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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O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大車場外。晨。

快馬馳來的健卒在大車場高聳的門樓前被一排木頭路障給攔下,從外往裏望去,場內的站籠都披罩着麻袋。一羣挎刀兵了站立在大木門的兩側,神情緊張。健卒下馬,大聲道:「兄弟!讓我們進去!」

一司官喝問:「哪位大人派你們來的?」

健卒回話:「小的們奉米汝成大人口諭,前來裕豐倉看護站籠!」

那司官哈哈笑起來,一擺手:「掀了蓋頭!」

幾個兵了奔到站籠前,把罩在籠上的麻袋嘩嘩地掀去。

健卒們踮足望去,頓時白了臉——那籠裏,全是血紅的死人!這時有人急喊:「刑部侍郎劉統勳大人到——!」

一聲長長的馬嘶。兵卒急忙移開木頭路障。劉統勳騎着快馬,直驅大車場。馬蹄下血漿飛濺。馬繞着站籠奔了一圈,停下。劉統勳震驚地望着站籠。他的臉上像淋了雨似的淌着汗。

2.養心殿。日。

乾隆揹着手,不安地來回地走着。他猛地回頭,重着臉色對恭立在門邊的張廷玉大聲道:「你再說一遍!」

張廷玉:「據永定門護軍把總稟報,僅在十天之內,趕往京城奏報災情的各省驛站馬匹,在永定門城門口就累死了六匹……」

「朕問的是死了多少人!」乾隆厲聲道。

張廷玉的聲音低了下去:「直隸、山東、河南、河北、浙江五省,統計至前日,由官府收葬的路邊餓屍就已有……」

「多少?」

「三萬五千餘口。」

乾隆長長吸了口氣,搖了搖頭。許久,他擡起了臉:「各省州縣官倉的糧食,看來真是到了該用的時候了。」

張廷工:「皇上。」

乾隆:「有什麼話,都說出來吧。」

張廷玉鼓了鼓勇氣,道:「皇上,臣以爲,眼下還不到打開官倉放賑的時候。」

乾隆:「爲什麼?」

張廷工取出一份邸報,雙手遞給乾隆:「皇上,從各省的災情看,都尚在起始階段,更大的災情,怕是還在後頭。」

乾隆擰緊了眉:「說下去。」

張廷玉:「戶部通查了歷年旱災的記載,凡是初夏入災的年份,災情往往要拖延至秋後。」

「秋後?」乾隆驚聲,「眼下離秋後還有三個多月。」

張廷玉:「萬一在這三個月裏滴雨不降,河流乾涸,田禾絕收還是小事,缺糧斷水的百姓,怕是挺不過去,會像……」

「會像什麼?」

「臣不敢說。」

「說!」

「怕是會像……割草一般成片地倒下!」

乾隆的臉蒼白了。

張廷玉:「慮及於此,臣以爲,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各省各縣的官倉萬萬不可開啓!」

乾隆坐倒在椅子上。好一會,他才低着聲問:「衡臣,京城周圍災情如何?」

張廷玉:「路上已有餓斃之屍。」

乾隆:「粥廠開了麼?」

張廷玉:「開了六個大棚子。」

「辦得好。」乾隆稍稍鬆了口氣,忽又命道:「告訴苗宗舒和米汝成,京郊這六個棚子的賑米,由京通二倉供給,一日也不能斷!」

張廷玉臉露爲難之色:「不過,京通二倉正在查倉,一旦用倉內之糧放賑,查倉就更難了。」

乾隆:「查清一座放賑一座,這也會亂套麼?」

張廷玉:「這辦法好,查完一座放一座,兩頭都誤不了。」

乾隆:「眼下,朕最掛牽的,是那些粥廠有沒有在實心放賑。」

張廷玉:「皇上不必擔心,我讓刑部派人去各棚子查一下。」

「好!」乾隆道,「此事要快!」

3.刑部。日。

「劉大人!劉大人!」一司官追着走進衙門大門的劉統勳。

劉統勳停下步。那司官將一份公文遞給劉統勳:「這是孫大人讓您即刻去辦的要務,請劉大人過目!」劉統勳飛快地翻閱了一會,擡起臉:「備馬!」

4.京外的土路上。日。

劉統勳的馬隊頂着火辣辣的日頭急馳着。路上,到處是三三兩兩逃荒的災民。

田野裏像火燎過似的,一片枯焦。路旁,一座座新墳連綿不斷……

5.京郊一處官辦粥廠大棚外。日。

劉統勳領着一羣刑部的隨員,沉步向施賑粥廠走來,身後跟隨着十來個執刀的衙門親兵。這座龐大的粥廠設在一塊空地上,四周用蘆蓆圍着,進口外橫掛着一塊大木牌,上寫「天字一號賑災粥廠」八個大字。兩列兵丁在門邊守着,一羣羣災民扶老攜幼,手裏捧着碗,從四面八方擁來,魚貫進入大門。那守門的兵卒見有官員走來,打千唱喏:「給大人請安!」

劉統勳等人大步進門。

6.粥廠內。

五口大鍋架在石頭疊成的大竈頭上,鍋裏冒着一股股沖天的水氣。每口鍋前,都搭着一個木架,一個衙役赤着膊,站在木架上,叉着雙腿,操着一根長長的木棍,往鍋裏用力攪着。等着領粥的災民大都是老弱婦孺,個個肌疲脊瘦,在鍋前排着長龍般的隊伍,眼睛張望着那鍋前一下一下揮動着的鐵勺。揮着鐵勺打粥的也是些衙役,動作飛快,只見那勺子往鍋裏一閃,一勺就滿了,嘩的一聲,那勺裏的粥就已經盛在高舉着的碗裏。

打在碗裏的粥稀薄得可以照臉。捧着碗的是個老頭,埋下臉就喝,喉嚨裏一陣響,碗就空了。劉統勳默默地看着,臉上泛起青色。那老頭舔着碗,搖頭道:「唉,人人都長着三升米的腸子,這一勺稀粥填在哪裏?」又一干瘦的男孩踮着腳高舉着一隻大碗,勺聲一響,碗裏晃盪起大半碗稀粥。那男孩捧着碗,向蘆蓆邊跑去。

劉統勳回頭見那男孩跑到一個坐靠在蘆棚上的老婦人面前,跪下,把碗端在老婦人面前,喊:「奶奶!快醒醒!有粥了!有粥了!」

奶奶的眼睛閉着,半張着嘴。男孩從腰裏拔出筷子,往粥裏撈了幾下,只撈出了幾粒米,小心地往奶奶嘴裏送去。奶奶的嘴沒有動。男孩:「奶奶,奶奶,你怎麼不吃了?」劉統勳過來,摸了下老婦人的鼻息,眼皮直跳,對男孩道:「自己喝吧,你奶奶……死了。」

男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手中的碗落地打碎。劉統勳蹲下,看着地上潑翻的粥。

米粒寥寥!他拾起破碗,看了看,放下,直起了腰。一股怒氣升騰在他的臉上!身邊一司官也已是臉色鐵青,道:「劉大人,看來,災民所說粥廠剋扣賑糧之事,完全屬實!」

劉統勳的眼睛痛苦地眯了起來,猛地大喊:「粥廠把總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一長得瘦瘦的把總,滿臉淌着汗,屁顛屁顛地跑來,恭笑道,「下官沈石,給各位大人……」

「住口!」劉統勳大喝道。

沈石一驚:「劉……劉大人,下官做錯事了麼?」

劉統勳:「我問你,撥下的賑災糧食在哪兒?」

沈石:「都在庫裏啊!下官特意派了九位弟兄守着哩!」

劉統勳:「我問的是粥廠!」

沈石:「每日派運到粥廠來的賑糧,都在鍋裏!」

劉統勳冷冷一笑,大步朝那高架着的大鍋走去。

沈石緊緊跟上。

劉統勳走到一口鍋邊,對着災民道:「各位先讓一讓!把你們手裏的筷子借我一用!」

災民們擡手遞上筷子,紛紛退開幾步。劉統勳一雙雙收着筷,收了十來雙,緊緊握成一把,示意那站在木架上的衙役和掌勺的衙役也退開。沈石納悶:「劉大人,您這是……」

「你站到鍋邊來!」劉統勳大聲道。沈石毫不遲疑地走近大鍋。「你睜大眼睛看好了!」劉統勳擡起手,重重地將筷子扔進鍋裏!

筷子在粥面上漂浮了起來!劉統勳勃然作色:「沈石!我問你,讓你設粥廠施賑之前,戶部衙門的司官有沒有告訴你粥廠的施賑法章?」

沈石點頭:「告訴了。」

劉統勳:「怎麼說的?」

沈石:「所施賑粥,必須厚可插筷!」

劉統勳:「你自己往鍋裏看,筷子插住了麼?」

沈石擠出笑來:「沒……沒有。」

劉統勳一把從掌勺衙役手中奪過大勺,往鍋裏一撈,高舉起勺,將勺裏的米湯往鍋裏淋去:「這也是粥麼?別說插得住筷子,就是想撈幾顆米粒都辦不到!這麼一鍋清湯寡水的東西,給餓得連站都站不穩的饑民吃,還算得上是救命粥麼?還算得上是皇恩浩蕩麼?還算得上是施賑的父母官麼!」

沈石漲紅了臉,眼裏滿是委屈:「劉大人!人多米少,要是鍋鍋都是厚粥,那粥廠就辦不下去了!我沈石,也是替朝廷分憂啊!」

「住口!」劉統勳暴喝一聲,一把抓住沈石的衣領,往那倒斃着老婦人的蘆牆邊拖去,「你給我好好看看,這躺在地上的,是怎麼餓死的!」

沈石突然跪倒,哭了起來:「劉大人!我沈石真的是在替朝廷着想啊!朝廷撥下那麼些賑米,我要是鍋鍋都煮出厚粥來,不出三天,這粥廠就辦不下去了!」

劉統勳痛楚地搖着頭:「堂堂大清朝的粥廠,竟連鄉間粥廠都不如啊!你們,對得起朝廷麼?對得起這些端着碗求一條活命的災民麼!啊?你們說呀!說呀!!」

施賑的衙役們個個跪了下去。

沈石擡起臉,大聲喊:「我這就去扛米!這就煮出一鍋鍋插得住筷子的厚粥!

——弟兄們,跟我扛米去啊!「

「遲了。」劉統勳沉聲。

「遲了?」沈石猛地打了個寒戰,「遲了是什麼意思?」

劉統勳:「按大清律,粥廠施粥,筷子浮起,人頭落地!」

「什麼?」沈石一屁股驚坐在地上:「筷子浮起,人頭落地?」

劉統勳:「對!筷子浮起,人頭落地!這就是皇綱皇憲!——來人哪!」

衙門親兵齊聲:「在!」

劉統勳大聲:「請出皇命旗牌!」

親兵齊聲:「是!」

四個親兵高舉起旗牌,旗牌上黃龍威猛萬狀!

沈石的臉陡然煞白,驚看着劉統勳:「劉大人……你真的要……要殺我?」

劉統勳:「真的殺你!」

沈石突然大笑起來:「劉大人,你……你這是在煉我沈石的膽吧?」

劉統勳:「皇命旗牌之下,豈有兒戲?——來人!將這些施粥的衙役也一併綁了!」

親兵擁上,將跪在地上的衙役一個個綁了起來。

衙役哭喊:「沈大人,快救救弟兄們吧!」

沈石這才真正驚呆了,身子打起抖來,喊:「劉大人,我沈石和弟兄們都冤枉啊!冤枉啊!」

劉統勳臉上泛着青,重重地吐出一句:「一個不留!斬!」

親兵把沈石和近二十個衙役拖到蘆牆邊,高高舉起了砍刀。

圍看的人羣驚得退開。

「慢!」沈石慢慢擡起了臉,看着劉統勳,「劉大人,能讓我沈石跟老母親見一面麼?」

劉統勳:「行刑在即,你怕是見不到了!」

「不!」沈石喊起來,「我的老母親就在這粥廠裏!-一你看,老母來了!」

衆人默默地讓開一道人縫。一位身穿百衲破衣的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一隻手端着一隻碗,一隻手拄着杖,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沈石大喊一聲:「親孃——!」兩股淚水從沈石眼裏涌出。

劉統勳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睛在發酸。

沈石跪步爬向老母親,一把將母親抱住,放聲大哭:「親孃!兒子不孝,讓親孃端着碗,在粥廠領粥吃啊!」

老母親抖着手,撫着兒子的臉:「兒子,你孝了,孝了……你已經說了,從今日起,往鍋裏多放米,煮出厚粥來給娘吃……有這句話,你孝了……」

「不!兒子對不起親孃!兒子讓親孃喝的是清水粥啊!」沈石哭喊着,突然擡起手,將左邊膀子上的袍服往胳膊下一退,露出手臂,猛地對着臂上重重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擡起頭來時,嘴裏已經有了一塊血淋淋的肉!

人羣中發出一聲驚叫。

劉統勳震驚。

沈石雙手取過老母親手上的碗,頭一沉,撲的一聲,一大塊咬下的臂肉落在了碗裏。

「親孃!」沈石雙手捧着碗,遞到母親面前,嘴裏噴着血沫,「親孃!兒子把自己的肉咬下來給你老人家果腹了!」

白髮蒼蒼的老母親沒有接碗,在兒子的臉上撫了撫淚,從挎着的破竹籃裏取出一雙筷子,在兒子面前搖搖晃晃地盤腿坐倒,擡起手,突然將筷子插進了自己的喉嚨!

「老母親——!」發出喊聲的是劉統勳!

劉統勳一把抱起老人。血從老人的脖子間涌出。劉統助大聲喊:「老母親!你不該跟你有罪的兒子走啊!你不該啊!」他抱着老人,向粥廠外一步步走去。

人羣又讓出一條通道。

沈石伏在地上,對着劉統勳的背影深深磕了個頭,拾起臉大聲道:「劉大人!

這是存糧的庫房鑰匙,勞你打開它吧!「說罷,將一把長長的銅鑰匙扔向劉統勳。

親兵手中的砍刀再次高高舉起,一片刀光!

刀砍下,蘆牆上濺起一道接一道的紅血!

7.一間破敗的鄉廟。日。

長長的銅鑰匙插進大鎖。掛着寫有「賑糧庫房」字牌的大門打開。劉統勳和隨員走進大門。庫房內,靠牆堆着一些籮筐,筐上蓋着布。劉統勳掀開一塊塊蓋布,震驚了——幾乎全是空籮!

8.·粥廠內。夜。

一口口大鍋在煮着粥,竈洞裏火焰熊熊。空空蕩蕩的粥廠蘆牆邊,獨自站着劉統勳。

蘆牆上,一道道橫陳的血跡。劉統勳望着血跡發愣。

劉統勳內心的聲音:「二十一條人命……難道我殺錯了?……難道沈石真的是沒有辦法爲災民煮出能夠插筷的厚粥?……可是,朝廷撥下的賑糧,又到哪裏去了呢?……難道說,那些賑糧根本就沒有全部運到粥廠來……」

大鐵鍋裏,沸騰着煮粥的勃勃響聲。這聲音在劉統勳的耳鼓裏愈來愈響,重重地撞擊着他,似乎要把他撞倒……

9.紫禁富上書房門外空坪。日。

米汝成那雙千層底老布鞋匆匆走在像魚鱗般排鋪着的石片路面上。布鞋停住,他的一隻佈滿老人斑的手垂了下來。這隻手將露出鞋跟的破襪塞回鞋內。米汝成臉色焦黃,步履有些踉蹌地登上臺階,在敞開着的大門外跪了下去。老太監張六德出來,傳旨:「皇上口諭:米汝成在上書房外第一級臺階上等候召見!」

米汝成一怔,急忙退後三步,在第一級石階上撩袍跪下,叩首:「奴才謝恩!」

上書房裏隱隱傳出苗宗舒的回話聲。米汝成臉上一重。

10·刑部大堂。

劉統勳坐在案前翻着案宗,見司官進來,神情冷峻地問道:「昨夜看守裕豐倉的章京和披甲,都訊問筆錄了麼?」司官:「都有筆錄了。據他們說,確實是聽到大車場大門內傳來喊救聲,纔開門進去的。到了站寵跟前,才發現籠裏的人已無一個活口。」劉統勳:「他們有沒看清殺手的面目?」司官:「沒有,那殺手是蒙着臉面的。」劉統勳:「一個人殺了十二人,這個蒙面殺手,非同一般。屍房裏的屍體都驗了麼?」司官:「還沒驗。驗屍官此時正在驗小麻子的屍體,等驗完了就過去。——對了,從小麻子的右手中發現的那把行刺王連升的尖刀,據倉場章京說,不可能是小麻子的!」劉統勳眉頭一跳:「哦?」司官:「小麻子的右手患有痛骨病,手掌無力,連打算盤都用的是左手,所以不可能用右手握刀!」

劉統勳:「這麼說,是王連升殺他的時候,趁人不備,將尖刀塞在他的右手之中?——王連升現在何處?」

司官:「已經傳在簽押房!」劉統勳厲聲一喝:「帶上來!」

11.上書房內。

乾隆:「苗大人,你在朝堂上參米汝成的奏摺,朕已看了。你說裕豐倉被殺的那些個人,都是替米汝成效命的嘍囉,有何證據?」

苗宗舒忙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雙手遞呈:「就是奴才在審訊犯案之人時作下的筆錄,他們對米汝成這些年來如何收買人心、唆使他們倉場作假,已是全數招供!

請皇上明鑑!「

乾隆沒有示意恭立一旁的張六德接下供詞,而是問:「憑着這一些供詞,你就斷言米汝成殺人滅口?」

苗宗舒:「米汝成並不知道他們已經招供,故此搶在微臣將他們送往刑部過堂前先下毒手!」

乾隆沉思片刻:「好吧,既然證詞都有了,此案的真相想必也就很快水落石出了。這些證詞,你交給刑部劉統勳大人,他正在審理此案。」

苗宗舒臉上露出猶豫之色:「這……」

乾隆:「有什麼難處麼?」

苗宗舒嚥下一口唾沫,提聲:「奴才不敢將此證詞交給劉統勳大人!」

乾隆微怔:「這又爲何?」

苗家舒:「奴才在奏章中只說了米大人的事,還有一事,奴纔沒有十分把握,不敢在奏章中提及,以免有誤傷忠良之嫌。」

乾隆:「既是忠良,就不是那麼容易誤傷得着的!說來無妨。」

苗宗舒臉露爲難之色,猛地擡起油臉,一副豁將出去的慷慨模樣,大聲道:「啓奏聖上!知道奴才將犯案之人關入站籠之事的,除了米汝成,還有一人。」

乾隆一怔,急問:「此人是誰?」

12.上書房門外臺階。

房裏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出來。跪在第一級臺階上的米汝成伏着頭,吃驚地聽着一苗宗舒的聲音:「此人是……刑部侍郎劉統勳!」米汝成的頭擡了起來,臉色慘白。

13·上書房內。

「劉統勳?」乾隆目光一凜,「他怎麼會知道站籠的事?」

苗宗舒:「有人看見,出事之前,米汝成的管家龐旺騎快馬到劉府找過劉大人!」

乾隆又是一驚:「有這種事?」

14·刑部大堂。

四個侍從擡着一塊門板進來,門板上躺着嗷嗷叫喚着的王連升。劉統勳:「怎麼回事?」

侍從:「王大人說,他肚裏滿是沙子,已服過三回吐瀉之藥,腹痛得無法走路,所以就擡進來了。」

劉統勳示意把門板放下。王連升臉色如箔,抱着肚子痛苦地在門板上打着滾,連聲叫喚:「劉大人……要爲……爲下官做……做主……痛死我了……痛……」劉統勳[奇/書/網-整.理'-提=.供]:「王連升,你怎麼也吃了沙子?」王連升哭着:「回稟劉大人……昨晚上,米大人也要對下官……殺人滅口,因此就逼着下官吃、吃下一桶沙……沙子!」劉統勳:「本官問你,小麻子是你殺的?」

王連升:「是我殺的!……當時,下官發現小麻子不願吃沙,還拔刀刺來……

就、就把他殺了!「

劉統勳:「小麻子拔刀刺你,是你親眼所見?」

王連升:「親眼所見!」

劉統勳:「他拔刀先要刺你,你才殺了他,是這樣?」

王連升:「正是這樣!小麻子刺殺下官時,下官扭住他的手腕,在情急之中反刺了他。」

劉統勳:「他是用哪隻手握刀刺你的?」[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Www.Qisuu.Com]

王連升指着自己的右手:「這隻手!」

劉統勳:「沒看錯?」

王連升:「絕無看錯!」

劉統勳冷笑:「可據本官所知,小麻子的右手患着痹癱之症,根本就握不住刀!」

「這……這……」王連升發起怔來,額上頓時冒出一片汗來,急忙指着自己的左手:「對了,下官看到小麻子是這隻手拔刀!」

劉統勳:「這麼說,小麻於是左手握刀的?」

王連升:「對!左手握刀!」

劉統勳冷哼:「可誰都看見,刀在小麻子的右手之中!」

王連升語塞了用民珠亂轉。

「啪!」劉統勳一擊案桌,厲聲,「刑部大堂之上,竟敢信口雌黃!小麻子身上根本就沒有帶刀!他右手中的刀,分明是你塞入!——一來人!將王連升從門板上拉起,押入大牢!」

兩名侍從上前,一把將王連升從門板上拎起來,鎖上重枷。

王連升哇的一聲,從嘴裏噴出的沙子在枷板上黃黃地堆了一大攤。

15;上書房外臺階。

苗宗舒躬身一步步退出房來,退到臺階旁,這才直起腰。

他垂眼瞥見跪伏在第一級臺階上的米汝成,不屑地哼了聲,昂臉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米汝成緊閉着眼睛。張六德的聲音:「宣米汝成覲見——!」

米汝成睜開眼,大聲:「奴才米汝成謝恩!」由於聲音太大,他的太陽穴上青筋暴突。

16.上書房內。

米汝成弓身進來,老態畢現地跪下:「臣米汝成叩見皇上!」說罷,他趕緊閉上雙目。他知道,不測天威即刻就會從皇上的口中噴然而出,身子不由有些微顫起來。

駭人的沉默。乾隆咳了聲。米汝成身子彎得更低了。但出乎米汝成意料,乾隆的聲音十分平和:「起來吧,朕想讓你看樣東西。」

米汝成慢慢擡起頭,一臉狐疑,搖搖晃晃爬了起來。

乾隆從案頭取過四卷黃綾精裱的冊子,遞給米汝成:「滄翁,你看看,這是什麼?」

米汝成偷眼看了看冊子的封面,上有六個硃筆大字:「御製日知答說」,頓時雙手發起顫來,擡眼道:「這是皇上親筆寫下的御文!」

乾隆輕輕一笑:「這四卷《日知答說》,是朕以往每日日課時作的文章。朕十四歲開始習作詩文,到現在有十二年了,這些年裏,每天論詩作文,從未停止過,積下的卷,優劣各半。朕即位以來,日理萬機,再也無法像以往那樣專心致志地與良師益友在翰墨場裏修業交遊了,對一些過去所得的文章,擱在心裏總放不下,於是取其精華,選二百六十則,整理爲四卷,準備刊發天下。你,是第一位見到這四卷書的人,朕想讓你在這兒讀上一遍,聽聽你對朕班朝視政的見識。」

一番話如雷擊頂,完全讓米汝成驚呆了!他萬萬沒有想到,皇上非但沒有問及裕豐倉血案,而且如此心靜似水地要與他一同論說視政之道!他復又跪了下去,含着淚水大聲道:「皇上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所制訓誡足以流傳千秋!微臣愚頑老朽,豈敢與皇上共論聖道!」

乾隆:「滄翁既然明白朕的苦心,那麼,也知道朕剛纔要你跪在第一級臺階之上的用意了?」

米汝成垂臉:「皇上爲何要讓臣跪在第一級臺階之上,臣老愚,實在不知。」

乾隆:「既然不知,朕就告訴你吧。朕的意思就是,要你憑着自己的良心,將朕的這四卷書,從第一頁看起!」

乾隆把「良心」二字說得格外響亮,這讓米汝成終於明白了皇上讓他讀書的用意!米汝成手指顫着,打開書頁,念道:「網無綱則不張,無紀則不振。綱紀誠設,漁人舉手而措之,魚斯得矣。天下一網也,……」

「對!天下一網!」乾隆揹着手道,「天下就是一張網!法度準則都在,君主端正其心而施行,政治清明安定就能實現!所以網有了綱紀,沒有漁人撒網,就不能得到魚;天下有了綱紀,沒有極其公正之心來主持,就不能達到政治清明安定!」

眼裏漸漸問起失望之色,「……是啊,天下一網,這普天之下的大網,該有多大啊!

可朕的身邊,能幫朕緊握同綱將大網撒開的人,太少了……「

「皇上!」米汝成老淚涌出,「皇上!臣明白皇上的心意,皇上是要臣對得起國家的綱紀啊!」

乾隆痛心地:「可你,對得起嗎?」

米汝成直起老腰,用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水,望着皇上,吐字落地有聲:「臣,對得起!」

乾隆:「你再說一遍!」

米汝成提聲:「臣,對得起國家的綱紀!」

說罷,兩股老淚又涌出眼眶。

17·刑部屍房。

兩個看房差役各端起一碗白酒,大喝一口,猛地往對方的臉上噴去,兩張臉上頓時酒漿淋漓。地上,躺着從裕豐倉運來的十多具血屍。長着一張大扁臉的差役抹抹臉上的酒,道:「這可是乾隆朝頭一場大命案,說不定,等命案結了,還得死上一地!——疤拉眼,再給我噴上一口酒,免得屍氣上臉!」

「死得越多越好!咱爺們還得靠他們吃吶!」叫疤拉眼的差役笑着,又喝了一大口酒,往大扁臉上噴了,低聲道,「動手吧!」

兩人動作麻利地搜起屍體的衣袋。大扁瞼狠聲:「這些挺屍的,聽說都是吃倉飯的,平日沒少往皇糧裏做手腳,個個都是有錢的主!咱可得摸仔細了,別把銀票給漏了!」他搜出一把銅子,往懷裏一塞,又繼續搜。疤拉臉掰開一具屍體的嘴,見有一顆大金牙,硬拗了下來,塞人懷內。大扁臉在屍體上摸索了好一會,沒摸出東西,生氣地打了屍體兩個巴掌,用力脫下屍體的靴子,往靴筒裏瞧着。他眼睛一亮,伸手往靴筒裏掏出了一塊油紙,拆開一看,見是一張銀票,瞪着驚喜的眼笑道:「媽的,有了!二十兩!」

疤拉眼也來勁了,乾脆將衣袖一招,往另一具屍體的內衣裏操去。突然,他的那隻長着大疤的眼睛一瞪,張着嘴說不出話來。大扁臉:「怎麼了?鬼摸着了?」

當他垂下眼往那疤拉眼面前看去,頓時也嚇得瞪大了眼——一隻血手緊緊抓着疤拉眼的手腕子!大扁臉像挨刀的豬似的,哇的一聲嚎叫,撒腿就往外跑。

伸出血手的,是馬四!

18.上書房內。

米汝成老淚縱橫。

乾隆:「苗宗舒在朝堂上參你殺人滅口,你爲何不作辯解?」

米汝成:「臣以爲,苗大人這是聽了不實之言而對微臣的誤解。既然是誤解,在這煌煌寶殿之上辯解起來,恐有惡語來去,有失寶殿的威儀。」

乾隆:「聽你這麼說,裕豐倉的血案,與你是沒有於系的了?」

米汝成:「臣有干係!」

乾隆:「既然知道有干係,爲什麼緘口不言!」

米汝成:「臣身爲倉場侍郎,莫說發生在倉場的血案,就是在倉內盜失一粒正供白糧,臣也有不可推卸之責!」

乾隆:「那你說,站籠裏的被殺之人,是誰殺的?」

米汝成:「殺人無非是爲了栽贓,那殺人者,必是栽贓者。」

乾隆沉思片刻:「你在摺子上參的是王連升,莫非他還殺了那站籠裏的人?」

米汝成:「只要查明王連升爲何要殺小麻子,此案之真相便會明瞭於天下。」

「說下去。」乾隆道。

19·刑部大獄單人牢房。

獄醫在給馬四的刀瘡上抹着藥膏,劉統勳坐在椅上,審着馬四。劉統勳:「馬四,本官問你,你在被鎖入站籠之時,米大人曾問過你一些話,是麼?」

馬四:「是的。」

劉統勳:「米大人是怎麼問的?」

馬四:「米大人問,站籠裏的這些人,果真是受冤的麼?小人說,米大人要小的說實話還是說假話?米大人說,當然要你說實話!小的就說,這些人確實是往皇糧裏做了手腳的,小人親眼看見他們如何往倉內運人白灰和沙子!米大人說:你敢不敢在刑部過審的時候作證?小的說,敢!」

劉統勳:「這麼說,米大人是要你在刑部作證?」

馬四:「是這樣!」

他示意司官筆錄。劉統勳:「本官再問你,殺手確實只有一人?」

馬四:「確實只有一人。」劉統勳:「你沒看清他的面目麼?」

馬四:「小的雖然沒有看清蒙面殺手的面目,可小的已將他的一隻眼睛刺瞎!」

「哦?」劉統勳一震,「你刺瞎了蒙面人的一隻眼睛?」

20·獄廊。

火光熊熊。劉統勳從牢房裏快步出來,邊走邊對司官命令道:「立即通查全城診所,發現傷眼之人,一律緝拿!」

司官:「是!」

劉統勳:「不可放過觀庵寺院,對借住的鈴醫也要嚴加盤問!」

司官:「是!」

21·一組搜捕鏡頭。

旁白:「乾隆王朝的第一樁大血案,就從馬四刺出的那一刀入手,開始了追查真兇的第一步……」

紛沓的腳步聲漸漸響起。兵丁的靴聲響在夜街上。掛着「上池神水」招牌的診所大門,兵丁擂得震天價響;懸着「刀圭聖藥」匾額的診所堂前,(奇書網|Www.qinkan.net)兵了盤問嚇壞了的老郎中。刀槍的影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流動。一間間廟堂的大門內擁入兵了。一個個鈴醫被捉拿盤問。

22.賭局。日。

一隻青花小盅搖着骰子,嘩嘩地響着。骰盅往桌上一砸,開寶。四個單點紅!

滿桌賭客嗷嗷叫起來。開寶的是個左眼上蒙着藥布的男人,滿臉橫肉,哈哈大笑着,摘下帽子將桌上的銀子擼盡,推開衆人,將坐在大腿上的兩個雛妓一手一個猛地抱起,衝下樓去。

一羣兵了破門擁入。賭客紛避。

兵丁直撲樓梯。獨眼人知道出事了,猛將抱着的雛妓朝兵丁扔去。兩個雛妓倒在兵丁身上,兵丁滾下樓梯。獨眼人急步上樓,爬到窗戶上,縱身一跳。

23.賭局外大街。

獨眼人從樓上跳下,往鄰近的衚衕竄去。

追出賭局的兵了喊着,猛追。

24.衚衕內。

這是一條九曲衚衕,獨眼人狂奔着。突然,從一間小茶館內飛出一隻茶碗,不偏不倚地砸在獨眼人的右眼上。獨眼人一聲慘叫,眼前一黑,跌倒在地。緊迫而來的兵了擁上,將獨眼人重鐐鎖起。劉統勳策馬趕來,身後緊跟着一輛大囚車。

獨眼人被推人籠內,兵了擁着囚車呼嘯而去。

劉統勳如釋重負,正要回馬,突然發現碎在地上的茶碗,目光一凝,回頭朝茶館看去。茶館空蕩蕩的,只有臨門的那張桌前坐着一位氣色平和的年輕人。顯然,剛纔扔出茶碗的,正是此人。劉統勳下馬,把繮繩交給隨從,獨自走向小茶館。

25·小茶館內。

劉統勳進門,對着年輕人抱拳一拱:「好功夫!本官在此謝你了!」那年輕人並沒有起身,向茶房討了兩隻茶碗,篩上茶,對着劉統勳做了個手勢:「這是上好的茉莉香茶,請!」劉統勳一笑:「痛快!」在年輕人對面坐下,端起茶碗,一照,兩人大口飲幹。「茶房!」劉統勳喊道,「上水!」茶房過來,給壺續上水。

劉統勳爲年輕人篩上茶,也爲自己篩了一碗:「好香的茶!敢問壯士是何方人士?」

年輕人:「京里人。」

劉統勳:「尊姓大名?」

年輕人:「免尊姓周,草字鍾。」

劉統勳:「周鍾?你與宋朝的一位大將軍同名同姓。在何處公幹?」

周鍾:「在下只是挑腳的苦力。」

劉統勳打量着周鍾,見他雖是面色烏黑,眉宇間卻隱隱透出一股威凜冷峻之氣,便搖了搖頭:「不像。」

周鐘不苟言笑:「如今是挑腳的苦力,往後未必也是挑腳的苦力。」

劉統勳:「哦?此話怎說?」

周鍾:「若是承蒙大人不棄,周鍾願在大人的車前馬後當差吃糧!」

劉統勳一愣,深感意外:「如此看來,你剛纔拋出的茶碗,只是一塊另投新主的敲門磚了?」

周鍾從腰帶上解下一塊木牌,放到桌上:「這纔是我的敲門磚。」

劉統勳取過木牌看了看,牌上寫着「大順腳行周鍾」一行字,道:「你在大順腳行幹活?」

周鍾站了起來,雙拳一抱,對着劉統勳一揖:「大人往後若是要用周鍾,差人去大順腳行便可!——告辭!」

他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櫃上,取過靠在門邊的大繩槓,大步走出了茶館。劉統勳目送着周鍾遠去,掂了掂手裏的腰牌,輕輕笑了。





天下糧倉(第三部分)

1.月色下的錢塘縣衙庭院。

劍風嗖嗖。那清澈的月光下,蟬兒在舞着劍,與她對舞着的,是米河。兩支劍如匹練一般,將人影雙雙裹住!一支劍攪得劍花繚亂,一支劍擋得錯落有致。嘟的一聲劍嘯,盧蟬兒手中的劍突然一個變招,吹羽毛似的往前一遞,劍尖直抵米河的眉心。米河收劍,笑起來:「姑娘好劍法!」

蟬兒:「我父親說過,生與死,其實只有毫釐之距!」

米河:「你父親就是盧大人!」

蟬兒:「你怎麼知道?」

米河:「能丈量出生死之距的人,這世上不多!」

蟬兒收了劍,笑道:「可這世上,敢和本姑娘對劍的人,也不多!」

米河:「爲什麼?」

蟬兒:「因爲本姑娘沒有眼睛!」

米河笑起來:「不!你有眼睛!只不過你的眼睛在劍鋒之上!」

蟬兒一驚:「這麼說,你知道我是瞎子?」

米河:「知道。你出劍的時候,總是在我的劍風之後。」

蟬兒:「既然知道我是瞎子,你就不怕我傷了你?」

米河:「不怕,我已說過,你的劍上,已是有着一雙眼睛了!」

蟬兒籠着月色的雙眼中露出充滿感激的淚光:「米公子,你是第一個說我長着眼睛的男人!你可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麼?」

米河:「我說的這句話很有分量麼?」

蟬兒:「讓一位女子等了十八年的第一句話,你知道分量有多重?」

米河:「不知道。」

蟬兒:「如果我對你說,爲着等到的這句話,我一定要嫁給你,你覺得分量重麼?」

米河笑起來:「你不會嫁我的!」

蟬兒:「爲什麼?」

米河:「你的劍不答應。」

蟬兒:「我的劍不答應?何以見得?」

米河:「你的這把長着眼睛的劍,其實並不喜歡我!」

蟬兒:「不對!如果我的劍不喜歡你,恐怕你的額頭上早已流血了!」

米河輕輕摘下圓結頂帽子,額角一道鮮血流淌着。

蟬兒:「你怎麼不說話了?」

米河:「把你的手擡起來。」

蟬兒擡起手,在米河的額上摸了摸,猛地縮回手。她的手指通紅!

2·房內。夜。

熒熒一燭下,蟬兒在爲米河扎着傷口。蟬兒含着淚:「……米公子,請原諒我,我真的不該……與你交手!……告訴我,剛纔,你已經看出我是瞎子,爲什麼還不退開,反而迎着我的劍?」

米河:「我如果退開了,你的劍上,還會有你的眼睛麼?」

蟬兒動容,在米河面前蹲下,雙手捧住米河的臉龐,輕撫着,閃着淚花說:「米公子,如果我盧蟬兒不是瞎子,那有多好啊……」

米河看着蟬兒美麗的臉:「你剛纔說,你要嫁給我?」

蟬兒淌起了淚:「我曾經想過,這世上,如果有哪個男人說我蟬兒不是瞎子,我就嫁給這個男人……我等了多年,終於在今晚上等到了這句話……可是,你不是我要嫁的人……我知道自己等錯了……」

米河爲蟬兒拭去臉上的淚水:「蟬兒,你怎麼能說等錯了呢?我……」

「莫說了,」蟬兒用手掩了掩米河的口,「米公子,能答應我一件事麼?」

米河點點頭:「什麼事?」

蟬兒:「我和你……離開這裏!」

米河:「離開這裏?——去哪?」

蟬兒:「隨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米河眼睛一亮:「如果我去京城,你也去?」

蟬兒:「去!」

米河:「告訴我,爲什麼要跟我走?」

蟬兒:「你真的不明白?」

米河:「不明白。」

蟬兒:「知道我此次來錢塘縣找父親,是爲什麼麼?」

米河搖搖頭:「不知道。」

蟬兒:「父親答應過我,辦完了這趟差,就帶我找良醫治眼,我是來這兒等父親帶我上路的。可我知道,這世上,如果有人能讓我復明,這個人,只有你!」

「只有我?」米河驚愕,「我又不是良醫,我怎麼能讓你復明呢?」

蟬兒淚水滾滾:「我相信,你會讓我復明的!因爲,這世上,只有你不把我當成瞎子,只有你說我已經有了一雙眼睛!能說出這話來的人,是世上最可靠的人!

也是最明白我心中痛楚的人!米公子,你會讓我復明的!你會的!「

米河身上涌動起一股熱血:「你是說,要我帶你治眼?」

蟬兒狠狠地點了點頭。米河目光一閃,突然伸手從燭臺上拔下紅燭,吹滅,掰爲二截,在蟬兒的臉面前豎着。

「蟬兒!」他的聲音已顫,「看到我拿着什麼?」

蟬兒:「兩支紅燭!」

米河:「對!兩支紅燭!這兩支燭,就是你的眼睛!」從另只燭臺上拔下燃着的燭,遞給蟬兒,「蟬兒,接着火!」

蟬兒顫着手接過燃燭,將那兩支斷燭點亮。

兩顆大大的火苗將蟬兒的臉照得明麗無比!

米河執燭的手在興奮地微顫:「蟬兒!你的眼睛復明了!」

蟬兒眼眶裏晃着淚水:「米公子,我明白了,你是在告訴我,要讓眼睛復明,還得靠我自己。」

米河笑了,笑得那麼誠摯!撲!撲!蟬兒輕輕吹出兩口,將燭火吹滅。

米河:「爲什麼吹了?」

蟬兒:「我們該上路了!」

3.土路上。黎明。

一輛馬車頂着刺骨的寒風,在曙色中飛快地奔馳着。車上,坐着三個人:米河、盧蟬兒、小梳子。那三件「官器」也擱在車上。米河激動地:「到了京城,我們一人扛着一件,遞牌見皇上!」盧蟬兒大聲:「只有京官才能給宮裏遞牌!」米河:「你是說,我們進不了宮?」蟬兒:「進不了!」小梳於的臉一直硬着,故意問蟬兒:「喂,你坐過船麼?」風大,蟬兒沒聽清:「小梳子,你說什麼?」小梳子;「我問你,坐過船麼?」蟬兒:「沒有!」小梳子輕蔑地:「那你就不會知道什麼叫‘船到橋頭自會直’了!既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還在米少爺面前多什麼嘴!」蟬兒正要回口,突然聽得米河大喊了一聲:「你們聽!像是有人追來了!」

車後,急驟的馬蹄聲遠遠傳來。蟬兒失聲:「一定是我父親追來了!」

小梳子把胳膊一抱,笑:「追來好啊!盧大人手裏,沒準還帶着綁人的索子哩!」

米河重聲:「小梳子!」

4.黎明前的土路上。黎明。

馬蹄在積霜的路面上急驟地響着。騎在馬上的是七八個穿着黑色箭衣的蒙臉漢子。顯然,他們不是盧焯派來的人。

蒙臉人重重地打鞭,馬蹄刨起陣陣霜花。

曙色中,米河一行乘坐的馬車已清晰可見。

5.縣衙門廂房。黎明。

盧焯在伏案疾書奏摺,突然停下筆,凝視着燭光。他眼前浮現起離京之時劉統勳路送的情景——劉統勳取出一隻秤砣交給盧焯,說:「請盧大人幫我查清這隻秤腑的來歷!」盧焯將秤花鑄字的一面轉了過來,失聲:「錢塘縣?」

燭光大顫。盧焯推椅起座,打開一口箱子,取出那隻秤砣。沉甸甸的秤砣壓着手。盧焯:「來人哪!」

隨行司官從門外進來。盧焯:「請米公子來見我!——對了,將那三件惡濁之器也一併送來!」

司官應聲出去,不一會又匆匆進來,急聲:「盧大人!米公子帶着那三件東西走了!」

「走了?」盧焯一驚,「怎麼走的?」

司官:「是坐蟬兒小姐的馬車走的!」

盧焯一駭:「這麼說,蟬兒也跟他一起走了?知道往哪兒去了嗎?」

司官:「報更的說,看到馬車往北而去!」

盧焯:「那一定是去京城了!——備馬!」

6.土路上。晨。

破曉的曠野上此時一片馬蹄的碎響,馬車已被蒙臉人的馬隊團團圍住,停了下來。米河打開車廂簾子,喝問:「誰在攔車?」一蒙面人猛地掀掉臉上的黑布,哈哈笑起來:「米公子!沒想到吧,本官來爲你送行了!」

「孫敬山?」米河失聲。

孫敬山冷笑着:「聽說,你把偷走的那三件東西,帶在車上了,有這事麼?」

米河:「你帶着蒙臉人來追趕本公子,不會是爲着再要回這三件東西吧?」

孫敬山:「物歸原主,大經地義!不過,本官既然親自來了,就不會是單單爲了找回失物!」

米河:「這麼說,你還想取本公子的人命?」

孫敬山:「若是本官讓你身後的那兩個女子,也隨你一同見閻王,你還會覺得冤麼?」

米河示意身後的蟬兒和小梳子別出聲,對着孫敬山也笑起來:「孫大人,若是我告訴你,我已經給皇上寫了摺子,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去了,你該怎麼想?」

孫敬山一怔,旋即仰大笑起來:「你區區一個白衣秀才,別說往宮裏遞摺子,就是給縣衙門遞門帖也沒人接!——行了!本官與你這等瘋人無話可說!來人哪!

將那三件失物取回!「

蒙臉人翻身下馬。

「誰敢!」小梳子突然喊了一聲,從車內跳了出來。

她雙手往腰上一叉,大聲道:「你們好大膽!連送給皇上的東西也敢打劫?」

孫敬山怒聲:「把這女賊給綁了!」蒙臉人撲上,擒住小梳子,利索地綁了起來。小梳子帶着哭聲大喊:「米公子!我小梳子不能給你梳頭了!」在護着車廂的米河急聲道:「小梳子,別怕!要死,我米河與你一起死!」小梳子破涕爲笑,對着盧蟬兒得意地一擡下巴,笑着大聲道:「喂!你聽到麼?米公子要和我小梳子一同死!」

蟬兒不做聲,右手那長長的手指在悄悄觸近她的長劍。

小梳子復又哭起來:「米公子,我不想死了!我爺爺說,陰間的男人是不梳頭的!」

沒等米河開口,只聽撲的一聲,蟬兒已經從車廂內跳了出來,右手握着劍,大聲道:「陽間的人,何必說陰間的事!——孫敬山!認得本姑娘麼?」

孫敬山冷哼:「盧蟬兒!此處可不是巡撫衙門!」

蟬兒:「孫敬山,你就不怕我爹的那張鐵臉麼?」

孫敬山臉上的肌肉一顫:「要不是你爹輕信這幫盜賊之言,在杭州查我的米行,探我的錢莊,欲置我於死地,我會對小姐這麼無禮麼?」

蟬兒:「既然孫大人無禮了,那我蟬兒也失禮了!——讓你的手下出刀吧!」

孫敬山一擺手。蒙臉人紛紛拔出腰刀,將蟬兒圍在中心。

米河急聲:「蟬兒!當心!」蟬兒握着劍,不急不慌。

孫敬山:「盧蟬兒!你是個瞎子!看你拿劍的模樣,不規不矩,豈是使劍之人!

——各位弟兄,上!「

蒙臉人顯然也看出盧蟬兒的「破綻」,一擁而上。

突然間,蟬兒將劍往身後一橫,左手便已閃電般地握住了劍柄,劍光一閃,已經貼身的那個蒙臉人身子猛地一挺,臉上的黑布頓時裂開一道口子,鮮血淌了出來,咚的一聲往後倒去。

小梳子忘情地叫起好來:「盧蟬兒!你不是瞎子!你快殺呀!」

盧蟬兒沉聲:「我是瞎子!」又是一道劍光,一個蒙臉人倒下。

「盧蟬兒!你回頭看看!」孫敬山喊道。

蟬兒回頭一怔,失聲:「米公子?」米河已經被綁住,脖子上架着兩把鋼刀!

孫敬山笑起來:「看來,你盧蟬兒真的不瞎!——繳她的劍!」

蒙臉人再次圍上,將蟬兒手中的劍奪下,把她也綁了起來。

孫敬山冷笑:「你們不是要進京見皇上麼?好!我成全你們!——把這三人埋了!」

7.蘆灘上。日。

被綁着的三人被推下路溝的蘆葦灘,幾個蒙面人挖起坑來。

米河:「蟬兒!剛纔,你怎麼看到我脖子上架着刀了?」

蟬兒:「你想知道?」

米河:「想知道!」

蟬兒:「是小梳子的喘氣聲告訴了我!」

米河:「你把小梳子的聲音當成了你的眼睛?」

蟬兒:「米公子,有句話,你想聽麼?」

米河:「請說。」

蟬兒:「小梳子是你遇上的最好的女子。」

小梳子搶白:「我不要你誇!」

「知道我爲什麼誇你麼?」蟬兒回臉對着小梳子,「我誇你,是因爲我不如你!」

「你不如我?」小梳子得意地笑了,「這話是你說的,可不許賴!——不,你得告訴我,你爲什麼不如我?」

蟬兒:「一個把男人的死看得比自己的死還重的女子,她已經無人可比!」

小梳子:「這話有道理!——不過嘛,我也看出,你要是不爲着米公子,你早就可以逃走!」

蟬兒:「你能看出來,我很高興。其實,剛纔我已經想過逃走,只是逃晚了一步。」

小梳子哈哈大笑:「後悔了?」

蟬兒點點頭:「後悔了。」

小梳子:「爲什麼後悔了?」

蟬兒:「因爲米公子身邊已經有了你!」

小梳子一震:「你是說,你要離開米公子?」

蟬兒:「如果我能離開的話,一定會離開的!」

小梳子:「現在說這話,不是已經晚了麼?——看,他們把坑已經挖得這麼大了!」

米河苦笑:「其實,你們兩個,都不必在乎於我的!你盧蟬兒,若是願意爲我米河辦成未辦成的事,剛纔你該帶着小梳子逃走的!可是,現在來不及了。」

蒙面人將三人推下土坑。蟬兒突然笑起來:「誰說來不及了?難道你們沒有聽見我父親來了麼?」

一陣馬蹄聲傳來。馬嘶聲大作,盧焯領着巡撫衙門的官兵遠遠趕到。埋土的蒙面人扔下傢伙,拔腿就跑。孫敬山一驚,爬上馬去,未奔出十步,便被官兵追上。

盧焯勒定坐騎,沉臉冷聲:「孫敬山!本官沒想到,你親自出來剪徑了!」

孫敬山突然也冷笑起來,臉色慘白:「盧焯!你逼人太甚!逼我孫敬山不得不死!可我臨死之前還是要對你盧大人說一句話!——你記住,你的脖子上,還會套上枷板的!那枷板,跟定你了!……你,會死得比我還……慘!」話音剛落,孫敬山舉劍一刎,一道黑血從喉頭噴出,人從馬上一頭栽了下來。

盧焯厲喝一聲:「把活口都給我拿下!」

8.錢塘縣官倉。日。

倉門轟然打開!鼠爺指揮着官兵將整整齊齊碼着的「糧包」一包包拆開,倒出的全是沙子!盧焯坐在太師椅上,鐵着臉看着。面無人色的縣令王於炬站在一旁,自語:「……孫敬山那天夜、夜裏,還進來的三千餘石白米,怎、怎麼全是沙子?」

鼠爺:「王大人!孫敬山前幾天徵收的新糧,人的是哪座庫?」

王於炬抹着汗:「大、太平庫!」

盧焯身硬如石地坐着。他的內心響着孫敬山的聲音:「——你記住!你的脖子上,還會套上枷板的!那枷板,跟定你了!‘盧焯自語:」孫敬山沒說錯,那枷板,跟定我了……「

「盧大人!」王於炬欠着身問,「去太平庫麼?」

盧焯如夢初醒,擡起臉:「去!」

9.太平庫。

一袋袋米傾倒出來。鼠爺操起米扔嘴裏嚐了一下,吐了,又操起一把,再嘗,罵:「媽的!全是從米行運來的壓倉黴米!」王幹炬連連跺腳:「這、這孫敬山,把他米行的黴米頂替新徵的好米入倉了!他、他的良心讓狗吃了哇!」

坐在大師椅上的盧焯仍然是那張如鐵冷臉。

旁白:「錢塘縣官倉舞弊案的快速告破,是盧焯出獄後爲大清國立下的第一大功。然而,盧焯心知肚明的是,他只是輕輕挑破了覆蓋在大清國數十萬糧倉之上的第一層黑幕!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再走出第二步,或者說,自己能不能再走出第二步……」

盧焯的眼睛裏流露出敗軍之將的痛楚神色,雙目慢慢眯了起來,像睡着了似的……

10.北京刑部大獄牢房過道。夜。

戈什哈打着火把,引着官袍儼然的劉統勳急步走來。典獄官馮大品緊跟在劉統勳身後。旁白:「蒙面人落網的當天晚上,裕豐倉大血案告破。據蒙面人供認,他是受了王連升僱用,纔去裕豐倉殺人的。然而,王連升的背後又會是誰呢?」

老遠傳來嘶啞的喊叫聲:「老子不服——!老子不服啊——!」

劉統勳問馮大品:「誰在喊?」馮大品:「回劉大人話,是王連升在喊。」劉統勳:「他何事不服?」馮大品笑:「他不服的是什麼事,只有鬼才知道!」「鬼才知道?」劉統勳眼裏閃出冷光,「什麼意思?」馮大品:「下官走嘴了!」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劉統勳在王連升的牢門前站停。獄卒打開牢門。

11.死牢內。

劉統勳走了進來,步下石階。聽到腳步聲,形如鬼魁的王連升掙扎着站起來,用枷板撞着石牆,啞啞地喊:「老子不服——!老子不服啊——!」「別喊了!」

馮大品喝道,「王連升,你喊了一天一夜了!再讓你吃一桶沙子,看你還喊不!」

王連升暴聲:「再吃一桶沙子,我也要喊!我要喊得天下人都聽見!」劉統勳冷聲:「說得好!是該讓天下人都聽見,乾隆朝的第一樁大血案,就是你王連升犯下的!」

王連升大喘着,雙目發直:「我要喊……我不服……不服!」劉統勳:「你不服,難道你想悔供不成?」「悔供?」王連升猛擡起臉,大笑了聲,「我不悔供!那蒙面殺手,是我王連升僱下的!」劉統勳:「僱兇殺人,按大清律是什麼死法,你不會不知!」王連升:「凌遲處死!」劉統勳:「知道就好!——王連升,本官最後一次問你,是誰指使你僱兇殺人的?」王連升:「如果我說了,會給我什麼好處?」

劉統勳:「凌遲之後,準你入棺!」王連升又哈哈笑起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劉統勳:「笑什麼?」王連升:「笑我自己!笑我白白喊了這一天一夜!」劉統勳:「本官知道,你有話要說!」王連升:「不!你不會知道!如果你知道我爲什麼喊不服,你早就該來了!」劉統勳:「現在來也不遲!如果本官沒有說錯,你心裏,有三不服!」

王連升眼皮一跳:「哪三不服?」

劉統勳:「你只是本案的嘍囉,重辦你一個人,你不服!」

王連升合下了眼皮:「對!」

劉統勳:「你是受人指使才僱兇殺人,以你一人抵罪,你不服!」

王連升喉頭咕咕響着:「對!」

劉統勳:「你只是倉場的一條小蟲而已,小蟲被除,而大蟲卻逍遙法外,你不服!」

「說得好!」王連升的眼珠暴突着,「說得好!你不愧是身上長着蝨子的劉統勳!」

劉統勳:「你怎麼知道我身上長着蝨子?」

王連升:「滿朝文武可以不問穀子長在何處,卻無人不說蝨子長在誰的身上!」

劉統勳冷笑:「可你沒聽說過吧,我劉統勳身上的蝨子,從不喝血!」

王連升:「蝨子不喝血?不信!」

劉統勳厲聲:「至少不喝大清國的血!」

王連升怔了怔,笑起來:「你的蝨子都比我清白!我王連升,寧可做你身上的蝨子,也不做倉場的一條肉蟲!」

劉統勳:「你是後悔了?」

王連升眼裏灼着火光:「後悔了!——我想打聽一個人!」

劉統勳:「本官知道你想打聽誰!」

王連升:「誰?」

劉統勳:「倉場總督苗宗舒!」

王連升嘿地發一聲笑,旋即又哭起來。馮大品想制止,劉統勳讓他退開。王連升哭出幾聲,一拋淚水,擡起臉,咬牙切齒地問:「劉大人!告訴我,苗宗舒現在在幹什麼?!」

劉統勳冷冷一笑:「苗宗舒這會兒在幹什麼,你王連升不會想不到!」

12.苗宗舒府上。夜。

錦牀上,穿着一身鮮亮綢袍的苗宗舒躺在家妓們的懷裏,滿臉酒紅。家妓們小心地給苗宗舒捶着腰腿。師爺急步走了進來:「老爺!」苗宗舒拍打着家妓的屁股,喝:「都走開!」家妓們下了牀,隱入屏後。

「去刑部打探動靜的,都回來了麼?」苗宗舒問師爺。

師爺:「都已回來。」

苗宗舒:「怎麼說?」

師爺:「王連升已在供書上畫押了!‘’苗宗舒的臉黑了下來:」這麼說,他是死定了?「

師爺:「死定了!」

苗宗舒往鼻下重重抹了兩撇飛煙:「這事搞成這樣,都怪王連升辦事不沉穩,他是活該丟命!——我是說,要是姓王的嘴巴不緊,把我給端出來,那就……」沉默了一會,狠聲,「我看他死得越利索越好!」

師爺低聲:「我已讓人給牢裏的獄卒使了些銀子,把一壺毒酒送進去了!」

苗宗舒眼睛一亮,一拍牀沿:「好!只要王連升一死,他想賣我,也打不起秤桿!」

師爺:「事已至此,要想借站籠的事弄倒米汝成,怕是不成了。」

苗宗舒取過參盅,揭了蓋,卻又沒心思喝,重重地擱下:「那我該怎麼辦?參米汝成的奏摺,可是我親手在朝堂上遞上去的。」

師爺:「老爺現在就去一趟米府,屈尊向米汝成說明如何受了王連升的矇騙,纔不知真相誤傷了他,請他務必寬諒。」

苗宗舒:「他可是老猾,事到如今,定會揪住我不放,我去見他,等於是把雞供在黃鼠狼的窩門口!」

師爺:「他此時會藉機踩您一腳,這自可想見。不過,只要王連升一死,就如風箏脫線,誰也牽連不住了!當務之急是先把米汝成給穩住!」

苗宗舒想了一會:「好吧,我去見他!」

師爺:「我這就吩咐下去。」退出門去。

「慢!」苗宗舒喊道,「我還有話問你。」

師爺站停。苗宗舒:「你說,我是怎麼了,這麼折騰着,圖着個啥呢?」

師爺:「老爺圖的,只是一個字。」

首宗舒:「什麼字?」

師爺:「玩。

「玩?」苗宗舒品着師爺的話,突然笑起來,「玩誰呢?玩自個兒吧?」搖搖頭,苦笑一聲,「說到頭,這麼個玩法,都是在玩咱大清國,玩咱的萬歲爺!」

13.苗府門外。

一塊紅氈鋪在府門前的上馬石上。師爺喊:「扶苗大人登上馬石!」即有兩個精壯章京扶住苗宗舒。苗宗舒擡起朝靴,顫巍巍地踩住上馬石,往上一登,順勢跨上了馬鞍。師爺也上了馬,對隨從大聲道:「去米大人府上!」

衆隨員護着苗宗舒,策馬。馬蹄聲很快消失在衚衕口。候在上馬石邊的家僕取下紅氈,退回府門。高懸的府門燈籠將上馬石照得一片紅光。

14.刑部大獄牢房過道。

一隻只盛着飯菜的青花大碗塞進牢窗。囚犯們伸過手,接着大碗,拼命扒拉着吃起來。給各牢房送飯的獄卒忙碌着,喊着號名,逐次往牢窗裏遞着碗。

15·死牢內。

火把燃得通明。王連升靠石牆坐着,雙手扶着重枷,臉上閃着興奮過甚的黃光:「……我把該說的,都說了!——蓋手印吧!」

一司官放下筆,把筆錄連同印盒遞給王連升。

王連升把印盒推開,咬破拇指,往筆錄上按去。

「且慢!」劉統勳正色道,「你可要知道,你的手印一按下,就等於按死了一個二品京官!」

王連升:「不對!我這手印一按下,按死的不過是條大清國的蛀蟲!」

劉統勳:「可你知道,你這一按,換不回你的性命!」

王連升露出笑容:「這我當然知道!」

劉統勳:「你現在不想再喊了?」

王連升:「不想喊了!」

劉統勳:「爲什麼不想喊了?」

王連升:「如果讓苗宗舒這個老賊逃脫了,我才心有不服!現在我已把這個老賊犯下的罪條,都告自於天下人的眼前,他受到大清律的嚴懲,已是鐵定的了,我還有什麼可不服的?」

他頓了一會,看着劉統勳,眼裏有了淚:「劉大人!看在我死到臨頭方有悔過之心的分上,有一求萬望成全!」

劉統勳:「能成全者則成全,這是死牢的規矩!」

王連升:「讓我與苗宗舒一同行刑!」

劉統勳:「你想在行刑之時,再看他一眼?」

王連成搖搖頭:「行刑之時成只想對他說一句話。」

劉統勳:「一句什麼話?」

王連升:「我要對他說:你下世若是再做官,莫要再逼人行惡!」

劉統勳:「可你對他說不成這句話。」

王連升:「爲什麼?」

劉統勳:「按大清律,你與他分臺而斬!」

王連升嘆出一聲:「這就讓我遺憾了!」

劉統勳:「不過,本官哪一天去了黃泉,會將你的這句話帶給他的!」

王連升笑起來:「那就謝過劉大人了!」

他把筆錄重又托起,準備往上按下手印。門外響起獄卒送飯的聲音。獄卒端着一隻竹籃進來,掀去蓋布,露出一碗肉、一碗魚和一壺酒。

劉統勳:「誰送的?」

獄卒:「回大人話,這是犯官王連升的家人聽說王連升入了死牢,且又聽說他多日沒有吃東西了,特意送來給他果腹的。」

王連升淚水涌出,搖頭:「不必了,把好飯好酒帶回去吧!說真心話,我現在只想……只想再吃一回沙子!」

劉統勳的眼睛一熱,忙忍住,說:「王連升,莫要負了家人的一片好心,把酒菜吃了,再按手印吧!」

王連升淚水滾滾:「那就謝劉大人恩典了!」

他一抹淚,抓過酒壺就往盅裏篩去。酒盅端起。

王連升舉起酒盅,對天一照:「老天爺,你把這天下之事,都看在眼裏了!若不是苗宗舒害我,我王連升會有這血光之災麼!老天爺,你要長眼啊!你若是真的長眼,就助我大清國除盡苗宗舒這班墨吏吧!這盅酒,王連升敬你了!」

他將酒往空中一灑,酒漿紛揚。第二盅酒又斟滿,他端起盅,一仰臉,大口飲盡!猛地,他兩眼一直,手中的盅子落地,雙手捧住了肚子,臉色頓時煞白,嘴角爬出一縷紫血。

「毒酒?!」劉統勳見狀大驚。王連升的身子漸漸軟下,兩眼泛白,顫抖着伸出手,嘶聲:「給……給我……筆錄……」劉統勳拾起筆錄,塞到王連升手中。

王連升重又咬破拇指,手大顫着,往筆錄上艱難地捺去。血拇指在紙面上晃着,久久沒有按下。「幫……幫幫我……‘任連升擡起渾濁的眼睛用民裏閃着哀求的光亮,」劉……劉大人……幫幫我……「

劉統勳咬緊牙關,扶着王連升的手,往紙上按去。一個紅紅的血指印出現在紙面!咚的一聲悶響,王連升往前一撲,枷板觸地。一縷污血沿着枷板歪歪斜斜地淌了下來……

16.米汝成府門外。

苗宗舒的坐騎馳來,在大門前停住。大門緊閉着。

隨從下馬,重重地敲門。苗宗舒喝:「不得無禮!都退開!」

隨從躬身退後。苗宗舒下了馬,走到大門前,擡起手,叩了幾下門環,問:「米大人在府上麼?」

無人應聲。苗宗舒又喊問了一聲。好一會,他才聽得門裏有了腳步聲。「有人來了!」師爺小聲道。苗宗舒整整衣冠,一端身架,準備寒暄。門輕輕地開了一道縫,探出一張老僕的皺臉:「是誰啊?」

苗宗舒怔了下,強作笑顏:「請快快稟報米大人,就說苗大人來府上有要事洽商!」

老僕木木的:「您這位爺,就是苗大人?」

苗宗舒:「正是本官!快快去稟報!」

老僕:「這就對了!米大人此時不在府上,可卻是知道苗大人會來的,特意要老僕在這兒等着。」

首宗舒皺眉:「米大人不在府上?去哪了?」

老僕:「聽米大人說,是去買紙燭了。」

苗宗舒:「買紙燭?這等小事,也該是米大人自己乾的麼?」

老僕:「買紙燭這等小事,本不該是米大人自己乾的,可米大人說了,這一回不同,非得自己幹才行。」

苗宗舒:「有這等重要?」

老僕:「米大人說,買回了紙燭,是要化給一個人的。」

苗宗舒:「化給誰?」

老僕:「化給誰,老僕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米大人還有話,他說,要是苗大人來了,讓老僕交給他一樣東西。」

苗宗舒一怔:「他要交給本官什麼東西?」

老僕:「一盞燈籠。」

「燈籠?」苗宗舒疑惑起來,「交給本官一盞燈籠幹什麼?」

老僕:「米大人說,天色不好,讓苗大人往回走的時候,好用它照路,免得墜馬。」

苗宗舒聽出了話裏的意思,氣得臉色發白。正要發作,猛聽得身後一陣馬蹄響,一家丁滾下馬鞍,連聲喊:「苗大人!不好了!王連升……」

苗宗舒急問:「王連升怎麼了?」

家丁:「刑部傳來消息,王連升把大人給……給告了!劉統勳大人已把囚車派出來了,正往苗府趕吶!」

苗宗舒呆如木雞。他突然大笑起來,回身走近大門,對門裏的老僕說:「好!

很好!有米大人這麼體貼本官,本官就不會有墜馬之憂了!——把燈籠遞出來吧!「

老僕將大門打開了些,遞出的是一盞亮着燭光的白燈籠!苗宗舒伸出的手猛地縮了回去,失聲:「白燈籠?」白燈籠上寫着一個大大的「奠」字!

17.後院池亭。

柔若無骨的手指在琴絃上捻撥着,琴聲如細雨。柳含月撫着琴,神色寧靜。米汝成匆匆走來,興奮莫名:「含月!你可真是諸葛亮!算定苗宗舒今晚會來,果然就來了!」

柳含月輕輕一笑:「那盞白燈籠,也遞出去了?」

米汝成:「遞出去了!老夫在大門後親眼看着遞出去的!」

柳含月專心撫着琴,眉目間極其嫵媚:「憑着苗大人的心氣,他會接下這盞白燈籠的。」

18.府門外。

苗宗舒的師爺舉起白燈籠,欲摔。「住手!」苗宗舒喝了聲。師爺:「苗大人!

這……這白燈籠的意思,就……就是說……「苗宗舒:」說什麼?「師爺:」就是說……小的不敢說!「」說!「苗宗舒厲聲。

師爺苦着臉:「就是說……苗大人該……該死了!」

「哈哈哈哈!」苗宗舒暴發出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狂笑。

他突然收住笑,連連搖頭,垂淚嘆道:「說得好!苗大人……我這位官高二品的倉場總督苗大人,是該……是該死了!」

他一把從師爺手中奪過白燈籠,回過身,踉踉蹌蹌朝自己的坐騎走去,邊走邊笑道:「是該死了……是的,該死了……」

白燈籠晃盪着。

19·池亭。

柳含月收住琴絃,慢慢擡起臉。她的臉在月光下像一塊白玉。

柳含月:「那日夜間,我在彈《十面埋伏》的時候,就已經想到,如此詭祕的一樁血案,或許就會了斷在一盞白燈籠上……」

米汝成笑道:「正是你的神機妙算,纔有今日之結局!對了,那天你讓老夫差人做下這隻白燈籠的時候,老夫擔心這盞燈籠是替自己備着的呢!」

柳含月嘆了一聲:「說實話,那天,我真的不知道這盞白燈籠,會由誰來執着……

我剛纔在想,一件事,要是算得太準了,也許不是好事……下回,還會不會這麼靈驗呢?「

米汝成一怔:「下回?你是說……還有下回?」

柳含月輕輕搖了搖頭,垂臉望向琴面:「什麼事都會有下回……就如彈曲子,一曲彈盡,還會有下一曲……」

她的手指在琴絃上一滾,琴音悠長而驚心。

20·府門外。

苗宗舒執着白燈籠,大笑着往馬上爬,卻是怎麼也踩不住馬鐙。師爺跪下託靴,被苗宗舒推開。苗宗舒咬緊牙關,硬撐着往馬鐙上踩,好不容易纔爬上了馬背。他手中的白燈籠落地。白燈籠燃燒起來。

21.乾清宮外坪場。日。

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下,火焰騰起,「五穀樹」被點着了。火苗吞噬着「五穀村」

上扎着的五穀穗子。站在殿階上的乾隆望着燃燒的火樹。火光在年輕皇帝冷峻而痛苦的臉上閃爍着。乾隆內心的對話聲——「皇上,這麼好端端的‘五穀村’,爲什麼要燒了?」

「這不是在燒‘五穀樹’,是在燒五萬兩銀子。」

「皇上是說,這株樹,是五萬兩銀子扎的?」

「這也不是在燒五萬兩銀子,是在燒五臟六腑。」

「在燒五臟六腑?皇上,這火在燒誰的五臟六腑?」

「在燒大清國的五臟六腑。」

「五穀樹」劈劈啪啪地爆響着。乾隆雙目溼了,自語:「多好的一株‘五穀樹’啊。苟子說,‘春耕、夏長、秋實、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也。’朕,是多麼想讓天下百姓家家有這麼一株祈福的‘五穀樹’啊。可是,朕辦不到。朕只有一株‘五穀樹’。而朕面前的這株‘五穀樹’,卻是大恥之樹!是災樹!是焚之一炬而不能盡驅不祥的五穀之樹啊!」

「五穀村」爆得更響了,火光燭天。滿殿官員默默看着皇上,默默看着火樹。

劉統勳的臉爬滿了淚水;田文鏡的臉沉重如鐵;米汝成一臉死裏逃生的感慨;張廷玉強掩着內心的喜悅……

「五穀村」在燃燒着最後的餘穗。

兩行淚水從乾隆發紅的眼睛裏淌了出來。

22.養心殿。日。

田文鏡跪伏在濃重的陰影裏,乾隆揹着對他,也看不清面容。

乾隆的聲音異常痛苦,低沉而又緩慢:「苗宗舒是你的人,你說,該如何處置?」

田文鏡不做聲。

乾隆:「朕在問你。」

田文鏡仍不做聲,瘦削的肩頭拱托着官袍,僵硬而又倔強。

「朕在問你!」乾隆猛地回過身,大聲道。

田文鏡擡起臉,重重吐出一個字:「殺!」

23.田文鏡寓所大門。夜。

脖子掛着金牌的大黃狗對着門外的來人狂吠着。

來人是潘世貴等一干官員。

潘世貴攆狗:「快走開!潘大人有急事找回大人!」

狗卻吠得更厲害了。

潘世貴躲着狗咬,踮腳對着大門內喊:「田大人!是我!潘世貴!」

24·田文鏡臥房。

「啪!」田文鏡一隻手重重拍在牀沿上,靠在牀上大聲咳起來,邊咳邊罵道,「你們……你們還有臉來爲苗宗舒說情?都給我滾!滾出去!」

潘世貴等人垂着手站在一旁,聽着罵,一聲也不敢再吭。

田文鏡氣得臉色發青,硬撐着身子坐起來,摸過柺杖,重重地跺了兩跺,怒聲:「你們……你們給我聽着!要清清白白做官!誰要是像苗宗舒那樣貪贓枉法,我田文鏡頭一個要執他的皮!——滾!都給我滾!」

潘世貴等人欠着身退了出去。

不一會,狗吠聲再次大作起來。

田文鏡呼呼喘着,顫着手從僕人手裏接過藥碗,大口喝於,抹抹嘴,突然哭了起來,連連拍着牀沿,哽泣着道:「都毀在一個貪字上啊!這個字,該千刀萬剮啊!」

他臉上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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