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坐糧廳大門外。傍晚。
兩匹快馬馳來,騎在馬上的兩名官員翻身下馬,直奔衙門。
書着「坐糧廳」三個大字的紅燈籠在風中晃着。
2.坐糧廳內偏廳。
門窗儼然的偏廳裏,燈光昏暗,漕運總督潘世貴臉色蒼白,對着身邊的坐糧廳下官厲聲吼道:「我就不信那咒!皇上的秤桿兒還撅着,栽誰,還難說!」
那下官:「督臺大人所言極是!坐糧廳的屬員們都在議論,他米汝成吃了這麼多年飯,難道那牙縫裏就不沾着幾粒皇糧?」
潘世貴:「現在說這話還有屁用!苗大人不就是想着掰開米汝成的嘴巴子瞧那牙縫兒,纔給咬着的麼!咱得快辦了那萬全的法子,既保全咱自己,也把姓米的給撂到棺材板底下去!」
那下官從案上取過燭臺,陰笑着往身後的絹屏探去。着了火苗的絹屏上立即出現了一個黑窟窿!「好!」潘世貴笑起來,「今晚下半夜有大風!事不宜遲,速速派人在通州動手!」
那下官:「有天風助我,此事必成!」
門外傳報:「淮安漕督衙門霍大人、方大人來見!」
潘世貴眼睛一亮:「快快請進!——不,請二位大人西廂房來見!」
3.坐糧廳西廂房。
霍、方二官員急步進來,欲禮。「免了!」潘世貴打了個手勢,急聲問:「都已安排下了麼?」
霍官員:「山東、河南、江南、湖廣、江西、浙江諸省的漕船都已在途中!爲避運河擠塞難行,按歷年排定的航行次序,山東、河南幫船在前,江浙幫船在後,湖廣、江西殿後,各幫船過淮河入黃河的日子分別是三月一日、四月……」
「廢話!」潘世貴厲聲打斷,「我問的是浙江港船如今已走在哪段水面上!」
方官員:「浙江嘈船還未到清江浦!」
「好!」潘世貴一拍案面,「等浙江灣船到了清江浦,你們就立即想辦法找到錢塘縣的那五條遊船,把船上裝着的陳米都換成新米!——向湖廣米商祕借的五船新米,正在趕運清江浦!」
霍官員:「潛臺大人!孫敬山以陳米換下皇糧的事,浙江槽船幫主白獻龍知道麼?」
潘世貴:「不知道!孫敬山這狗日的辦事向來詭祕,此事只有領運守備金大牙和他的幾個心腹運了知道!」
霍官員:「只要白獻龍不知道就好辦!據說,白獻龍可不是用銀子買得動的,他要是知道此事,咱要換下這批陳米就難了!」
「不對!」潘世貴臉上露出老謀深算的笑紋,「越是買不動的人,越是容易被賣了!浙江幫船每年到達清江浦,白獻龍必辦兩件事,一是演戲謝河神,二是會一會他的青樓相好月牙兒。這一耽擱就是三天!有三日的工夫,你們還有什麼事辦不成麼?」
霍官員:「有三日可週旋,足夠了!」
潘世貴沉下臉:「此事成敗,關係腦袋!如今,咱們看是替狗日的孫敬山在措屁股,可說到底還是爲着救自己!那浙江巡撫盧焯已經端了孫敬山,皇糧被換之事,盧焯也已知道,浙江清船到達通州碼頭時,刑部定會派員協驗。只要咱們搶在前頭將皇糧換回來,讓他們抓不到實證,就不用怕盧焯手裏提着的那根拴螞炸的繩兒了!」
方官員:「潘大人放心!下官已經沿運河告知下去,浙江港船到達各道閘口,即刻開閘放行!若是數幫幫船在河中相遇,一律給浙江嘈船讓出水路!」
潘世貴:「好!此事辦得越紮實,咱們大家的腦袋就越結實!」
4.運河上夜航的槽船。夜。
數十支碗粗的紫色大篙齊齊地落水,數十個長繭的肩窩深深地抵着大篙,數十雙扁平的赤腳重重地拍打着船板,這使得那赤銅色的船體像山一般地一座座往前移動着。這是航行在運河之上的浙江漕運船隊。高帆巨篷,七星紅燈,大船一條緊跟着一條,逶迤在水光破碎的河面上。船上不時傳來運丁和船工冷不防的嚎唱聲:江湖三代無老小!光棍沒錢常戴孝!好漢頭上轉着大風車哎!買個老婆是大腳!……
喊唱聲中,那紫色大篙一次次地落水,船隊緩緩前行。
5.「大紅孩」頭船艙樓內。夜。
一鉢吊掛着的大油燈下,兩隻合着的大海碗猛地掀去了一隻,十多顆油光光的男人腦袋湊了過來。大碗裏,兩條漆黑的鬥魚在對峙着,尖嘴對着尖嘴,摔不及防地向對方發起進攻,攪得水花四濺。一條鬥魚被咬得急擺尾巴貼着碗沿狂逃。鬥贏的那條緊追不捨。「白爺贏了!」觀戰者中有人大聲喊,「給白爺上酒!」
有人抱起酒罈,往那大蓋碗裏篩上酒。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將碗端起,大口喝於。
艙裏響起一片喝彩聲!那隻手咚的放下酒碗,突然向着大海碗裏伸去,將那條鬥贏的魚兒一把抓住,重重地扔在地上,然後擡起了臉。
他是漕船幫主白獻龍。白獻龍扔了魚,推開大碗,雙拳虛握着,平放在桌上,掃視着身邊發懵的運丁們:「今兒個我白爺換了個玩法,各位都見了!往後該怎麼玩,都看明白了麼?」
無人做聲。
白獻龍:「這麼說,都沒明白過來?」
運丁們相互看着,誰也不敢說話。
白獻龍掃視左右:「怎麼,沒人明白我白爺的意思?」
「白爺!」運丁曹三兩長着一張瓜臉,笑道,「白爺的意思是說,誰想死,誰就去爭勝!誰不想死,誰就別爭勝!」
白獻龍一拍曹三兩的腦袋:「曹三兩說得好!我白爺扔了的,是那條鬥贏了的魚!這不是我白爺恨它得了勝,是氣它得了勝!這東西像人,得了勝,還追着咬!
白爺不喜歡這種張狂的東西,哪怕你打勝了,你也不是真有底氣!……你們記住,往後,誰也別在漕船上爭勝鬥強!都在一條船上吃皇糧,都是一家弟兄!誰想把誰給壓了,爭個虛臉,那就別怪我白爺腳板子下得重!「
他擡起一隻大大的赤腳,用力一跺,啪的一聲,鬥魚化了醬。衆運了面面相覷,猛地清醒過來,退後站成一長排,齊齊地抱拳一拱,壯聲道:「光棍不打人,外出無人打!」白獻龍重喝一聲:「跑漕船的,只有千里交情,沒有千里威風!」
衆運丁齊聲:「千里不帶柴和米,萬里不帶燈油錢!漕船弟兄是一家!」
「啪!」桌上重重一聲響,白獻龍突然怒聲道:「既然都明白着,可爲什麼還有人爲着幾筐私運的瓷器、幾斤私帶的硫磺,就將自己的弟兄打瞎了一隻眼睛?」
說罷,雙目直逼曹三兩。曹三兩的臉白了。
白獻龍一擺手:「扶上來!」
艙門外,兩個船工架着一個大個子男人進來,這男人滿臉青腫,一隻眼睛像個血窟窿,顯然是瞎了,一進門便朝着白獻龍哭道:「白爺給我做主啊!」
白獻龍喝:「站直了!」猛回頭,厲喝,「曹三兩!漕船的規矩你是懂的!自己說吧,該怎麼處置!」
曹三兩跪了下去,大哭起來:「白爺!兄弟一時糊塗,犯了漕規!白爺饒了兄弟這回,兄弟甘願……」
「住口!」白獻龍站了起來,邊往外走邊怒聲道,「漕規之中沒有求饒這一條!
——憑着你這一跪,更得按重罪處置!來人,給曹三兩掛鴨籠!「
曹三兩驚得一屁股坐倒,大嚎起來:「白爺!讓我死個全屍吧!白爺啊!你老人家要成全我!
兩個運丁上來,往曹三兩腋下一操,挾着就往外走。
6.船尾。
一隻水淋淋的大竹籠從水中被拖上船來。插在籠門上的大竹銷拔出,籠門打開。
曹三兩被塞進籠子。寵門關上,上了銷,還絞上了麻繩。裝了人的大「鴨籠」被擡起,拋下了河。頓時,從籠裏傳來曹三兩的嗆水聲和哭喊聲:「白爺!留我個全、全屍吧!白爺……」
長長的繩索拖着籠子,在河水中一沉一浮,那籠裏的曹三兩像鴨子似的,一會兒沉下一會兒又冒起頭,折騰了不多會,他口中便嗆出血來。
站在船板上的運丁們默默地看着。船樓的陰暗處,站着一個長身青臉的武官,也在默默地看着。顯然,這武官在竭力剋制着自己。他是領運守備金大牙。
一運丁悄悄過來,低聲:「金守備,曹三兩可是咱們自己人!此次在清江浦換糧,還得靠他把船上的運丁和舵工引到岸上去!」
金大牙的半邊臉從暗處露出,壓低聲:「沉住氣!你去告訴弟兄們,誰也不準在事成之前給我惹麻煩!」
運丁:「明白了!——什麼時候動手?」
金大牙:「那湖廣開來的五條糧船,到了麼?」
運丁:「已有快船遞來密信,糧船已到清江浦!」
「好!」金大牙半邊臉上那塊像烤焦的麥餅似的大疤一亮,「等到白獻龍帶人上岸了,就動手!」.運了看看天:「聽把舵的老大說,這船越近清江浦的河面,就越是有點兒怪,像是要起寡婦霧了!」
金大牙:「有霧就好!就是老天爺在成全咱們!」
7.養心殿寢宮外廊。夜。
張公公打着宮燈,引着劉統勳急步走來。
8·寢宮內。
乾隆還沒睡,顯然在等着劉統勳,見他進來,急聲道:「延清!浙江巡撫盧焯密奏潘世貴的賄銀案,刑部查明瞭麼?」
劉統勳跪下:「啓稟聖上,經微臣查覈,從杭州孫敬山處密送到京的銀兩,都是通過苗宗舒之手!如今苗宗舒已死,那賄銀者孫敬山也已死,對證無人,潘大人自然不肯認賬!」
乾隆:「盧焯的密摺中不是分明寫着,賄銀之中有三成是送到潘世貴手中的麼?
他有何證據?「
劉統勳:「盧大人搜到了孫敬山的賄銀記冊,上面寫着潘世貴的收銀之數!」
乾隆:「這賄銀冊上的字,是潘世貴親筆?」
劉統勳:「那倒不是。」
乾隆:「既然不是潘世貴親筆寫的收單,怎麼就不能斷定是有人慾加害活世貴呢?——延清,朕這麼晚了還傳你來,就是怕再有冤獄啊!朕一想到屈死在獄中的那位葛九鬆,心裏就如刀鉸一般!朕,坐在了龍椅之上纔想到,這做皇上的,要是有半點浮囂的習氣,那準壞事!」
劉統勳:「盧大人另有密札寄我,透露了一個消息。」
乾隆:「他怎麼說的?」劉統勳:「盧大人說,從浙江運往通州的正供白糧之中,有五船已被孫敬山私換成朽糧!而在通州糧碼頭爲這五船朽糧放行的,正是潘世貴!」
「有這等事?」乾隆的臉色變了,「盧焯怎麼知道潘世貴會給朽糧放行?」劉統勳:「此事已由微臣緝知!」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雙手捧上,「皇上,這就是潘世貴歷年親筆寫給坐糧廳讓他們爲浙江漕船放行的手諭!其中就有今年剛寫下還未曾遞出的放行手諭一張!」
乾隆沒有接紙片,臉色漸漸慘白起來。
「皇上!」劉統勳的雙手高舉着,「請皇上過目!」
乾隆沉默許久,深深吸了口氣:「朕還是不信。這世上,再膽大妄爲的人,也不敢把皇上碗裏的貢米給換了!……等浙江的漕船到了通州,聯要親自到船上驗看!」
9.寂靜的馬路上。夜。
劉統勳的馬車孤單單地行走着,趕車的老木打着小鞭,與主子說着話。馬車後頭,跟着的也是一輛馬車,車上擺着劉統勳的那口紅漆棺材。「老爺,」老木說道,「咱北京地面上,今兒個傳着幾句順口溜,老爺想聽聽麼?」車廂裏傳出劉統勳疲憊的聲音:「說吧。」老木:「這幾句順口溜叫做‘皇城四大紅’:」王爺的大臉皇城的牆,婊子的嘴巴劉大人的車‘!「
劉統勳:「那劉大人是誰?」
老木:「您啊!」
劉統勳:「我的車怎麼跟婊子的嘴擱一塊了?」
老木:「都紅啊!」
劉統勳:「是在說車上拉着的紅棺材吧?」
老木:「就是!」
劉統勳打起簾子:「可怎麼說,嘴是嘴,棺材是棺材,不着邊。這幾句四大紅,我看得改。該這麼說:」王爺的大臉皇城的牆,酒店的燈籠……‘「突然然聲。老木:」老爺怎麼沒詞了?「劉統勳的眼睛望着街旁小酒店的門首上高掛着的那一盞盞燈籠,發起怔來。
「老爺看什麼哪?」老木問。劉統勳:「老木,你說,要是這燈籠燒着了,那火上了瓦,爬了牆,燒成了片,這天空不也就紅了?」老木笑起來:「老爺,這話您別讓店小二聽了去,要是聽您這麼咒着,準給您的車上潑一瓢涮鍋水!」劉統勳拍拍腦袋也笑起來:「真要着了火,那瓢涮鍋水,店小二還不捨得往我的車上潑哩!」
馬車拐過一道路口,已覺出風大了,車簾嘩嘩直響。
「今晚的風真大!」劉統勳看看天,放下了簾子。
10.通州西倉。夜。
大風颳得倉門上的大燈籠晃動着。座座相連的倉廒像墳包似的僵伏在黑暗中,一列兵了頂着風,縮着肩頭,沿着廒間的通道巡查着。風將一兵丁的紅纓帽刮跑了,那兵了罵罵咧咧地去追。那兵了好不容易追上帽子,正要往頭上戴,突然間雙手僵住了——在他自己頭頂上,有一股白煙在飄散着!那兵了明白了過來,大聲叫喊:「煙、煙!」聞聲跑來的衆兵丁擡起頭,嚇了一大跳——在一座倉廒的屋頂上,一股濃煙冒了出來!沒等有人再發聲,剎那間,那倉頂已經火光透瓦,一片大火沖天而起!風助火勢,相鄰的一間倉廒也頓時着了火,火光躥空。
衆兵了驚喊起來:「通州西倉起火了!救火啊——!」
大火映紅了夜天。
倉廒一座連一座被燒着。火光中,那發現起火的兵丁這會兒又瘋了似的發一聲大喊:「火龍——!快看哪!大上過火龍了!」
慌着找水的兵丁們和倉場役卒們又隨着他指點的方向,驚恐地擡起了臉。夜天之中,兩條長長的火舌猶如火龍一般遊動着,扭絞着!
有人抱頭鼠竄,慘叫:「過火龍了——!過火龍了——!」
一書辦從火煙中鑽出,急喊:「快快稟報米大人!快!快!牽馬來!!」一匹馬從火中牽出,那書辦飛身上馬,奔出火場。
火勢越來越大,烈焰蔽空!
11·米宅柳含月房內。夜。
桌上半枝殘燭,火苗被透窗的風颳得亂顫。柳含月在睡夢中猛地驚醒,披衣下牀。窗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她開門,奔向曲廊。
12·曲廊上。
神色慌張的米汝成被龐旺扶着,踉踉蹌蹌地沿着廊道走向自己的書房。柳含月急問一隨行在後的官員:「大人!出什麼事了?」
那官員頭也不回,急步跟着米汝成。柳含月一臉驚愕。
13·書房內。
燭火搖曳。米汝成坐在椅上,龐旺幫着他脫着污跡斑斑的靴子。幾名隨行官員臉上滿是煙火燎過的痕跡,緊張地呆立在一旁。
「老爺,」龐旺小心地問,「你臉色這麼不好,先喝口茶暖一暖?」
米汝成臉白如霜,顫着脣:「龐旺,可有我兒子的消息?」
龐旺遲疑了一下:「沒有。」
米汝成長長吐了口氣,接過茶喝了一口,眼裏閃起了淚花:「龐旺,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把兒子關在書樓裏,還讓大竈鋸了梯子,讓兒子下不得樓來!
你說,我這麼做,該是不該?「
龐旺揉着米汝成的胸口,低聲:「老爺,您今晚是怎麼了?」
米汝成突然苦笑起來:「剛纔,我在轎裏想着一件事兒。我想,我讓兒子這麼讀書,到底是成全了他,還是禍害了他?」
龐旺:「老爺把這事兒想明白了麼?」
米汝成搖搖頭:「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沒想明白。我是覺着,這官,越做越是難做了。我逼着兒子做官,真要是做成了,他會不會也像我一樣……一樣……吭吭吭!」他猛咳起來,對着身後的屬員連連撣着手:「沒你們事了,各自回去歇着吧!……你們不用怕,我米汝成是倉場侍郎,倉場不論出多大的事,我自個兒擔着!
天快亮了,你們回吧!「
屬員:「米大人……」
米汝成:「別多說了,該有的事,已經有了,該是個什麼罪,我擔着。」見屬下的眼裏有了淚,便搖搖頭,嘆了聲,「唉,你們哪,真要是還記着老夫平日的爲人,等老夫……扛了枷鎖的時候,你們別指着脊樑骨罵我就行了。都回吧,燒傷的痛處,用醬油抹抹,就止住痛了,這治人傷的土方子,是我老家的百姓常用的,聽說挺靈驗的。」
屬員:「米大人,通州西倉出了這麼大大的災事,下官們……」
「不要說了!」米汝成生氣地重聲道。屬員抹了把淚:「米大人,不論大人您出了什麼事,下官們……會來看您的!」
米汝成慘然一笑:「你們已經想着去牢裏看我,這讓老夫寬釋了許多。你們記住,往後,各位在新主子的麾下當差,須得謹慎纔好,須得時時記着那倉裏的糧,就是自己的命。這話,可是老夫數十年之心得啊!」
屬員們還想說什麼,見米汝成打着不願意再聽的手勢,便作了一揖,告退而出。
「等一等!」米汝成喊了聲,聲音忽又低了下去,「告訴我,到底燒了……幾座倉廒?」
屬員:「十七座。」米汝成的眼皮跳着,臉上縱橫着的皺紋又深又暗:「知……
知道了,你們走吧!「
屬員欠身退出。米汝成靠在了躺椅上,緊閉上了眼睛。
14.曲廊上。
柳含月的目光落在滿廊靴印上。靴泥漆黑如炭。她彎下腰,用手指颳起一點靴泥,嗅了嗅,大驚失色:「煙炱?」
15·書房內。
龐旺端來一盆水,絞了手巾,輕輕替米汝成拭起手腳來。好一會,米汝成睜開了眼:「他們,真的……都走了?」龐旺:「都走了。」米汝成眼裏擠出兩顆濁淚來:「怎麼沒見柳姑娘?」龐旺沒做聲,絞手巾的手慢了下來。米汝成:「龐旺,你去看看,要是柳姑娘已經起牀,把她請來。」
龐旺絞手巾的手停了下來,眼裏閃着淚光:「老爺,我龐旺跟隨您老人家二十年了!老爺的事,莫管大事小事,都託着我在打理。老爺從來都是把我龐旺當成心腹的!……老爺,您有什麼話,還是像從前一樣,對我說吧!我看得出,今晚上,老爺是遇上天大的難事了!老爺的事就是我龐旺的事!老爺您難道就不能告訴我,在這節骨眼上,讓我龐旺能替老爺您做些什麼麼?」
米汝成看着自己的心腹管家,伸出手,替他拭去臉上的淚水:「龐旺,我是頭一回見你流淚啊。……你是聰明人,你是不會不知道的,這一回,老爺真的是要與你分手了。……通州西倉,燒了十七座倉廒,這可是大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彌天巨災啊!你想想,我身爲倉場侍郎,上面又無頂頭上司,我能逃得過這一關麼?劫數難逃啊!」
龐旺:「老爺,可知這火是怎麼起的麼?」
米汝成搖搖頭:「怕是天意吧。要是風再小一些,也不至於燒去那麼多……」
龐旺:「老爺,此事您不必着急,從皇上辦理苗宗舒的案子看,皇上這一回也一定能明察秋毫的。沒準,這事與老爺您沒有一點干係。」米汝成苦笑:「別寬我的心了,我知道,你心裏,比我還急。」
龐旺的眼睛又一熱,點了點頭,涌出淚來。米汝成:「龐旺哪,在外人眼裏,我與你是主僕的名分,可有誰知道,我從來都是把你當成我自己!我的許多私事,只能讓你一人知道,也只有讓你一人去辦。沒有你龐旺,我米汝成這輩子忙碌終身,到頭來真的是一事無成了。……可是,你畢竟只是我米汝成的一把鎖,不是我米汝成的一把鑰匙。這話,你該是明白的。我的鑰匙只有一把,那就是柳含月。」
「老爺莫再說了,」龐旺站了起來,抹去臉上的淚痕,「我這就去找柳姑娘。」
「別急!」米汝成掙扎着坐起,「聽我把話說完。」
龐旺站下。米汝成:「我知道,你心裏不服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柳姑娘。」
龐旺慘笑一下:「老爺這回看錯了,我對柳姑娘從來都是敬重的,儘管她是老爺的女婢。」
米汝成:「不對,你敬重她,是因爲你還想着開口對她說一句話。」龐旺顯然被主人一言點中,臉色白了:「那是一句什麼話?」米汝成:「這一句話,在你嗓子眼裏憋了幾年了,現在非要老夫說出來麼?」龐旺盯視着自己的主人,臉上又浮起了他那莫測高深的笑容:「既然老爺知道我想對柳姑娘說什麼了,那麼,老爺會成全我麼?」
米汝成看着自己的管家:「你說呢?」
龐旺:「老爺會成全我!」
米汝成搖了搖頭:「要是不能成全你呢?」
龐旺:「我還是老爺您的管家。」
米汝成:「要是我死了呢?」
龐旺遲疑了一下:「老爺要是死了,我爲老爺發喪後,會把老爺交辦的事-一辦妥,然後,我就……」
米汝成:「就什麼?」
龐旺:「就把那句話說出來,娶柳姑娘爲妻!」
米汝成的臉上露出痛楚的神色:「要是老夫對你說,你不能娶柳姑娘,你會怎麼想?」
龐旺驚:「爲什麼?」
米汝成:「現在不能告訴你。」
龐旺看着主人的眼睛:「看在龐旺跟您多年的分上,您會把原因告訴我的,不是麼?」
米汝成點了點頭:「我死的時候,會把原因告訴你的!——去吧,把柳姑娘請來。」龐旺的眼睛微微眯了下,轉身匆匆走出門去。
16.柳含月房內。
房門半掩着。龐旺在門外喊:「柳姑娘!柳姑娘!」房裏沒有應聲。龐旺推開門。房裏亮着燭,卻無人影。龐旺急聲四問:「柳姑娘!你去哪了?」
17.通州西倉火燒場外。日。
一輛布帷馬車駛來。倉場上殘煙縷縷,包圍着火場的兵丁手執刀槍,阻攔着圍觀的百姓。那馬車在火場外停下。布簾挑起,露出柳含月的臉。柳含月透過密密匝匝的人頭朝火場望去。空蕩蕩的火場一片灰燼,倉場的那幫書辦、章京、花戶、披甲在用竹竿挑撥着漆黑的倉堆,估算着損失。圍觀的人羣一堆堆的,在議論着什麼。
柳含月被說話聲吸引了,轉過臉來。
「聽說,昨晚上,那巡倉的兵爺爺都看到火龍了!是兩條哩,一雌一雄,一紅一紫!」
「起火前,那陣大風颳得也真邪門!聽老輩兒說,那是龍風!」
「沒準,這燒倉的火種,是龍口裏掉下的!」
「唉,這麼大個通州,那兩條火龍啥地方不好絞着玩,偏絞到儲皇糧的倉場上頭來了!這不,龍牙龍爪這麼一磕一碰,往下淋的,不就都是火雨了!」
柳含月的細眉漸漸鎖緊。
見得又一隊兵了趕來驅攆人羣,柳含月對車伕道:「回府吧。」
18.養心殿。日。
乾隆將手中的奏摺啪的一聲合上,扔在桌上,回臉問站在身後的刑部尚書孫嘉淦:「通州西倉燒成這樣了,倉場侍郎米汝成的摺子怎麼還不遞來?」孫嘉淦看了眼臉色凝重的乾隆:「啓稟皇上,米汝成此時正與劉統勳在火場勘明災情,不時即可將奏章呈上!」乾隆:「西倉起火之時,米汝成在哪裏?」孫嘉淦:「臣已查明,起火之時,米大人正在督盤北新倉的存糧。接到通州起火的急報後,他即刻趕往了火場,無奈火勢已熾,十七座倉廒盡毀火口。米大人當時見狀,大呼一聲‘修也’,昏厥在地,後經掐人中半個時辰,方纔醒來。」
乾隆冷聲:「我看他是醒得太遲了!」
孫嘉淦一怔。
19.火場上。日。
兩雙官靴插在漆黑的污泥裏。米汝成與劉統勳揹着手,站在火燒場的餘燼中,身旁殘煙縷縷,滿目蒼涼。那看見「火龍」的巡倉兵丁此時跪在一旁,向二位大人描繪着什麼。劉統勳:「這麼說,你真是看見火龍了?」
那兵丁:「真看見了!一雌一雄,絞在一塊兒,像油炸麻花哩!」
劉統勳怒聲:「放肆!油炸麻花能燒着了這麼多座倉廒麼?」
那兵了連連打着自己的嘴巴子:「小的比喻錯了!那火龍,不像麻花,像……
像……哎喲喂,真是的像麻花啊!「
見劉統勳又欲發火,米汝成搶先開了口:「本官問你,當時有幾人看到……看到天上過了火龍?」
那兵丁忙答:「見着火龍的,多着哩!巡倉的弟兄們都見了!」
米汝成重聲:「傳!」一守備揮手,昨夜那十來個巡倉的兵丁歪歪斜斜地過來,軍衣上皆是燒焦的窟窿。「給米大人、劉大人請安!」兵丁們攙扶着,單腿跪下。
米汝成:「本官問你們,昨晚上,都見到什麼了?」
兵丁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弟兄們聽得有人喊天上過火龍了,就擡頭看,真的是看到了火龍!這麼粗,頭是紅的,身子是紅的,爪子也是紅的!
米汝成輕輕舒了口氣。可他很快就掩藏下了內心的激動,厲聲道:「你們可是對着刑部劉大人在說話!要是查無實據,你們知道該去哪地方吃糧麼?」
兵丁們一迭聲:「知道!去牢裏吃糧!」
米汝成:「知道就好!你們把各自看見的,都讓書辦替你們記寫下,立即呈送刑部核證!」轉臉低聲問統勳,「劉大人,你還有話要問麼?」劉統勳失望地搖了搖頭。
20.馬車上。
車廂內坐着米汝成和劉統勳。劉統勳:「滄翁,你真信了這些話?」米汝成:「半信半疑。延清,你呢?」劉統勳沒做聲,臉硬得像塊牆磚。米汝成:「看來,你是不信這天上真的有龍。」「不,」劉統勳的聲音很低,「我只是不信會吐火的龍。」
21·長長的衚衕內。
馬車在劉宅前停住。劉統勳下車,與米汝成抱拳作別。
米汝成坐回車內,望着劉統勳走向宅門的背影,突然問:「延清,你不信天上會有吐火的龍?」
劉統勳聞聲,慢慢轉過身來,沉默了片刻,說道:「如果我是你,也會信的!」
說罷,他轉身跨進了宅門。
「延清!」米汝成喊。劉統勳回頭。他看見,米汝成的眼睛裏老淚盈滿。劉統勳:「我知道,這場火災不是你的過錯。可是,也決不會是火龍的過錯。」
米汝成淚眼朦朧:「延清,老夫與你此時相別,怕是永訣了。」
劉統勳默默地看着淚眼模糊的米汝成:「這句話,現在還不該說!——皇上在等着你的摺子!」
「摺子?」米汝成如夢初醒,對着車伕道,「快快送我回府。」靴聲一響,馬車急駛。劉統勳望着遠去的馬車,臉上浮起了深深的憂慮。
22.米汝成書房內。日。
一滴大大的墨點落在空白奏稿上。儒飽了濃墨的筆尖顫着。米汝成驚恐地擡起臉,急忙換了紙,儒墨再寫,卻是一個字也難以下筆。許久,他纔在紙上落下了墨。
才寫下幾行,筆又頓住了。門聲呀然。「含月?」米汝成急聲道,「你來得正好!」
「老爺!」是龐旺的聲音。米汝成回頭:「怎麼是你?柳姑娘呢?」龐旺:「柳姑娘去皮貨行爲老爺買護腰的皮子了。」米汝成:「我要護腰的皮子幹……」猛地意識到什麼,臉色黃了,忙收住口,轉過話頭,「龐旺,她什麼時候能回來?」龐旺:「不知道。不過,柳姑娘出門時讓我留一句話給老爺。」米汝成神色一振:「快說!」
龐旺:「柳姑娘讓我務必告訴老爺,在給皇上遞呈的摺子上,有四個字不可寫。」
米汝成:「哪四個字不可寫?」
龐旺:「火龍燒倉!」
「火龍燒倉?」米汝成驚,低頭往奏稿上看去,在那已落墨的字行裏,赫然有着「火龍燒倉」四個字!
他擡起臉,鼻尖上沁出細汗:「柳姑娘沒說爲什麼不能寫這四個字麼?」
龐旺:「她說,要是老爺這麼問,就讓我告訴您,這四個字其實不是字。」
米汝成駭:「不是字?」
龐旺:「不是字,是刀。」
「是刀?」米汝成已是面無人色,「這麼說,我要是把這四個字寫進奏章,就等於往自己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龐旺:「柳姑娘又說了,這把刀,不是架在老爺您一個人的脖子上,而是架在米家老小的脖子上。」
米汝成手裏的筆落地。龐旺彎下腰,爲老爺拾起筆,沾上墨,雙手遞給老爺:「柳姑娘還有句話留着。」米汝成的雙眼泛着白光:「什麼話?」
龐旺:「她說,要是老爺手裏的筆落地了,一定要我幫着替老爺撿起來。」
「她、她……」米汝成一把推開龐旺的手,漲紅了臉,「這麼說,她什麼都替老夫算計好了!既然如此,她爲什麼不替老夫把摺子也寫了!」
龐旺從懷裏掏出一個紙折,雙手遞上:「柳姑娘已經替老爺把摺子的稿本寫成了!請老爺過目!」
米汝成真正是驚呆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她還有什麼要替老夫做的?龐旺,你都說出來!」
龐旺:「沒有了。」米汝成一把奪過龐旺手中的紙折,嘿嘿嘿地慘笑起來:「可她柳含月還是沒有想到,事已至此,老夫我已是縮頭一刀,伸頭也是一刀了!
老夫今日就聽自己一回,將這把‘刀’先給自己架脖子上!——龐旺,來,捲袖研墨!「
奏稿重新展開,啪的一聲重重地壓上了鎮紙。
米汝成扔去柳含月的奏稿,在自己的奏稿上奮筆疾書。
米汝成的畫外音:「……火龍燒倉皆爲巡倉兵卒所見!……空中之龍,夭矯而行,頭角鱗雷,分明畢見……」
巨大的硯池裏磨着大墨,嘶嘶地急響。
23.養心殿。日。
巨大的硯池中磨着一柱龍墨,墨色赤紅。一支硃筆在米汝成的奏章上批寫着。
乾隆的畫外音:「……好一條擡頭之龍!不行耕雲播雨之善,反行噴火吐焰之惡,燒我國倉,毀我國糧,龍德安在?米汝成身負護守倉場重職,遇此龍而不擒,見行惡而徇縱,官德何存?既然爲官無德,留官且有何用!……」
疾走的硃筆中,出現這樣的畫面——跪伏殿中的米汝成受乾隆嚴詞呵斥,被摘下頂戴花翎。
刑部大獄的牢門打開,身荷重枷的米汝成披着一頭白髮,踉蹌跌人。高高的獄牆下,米汝成雙拳打着石牆,跌足浩嘆:「那四個字,果然不是宇,是刀啊!——老夫悔之晚矣!」
24.米府曲廊間。夜。
龐旺撩着袍角,臉色煞白,踩着滿廊枯葉急步走來。
米汝成書房的窗口,亮着一豆亂晃的燈光。
25.米汝成書房。
龐旺推門進來,將門關住,急回身:「說吧!有什麼辦法救老爺!」燈下,一身素衣的柳含月垂着臉,眼中噙着淚水,輕輕搖了搖頭。龐旺眼裏閃着火色:「我龐旺從未見過你柳姑娘搖頭!這麼說,連你也沒辦法了?」柳含月從地上撿起那張被老爺扔掉的奏稿:「告訴我,老爺看過它麼?」龐旺:「沒有。」
柳含月長長嘆出一聲:「怪我太過自信了。我本該想到,在老爺眼裏,我柳含月畢竟是他的奴婢。」
龐旺:「老爺入獄,真的是因爲寫了那四個字?」
柳含月:「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若是老爺能聽我的,如實稟奏起火可疑之處,擬定協理刑部查明火因之法,決不以虛傳的‘火龍燒倉’來推倭其咎,或許還能獲得皇上的寬恕,不至於這麼早就入了牢房。唉,現在什麼都已晚了!」
龐旺:「老爺聽了你這麼多回,可偏偏這一回沒聽你的就出事了。這,或許也是天意。」
柳含月神傷地又搖了搖頭:「看來,真的是天意不可違,我與老爺的緣分,到此也就爲止了。……龐旺,我想去牢裏再見見老爺,你爲我備下些打點的銀子,好麼?」
龐旺:「是去牢裏給老爺送上護腰的皮子?」
柳含月擡起淚眼:「老爺把我從書院中買回,待我如女兒,此份恩德,含月我難報萬一。我本想以自己在書院中所學之理,爲老爺宦海過舟之時相助一槳。可是,如今一切都已化爲泡影,……我能替老爺做的最後一件事,恐怕就是……送上一塊皮子了。」
兩行清淚在柳含月的臉上滑落。咚的一聲,龐旺在柳含月面前跪下了。柳含月驚:「龐管家,你這是爲何?」
龐旺淚流滿面:「我龐旺平生第一次下跪!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救老爺的!
我求你了,再救老爺一回吧!「
柳含月搖頭:「老爺出了這個宅門,我就無法救他了!」
龐旺嘶聲:「不!有辦法!你有辦法的!你一定有辦法!!」
柳含月的臉在顫動的燭光下白得像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