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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行駛在運河的「大紅孩」。夜。

白獻龍的聲音:「絞上來!」船尾甲板上,喀喀地響起了絞動繩索的木輪聲,那根拖着「鴨籠」的繩索嘩嘩淋着水,被絞了上來。插在桅柱上的火把,照得白獻龍和衆運丁的臉泛着銅色。竹籠轟的一聲拖上了甲板。火光下那籠裏關着的,已不是人,而是一副人的骨架!

幾十條銅錢粗的青背白腹的河鰻在骨架間穿梭着,令人毛骨悚然!一隻米袋被擡來,扔在竹籠邊,一把尖刀猛地剖開麻袋,露出白花花的大米。肥肥的河鰻從籠裏爬出,在人腳下蠕動。

「各位都看到了!」白獻龍的聲音重濁而驚心,「漕船上,只有兩樣東西是白的!一樣是艙裏的白糧,一樣是人的白骨!自古以來,這運河之上,就是白骨馱着白糧,才馱出了一條三千里運漕的糧道!」

守備金大牙悄無聲息地從人叢後頭走出來,撫掌:「說得好!」

白獻龍一愕,雙拳一拱:「白獻龍驚動金守備了!」

金大牙:「白爺,趁着弟兄們都在,本守備可否也說上兩句?」

白獻龍一讓:「請!」

金大牙扶着佩劍,跳到竹籠上,沉聲道:「白爺說,這漕船上有二白,依本守備之說,還得添上一白,這就是咱們的白爺!」

滿船人丁歡呼起來。白獻龍輕輕一笑。金大牙暗暗瞥了眼白獻龍,接着道:「弟兄們!再過半支香工夫,見了南邊的黃河故道,就該到清江浦了!這一路上,咱們遇船船讓,過閘閘開,前無攔路虎,後無追魂鬼!這憑的什麼有如此天大的臉面?憑的是白爺的德望!」

衆水手運丁齊聲喊:「憑的是白爺的德望!」白獻龍滿意地笑起來。

金大牙:「到了清江浦,依老規矩辦,泊船三日!弟兄們這一路撐篙搖櫓,苦夠了,該玩玩了!穿鞋上岸,聽戲、喝酒、逛窯子——那清河縣的女人,個個是大奶子!誰不玩個暢快,誰就別回船!」

「好!」滿甲板響起歡笑聲。白獻龍高興地一擺手:「給弟兄們每人支紋銀二兩!」

一筐碎銀嘩啦傾潑在甲板上。衆人歡搶。

白獻龍哈哈大笑起來。金大牙也暗暗笑了。

此時,那竹籠裏,一縷河霧正悄悄地爬上了橫臥着的人骨。

2.清江浦附近的黃河故道。夜。

乾涸的河道上涌動着草浪似的霧水,這霧水先白後黑,暗動着沉鼓般的悶響,緩重地貼着古老的黃河故道向運河的水面爬行而來……

3.「大紅孩」頭船甲板。夜。

清江浦的燈火已隱約可見。高掛在旗杆頂上的「天正供」三角龍旗,在風中嘩嘩響着。突然,龍旗軟了,耷拉了下來。騎在桅杆頂上望風的兩個船工,嗅出了什麼氣味,大驚,像猴子似的從軟繩上往下滑落,狂奔着跳到下艙,各馱着一頭白羊一頭黑羊從艙底爬了上來,又揉攀到桅頂。兩面大鑼被擡出,一頭一尾敲響,鑼聲驚心動魄。猛地,舵師破嗓大唱:「懊——,起霧了!七仙女的白裙脫下了!」又一位舵師接唱:「喲——,起霧了!閻王爺的黑袍穿上了!」這是河面起霧的報信歌。後頭各船即刻應聲齊唱,聲巨如雷:「看見嘍——!黑白寡婦上船嘍——!」

白獻龍高站在船首,望着那河面勃起的黑霧,大聲道:「到時辰了!給寡婦送上見面禮!好生接弟兄們上岸快活!」

霧中響起船工的笑聲。那一白一黑兩頭羊從高高的桅杆頂被拋下了河。河裏發出兩聲重響。

響聲過後,船上一切復又平靜,只有下篷聲嘩嘩響着。

卸了篷的大桅杆像伐倒的樹林,一株接一株倒下。一頂高大的石拱橋騎船而過。

橋上勒石:清江浦。

4.清江浦碼頭一條長街。夜。

這是一條店樓密佈的河岸商街,只有人了夜,才顯出了它具有的南北衝要之大埠的氣勢與繁華。此時那漫流着的霧氣卻是給這長街平添了幾分浮蕩與神祕。街上到處掛着彩燈,擁擠着南來北往的各色客人,旅店、酒肆、娼樓、戲院、藥局、賭館,五行八作的行當和買賣皆在這條長街上影影綽綽地炫耀着光彩。白獻龍穿得一身鮮亮,手裏執着一把大摺扇,登着一雙短靴,在人羣中擠着。他找見了一家大門臉的戲院,看了看掛在頭頂的招牌,走了進去。不遠處,一個在暗中跟蹤的運丁踮腳張望着,見白獻龍進了戲院,急忙向一座酒樓的窗臺打了個手勢。酒樓窗臺上探出金大牙的臉。金大牙不露聲色,點了點頭。

5·戲院內。

雕樑畫棟的戲臺上正在演着包公戲《陳州集米》。看客寥寥,幾張大方桌前坐着些閒漢和陪戲的女子,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也有些農人腳伕像魚鷹似的蹲在長凳上。白獻龍走了進來,引戲的夥計立馬認出了人,急忙欠身笑道:「白爺來了?請!

請!這兒有雅座給您老人家留着哩!「

白獻龍扔出幾塊銅錢,道:「勞你把班頭給我叫來!」

夥計答應着退下。白獻龍在一張方椅上坐下,接茶喝了口,饒有興味地看起那臺上來。臺上,戲角已經出簾,鑼鼓聲急。上來的是小衙內和兩個捧紫金錘的役卒,再後便是跟着個白鼻子楊金吾。小衙內繞臺一圈,勾肩道白:「我做衙內真個俏,不依公道則愛鈔,有朝事發丟下頭,拼着貼個大膏藥。」

看客大笑。白獻龍嗑着瓜子,也笑了。

6.河碼頭上。

幾個執刀的漕船兵丁在岸上的濃霧中巡着,河上,泊滿了漕船,那掛在船杆上的風燈看不太分明,燈光在霧氣中看上去像是淋在雨中。金大牙從霧中走出,擊出三掌。幾個船老闆模樣的糧商早已在等着,聽了掌聲,急忙圍上,小心翼翼地操着湖廣口音問道:「守備大人,何時動手換糧?」

金大牙:「急什麼?不就五船糧麼?搬糧的人丁,都齊了麼?」

糧商:「齊了!依大人的吩咐,個個都是從湖廣帶來的子弟!」「

金大牙:「本官已算定時辰,丑時一到就搬糧,搬兩個時辰,到寅時把這五船糧都得換完!聽明白了麼?」

糧商:「這會已快到子時,爲何不在此時動手?」

金大牙:「那白獻龍這會兒還在戲院,難說會不會折回來!只有等他下半夜去了妓樓找他的相好,才萬無一失!」

糧商:「那我們就回船去等着?」

金大牙:「告訴搬糧的人丁,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出船!」

糧商連連哈腰:「明白!明白!」撩着袍奔回船去。

金大牙把巡兵領班招呼過來,低聲:「把弟兄們撤了,每人發三兩銀子,換上民服,也去街上快活快活!」

那領班笑起來:「弟兄們早等着這句話了!」

7.戲院裏。

白獻龍哈哈大笑。臺上那小街內滿臺轉着,唸白:「小官劉衙內的孩兒小街內,同着妹夫楊金吾兩人來到這陳州,開倉集米!……」

「快看快看,要開倉集米了!」一個女子的尖叫聲在戲場的角落裏響起。白獻龍正聽得津津有味,猛聽有人在臺下大聲叫嚷,便沉下臉,回頭尋去。

一男二女坐在場角的那張方桌旁,背對着他,又說又笑的,全不把戲場裏的人當回事,白獻龍頓時火起,重重一打桌面,桌上那茶盅跳得半丈高。那三人回過臉來。他們是米河、盧蟬兒、小梳子!小梳子回敬:「這臺底下,也有個敲板鼓兒的哩!」

白獻龍臉一青:「你這小女子,吵了場子不算,還這麼出口傷人!不知你是哪家父母教的規矩!」

小梳子臉一皺:「本姑娘是河蚌裏的珠子,天生的!」

白獻龍無奈地搖搖頭,不再理會,繼續看戲。

小梳子突然覺得這男人有點面熟,想了一會,猛想起這人就是白獻龍,急忙一吐舌,悄聲對米河說:「米少爺!我們快離開這戲院子!」

米河:「戲纔開演,就要走?」

小梳子暗暗跺腳:「快走!那人認得我!」

米河愕:「那人認得你?他是誰?」

小梳子:「他是白獻龍,白爺!」

米河鬆了口氣:「不就是跑漕船的白爺麼?把你嚇成這樣了?」

小梳子苦着臉:「你忘了?我對你說過,那回,我給他的辮子裏扎過一根稻草!」

米河笑了:「辮子裏紮了稻草,正是古人殷潤家國的遺風!」

小梳子聽不懂,急問:「你在說什麼呀?」

「這也不懂麼?」端坐着的蟬兒開口道,「古人重務農,視稻草爲寶!周人以莊稼爲王業根本,秦人以開墾農田之多少封授爵位,漢人以耕田之數選送應考的舉子,唐人……」

「別說了,別說了!」小梳子急嚷,「你嘴上叮着蚊子,說出的話來‘文文’的!存心欺我沒讀過書啊?」

「你又輸了!」蟬兒一笑,不再做聲。

小梳子瞥見米河又在發愣,推了推他:「又在想什麼了?」

米河驚醒過來:「我在想蟬兒說的話。」

小梳子:「她的話有什麼好想的?」

米河:「你要是把這臺上小行內的唸白與蟬兒說的話對着想,就會想出一個道理來。」

小梳子:「什麼道理?」

米河:「蟬兒是人傑,小衙內是人渣。」

小梳子哈哈大笑:「這也是道理?這麼簡單?」

米河:「好道理就這麼簡單!」

小梳子:「那臺上的小街內怎麼是人渣?你聽他念的,句句有板有眼!」

臺上,小街內誇張地念着:「俺二人收米,本是五兩銀子一石,改作十兩銀子一石;鬥裏攙上泥土糠批,則還他個數兒;鬥是八升的小鬥,秤是加三的大秤……」

「不對暖!」小梳子睜大了眼睛,「這小衙內,怎麼越看越像一個人了?」米河:「像誰?」小梳子:「像那個死了的孫敬山!」米河:「聽他說下去。」

臺上,那小衙內繼續道着:「……如若百姓們不服,可也不怕,放着有那紫金錘哩!左右,與我喚將倉役上來!……」

「喂!孫敬山!」小梳子突然跳到了椅子上,柳眉豎着,指着臺上的小衙內,怒聲喝問,「你是投了哪兒的胎,重新又做官了!」

戲場裏一片譁然。那臺上的戲子也愣了,垂着手再念不下去。米河笑起來:「小梳子,問得好!」小梳子見誇,更來了勁,索性跳到桌子上,指着那小衙內大聲道:「孫敬山!你聽着!盧大人已經給皇上遞了摺子,把那坑人的官鬥、官秤,還有那臭巴巴的踢升官靴,都改了!你想再多收民糧,辦不到了!」

蹲着看戲的農人腳伕大笑起來,歡聲喊好。小梳子一臉得意,乾脆從桌上跳下,奔到臺前,袖子一持,戳着那小衙內就罵:「孫敬山!你還認得我小梳子麼?你,不是想殺我麼?你,不是還想殺米少爺、殺盧小姐麼?我告訴你,我們三人,這會兒就在你跟前站着!你有本事,下來殺啊!砍啊!剁啊!」回頭對米河和蟬兒喊道,「你們都過來讓孫敬山看看!別讓他說我小梳子冒你們的名嚇唬他!」

臺下又一陣喊好聲。那臺上的幾個戲子,個個哭笑不得。

米河見小梳子動了真勁兒,急忙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說:「小梳子,這是演戲!不是真景兒!我們走,這戲不看了!」

小梳子掙着手,喊:「米少爺,你別攔我!這不是戲!要真是戲,怎麼和孫敬山辦的事,一模一樣?」

米河:「不一樣就不是戲了!快走吧,別耽誤別人看戲!走,快走!」他拉着小梳子就往門外走。

小梳子邊走邊回頭跳着腳大罵:「孫敬山!你這條老狗!我小梳子不怕你活過來!下回你還想殺我,我就用剪子戳你!……」

她被米河和蟬兒拉出了門。[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wWw.QiSuu.cOm]

一直在靜觀着的白獻龍目送着三人離去,眉目間一亮。

白獻龍內心的聲音:「這好心氣的俏女子,就是那個給我辮子裏扎稻草的小梳子?如此敢說敢爲的女孩,這世間已是不多……」

他擡頭再看,門外,已不見小梳子三人的影子,不由暗暗笑了笑,自語:「不知我的這條辮子,能否有緣再紮上一根稻草?」

8.街上。

這走在霧街上的三人還在爭着戲院裏的事。

小梳子這回是在跟蟬兒過不去了:「……盧小姐,你聽米少爺說這是戲,跟屁蟲似的,也就說這是戲,安着什麼心?」蟬兒:「戲就是戲嘛!難道非要我把白的說成黑的,把黑的說成白的,你就高興了?」小梳子:「對了,你不是瞎子麼?我爺爺說過:瞎子看戲白費錢!你明明知道看的不是戲,所以米少爺掏錢買牌的時候,你才一聲不吭!」蟬兒重聲:「小梳子,你到底講不講道理?」小梳子的聲音比蟬兒更重:「我小梳子每句話都是道理!——米少爺說了,好道理就是這麼簡單!我小梳子說出的話從不文緩緩的,簡簡單單,所以我講的話就是道理!」蟬兒苦笑着連連搖頭。米河:「別吵了,今晚上,我們三人還不知道住哪裏吶!」小梳子笑:「這不簡單?住廟裏唄!——盧小姐,我可是和米少爺經常住廟裏的哦!」蟬兒氣得別轉了臉。

9.河埠碼頭。

霧水愈來愈大,颶尺莫辨冰上水下,一點聲息都沒有,一切都靜得那麼可怕。

一條狗水淋淋地躥過,對着河面狂吠起來。突然,一片東西從空中飄落下來,粘在了狗臉上。狗慘叫,轉着身子嗚嗚悲吠不止。粘在狗臉上的是一張黃黃的紙錢!

10.河岸纖道上。

霧水中,一高一矮兩個醉漢唱着曲,搖搖晃晃走來。那高個醉漢覺出臉上糊住了什麼,扒拉下來,問身邊的那矮個醉漢:「這、這是何物?」那矮個醉漢接過,看了許久,突然舌頭髮僵了,咕俄:「你、你是人……還是、是鬼?」高個醉漢打了自己一巴掌,大着舌頭:「聽、聽出聲來了麼?鬼、鬼是打、打不出聲、聲的!」

矮個醉漢糊塗了:「你、你是人,怎、怎麼臉上有、有紙、紙、紙錢兒?」高個醉漢湊臉再看,突然酒醒了一半,驚聲:「對呀,哪來的紙錢兒?」兩人發出一聲怪叫,往有燈的地方撒腿就跑!

11.河面上。

紛紛揚揚的紙錢大片大片地飄落着。河面上紙錢積疊着……

12·青樓院並內。

張燈結綵的樓屋一片脂粉的香味,穿紅着綠的妓女倚在樓欄上,招呼着進門的船工。那跟蹤着白獻龍的運了閃了進來。一紅襖妓女上來,挽住運丁的脖子,嬌嬌地說:「喲,親哥哥您可來了!小妹想死您了!快看呀,小妹的嘴上,還有親哥哥去年咬的那個小疤疤哩!」運了往小紅襖手裏塞了塊碎銀,低聲問:「白爺來了麼?」

紅襖妓女低聲:「剛來,這會在月牙兒房裏吶!」

運丁:「這麼說,那個了?」妓女故意地:「那個什麼了呀?」運了做了個手勢:「這個了?」妓女打了運丁一手背,媚笑:「親哥哥自己趴窗戶上望望去,不就看見了?」運了笑:「好!親哥哥望望去!」從妓女懷裏掙出來,卻是沒往樓梯上跑,轉身奔出了院門。妓女板下了臉,呸了聲:「什麼行貨!老孃還嫌你沒長上骨頭哩!——呸!」

13.樓上月牙兒房內。

紅紅的絹紗燈下,兩隻酒盅相磕。白獻龍一口飲幹酒,對着坐在對面的一位絕色女子笑道:「月牙兒,你說,這做人好是不好?」月牙兒臉上露出兩個酒渦:「有人疼着那就是好,沒有人疼着,那就是不好。」白獻龍:「那我問你,有人疼着你麼?」

月牙兒:「有。」

白獻龍:「誰?」

月牙兒:「我爹,我娘。」

白獻龍一笑:「你不是告訴過我,你爹你娘,都死了麼?」

月牙兒:「人只有死了,疼着誰,就不會再變了。」

白獻龍舉在嘴邊的酒盅放下了,看着月牙兒好一會:「月牙兒,你是說,我白爺只有死了,對你纔不會變心?」

月牙兒清亮的眼睛裏浮起淚水:「這世上,我知道只有你自爺對我好。可自爺您,一年只來一回,一回只住三天,我與您的情分,連那窗外的霧水還不如啊。霧水還知道在窗上留下幾痕淚珠兒,可我,有淚珠兒也不知如何掛在您自爺的襟前……」

白獻龍推椅起身,一把抱住了月牙兒,用手掌抹去她臉上的淚水,道:「白爺娶你,你答應麼?」月牙兒含淚搖搖頭。白獻龍:「白爺每回這麼問你,你總是搖頭,這到底是爲着什麼?莫非嫌我白爺娶不起你?」「不,」月牙兒用小手捂了捂白爺的嘴,「白爺這麼說,讓月牙兒更是無地自容了。白爺是接着皇上的聖旨領運漕糧的,我月牙兒卻是接着銀子領人人榻的,您與我,一個在天堂做人,一個在地獄做鬼,人鬼兩世,豈能成爲夫妻啊!」白獻龍:「可你在我白爺眼裏,不是鬼,是人!」

月牙兒慘笑:「白爺真要把我月牙兒當人,就替我辦一件事,可好?」白獻龍:「你說吧!這世上,沒有我白爺辦不到的事!」月牙兒:「白爺何時到京城?」白獻龍:「今年這趟水路走得特別順溜,估計再有兩個月就可到京。」

月牙兒:「白爺到了京裏,能幫我找一個人麼?」

白獻龍:「說吧,只要這人還活在皇城,我準能找到!」

月牙兒起坐,走到帳後打開一隻箱筐,取出了一隻手帕兒小包,層層打開。帕裏是兩塊白玉!

14.大霧瀰漫的河埠。

那泊着的五條湖廣糧船,掀去了蓋着的油篷,露出一袋疊一袋的大米。金大牙用鐵釺戳人米袋,取出樣米扔嘴裏,咬了一會,吐了,道:「啓運!」那糧商急忙一揮手,從暗處閃出十數名強壯腳伕,將兩塊跳板往漕船上搭穩,從艙裏背起米袋就上了跳板。金大牙抹去臉上的霧水,白眼珠閃着光,連聲低喊:「快!快!只有兩個時辰工夫!」

突然,他聽到了什麼聲音,一怔,急忙跳上跳板,上了漕船。

15.漕船上。

那些揹着米袋的腳伕都愣在艙門前。

金大牙低聲喝問:「怎麼了?不敢下了?」

腳伕不做聲。金大牙彎下腰,探頭朝艙裏看去,大吃一驚!

艙裏空無一物!金大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跳下了艙,接過一盞燈籠,擡手照着。

一座空艙!艙板上,到處撒滿了黃黃的紙錢!

金大牙的臉刷地白了,顫着聲:「這、這是怎麼回事?泊船的時候我還看過,這艙裏堆着滿滿的糧食!怎麼、怎麼才一個時辰,就、就變成空艙了?」幾個糧商也下了艙,看着滿艙紙錢,腿打起了顫:「是啊,這、這是出啥子鬼了嘛?」

金大牙:「快去看看後頭的船!」幾個心腹運丁應了聲,急忙走了。

金大牙拾起紙錢,手抖着:「莫非是……真出了鬼了?」

那幾個糧商膽小,一步步往艙梯旁挪去。

金大牙厲喝:「別跑!出這麼大的怪事,誰也別想跑!」

一糧商忽想起了什麼:「金大人,小的聽說過,這清江浦,發生過陰兵借糧的事!這回,您的漕船,怕是真遇上陰兵了!」

金大牙一驚:「陰兵?你是說,陰兵敢借皇上的糧食?」

糧商:「不敢,不敢!可、可要是陰兵真要借糧,可是不問這糧是皇糧還是民糧的!」

那幾個運丁奔着回來了,倒掛着慘白的臉,顫聲:「金大人!不好了!就是這五條裝着朽糧的船,也都空了!」

金大牙怔得說不出話,好一會,他喊出一聲「陰兵借糧」,咚的軟倒在了艙板上。

16·月牙兒房內。

兩塊白玉託在白獻龍的大掌中。白獻龍:「你是說,這兩塊玉,都是你母親留下的?」月牙兒含着淚點點頭:「我母親生了兩個女兒,一個是我,一個是我姐姐。

我記得,我幼年的時候,和姐姐一塊住在京城裏。我父親那時候是翰林院的一名正五品學士,在宮裏掌修國史。不知出了什麼事,父親被革職了,病死於刑部的天牢中。母親知我父親已死,心如死灰,也決意要隨我父親而去,她留下了這兩塊白玉,託一位老家奴將我們兩姐妹送回老家。沒曾想到,老家奴還未將我們倆帶出京城,就一病不起了。他在臨死前,將我姐姐送進了一家書院,將我託給了一位販絲綢的江蘇商人,可憐我和姐姐,就這麼活生生地分開了…·‘·「

白獻龍:「那商人到清江浦,就把你賣進了技院?」

月牙兒淌着淚點點頭:「那時候,我才九歲!」

白獻龍:「此後就沒有你姐姐的消息了?」月牙兒:「我託人打聽過,姐姐在書院裏一直住了八年,後來聽說被一位京官領走,當了婢女。」白獻龍長嘆一聲:「好一雙命薄的姐妹!——你姐姐叫什麼?」

月牙兒:「含月。」

白獻龍:「含月?這名字真好聽!對了,你姓柳,那你姐姐一定就叫柳含月了?」

月牙兒:「在這兩塊玉上,各刻着我們兩姐妹的名字。」白獻龍翻看着白玉,見玉上果然有兩個名字刻着。他擡起頭:「這麼說,你的真名叫柳品月?」月牙兒的淚水又涌了出來:「這麼多年了,從未有人叫過我的真名!您、您是頭一個……

叫我是……柳品月……「

白獻龍動情地將品月摟人懷裏,撫着她的淚臉,道:「品月,你放心,白爺我這趟進京,一定爲你找到姐姐!」

柳品月淚眼模糊:「只要見到了姐姐一面,我就是死了……也心無憾事了!」

17.橋洞內。

一堆火在低低地燒着,米河、蟬兒、小梳子三人圍火而坐,烤着芋頭。米河的臉映着火光,顯得格外英氣逼人。小梳子發現蟬兒在盯視着米河,扔下手裏烤着的芋頭,伸掌在蟬兒眼前晃了晃。「把手挪開!」蟬兒冷冷地喝了聲。小梳子嚇了一跳,吐舌笑了:「怎麼,你看得見了?」蟬兒:「我看得見看不見,不關你事!」

小梳子:「我是在問你,看不看得見米少爺的臉?」

蟬兒:「看得見!」小梳子暗暗一笑,拾起一塊柴炭,往米河臉上一抹,留下了一道黑痕,又問:「看見什麼了?」

蟬兒不做聲,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遞給米河:「把臉擦擦!炭黑不是鬍子,不該留在男人臉上!」

小梳子叫起來:「哇!蟬兒小姐真的看得見了!」她搖起了米河的肩膀,「米少爺,你不用再帶她去找治眼的良醫了!——其實呀,她從來就沒有瞎過!她是裝瞎子!」

米河看着火苗兒,想着自己的心事,任小梳子說着,不做聲。

「你說話呀!」小梳子又搖起了米河的腦袋,「你要是再帶她去找良醫,我可也要裝瞎子了!」

蟬兒冷聲:「你何不現在就裝呢?」小梳子跳起來:「裝就裝!」

她當真把眼睛一閉,往橋洞外走去。

「米少爺!你看好,我也是瞎子了!」她邊走邊說。米河沉聲:「小梳子,別鬧!你沒覺得今晚上,這清江浦有點怪麼?」

小梳子雙臂撐開,閉眼往前走着,回道:「是有點怪!這清江浦,多了個女瞎子!」

「小梳子!」米河喝,「你不能正經一會兒麼?——你聽,這運河對岸,到處都是馬蹄聲,像是在過兵!」

小梳子:「過兵多好啊!我爺爺說,田裏過了兵,留下的馬糞可以肥三年田!」

米河:「你停下!要掉河裏了!」小梳子繼續往河邊走:「掉河裏多好啊!我爺爺說,河裏的魚就愛咬姑娘家的腳趾頭!」

米河:「小梳子!你掉下河去,沒人救你!」

小梳子的腳仍在往前走:「沒人救多好啊!我爺爺說,什麼事也別麻煩人家,死的時候,最好自己先把壽衣給自己穿上!」

她話音剛落,一腳踩空,撲通一聲跌下河去。

「小梳子!」米河叫着,從火堆邊站了起來,奔出橋洞。

18·橋洞外。

漆黑的河水在霧氣下流動。米河沿着河岸追喊:「小梳子!小梳子!」河裏沒有小梳子的聲音,連水花的聲音也沒有。米河急了,對橋洞裏坐着一動不動的盧蟬兒喊道:「蟬兒!你別過來!你要是掉河裏了,我就更難找人了!」蟬兒笑起來:「你真以爲小梳子找不到了麼?」米河:「小梳子不會游水!」蟬兒:「她要是不會游水,怎麼會在你頭頂上?」

米河一怔,擡頭看去,見那高高的石橋頂上,小梳子正坐在石欄上,垂掛着兩條長腿,水淋淋地悠然晃着哩!

「小梳子!你怎麼游到橋上去了?」米河喊問。

小梳子得意地回答:「不是遊,是跳!——你是秀才,一定做夢都想着跳龍門?

可你不會想到,我小梳子也會跳……「

她的話突然頓住了。米河:「小梳子,出什麼事了?」

小梳子望着對岸,一臉吃驚。米河急聲:「小梳子,看到什麼了?」

小梳子:「那河對面,真的……真的過兵了!」

米河對着橋洞喊:「蟬兒!快上橋!」喊罷,他朝橋上奔去。

19·橋頂上。

三人站在橋頂,吃驚地看着運河對岸。

透過霧氣,可見對岸影影綽綽移動着點點綠火,那像馬蹄一般的悶響,已越來越重濁,甚至還隱隱傳來馬的嘶鳴聲和馬鈴的當當聲。小梳子緊緊抓住米河的胳膊,驚聲:「米少爺,我爺爺說,過兵打的火把兒,跟剃頭挑子打的燈籠兒一樣,照出的是紅光!可……可對岸過的兵,怎麼打的火把是綠光?」

蟬兒:「不會是過陰兵吧?」

「陰兵?」米河和小梳子幾乎同時喊出來。

蟬兒一笑:「打着綠火走夜路的,不是從陰間來的麼?」

小梳子把米河抓得更緊了:「蟬兒姑娘,你是瞎子,你怎麼……怎麼也見了?」

蟬兒:「現在我又變回瞎子了。」小梳子:「好姐姐,別跟我小梳子記仇。——你說,這世上,真有陰兵麼?」蟬兒:「在陽間打仗打死的兵,都會變成陰兵,這也沒聽你爺爺說過?」小梳子:「我爺爺沒說過。」米河:「別說話!那是什麼聲音!」

三人側耳聽起來。從河埠那兒,傳來一陣嗡嗡的尖響。

「是鑼聲!」盧蟬兒說。米河:「鑼聲?哪有這麼尖厲的鑼聲?」

20·河埠。

幾面大鑼重重地擊打着,鑼聲又尖又碎。埠石上站滿了驚恐萬狀的人羣,打着燈籠的、舉着火把的,皆齊齊地望着運河對岸。那對岸,綠火越移越快,馬聲、車聲一片喧鬧。衆人驚喊:「真是過陰兵了!過陰兵了!」

有人看到了漂浮在河面的紙錢,大叫起來:「陰兵撤錢了!陰兵撒錢了!」米河三人奔來。米河抓住一人的胳膊,急問:「告訴我,這種事從前有過麼?」被抓的人甩掉米河的手,一臉驚悸:「你問我,我問誰!」這人是金大牙!

21.河埠。日。

慘白的太陽照在河面上,一河滔滔流水泛着白光,無聲地向北流去。米河、蟬兒、小梳子站在埠石上,默默地看着河水。

蟬兒:「昨晚的事,真像是一場噩夢。」

米河搖搖頭:「不是夢。」

小梳子:「對,不是夢!昨夜我一夜沒睡,怎麼會做夢!」

米河:「可真的像是一場夢!真的太像了!我們三人,和清江浦的百姓一起,做了一個相同的噩夢。」

蟬兒:「可是,太像了就不會是夢了!」

22.漕船上。

嘩的一聲,艙篷掀開。空艙!又一個船艙打開,仍是黑洞洞的空艙。白獻龍臉色蒼白,默默地看着。船頭那杆高高的旗杆頂上,那面「天正供」的龍旗已經不見,飄揚着的是一面寫着「冥司徵借」四個大白字的黑旗!白獻龍那雙浮腫的眼睛在黑旗上看了許久,轉向那輪發白的太陽,蒼涼地哺聲道:「老天爺,你能告訴我白獻龍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陽孤懸如鏡。旁白:「發生在清江浦的這樁丟失皇糧的奇案,兩天後,由清河縣衙會同漕船幫主白獻龍、漕船守備金大牙聯合上奏到了北京。奏摺上寫道:此夜丟失正供白糧五船,共計一萬八千石。此案立即震動了京城朝野!」

白獻龍大喝一聲:「把黑旗給我扯下來!六百里加急飛送京城!」

23.驛道上。

策馬飛馳的驛差重重地打鞭。馬向着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24.刑部大獄長長的過道。日。

一身官服的劉統勳急步走來。典獄官馮大品引着路,悄聲打聽:「劉大人,這米大人的案子,快結了吧?」劉統勳:「哪一天捉住了燒倉的火龍,哪一天結案!」

馮大品:「這要等到猴年馬月啊?」劉統勳冷笑:「要是沒有燒倉的火龍,還用再等麼?」他不再理會馮大品,快步走去。

25.牢裏。日。

身荷重枷的米汝成坐在石牆邊,閉着眼睛,深陷的眼窩像兩個黑窟窿。一道窗外射人的陽光落在他老斑累累的瘦臉上。聽得開門的響聲,他睜開了眼。「延清?」

他一驚,掙扎着坐起。

劉統勳:「坐着吧。我來此,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米汝成乾枯地笑起來:「你的一句話,重得像一頭枯牛!」

劉統勳:「我要問的,正是一頭牛。」米汝成:「老夫不懂你的意思。」

劉統勳:「聽說過長三隻角的牛嗎?」

米汝成:「沒聽說過。」

劉統勳:「倘若我告訴你,我親眼看到了三隻角的牛,你信麼?」

米汝成:「信。」

劉統勳:「爲什麼信?」

米汝成:「因爲我信得過你。」

劉統勳:「爲什麼信得過我?」

米汝成:「因爲你不會害我。」

劉統勳:「那麼,告訴你看見火龍的人,你信得過麼?」

米汝成啞然。

劉統勳逼視着米汝成:「現在你還會說,真是火龍燒倉麼?」

米汝成擡起眼:「可……可那些巡倉的士兵,確是親眼所見啊!他們與我米汝成無怨無仇,何苦要以妖言惑我呢?」

劉統勳冷聲:「你就沒想過有人會在背後指使麼?」

米汝成驚:「你是說,潘世貴?」

劉統勳看着米汝成:「我該走了!」

「不!」米汝成喊起來,「老夫我也能問你一句話麼?」

劉統勳點點頭。米汝成:「老夫身陷此等重案,罪無可逃,自知必死!何時處斬,到時候你能事先告訴我麼?」劉統勳又點了點頭:「能。」米汝成顫着脣:「那老夫就無憾事了!」劉統勳:「不,你有憾事!」

米汝成看着劉統勳。劉統勳:「你沒能親眼看到你兒子米河出仕爲官,這不就是你最大的憾事麼?」米汝成驚:「我從未向你提起過我兒子的名諱,你是怎麼知道他叫米河的?」劉統勳:「有人已向吏部遞上薦文,保舉你兒子以六品頂戴榮身,備召聽用。」

米汝成一震:「這人是誰?」

劉統勳:「浙江巡撫盧焯!」

「盧焯?」米汝成竭力回想着,「是他?他怎麼可能保舉仇人之子呢?」劉統勳:「你們兩人的那段仇恨,你記着,他卻是忘了。」

米汝成:「我兒子米河於盧大人無恩無功,他爲何要保舉於他?」劉統勳:「如果我告訴你,你兒子已經爲朝廷立功,你信麼?」

「你說什麼?」米汝成大驚,「你是說,我兒子米河,已爲朝廷立下功了?」

劉統勳:「那改制官秤官鬥官靴的辦法,就是米河所出!皇上在得了此法後,擊節三下,連說了三聲好!」

米汝成顫聲:「此事……當真?」

劉統勳:「當真!」米汝成滾下淚來,仰天長呼了一聲:「米家有望也!」他抱住了自己的老臉。他鬆開手再看面前時,已是空無一人,劉統勳已經離去。他撲到鐵柵前,對着空蕩蕩的牢廊大聲喊道:「盧大人!罪臣米汝成謝你了!」

他的老臉上淚水滾滾!

26.劉統勳府內。夜。

院子裏,一把劍在月下舞得老辣盤空。舞劍的劉統勳一身白衣,氣足神凝,額上沁着津津細汗。

猝然,門外傳來宣旨官的聲音:「劉統勳接旨!」

劉統勳聞聲一驚,手臂一抖,急忙收住劍。可已經晚了,那白褲腿上被劍鋒劃出一道口子,頓時淌出一股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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