了這些首飾,也湊不夠給獄官的那份銀子?」龐旺搖搖頭:「也不是。」柳含月:「那是爲什麼?」龐旺雙目發紅:「有件事,外頭都在風傳,你聽說了麼?」
柳含月:「說老爺也像苗宗舒一樣,是個大貪官?」
龐旺看着柳含月:「如果真是如此,你會怕麼?」
柳含月苦笑:「會怕。這世上,只有一件事能讓我害怕,那就是老爺也像苗宗舒一樣,是個貪官!」
龐旺的眼睛立即閃開了。收回目光後,他突然笑起來:「你覺着老爺會是這樣的人麼?」
柳含月:「不會。」
龐旺:「要是老爺真是另一個苗宗舒,你會怎麼辦?」
柳含月想了想:「我會讓老爺再做一隻白燈籠!」
龐旺的臉上露出他那特有的莫測高深的笑意。
柳含月:「你笑得很怪。」
龐旺:「是你剛纔的話說得怪。老爺一貧如洗,你都是看在眼裏的,不是麼?」
柳含月:「外頭怎麼說,讓它說去。等老爺的案子清白了,傳言自會不攻自破。
龐管家,我見到老爺越快越好!——別忘了,是你求我救老爺的!「說罷,她走出了屋子。
龐旺看着手中的首飾包,臉上涌起一種難以言狀的複雜神情。
6.米宅樓屋。夜。
一隻手悄悄打開了門鎖。門呀的一聲輕響,推開了。一個人影閃了進去。他是龐旺。
7.黑屋內。
龐旺摸着黑,揭去一領蘆蓆和幾件雜物,露出了那口大木箱。一把銅鑰匙插入了巨大的箱鎖。開鎖的聲音咯咯吱吱,令人心驚。箱蓋緩緩打開。
8.刑部大獄的牢廊大門。日。
沉重的大門打開,陽光如潮,噴涌而出。
9·單人牢房。
一鉢飯塞進鐵柵,一雙蒼老的手抖抖地接過。傳來喊聲:「米大人府上來人探監了!」接過飯鉢的米汝成一顫,碗裏的麪湯潑翻,他的眼眶裏閃起一星亮光,急聲:「是誰來了?」「是你家女婢來了!」役卒領着柳含月過來。
「含月?」米汝成一驚,「你怎麼來得了?」
柳含月穿着一身粗衣,挎着一隻提籃,臉色蒼白,硬是笑了笑:「是龐管家讓我給老爺送些愛吃的米飯來了,米飯燜得爛爛的,合老爺您的牙。」
役卒笑:「嘿喲!米大人還真有福曖!吃上牛屎爛飯了!——姑娘,讓你家主子吃完了,就收碗走人,明白麼?」
柳含月欠身:「奴婢明白。」
獄卒踱開。柳含月隔柵望着米汝成,禁不住滾出淚來,顫着失血的脣,輕聲說道:「老爺,你的頭髮,全白光了。」
米汝成悽然一笑:「朝如青絲暮成雪,所謂人生苦短哪。在牢裏做着囚犯,就更覺得這做人,其實只有黑髮轉成白髮那一瞬之時啊。」
柳含月:「我來見老爺,只是問老爺一句話。」
米汝成:「一句話?劉大人來見我的時候,也這麼說。看來,你與劉大人都把許許多多話擰成一句來問了!」
柳含月一怔:「劉大人也來過了?」米汝成:「來過!」
柳含月:「劉大人已在奉旨辦理老爺的案子了。」
米汝成:「是麼?這可是好消息!」
柳含月:「可老爺心中要有底,皇上決不會輕饒散佈妖言、輕信妖術的官員!
老爺如今正是犯了皇上最忌的事!「
米汝成:「老夫後悔沒聽你的話,還是在摺子上把‘火龍燒倉’這四個字寫上了。——唉,其實這也不該有悔,我米汝成哪能每件事都得靠你呢!」
柳含月:「聽龐管家說,出事那天,你問起了米少爺?」
米汝成:「對了,有件好事要告訴你!」眼裏閃起光彩,「劉大人說,犬子米河,已爲朝廷立功,浙江巡撫盧焯大人不計與老夫的舊年之仇,保舉犬子以六品頂戴榮身,備召聽用!」柳含月露出笑容:「這可是天大的好事!等老爺出了獄,把米少爺接到京裏來,讓他多見見世面!」米汝成目光一亮:「你是說,老夫還有出獄之望?」
柳含月看看四周,低下聲:「老爺,我要問你的這句話就是,你想不想出獄?」
米汝成狠狠一點腦袋:「想!」
柳含月:「那好,老爺你快告訴我,平日用的米券在哪裏?」
「米券?」米汝成一愕,「問這事於什麼?」
柳含月:「莫問幹什麼,只要告訴我米券的下落!」
米汝成想了一會:「老夫記起來了,朝廷每年發下米券,我都賤價賣給了米肆,再從米肆高價買回上好的白米。」
柳含月:「朝廷發下的米券,只能買得官倉中摻過沙土的次米,老爺是南方人,吃米極爲講究,爲吃上好米,才把米券賣掉的,是麼?」
米汝成:「正是如此!」柳含月:「京城中有多少南方官員?」
米汝成:「如果算上正六品的六部主事和各部書辦章京,有數萬之巨!」柳含月:「一名官員就算得養十口,那京城中靠出賣米券爲生的南方官員就有數十萬人!
這數十萬人吃米肆的好米,已讓米肆飽賺了一筆,而米肆將賤價收進的米券再原價賣給京裏的缺糧小戶,不是又飽賺了一大筆?還有一筆更大的,就是那上好的白米正是從官倉中用次米偷換出來,這裏頭被吃去的,其數更是驚人!「米汝成:」對了!京倉中查驗過的倉米,就發現有被換進來的大批次米!要是不查倉,這些次米在每年調運的賑災糧中被調走了,可謂神鬼不知!「
柳含月:「今年的米券剛發不久,老爺已賣了麼?」
米汝成:「還未曾賣去!」
柳含月:「這就好!老爺的生死,就在這幾張米券上了!」
役卒過來,喝:「走吧!走吧!收碗快走!回去好好着落你家老爺的後事!」
柳含月收起碗,看着米汝成:「老爺的後事,婢女自會操辦好的!老爺寬心吧!」
米汝成點點頭,眼睛紅了:「老爺我就等着你燒的那幾張紙錢了!」
10.澡堂子大池房。日。
一桶渾濁的熱水嘩啦一聲澆下,水氣騰騰。一具胖身子從水氣中搖搖晃晃站起來,穿上木拖鞋向大池房的外間走去。他是河道總督高斌。
11·修腳房。
刮刀油布上噬噬亮了幾下刀光,一隻泡白的老腳板架上了修腳匠的膝蓋。修腳匠是個毛頭小夥子,坐在睡榻前的矮凳上,恭順地對着躺着的高斌笑道:「老爺,您的這隻腳板上,可是滿天星哪!」「什麼?」高斌沒聽懂。修腳匠:「小人是說,您老的腳板上,長着不少雞眼哩!」高斌板下臉:「雞眼就是雞眼,幹嘛得封它是‘滿天星’?不實在!」「這不是高大人麼?」鄰榻上傳來招呼聲。高斌支起身,瞧出鄰榻上躺着的是劉統勳,便笑起來:「喲!劉大人!巧了,巧了!咱們都在這一間屋裏一塊兒挨刀哩!」
劉統勳:「咱挨的,可是好刀,割肉不見血!」
高斌也打趣:「越快的刀子,割肉越不見血。」
劉統勳:「高大人修了腳,是要遠行了吧?」
高斌:「怎麼,不是您在皇上面前保舉我替你跑腿的麼?既然當上跑腿的了,這腳底板不打掃打掃乾淨,能跑得利索麼?」
兩人笑起來。劉統勳換了只腳,讓那年老的修腳匠扦着,側臉對着高斌:「高大人此行,要見的,可是一夥陰兵呵。」
高斌:「好活兒能讓我攤上麼?不過,我這人陽氣足,屬的又是雞,不怕陰曹地府來的玩藝兒。要是我屬的是長蟲,您劉大人能這麼擡舉我?」劉統勳呵呵大笑:「右文,你的這張嘴裏,可是含着七八十來顆批把核兒了,滑得快轉不轉了!」
那年輕的修腳匠插嘴:「大人莫非是去清河縣查陰兵案的?」
高斌:「多嘴!」那修腳匠笑着:「小的就是清河縣人。」
劉統勳:「是麼?聽你的口音,也像。」
那修腳匠:「小的就住在清江浦的老石橋下。」
劉統勳:「那兒我去過!記得,橋下有一排店鋪兒,有家紅燒羊肉的小館於,那鍋兒一掀開,站橋頂上就聞到香了。」
那修腳匠像是異鄉遇故人似的高興起來,笑道:「我家就在那羊肉館子的隔壁!
我娘開着個香燭鋪子哩!「
劉統勳眼皮突然一跳:「你娘開着香燭鋪子?」那修腳匠:「是啊,門臉不大,可清河縣城裏,香燭鋪子就咱這麼一家。」
劉統勳:「清江浦過陰兵的事,你也聽說了?」
那修腳匠:「這麼大的怪事,別說咱們澡堂子裏的雜人,就是那些釘馬掌的,縫窮的,賣兔兒爺的,吹糖人兒的孤單人,也全都知道了,都當着是咱新皇上登基後的頭樁事兒來說哩!」
劉統勳看了眼高斌,見高斌也已支着身在聽着。那修腳匠越說越來了勁:「二位爺,您說,今年是怎麼着了,那管着皇糧的苗大人一頭撞了上馬石,才幾天,就出了個火龍燒倉!剛靜着幾天吧,一下就又冒出個陰兵借糧的事兒來!再往下走,還不知會出個什麼新鮮事哩!沒準呀,還得鑽出個九頭蛇來,冒出個三頭鬼來給咱的新皇上看臉。」
劉統勳突然問:「你叫什麼?」
修腳匠:「池子裏的人管我叫小刀子。」
劉統勳:「我說小刀子,想吃幾天官糧麼?」
「吃官糧?」年輕的修腳匠嚇了一跳:「大人可別拿小的開心,這不,小的手上使着刀哩,不要讓小的嚇抖了手。」
劉統勳:「從明兒起,你就是高大人的跟班了!明白麼?」
小刀子的手一滑,一道血從高斌的腳板上滲了出來。高斌皺着臉,發出一聲大叫。小刀子嚇呆了。
12.澡堂子大門外。
高斌和劉統勳從門簾後頭出來,身上還冒着熱氣。
高斌:「劉大人,你這是跟我鬧着什麼玩兒哇?」
劉統勳正色:「高大人!這個叫小刀子的男孩是怎麼說的?他說,清河縣就他家開着香燭鋪,是麼?」
高斌:「這又怎麼了?」
劉統勳:「清河縣遞來的摺子上不是說,陰兵借糧那天晚上,清江浦到處飄着紙錢麼?連狗腦門上、醉漢臉上都給粘着了。」
高斌一拍大腦門,笑起來:「有門了!有門了!——要破陰兵借糧案,就從紙錢兒查起?」
劉統勳一笑,擡手一讓:「高大人請上轎!」
高斌鑽進轎去,又探出頭來:「劉大人,今兒個怎麼這麼巧,你我都在一個房裏修上腳了?」劉統勳笑着:「誰讓你我的腳板上都長着滿天星呢!」高斌:「不是滿天星,只是雞眼——而已!」
兩人笑起來。劉統勳目送着高斌的轎子擡遠,這纔看看天,對車伕道:「時辰還早,老木,你先空車回去,我自個兒走走。」說罷,他將辮子往後一甩,扶了扶瓜皮小帽,揹着手向一條衚衕走去。
13·「大順腳行」門外。
劉統勳揹着手走來,問了個過路的老漢,便順着指點找了過來。門裏,一夥腳伕在圍桌喝酒,快活地拇戰着。
劉統勳敲敲門板,見無人理,便朝門裏走了進去。
14·腳行內。
在桌邊喝酒的一個漢子見身邊站着個人,便擡起大紅臉,問:「誰僱腳?」劉統勳:「不不,我是來打聽一個人的。」那漢子見不是僱主,也沒了再開口的興趣,又接着豁上了拳,順着便兒才問了聲:「誰?」
劉統勳:「我找個叫周鐘的人。」
那漢子舉着的胳膊突然僵住了,沉下臉,打量起劉統勳,好一會才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劉統勳:「偶爾相識之人,只有一面之緣。」
「哦!」那漢子冷聲一笑,「你還與姓周的有‘緣’吶!那好吧!姓周的打老子的那三板凳,你替他頂了吧!」說着,猛地推開凳上坐着的人,操凳舉了起來。
「且慢!」劉統勳擡了下手,「您這位爺,要讓我替周鍾挨三板凳,這好說!誰讓我的這張嘴這麼糙,把個最不該說的‘緣’字說出了口。這三板凳,您先攢着,等把話說明白了再打不遲。——我問你,周鍾是怎麼打你三板凳的?」那漢子:「往頭上打!」劉統勳:「開瓢了麼?」那漢子:「開瓢算什麼?開上醬園了!」劉統勳:「他爲什麼要打你?」那漢子:「我把他的一壺老糟香偷着喝了!」劉統勳:「他打對了!」那漢子怒目:「打對了?老子的顱門子,怕是還抵不上他的酒瓶子?」
劉統勳:「抵不上。」那漢子臉上的怒氣越來越重:「這話怎麼說?」劉統勳:「挺好說。你託着大顱門,整天扛包拉車,爲着什麼?不就爲着個酒瓶子麼?你自個兒掂掂,哪個值錢?」旁觀的喝酒腳伕們都笑了。那漢子一跺腳,猛發一聲喊:「我操你祖宗三代八輩子!老子也要讓你開個醬園子!」板凳又高高地舉起,照着劉統勳的腦袋砸下來。劉統勳站着一動不動,甚至連眼也沒眨一下。板凳在劉統勳的帽珠上猛地停住。那漢子哈哈笑起來,一把扔掉板凳,拍着劉統勳的背:「行了,周鍾大哥的朋友堆裏,有你了!」
劉統勳輕輕一笑:「做周鐘的朋友,都得這麼嚇唬一遍?」
那漢子笑着:「這是周鍾特意讓兄弟這麼演着的!他說,要是有個大臉膛,那臉疙疙瘩瘩的像張蛤螟皮,四十來歲,長得跟宋江似的一個爺們來找他,就給他三板凳。」
劉統勳:「這麼說,要給板凳的,是我了?」
那漢子:「周鍾大哥還說了,要是這爺們見凳不躲,而且還跟你逗着玩,這三板凳就非得砸下不可。」
劉統勳:「那你怎麼收手了?」
那漢子:「算你走運!剛纔,你要是在我往你頭上砸的時候,把自己的官銜喊出來,這會兒,你就開上醬園了!」
劉統勳眉頭一跳:「這也是周鍾要你這麼做的?」
那漢子將一隻大碗倒滿酒,端了起來:「爺們!兄弟知道您是朝廷的命官,可您的官銜兒有多大,兄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咱們如今都是周鐘的朋友了,這碗酒,您喝下!」
劉統勳沒有接碗:「你告訴周鍾,他這個朋友,我不敢交!」
那漢子和喝酒的腳伕們一怔。劉統勳:「你再告訴他,若是他要交我這個朋友,就扛着這條板凳,上刑部衙門來見我!」
說罷,劉統勳將辮一甩,手往身後一剪,快步走出了大門。
那漢子端着酒,怔得呆若木雞。
15.京城一座酒樓上。日。
一桌美味佳餚已經上全,十來副銀筷銀盅也已圍桌擺定。坐在桌邊的只有兩個人:王鳳林和許三金。許三金不時地朝樓窗下張望。「見到轎子了麼?」王鳳林手心拍着酒金大摺扇,不停地問。許三金:「這滿街都是轎子,可就是沒擡來一頂官轎。」王鳳林罵:「你是在看女人坐的輕兜小轎吧?這京裏的女人,可不是豆腐做的,留神吧你!」許三金回到座上,坐下,抱怨着:「我說鳳爺,我許三金跟着你從浙江跑到雲南,好不容易買下了三船好木頭,本指望運到杭州把木頭交割給了修船碼頭,也好得個紅包兒!可……可你偏偏要吃人家的折扣,這不,被雲南那木商給告了官,將木頭扣了!鳳爺,這回要是沒辦法把那三船木頭弄回來,那白爺交給你的買木頭的錢,可就全白扔了!」王鳳林一臉焦躁:「白扔了算他活該!誰讓他姓自!姓個金姓個銀多好!要不,姓上個官,弟兄們幫他辦事,出門也好有個硬腰板!」許三金:「你發的請客帖子上,可是個個姓着個‘官’姓的!」王鳳林硬着臉:「發了八張紅帖,可人呢?連個屁都沒臭過來!」許三金:「要不,是你找的那個王通事沒把帖子送出去吧?」王鳳林:「什麼話!我可是給了王通事一個十兩大金錠的!這點事也辦不了,他還是我堂弟麼?」許三金:「對了,鳳爺,你還記得那個瘋秀才麼?」
王鳳林:「米家少爺?」
許三金:「就是啊!」
王鳳林:「你是讓我找他爹去?」
許三金:「對呀!他爹可是二品大員哪!」
王鳳林一笑:「急什麼?這可是我留着的最後一着棋。」
許三金搖搖頭:「唉,早知道還得靠上米家用B回鳳爺請客,你就不該扔下米少爺自己走人。」
王鳳林覺得煩了:「你還提這事!那天,米少爺不是又犯上瘋症了麼?對着個牆,滿牆找自己的影子,我能跟這樣的人一同喝酒?你當我是什麼東西了?」
樓梯一陣急響。王鳳林和許三金急忙回頭。上樓來的是一個穿着小吏官服的男人,一臉漲得通紅,連連拍打着手背:「這,這真是越忙越亂了嘛!」
王鳳林站起:「堂弟,慢慢說,慢慢說。」
許三金擠着笑臉:「王通事,喝口茶,喝口茶。」
王通事把手背拍得啪啪響:「這世道也真是……人心不古了!」
王鳳林:「堂兄,到底出了什麼事?」
王通事:「我幫你們請的那些個客人,可都是在朝廷裏說一不二的大王爺!這幾位大王爺見我送上帖子,也沒拿正眼看,只是給了一句話:」嘛事要辦,開口就行‘!我說,那雲南的地方衙門扣了浙江修漕船的木頭!話還沒說完,那些個大王爺就火了,說:什麼東西!玩起皇上的漕船來了!喝酒會,喝完了,讓浙江來的二位帶上一把尚方寶劍,回雲南取那總督的腦袋來當瓜踩!
王鳳林和許三金聽得一愣一愣的,不停地點頭。
王鳳林嚥了口口水,一臉喜色:「這麼說,王爺們已經來了?」
王通事的臉一皺,又連連打着手背:「還來得了麼?這幾位王爺一聽說,你們二位跟米汝成是同鄉,就掛臉了,說:什麼東西!不知道那姓米的今兒個在刑部大獄吃着牢飯麼?怎麼着,想掛個蛛網兒,沾誰是誰?」
「你說什麼?」王風林懵了,「米大人坐牢了?」
王通事:「這不,我也才聽說呀!要不,我怎麼會把你們是米大人同鄉的事給說破了呢?」
「啊喂!」王鳳林恨不能跳起來了,「你什麼不好說,偏偏說那該死的米大人於什麼!」
王通事:「我,我不就是爲着給二位畫畫臉麼!」
王鳳林身子一軟,坐到了椅子上,不住地搖起頭來。許三金一臉苦相,也癱坐了下去。王通事:「我還忙着哩,先行一步了!待我回家,再爲二位想個萬全之策。」
不等王鳳林和許三金擡頭,王通事匆匆下了樓,臉上不由暗暗一笑。王鳳林對着堂兄的背影重重呸了聲,對許三金道:「吃!吃飽喝足了,跟我解褲帶桂樹去!」
16.劉統勳府門口。夜。
一孩童將一封厚厚的信交給門役老頭。
沒等老頭問話,那孩童已經跑了。
17.劉統勳書房。
燈下,劉統勳拆着信。信裏倒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紙票。劉統勳拾起看了看,失聲:「米券?」他再看信殼內,發現有信箋,急忙取出,展開。紙上字跡娟秀。
柳含月的畫外音:「雪寒在上,故高山多雪;霜寒在下,故平地多霜!上下雖可分別,而雪霜同是寒意!」
劉統勳拾起臉,一笑:「境界雖好,可與米券何干?」
柳含月的畫外音:「劉大人上居廟堂,尋覓惡龍之跡而騰高;無名氏下住民廬,究探惡龍之蹤而低潛!竊以爲,上下無別,同寒兩知!」劉統勳一震,輕擊案面,失聲:「筆下走繩,牽住正題了!」他拾起散落在案上的米券,看着,再繼續閱信。
柳含月的畫外音:「……在京南方官員,從不用此米券取米果腹,然而卻無一人餓死,何因也?……」
突然,劉統勳臉上浮起一縷驚色,自語:「這不是米券,分明是讓我劉統勳貼頭的膏藥!」他推椅起身,在屋裏急踱着,又拾信看了一會,推窗再思。猛地,他回頭重喊:「來人哪!」
一司官進來。劉統勳面如青鐵:「三件事!第一,即刻將京通二倉花戶倉的名冊給我取來!第二,急去吏部借閱京官名冊,按冊查明賤賣米券的官員名單,速速報我!第三,立即進宮請旨,調集兵部營兵三百人,會同刑部、戶部,連夜盤查所有在京米肆,凡是專收官發米券售米者,以及專賣上好白米者,一律嚴加詢查,弄清兩種米的來龍去脈!」
司官知道劉大人已經有了破案之法,頓時也來了勁,大聲回道:「下宮即刻就回刑部辦理!」匆匆出門。劉統勳像癱了似的,一屁股坐在軟椅上。他仰臉望着頭頂的大梁,思緒仍沉浸在這封來歷不明的信上,喃聲道:「信中說……上下無別,同寒兩知,……好一個‘上下無別,同寒兩知’啊!若不是知天知地、知山知水、知官知民、知君知臣的大丈夫,說不出這等坦蕩之語啊!……我劉統勳,詩書滿腹,自恃才高,可要寫出這等大氣豪邁的句子來,還差火候……」
劉統勳被自己的話激動了,站了起來,面窗而問:「這位助我擒拿惡龍的無名氏,究竟是誰呢?——你,爲何不留下真名實姓,莫非是信不過我劉某人?或許,是我劉某人不配讓你取信?」
猛地,他像被什麼螫了一下似的,急忙拾起那信,又看了起來,失聲:「這分明是女子的筆墨!」他擡起臉,一臉迷茫。
18.街面上。日。
王鳳林喝得醉醺醺的,由許三金扶着,搖搖晃晃地走來。
許三金苦着臉:「鳳爺,你我身上可是掏不出一文錢了!回那客棧,那店主又得逼你我交銀子,這、這可怎麼辦哪?」王鳳林醉笑着:「怎麼辦?好、好辦!搶、搶下個銀樓,不、不就有銀子了……」
街口傳來急驟的馬蹄聲,一騎馬官員率着一列兵了撲來,圍住一米肆,重重地敲門。又一隊清兵將街對面的米鋪圍住。街上百姓圍觀。王鳳林轉着身子,大笑着喊:「打劫了!打劫了!」一兵了過來,重重打了王鳳林一個耳光,罵:「滾開!
誤了兵爺爺辦公差,鎖你下大牢!「
王鳳林捂着臉,被許三金拖着抱着躲進了一條衚衕。
19.衚衕裏。
兩人坐在人家院門口的臺階上,發着愣。
許三金:「鳳爺,回錢塘縣吧,回到自家的地盤上,誰敢這麼欺侮鳳爺!」王鳳林的酒已醒了大半,拭着嘴角的血,發着狠:「回?拿什麼回?爬着回,還是躺着回?連僱車僱船吃飯喝茶的錢都沒有,怎麼回?」許三金嘆着:「唉,要是那米大人遲上幾日再犯皇法,你我也能憑着老鄉的臉面,上他府門借幾個銀子好作盤纏。
唉,這老頭子,怎麼早不犯法,遲不犯法,偏等着有人上門借銀子的時候犯上法了呢!真背!「王鳳林突然一拍膝蓋:」背有背運!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米汝成下了獄,可他的銀子沒跟他下獄!——站起來!「
許三金:「幹什麼?」
王風林眼睛賊亮:「上米府借銀子去啊!」
20.米府外。夜。
緊閉的府門顯得蕭瑟而蒼涼,連那平日裏總是在夜間亮着的燈籠,也已經熄滅,到處都暗洞洞的。這讓貼牆閃來的王鳳林和許三金也感到意外,不由在黑暗中笑了。
兩人輕而易舉地攀着肩爬上了圍牆,往宅院裏跳了進去。
21·米府後院。
兩人落在花園裏,瞅瞅四下沒有一點動靜,便貓着腰,朝宅樓摸去。王鳳林低聲:「你是做過賊的,摸進房裏,你動手,我動眼,明白麼?」
許三金點頭:「明白!」
王鳳林笑:「看這宅子,哪是二品京官的宅子,像廟。」
許三金:「我可不敢偷廟裏的東西!」
王鳳林踢了許三金一腳,低罵:「你連菩薩都敢偷!」
兩人進了月門。
22.柳合月房門外。
兩人看見了從窗紙上透出的一豆燈光,嚇了一跳,急忙貼牆站停。諦聽了一會,見沒有動靜,便朝那窗下摸過去。王鳳林示意許三金別動,舔破了窗紙,睜着一隻眼往窗內看去。他看得呆了,一臉驚愕。許三金推推他,低問:「看到什麼了?」
王鳳林回過臉來:「你幫着看看那躺着的,是人麼?」
許三金能腳往窟窿裏望去,也呆了——房裏,那燭臺亮在牀頭,淡紅的燭光照着熟睡着的柳含月,美若仙子一般。
許三金:「不像是人,是仙姑!」
王鳳林揉眼再看,暗暗罵起來:「米汝成那個糟老頭子,養着這麼個天仙女子在府上,能不敗身麼?拿他下獄,還便宜了他!」
許三金:「鳳爺,別耽誤工夫了!這裏不像是米大人的房,那銀子,不會藏在這招人現眼的屋子裏!」
王鳳林:「走,找米汝成的窩去!」兩人貓下腰,摸向東廂房。
23.米汝成臥房。
兩人間進來,一眼就看出這大牀大桌的屋子正是他們要到的地方。兩雙眼睛同時看上了牀後的一口大木箱。許三金做了個手勢,王鳳林間到窗口,打開一道窗縫,望起風來。許三金利索地打開木箱,突然感覺到什麼,朝牀上回過臉去。
他的眼睛嚇得睜圓了———透過帷帳,那牀上平躺着一個穿着一身白衣白褲的人!
「媽也!」許三金髮出一聲低叫,一屁股坐倒在地,褲下淌出一股黃尿來。聽得動靜的王鳳林回過臉,見許三金木頭似的坐在地上,低問:「怎麼了?着魔了?」
許三金指着牀上。王鳳林朝牀邊走來,一把撈起帳簾,頓時也嚇呆了!這躺着的人一動不動、扁扁平平的沒有一絲兒人氣。王鳳林定了定心,伸手朝這「人」摸去。他的手觸到的是紙。嘩啦一聲.他把這「人」拎了起來——一個紙做的冥人!
1.迴廊上。夜。
龐旺打着燈籠走來。他聽到了什麼聲音,側耳辨別着。他的目光移向老爺住的東廂房。他臉色一變,朝東廂房走去。
2.房內。
王鳳林打了許三金一腦袋,暗罵:「不就是一個紙人麼!把你的尿也嚇出來!
——快找銀子!快!「許三金看着王鳳林手中拎着的紙人,仍在怵着:」你說,這陰間的紙人兒,怎麼就躺在人牀上呢?「王鳳林在黑暗中笑起來:」想必是在給米汝成招魂兒!——快乾你的活!「將紙人一扔,」媽的,晦氣!「許三金回過身,打開了木箱,把手伸進箱裏摸索起來。王鳳林:」揀重的拿!明白麼?「
許三金:「明白!」突然,一片燈光從窗外移來,王鳳林一愣,喊了聲:「來人了!快走!」撲到後窗邊,推開了窗。
許三金吃了一驚,從箱裏胡亂扯出個包裹,夾着,跟着王鳳林從後窗跳了出去。
門重重地打開了,龐旺舉着燈籠進來。後窗在風中吱吱呀呀搖晃着。龐旺擡高燈籠,照見了地上的紙人。他的臉色頓時像紙人一樣蒼白起來。再看那地上,躺着的紙人像一具人影……
3.米府後院。
紙人被點着了火,燒了起來。龐旺和柳含月默默地看着燃燒的紙人。龐旺:「老爺受驚動了。我龐旺,對不起老爺。」柳含月:「這不是老爺,老爺不是紙。」
龐旺:「這不是紙,是魂。」柳含月:「老爺的魂不在紙上。紙人,救不了老爺。
能救老爺的,只有一個人。「
龐旺:「誰?」
柳含月:「你。」
龐旺愕:「我?」
柳含月:「你把老爺的米券交給我的時候,你已經把老爺救下了。」
龐旺漸漸笑起來:「這麼說,老爺出獄有望了?」
柳含月:「紙人的灰燼環鞝瞪⒑螅氡乩弦哺貿鮎耍 ?/p>
天上沒有一絲風,院樹凝然。紙人的灰燼皺縮着,一動不動。
龐旺怔怔地看着天,咕噥:「你這麼一說,怎麼就不起風了呢?」
柳含月:「會起風的!」說畢,她走了。她的背影在龐旺眼裏雪白雪白的,猶如一片移動的紙人。也許這是錯覺,龐旺的臉又慘白起來了……
4.城外一座廢窯裏。日。
包裹打開,兩雙手着急地翻找着。一堆破衣爛褲!王鳳林和許三金失望了,泄氣地坐在亂磚上。「怪了,」王鳳林拎起一件長褂,抖開,褂上補了累累,「我就不信,二品京官穿的是這號叫花子衣!——許三金,這包裹,真是從米汝成的箱子裏摸出來的?」
許三金:「鳳爺不是親眼看我摸的麼?」
王鳳林晃着破褂:「他去見皇上,就這麼去見?」
許三金:「這是貼肉穿的,不是穿外頭的,皇上看不見!」
王鳳林把破褂扔下,笑起來:「這麼說,這米汝成還真是個清官哩!」臉霍地一沉,罵,「姓米的!你是狗孃養的!你做官兩袖清風,可我王鳳林呢?做人兩手空空!——米汝成!你不是人!呸!」
許三金:「鳳爺,看着這一堆破衣爛襖,我許三金也算是開過眼界了,見識了一回清官的模樣。」
王鳳林眼睛突然一亮:「許三金,其實,你我都找錯東西了!」許三金:「鳳爺要的,不就是銀子麼?」王鳳林:「這話不錯,可米府的銀子,不在箱子裏,在牀上!」「牀上?」許三金沒明白過來。王鳳林臉上浮起紅光,:「你沒見那牀上躺着個美嬌娘?」許三金:「鳳爺是說那房裏的女子?」「對!就是她!」王鳳林狠聲道,「我先問你,這女子美不美?」許三金:「美。」王鳳林:「陪你睡,要不要?」「這,這,」許三金苦笑起來,「我許三金有這麼大的豔福麼?」
「聽着!」王鳳林牙一切,低聲,「鳳爺看準了!這女子就是銀子!我和你,今晚上再去一趟米府,把這女子給抱回來!」
「抱回來?」許三金愕,「怎麼個抱法?人家是大活人!」
王鳳林:「吹蒙煙!我就不信蒙不倒這麼一頭小綿羊!」
許三金:「你把那女子抱到這破窯裏來?」
「笨!」王鳳林一笑,「這兒又不是青樓,抱這兒來能賣給誰?」
許三金這時才全明白了王鳳林的意思,吃了一驚:「鳳……鳳爺,你是說……
把那女子賣給青樓?「
王鳳林狠聲:「無毒不丈夫!誰讓他米汝成不留些銀兩給老子當盤纏!——回鳳爺一句話,幹不幹?」
許三金哆嗦着嘴:「我、我許三金偷過東西,可、可沒偷過人!這賣人的事,我、我更沒幹過!」
王鳳林:「你就把那女子當成是一件東西,別的不用想!」
許三金:「可……可她不是一件東西。」
王鳳林:「你怎麼這麼不開竅?你把她當東西,她就是東西了!」
許三金:「可她確實不是東西,是人,是女人!」
王鳳林:「不是女人還不值錢哩!」許三金:「這女子貌如天仙,依我看,不是米大人的如夫人,就是米大人的侍妾,沒準還在宮裏伺候過皇上的!你我不摸深淺,就這麼把她偷出來當東西賣了,要是……」
「有完沒完!」王鳳林一把捏住許三金的辮子,咬着牙問,「你到底幹不幹?」
許三金哭喪起臉:「鳳爺,這、這不是太缺德了麼?」
王鳳林打了許三金幾個耳光,怒聲:「我看你八成是看上那小女子了!廢話別說了,等鳳爺瞅準了機會,就動手!得了銀子,你我一人一半分!」
5.刑部衙門。日。
一身官服的劉統勳在兩廊官員的恭候下急步走來。傳喊聲:「刑部侍郎劉大人到——!」劉統勳登上臺階,猛地回身,掃視着院坪裏站滿的屬員,道:「咱們都屬兔子了!——各位的眼睛都是紅的,都成兔眼了!」
衆官笑起來。劉統勳:「這幾天,我的三道口諭,把你們折騰得夠嗆!沒日沒夜!——有想睡覺的嗎?」
衆官笑着搖頭。「好!」劉統勳點了點頭,「我知道各位都睡不着!就是搬上一張錦被大牀來,你也不想往上躺!爲什麼?因爲各位心裏都明白,火龍燒倉案真相大白天下之時,近在眼前!再熬上幾個晝夜,大功即可……」
劉統勳突然停下了話。他看見,孫嘉淦也在下面站着!
他對着身後的差役道:「給孫大人看座!」
差役端來一張太師椅,在孫嘉淦身旁放下:「孫大人請!」
孫嘉淦沒有落座,蒼老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對着劉統勳問道:「劉大人,你是看在我孫嘉淦的官銜高於你半品的分上,才端上這張椅子的?」
滿坪官員一怔,紛紛擡眼望着劉統勳。劉統勳:「正是如此!」
孫嘉淦一笑,將自己的頂戴摘下,一拂紅翎,將頂戴輕輕放在了座椅上,然後對着劉統勳作了一揖,提聲道:「刑部尚書孫嘉淦告退!」說罷,沉步向後退去。
衆官驚愕。「且慢!」劉統助大聲道,「孫大人要去哪?」
孫嘉淦:「原路而來,原路而去!」
劉統勳:「去去就回麼?」
孫嘉淦:「難說!這要看我能不能找回一件東西!」
劉統勳:「孫大人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孫嘉淦:「膽!」
劉統勳一笑:「孫大人已經找到了!」
孫嘉淦擡眼:「此話怎說?」劉統勳指着那座椅上的頂戴:「孫大人連頂戴都不要了,這膽還不大麼?」
孫嘉淦動容,嘴脣顫着:「我留下頂戴在此,你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劉統勳:「若是延清沒有想錯,孫大人此意是說,你的尚書之職,替我留下了?」
孫嘉淦:「正是此意!——諸位都是長眼睛的,你劉延清果然高明於我,膽壯於我,辦事查案強悍於我!我還有什麼臉面不摘下頭顱上的頂戴呢?」「孫大人!」
劉統勳的臉沉了下來,「天子腹裏,輦下重地,誰也不可負氣!」
孫嘉淦:「我沒有負氣!我說的是真心話!」劉統勳:「既然孫大人說了真心話,我劉延清也說一句真心話!——來人哪!」
身後的章京站出。劉統勳:「把扣下的米肆、倉場涉案疑犯,帶上大堂,由我協理孫大人一同審案!」
衆官先是一怔,即刻讚許地點起頭來。
孫嘉淦的眼睛溼了,站着久久未動。
6.清江浦江邊長街。日。
擁擠的人叢中,走着一身商賈打扮的高斌,身後跟着的小刀子扮作賬房,頭上滑稽地扣着頂藍緞子小圓帽,鼻上架一副眼鏡,腳上登着一雙新靴子,幾步路走得極不自在。高斌暗暗拍了小刀子一腦勺:「別勾着腰!如今你不是給人修腳的匠人,是大掌櫃的賬房!」
小刀子:「高大人……不不,高掌櫃,啥叫賬房?」
高斌:「替掌櫃管錢的就叫賬房。」
小刀子:「可您沒讓我替您管錢呀!」
高斌瞪眼:「看你連幾步路都走不像,老爺能讓你管錢麼?」
小刀子看着高斌:「可老爺您這幾步路也走得不像,走的是官步!您看,街上的人都躲着您吶!」
高斌笑起來:「是麼?這麼說,咱倆換換,我把腰勾着?」
他不再理會小刀子,徑直走向一個掛着頂篷的露天茶點鋪。
7.茶點鋪。
高斌四平八穩地坐下,對着夥計吆喝了一聲:「上壺熱茶!四個牛肉包乾!」
小刀子也在高斌一旁坐了,學着高斌的口氣,大聲喝道:「上半壺熱茶!兩個牛肉包子!」小夥計歡快地應着,從老龍壺裏沏了滾燙的香茶,又上了兩籠包子。
小刀子大口吃着,嘴角淋着油:「高掌櫃,從京裏這麼一路下來,我覺着您老人家像一個人。」高斌慢慢地喝着茶:「像誰?」小刀子:「像我死去的爺爺!」
高斌沉下臉:「這麼說,你死去的爺爺活了?」小刀子壓低聲音:「我是說,我爺爺活着的時候,像您一樣,也是朝廷的命宮。可您老人家是正二品的總督大員,我爺爺卻是個從四品的知府大人。」高斌:「哦?看不出,你小刀子有過個做官的爺爺。」小刀子的臉掛下了:「可咱家的官運挺背的,別人做官,是越做越往上做,我爺爺做官,是越做越往下做。」
高斌:「有你爺爺這麼做官的麼?」
「有啊!」小刀子喪着臉說,「那一年。我爺爺連掉了四回。春日裏還在從四品的官椅上坐着,夏天一到,就掉在從五品了,成了州里的一名知州;秋天剛到,他又往下掉了,掉成了從七品的州判;冬天一到,我爺爺想,莫非還要掉麼?不會吧,背運總不能老跟着一個人走啊!得換換呀!可沒曾想到,越怕蛇咬蛇越咬。天一下雪,我爺爺又掉了,這回乾脆一掉到底,成了從九品的縣衙門的一名巡檢。唉,我爺爺直到死也沒明白過來,他這腦袋上的頂戴,怎麼就越戴越輕了。」
高斌:「你爺爺是貪官吧?」
小刀子:「要是貪官倒也罷了,好歹我爺爺也貪了一回,喝過香吃過辣了,再怎麼掉也不冤。可我爺爺這輩子清得沒法再清!怎麼說呢?他連只鴨蛋都沒吃全過!
一隻鴨蛋他得切成四瓣,分四天吃。有一回他請京裏下來的一位老爺吃飯,在飯鋪裏要的下酒菜是一碗螺一碟鹽水豆,那老爺吃完了,對我爺爺說:怎麼,不把這螺蜘殼和鹽湯兒也帶回家去,往鍋裏煮一煮,那晚飯的菜餚不也就省下了?——你猜我爺爺怎麼說?「
高斌聽得饒有興味:「怎麼說?」
小刀子:「我爺爺說:這主意好哇!當真讓店小二把桌上的螺殼連着鹽湯兒一塊送到家去了。」
高斌笑起來:「那他的俸銀是怎麼花的?」小刀子:「別提了!有句話叫做‘劫富濟貧’,是不?可我爺爺是劫己濟貧。」
高斌:「什麼叫‘劫己濟貧’?」
小刀子:「就是自己打劫自己呀!見着誰家窮得揭不開鍋了,他就把自己的俸祿銀子送去,要不了幾天,他一年的俸銀都這麼折騰光了。」高斌:「如此說來,你爺爺做官做得挺得人心的?他最後掉成了縣衙門的巡檢,落腳歸根在哪裏?」
小刀子:「就在這清河縣。」高斌:「如果我沒猜錯,你爺爺死後,清河縣有人給他蓋了一間廟。」
「對啊!」小刀子叫起來,「您真神了!在黃河幫道的口子上,有座我爺爺的廟!不過,廟挺小的,只有兩張桌面大。」
高斌感慨:「有兩張桌面大的廟供着你爺爺,他夠了。」
「是夠了!」身後猛地有人插話,「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廟也不在大!——這不高、不深、不大,恐怕就是做人爲官的至理!」
說話的是米河。高斌回頭,打量着坐在桌邊吃着包子的這位英俊書生:「見過那廟麼?」
米河:「沒有。」
高斌:「若是我想給這間小廟敬一把香,閣下以爲如何?」
米河:「這要看先生敬的是什麼香。」
高斌:「若是高香呢?」米河笑起來:「那就委屈了廟裏的供神。」
高斌眉頭一跳:「此話怎說?」米河:「先生的一炷高香,難道能送那位一年連貶五級的老人再入高雲麼?」
高斌站了起來;抱拳一拱,眼裏閃着光彩:「敢問閣下高姓?」
米河起身還禮:「晚輩姓着個天下第一姓,先生能否猜出?」
高斌一愣。他平生出京人府,閱人無數,卻是從未遇到過自謂姓着個「天下第一姓」的人,更沒人敢如此失禮地要他猜度姓氏。他重又打量了一會米河,見此人一雙點漆的雙眼中透着一股無比雄桀的狂放的光彩,而那開闊的眉間卻是隱隱包納着一種豐蔚坦蕩的君子風範,不由對此人的深淺難以琢磨起來。他知道,不論怎麼說,今日是遇上不同凡響之人了。「老夫只聽說過‘天下第一山’、‘天下第一泉’諸如此類之說,卻是從未聽說過還有個‘天下第一姓’!」高斌試探道。
米河一笑:「請教先生,天下何事最爲重要?」
高斌:「天下以社稷爲重!」
米河:「這是帝王之言,也是官話。我請教的是市井之言,也就是民話。」高斌笑了笑:「若是依天下百姓之說,這最爲重要的事,莫過於吃飽肚子了。」
米河眼裏閃出笑影:「先生已把我的姓給道破了!」高斌一怔,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閣下姓着一個‘谷’字或‘麥’字?」
米河笑:「我可是江南錢塘人氏!」
高斌又是一悟:「江南出稻米,這麼說,閣下姓‘米’?」
米河向高斌深深一揖:「在下米河失禮了!」
8.黃河故道。日。
高斌和米河走在黃塵飛揚的於洞河道上。小刀子緊跟在後。
高斌:「米秀才是錢塘人氏,怎麼到清江浦來遊學了?」
米河:「我是替一位瞎眼的女子尋找治眼良醫,才落腳在此地。」
高斌:「是麼?找到良醫了麼?」
米河的衣襟在大風中嘩嘩作響:「沒有。」
高斌:「對了,你來了幾天了?」
米河:「不少日子了。」
高斌:「這麼說,陰兵借糧的事,你也聽說了?」
米河:「豈止是聽說!而是親眼所見。」
高斌一震:「你親眼看見陰兵了?」
米河:「不僅我看見了,連那位瞎眼的姑娘也看見了!」
9·長街茶點鋪。
手中拿着劍的盧蟬兒和小梳子走進鋪子。
小梳子手裏拎着一串紙錢,喊:「米少爺!米少爺!你要的紙錢買到了!這麼大一個清江浦,只有一家香燭鋪子!」
無人應聲。蟬兒冷聲:「米少爺已經走了。」
小梳子:「你怎麼知道?」
蟬兒:「沒看到米少爺坐過的板凳上只有你的那隻大布袋麼?」
小梳子看去,果然看見自己讓米河管着的大布袋放在條凳上,便上去取了過來,背在身上,對蟬幾道:「我死也不相信你是瞎子!」
她顧自往外走去。身後傳來茶具落地的聲音。
小梳子回頭,看見蟬兒正在對着店夥計道着歉,顯然是她撞上了那小夥計,小夥計嚷嚷着要賠。「沒看到她是瞎子!」小梳子奔到蟬兒身邊,拉着她就走,對小夥計罵道,「你撞一個瞎子,還有理吶!不像男人!」
她和蟬兒很快消失在人堆裏。
那小夥計發愣:「一個是瞎子,一個是瘋子,今日是怎麼了?」
10.黃河故道旁一間土坯小廟外。日。
三束乾草紮成了線香狀,插在一口灰爐裏。草在風中飄散着濃煙。「好大一炷香!」高斌望着那煙,不勝感慨。
米河:「不是一炷香,是三炷香。」
小刀子:「草也能當香供神,這世上恐怕還是頭一回!」
米河站在上風口,目光追逐着流煙:「你爺爺臨死的時候,已被貶爲草民。草民能被供奉在廟中,定是做下過天一般大的功績。後人以草結香,供奉你爺爺,正是還記得你爺爺的本色。」
高斌動容:「若是那老知府地下有知,定當老淚縱橫!」
小刀子:「我是爺爺的孫子,我能代爺爺哭一場麼?」
米河:「等高大人破了清江浦的這個奇案,你再哭不遲。」
小刀子:「爲什麼?」
米河:「到那時,你會看到全清河縣的百姓都在哭。」
高斌輕輕一笑:「米公子說得對,待本官破了此案,替清河縣洗刷了這森森鬼氣,百姓自會感泣的!」
遠遠傳來小梳子的喊聲:「米少爺!米少爺!」
三人回頭。小梳子和盧蟬兒快步走來。
米河:「蟬兒,小梳子,快來見過這位前來捉拿陰兵的高大人!」
蟬兒行了禮:「盧蟬兒雙目失明,看不見高大人的尊容,卻可知道,高大人身壯如牛,氣概非凡!」
高斌:「哦?蟬兒姑娘既然是雙目失明,是如何看出老夫的模樣來的?」蟬兒:「以心爲眼,就什麼也看得見了!」
高斌撫掌:「此話說得好!」小梳子搶嘴:「此話不是蟬兒姑娘說的!是米公子在三天前對我說的,被蟬兒姑娘聽去借用了!」高斌看着小梳子,笑道:「這位姑娘頭頂上插着一把碧玉小梳,故名小梳子吧?」
小梳子回敬:「這位大人長得身高馬大,故名高大人吧?」
小刀子嚷起來:「不得無禮!高大人可是朝廷二品大臣!」
「你是誰?」小梳子上下打量着小刀子,目光落在他的那雙新靴上,「喲,你跟着二品大臣跑江湖,穿着二隻新靴子,這麼說,你也該是有二品的身價了?這靴子,也該叫‘二品靴子’了?」
小刀子樂了:「好個姐姐!這麼擡舉我!」「誰是你姐姐!是你姑姑!」小梳子又搶白了聲,不再理他,眼睛卻是瞥着那雙新靴。
小梳子內心的聲音:「等着瞧吧!你的這雙‘二品靴子’,快不是你的了!」
11·客棧。夜。
高斌靠在炕上,光着腳,小刀子盤腿坐着,給高斌揉着腳心。
小刀子:「百病腳底起,每日揉三百下腳心,百病皆無。高大人,是這個理麼?」
高斌閉着眼,一臉舒坦:「是啊,舌爲心苗,腳爲命根。腳揉活了,好比樹根扎對地方了。我說小刀子,這回到了清江浦,本大人不讓你回家看老母親,心裏不舒服吧?」
小刀子:「高大人這趟辦的是官差,事事也就由不得自己。我知道,高大人不讓我回家看母親,定是有道理的!」
高斌:「這兩天,我帶着你到處打聽着事兒,也算是把那陰兵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了些,等把頭緒理出來,我自會放你去見老母親!」
小刀子正要開口,忽聽得外頭一陣喧鬧,還伴着幾聲狗叫。
「怎麼回事,去看看。」高斌道。小刀子撩窗布兒往外張了一下,笑道:「是我的一幫朋友把狗帶來了!」
高斌沒聽懂:「把狗帶來了?什麼意思?」
小刀子:「不是說陰兵撒的陰錢,把狗臉都糊上了麼?我讓幾個小時候的朋友幫我把那幾條狗給捉來了,請高大人提審!」
「胡鬧!」高斌從炕上坐起,「你怎麼把本官此次私訪的行蹤都告訴人了?」
小刀子:「沒有告訴呀!我只是對他們說,我和東家打着賭,東家說那幾條被陰兵撒的陰錢糊過臉的狗,準是爛臉了,我說沒爛奇$%^書*(網!&*$收集整理,東家便和我下了一兩銀子的賭注。」
高斌笑起來:「我明白了,你是想來騙我的一兩銀子!」
小刀子摸着腦袋笑了。高斌下炕穿鞋:「看看去。」
12.院子裏。
高斌和小刀子從屋裏走出來,便見得三五個後生手裏各牽着一條大狗,站在院裏。小刀子道:「你們都來了?還不快給東家看狗臉!」
那幫後生跨腳騎在狗背上,抓起狗耳朵,把狗臉仰了,對高斌齊聲道:「請東家看狗臉!」
高斌揹着手,在狗臉前看了一會,道:「狗臉是沒爛,可你們怎麼就能說,這幾條狗,準保就是那幾條臉上糊過陰錢的狗呢?」
後生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作答。
小刀子急了:「東家在問你們呢!」
一後生想起什麼,把狗身子轉了過來。高斌看去,吃了一驚!
狗臀上空蕩蕩的,沒有尾巴!後生們紛紛把襠下的狗轉過來。都是沒有尾巴的狗!高斌:「怎麼回事?」
那後生:「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聽人說,那天晚上,這些狗的尾巴都還長在屁股上,過陰兵的時候,這些狗被糊住了陰錢,後來就連尾巴也沒了,聽說是被陰兵割了!」
高斌皺眉:「胡說!分明是你們串通好了,將狗尾巴剁了,來誆我老爺的一兩銀子!——都給我滾!」
小刀子愣了,急忙對自己的朋友撣手:「快放了!快放了!」
後生們無奈地解開狗繩子。
「不要放!」從一扇樓窗裏傳出米河的聲音。
高斌擡頭,這才見到米河竟然也一直在看着,笑問:「米公子,你怎麼也住在這店裏?」米河笑道:「我是借店家的一扇好窗,看今晚的一輪好月!高掌櫃,你不覺得今晚月明如鏡麼?」
高斌看看頭頂:「果然月明!」
米河:「想必高掌櫃一定知道月下追韓信的掌故?」
高斌:「老夫當然知道。」
米河:「值此明月之夜,何不讓這羣剁去尾巴的狗,也來個‘月下追陰兵’呢?」
高斌又一次被米河點撥「醒」了,笑道:「好主意!好主意!——小刀子,你帶着你的這幫朋友,把狗放了,跟着狗跑!」
小刀子不懂:「跟着狗跑?這又爲什麼?」高斌:「真不開竅!我問你,要是有人剁了你的一條胳膊,你記仇麼?會不會想着法子找這個人?」
小刀子:「別說剁我一條胳膊,就是剁我一個手指頭,我也要從天邊把他找回來,將他的手指也給剁了!」
高斌:「狗就不如你麼?」
小刀子這才轉過彎來,笑了起來:「高大……不不,高掌櫃是說,要小刀子領着人,跟在這羣沒尾巴的狗後頭,找那陰兵?」
高斌:「狗可不管是陰兵陽兵,誰剁過它,它都記着!——都聽着,把陰兵給我找出一二個來,讓我瞧瞧模樣兒,我高掌櫃每人給十兩銀子!‘那幫後生驚喜起來,縱了狗,發一聲喊,狗奔出院門。
小刀子一揮手,跟着這羣人也隨狗而出。
高斌這才又擡起頭,對樓窗上道:「米公子……」他頓住,只見那樓窗上掛着一串長長的紙錢,米河已經離去。
這回,高斌不用再點撥便已明白了米河的意思——他已經去過小刀子母親開的紙燭鋪了!高斌一跺腳,失聲自語:「這位‘天下第一姓’,又搶先我一步了!——這位米少爺,到底是個什麼人呢?」
13.橋洞下。夜。
一堆火在燒着,火上吊着個冒氣的瓦罐。米河不在,火邊只坐着盧蟬兒和小梳子。「這會兒那高大人一定會在問自己:那米公子,到底是個什麼人呢?」蟬兒在往火裏添着樹枝,「我敢說,他怎麼也不會想明白米少爺到底是個什麼人。」
小梳於:「你是看人家高大人長着一顆豬頭一般的腦袋,就看着他笨,跟個豬似的?」
蟬兒:「不,高大人絕對是個明白人。可是,他也許什麼都能明白過來,就是不會明白米少爺是個什麼人。」
小梳子:「爲什麼這麼糟踐高大人?」
蟬兒:「因爲,別說高大人,就連我和你,米少爺是個什麼人,都不會明白。」
小梳子欲爭辯,話到口邊又收住,垂下眼簾:「這話倒也是真話,我和米少爺相處這麼多日子了,真還以爲知道他是個什麼人了,可細細一想,就又覺得我和米少爺隔得很遠很遠,只能看到他的一個背影兒……」她說得連自己都傷感起來,揉起了鼻子。
蟬兒:「你看到了背影子,我怕是連背影兒都沒看到……」
「不!你看到了!」小梳子擡起臉,一臉怒氣,「你看到的不是米少爺的背影,是米少爺的臉!」
蟬兒苦笑:「如果真能如你所說,我盧蟬兒今生也就知足了。」
小梳子幾乎要哭起來:「你別瞞我了!我知道,你喜歡上了米少爺!米少爺也喜歡上了你!我知道你是個瞎子,可我偏要說你不瞎,說你還長着眼睛,是因爲我早就看出來了,米少爺把他自己的眼睛給了你!你藉着米少爺的眼睛看到了米少爺的臉!」
蟬兒的眼裏閃起了淚花。
小梳子:「你哭了?」
蟬兒搖搖頭:「瞎子是不會哭的。」
小梳子看着蟬兒的臉龐:「不對,我看到你臉上的淚珠兒了。」
蟬兒:「那是煙燻的。」
小梳子:「蟬兒姑娘,你又在說假話了!我把話說到你心裏去了,你是高興才流淚的!」
蟬兒的苦笑淒涼至極:「可能吧,瞎子在高興的時候,纔會流淚。」
小梳子:「不對!不對!男人高興的時候纔會流淚,女人高興的時候只會笑!
你笑呀!笑呀!「
蟬兒:「小梳子,你真的非常聰明,而且也非常懂事。我知道,你口裏在罵我、恨我,可你心裏不這麼想,你在把我往米少爺身邊推着。你現在讓我笑,其實,你是巴望着我哭。」
小梳子驚訝了:「你看出來了?」
蟬兒:「不是看出來了,是聽出來了,從你心跳的聲音裏聽出來了。」
小梳子往蟬兒身邊坐坐,低下聲音:「蟬兒姑娘,說真的,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我比不上你。你雖然是個瞎子,可你心裏比誰都明亮。我小梳子,喜歡着米少爺,要是誰敢拿着一把劍對着米少爺,我就會撲卜去,踢他、咬他、奪他的劍,像狼似的。可你呢,也喜歡着米少爺,誰要是把劍對着米少爺的胸口兒,你會一聲不吭地走上去,什麼也不說,就用自己的身子把劍給擋了……我、我小梳子和你比,就差這麼一點點。」
蟬兒:「可你想過沒有,要是有兩把劍對着我和你的胸口,米少爺會怎麼做?」
小梳子:「米少爺會先救你。」蟬兒:「要是這樣,他就不是米河了。」小梳子:「那他會怎麼樣?」蟬兒:「他會兩個人一起救!」小梳子咬咬嘴脣:「蟬兒姑娘,我又不如你了!你想米少爺總是想得比我深。我、我真的不如你!」
蟬兒:「小梳子,不要這麼說,我和你跟着米河闖蕩天下,都是前世修來的緣分。」
小梳子笑起來:「這麼說,我們三人,前世就在一起了?」
蟬兒輕輕搖了搖頭:「不會是我們三人,還會有第四個人,第五個人……」小梳子驚叫起來:「真的,還有那麼多?」
運河的河面上,一輪皎潔的明月在暈散着黃黃的光。
14.小舢舨上。夜。
小船兒在水中輕輕划着,划槳的是米河。坐在艙裏的是盧蟬兒。蟬兒含情脈脈地「看」着米河。米河也在看着蟬兒。一盞貼着雙鳳兒紅剪紙的風燈高掛在船篷的戳竿上,隨着船身的搖擺,在水面晃盪出一朵桃紅色的柔光。
米河:「蟬兒,你在看我。可我知道,你看不見我。」
蟬兒嘴角掛着一縷動人的笑:「不,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的一雙眼睛,也在看我的臉。」
米河笑了:「不,不是看你的臉,是在看你的頭髮。」
蟬兒:「我的頭髮很好看嗎?」米河:「很好看,像黑黑的綢子。」
蟬兒:「黑黑的綢子?綢子是什麼樣的?」
米河:「你摸一下自己的頭髮,就知道綢子是什麼樣的了。」
蟬兒擡起手,順着自己瀑布似的黑髮往下緩緩撫着。
她的臉上漸漸蕩起美麗的笑容。「綢子真好,」她笑道,「又滑又軟。」
米河:「綢子是用蠶絲織的,所以纔會又滑又軟。」
蟬兒:「我想,要是用我的頭髮織成綢子,也會這麼又滑又軟的?」
米河顯然被蟬兒的話感動了,道:「這人世間,如果真能用你的頭髮織成一塊綢子,我米河是要辦一件事的。」
蟬兒側着漂亮的臉龐,問:「米少爺,能告訴我你要辦一件什麼事麼?」米河:「我想辦的事就是,用你的這塊綢子,給自己做一件貼身的衣服,整天穿在身上!」
蟬兒笑:「爲什麼要穿這樣的衣服?」
米河:「想知道?」
蟬兒點點頭。米河望着眼前這位美如仙子的姑娘,心裏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他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熱。
「怎麼不說話了?」蟬兒輕輕地問。她的手掌半浸在水中,水在她的手指間梳流。
米河放下了槳。他站了起來,向蟬兒身邊走去。
蟬兒感覺到了手指間的水流已靜,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胸脯劇烈地起伏起來,慌亂地道:「米少爺,船怎麼不走了?」
米河在蟬兒身邊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蟬兒,下意識地擡起了雙手。他的雙手像要捧住一輪月亮似的,緩緩捧向蟬兒的臉龐。
蟬兒似乎觸感到了米河手掌上的熱量,臉龐向着手掌靠來。
她的臉被米河的雙掌捧住了。米河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發燙的脣湊向掌裏那張鮮紅的脣。兩張年輕的脣輕輕碰了碰,飛快地分開了。
眼睛看着眼睛;心跳連着心跳;呼吸疊着呼吸。脣再一次相逢。這一次,是瘋狂的膠合!
船在月亮裏旋轉。緊緊擁抱在一起的人影兒在月亮裏旋轉。
兩人躺倒在了船艙裏……
船兒像是變成了一條空船,在河面的月光中搖晃、搖晃……
15.北京米與後院。夜。
明月當空,清如玉盤。
一爐清香嫋嫋盤升。亭裏,柳含月跪在香爐前,默默祈禱着。她擡起臉,久久地凝視着明月。她的臉像月光一樣蒼白。像曾經發生過的一樣,管家龐旺仍站在暗處,在默默地守望着柳含月。
16.牢房內。夜。
月光透過高高的獄窗,支離破碎地落在米汝成脖間的枷板上用B白光重又折回到米汝成的白鬚上、白髮上。枷上的頭顱像銀子似的發白。米汝成眼睛睜得大大的,望着窗外的月亮。
米汝成內心的聲音:「兒子!父親有個心願,不知還有沒有機會親口對你說!……
父親這輩子走得真不容易,能撐到今天,靠着一個人。這個人,要是能在父親離開你之後,仍能像襄助於我一樣襄助於你,父親也就瞑目於九泉了!……父親說的這個人,就是柳含月……父親在閉眼的時候,要留給你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你得娶她!
一定要娶她!你只有娶柳含月爲妻,才能確保你的仕途一帆風順!……兒子!你聽到父親的話了麼?你聽到了麼?「
死寂的牢獄中迴響着米汝成蒼老的聲音。米汝成大驚,緊緊抿住嘴。他這才發現,牢裏其實什麼聲音也沒有,幾隻老鼠在草堆裏跑來跑去。他鬆下一口氣,喘着粗氣,擡着眼,哺聲:「月亮哪,要是我兒子真能聽到了我剛纔說的話,你就暗去一會吧!」
17.米宅後院。夜。
月亮隱入薄雲。柳含月擡起臉,憂傷地看着那雲後時隱時現的月影。明滅着的月影也在明滅着柳含月的雙眸……
18.刑部衙門內。夜。
進進出出的官員神情振奮,一排排扛了枷鎖的不法米商和倉場吏被押往大牢。
大堂的門轟然拉開,劉統勳與孫嘉淦走了出來。兩人的眼睛裏都網着紅絲,一臉青灰,嘴角卻是掛着難得的笑意。
「孫大人,」劉統勳笑道,「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這會兒,要是有碗油湯寬面吃,味道如何?」
孫嘉淦舒舒筋骨,骨頭間響起喀喀的聲音:「那麪湯上要是再撒些香蔥,撲些胡椒用就既果了腹,又逼了汗,身子就輕快了。」
他扭扭老腰,骨頭又一陣響。
劉統勳笑問:「什麼動靜?」
孫嘉淦也笑:「有段寫馬的詩,是這麼做的:向前敲瘦骨,……」
劉統勳忙接口:「猶自聞銅聲!」兩人大笑,相互點頭:「好馬!好馬!」
19·刑部衙門廚房。
兩碗熱騰騰的油麪被筷子挑得老高,香味撲鼻。
劉統勳和孫嘉淦吃着面,頭上沁着細汗。
孫嘉做:「延清,吃完了油麪,該回家躺上一會了吧?」
劉統勳:「我想先去接個人。」孫嘉淦:「米汝成?」
劉統勳:「對,我答應過他,等我擒住了那條火龍,就立馬給他開鎖。」孫嘉淦:「這麼說,我也睡不成了,我得把擒住的這條‘火龍’給鎖了,牽到大牢裏來。」
兩人一起笑起來。
劉統勳:「孫大人,你相信芝麻落進針眼裏這種事麼?」
孫嘉淦:「什麼意思?」
劉統勳:「我是說,有些事兒,巧得叫人不敢相信。」
孫嘉淦:「說來聽聽。」
劉統勳:「浙江巡撫盧焯報來的孫敬山案子中,提到過孫敬山私換了五船皇糧的事,記得麼?」
孫嘉淦:「記得。盧大人還提到,這五條被換成朽米的漕船,正行駛在運河之中。」
劉統勳:「在清江浦被所謂陰兵借走的糧食,是幾船?」
孫嘉淦一震:「五船!」
劉統勳:「而被查獲的漕運總督潘世貴親筆開給浙江漕船的放行單上,不也正巧是五船麼?」
孫嘉淦:「對呀!這就是三個‘五’了!」
劉統勳:「這三個‘五’,就是三顆芝麻,不偏不倚,都會一塊往浙江漕船這個‘針眼’裏落了進去!」
孫嘉淦重重拍下筷於:「通了!通了!在清江浦丟失的五船皇糧,正是被孫敬山換走的那五船朽糧!而且,這事的最知情者,就是潘世貴!」
劉統勳:「潘世貴不僅是知情者,更是主謀者!因爲姓潘的十分明白,要是讓那五船朽米運到通州,而且又是他親筆開的放行單,只要將糧包打開,就意味他的人頭掉地了!更何況,皇上也已發話,船到之時,皇上要親自到碼頭驗看!所以,這就逼得潘世貴鋌而走險,在清江浦設計了這場陰兵借糧的大戲,借‘陰兵’之手銷燬罪證!」
孫嘉淦推碗站起,在屋裏疾走起來:「好個潘世貴啊!皇上待你不薄啊,你怎麼能……如此借妖言而惑衆啊!」
一屬員匆匆進來,把一疊口供遞給劉統勳。
劉統勳看了一會,冷冷一笑:「孫大人!查到的縱火者已有口供錄下!」
孫嘉淦急聲:「誰是主使?」
劉統勳不做聲。
孫嘉淦往空中虛畫了一個「三點水」。
劉統勳點了點頭。
「啪!」孫嘉淦往桌上重重拍出一掌,怒聲:「潘世貴!我日你祖宗!你下手好狠啊!爲了銷去朽糧存庫的罪證,你竟然下令縱火焚燒皇家糧倉!你……你該千刀萬剮啊!」
劉統勳正色:「孫大人,牽龍的時候到了!」
孫嘉淦厲喝:「拿繩來!本官要親自縛下這條惡龍!」
20.潘府門口。日。
書着「潘府」兩個大黑字的燈籠落在地上,被紛亂的腳步踩得稀爛。門人和家丁夾着器物,從府裏奔逃出來,作鳥獸散。
一隻鬥彩官帽瓶從家了手中滑落,打得粉碎。從帽筒裏滾出一塊石頭。石頭沿着一節節臺階往下滾落。
疊印——錢塘縣米鎮的百姓向那官鬥扔擲着石塊;乾清宮的廊階上,站在官鬥前雙眼盈淚的乾隆;列着長隊的朝廷百官依次從鬥裏拾起石塊,雙手恭敬地託捧着,這些官員行走的腳步是如此緩慢,彷彿踩在雲頭之上……
又一個家丁奔出宅門,靴子踩在石頭上。
石頭被狠狠踢開。
21.臥房。日。
失魂落魄的潘世貴穿着一身綢衣,蓬散着辮子,手中拿着一束長長的白綾,站上紫檀鏤花拔步牀前,臉如死灰地瞪着眼,口裏含混不清地喝令着:「……快,快動……手!死、死在家裏……比死在……菜市口……有、有臉……」
兩個年輕的姨太太哭着,在活世貴面前跪下。
潘世貴將白綾往姨太太手中一扔,跺腳:「還不快絞哇!等刑部的囚籠子到了,再絞就……就來不及了!」
姨太太一人抓住白綾的一頭,放聲大哭。潘世貴罵:「臭娘們!哭!哭!老爺就是被你們哭成今日這副模樣的!」
姨太太驚,停住哭,顫聲:「老爺,賤妾下不了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