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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南新侖高厚的圍牆外。夜。

轎子停下,米汝成下了轎,沉步向大門走去。大門上掛着一塊金紅大匾:「南新糧倉」。看倉皁隸傳喊:「倉場侍郎米大人到——!」立即就有一羣倉場書辦、攢典迎出門來,領頭的是穿着一身官服的王連升,齊聲:「給米大人請安!」米汝成鼻子一嗅,厲聲問:「哪來的酒氣?」倉場監督、書辦、攢典們聞言面面相覷。

米汝成:「王連升,你是倉場監督,明白自己的職責麼?」連升急忙跪稟:「回稟米大人,下官的職責是監管倉庫、巡查防弊。可此時,下官確實沒有聞到酒氣!」

米汝成:「這麼說,是本官的鼻子不管用了?」王連升:「米大人的鼻子是京城的一寶,哪座倉的糧食起粉兒了,哪包麻袋的大米摻了白灰了,哪條走道上淋過老鼠尿了,您都聞得出。」米汝成沉下臉:「既然知道,還敢犯了我的規矩!說,誰在這堂堂皇家大糧倉的門沿上喝酒了?」

王連升對着周圍人等,也厲聲喝道:「快說,剛纔誰喝酒了?」

衆人嚇黃了臉,爭說沒喝。一看倉皁隸忙跪下:「小的想起來了,剛纔我家姐姐給我送了一鉢酒釀圓子來,讓小的夜裏看守倉門,吃了這酒釀圓子,也好打點起精神,小的就……就接下了,剛想吃,您的轎子就擡到了,小的再也沒敢動口。」

米汝成吐出一字:「驗!」

王連升立即隨皁隸走到門後,果然見到門角里擺着一個小竹籃,籃裏放着一隻瓦鉢,滿鉢白花花的酒釀圓子,便暗暗罵了聲:「你這個馬四,找死!」

他將鉢頭雙手捧到米汝成面前。米汝成冷聲:「倉場的規矩上寫得明白,凡是書辦、攢典、皁隸、鋪軍、小甲、還有你們這些看倉章京、披甲,見酒必避!你說,這酒釀圓子,沾着個酒字麼?」

馬四嚇壞了,重重打起了自己的嘴巴:「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王連升一個箭步上前,擡起胳膊就往馬四的臉上猛抽,邊抽邊罵:「打死你這個不守規矩的奴才!」

馬四被打得滿臉飄血。米汝成咳了聲,沉聲:「夠了!該死的不是他,是我!」

衆愕然。

米汝成:「皇上的糧倉出了一丁點兒差錯,皇上第一個要殺的,不是你們,是我!」

衆人跪下,齊聲:「小的們都知罪了!」

米汝成搖搖頭,嘆出一聲:「其實,我也知道,這一鉢酒釀,也醉不翻一條漢子。我是說,咱們替皇上守着倉門,就是皇上養着的一條家犬了。這話,你們得給我記住!」

他揹着手,沉步跨進大門。王連升一腳將馬四踢翻,下令左右:「把馬四給我綁了!推進站籠!」上來幾個披甲,幾下就把馬四拿下,扭着胳膊向大車場押去。

大車場的大木門重重地打開。尾隨而至的「書辦」柳含月望向大車場,猛見着場中有一排站籠,暗暗吃了一驚。

2.南新倉儲米大庫。

一排燈寵照着亮,引着米汝成在倉房裏巡視着。積疊如山的糧垛散發出好聞的稻米清香。米汝成沿着糧垛一垛垛看過去,在一垛高及屋樑的米袋前站停。他伸出手,一章京遞上一根長長的鐵釺子。米汝成操着鐵釺,利索地插人米袋,然後重重抽出,捏起針槽裏的米粒,扔進嘴裏,咬了一陣。那章京眼明手快,立即把一隻大銅盤託在米汝成的嘴巴前,高唱:「粒米如珠!不貪一粒!天下齊頌!」

米汝成把嘴裏咬碎的米粒吐到盤子裏。

章京即喊:「驗——!」衆隨員迅疾湊過臉來,細細看着盤裏黏糊糊的碎米,齊聲回喊:「全在——!」

那章京誠惶誠恐地託着盤子,躬身後退,高喊:「米大人南新倉驗米,咀嚼江南正供白糧一口,吐還本倉備查——!」

一書辦出列,嚴肅地打開一本巨大的冊子,取過毛筆,在冊子上記錄起來。米汝成見程式完畢,嘴裏硬邦邦地蹦出兩個字:「給風!」

王連升高喊,「米大人口諭:天晴三日後,開北窗給倉米吹風!」

滿倉響起應答聲:「是!」

3.大門外。

米汝成的破舊朝靴跨出了高高的門檻。燈籠八字排開,便有人擡出一張椅子,當階擺下,兩個皁隸在椅前跪倒,大聲道:「米大人!小的給您老人家擡腳了!」

米汝成一掀袍據,坐上椅子,擡起腳,破靴被脫去。皁隸各拿着一隻靴子,往早已鋪在地上的一塊明黃色綢子上倒起了靴裏的米粒,倒得啪啪響。當然這也是象徵性的,意爲不貪國倉一粒之糧。章京按着程式唱:「粒米如珠!不貪一粒!天下齊頌!」

衆屬員齊唱。靴子裏已無「糧」可倒,皁隸便把靴子替米汝成穿上。

那巨大的冊子又啪的一聲打開了,書辦飛快地記錄起來。

米汝成起身回轎。柳含月暗暗給他丟了個眼色。米汝成會意,回身朝大車場看去。大車場那邊,已經打起火把,哀哀的喊冤聲從那一排站籠裏傳來。米汝成驚問:「怎麼回事?」

王連升緊步上前:「回稟米大人!籠裏站着的,都是些被拿獲的犯案之人!」

米汝成問:「犯的什麼案?」王連升:「有五人暗做手腳往米中摻和白灰,六人內外勾連偷盜庫房存糧!」米汝成臉有疑雲,問:「這些人,是何人拿獲的?」王連升:「是苗大人親自拿獲!」米汝成又暗吃一驚:「這麼說,苗大人也來過南新倉了?」

王連升:「苗大人這些天每夜都在倉場捉拿摻假作弊之人!」

米汝成露出笑容:「好!有苗大人親自下倉巡查,倉場之弊,翦除有望!」

王連升:「苗大人說,將這些犯了皇法的傢伙鎖人站籠示衆三日之後,再送往刑部過堂!——米大人不過去問問話?」

米汝成遲疑了一下,一擺手:「看看去!」

4·站籠邊。

打着火把的披甲把站籠照得通亮。籠裏,一個個披頭散辮的男人見米汝成走來,大放悲聲:「米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沒有給白米摻白粉啊!」「米大人!下官冤枉!下官不曾偷盜倉糧啊!」

米汝成揹着手,一個站籠一個站籠地看過去。他在馬四的站籠前站停。「是你?」

他認出這人正是剛捱過打的皁隸,問道,「你怎麼不喊?」馬四:「小的認罪,無冤可喊!」米汝成:「你叫什麼。」「馬四。」米汝成:「馬四,本官問你,這些喊冤的,果真如其所說,沒犯下摻假偷盜之事麼?」

馬四:「米大人要小的說實話?」

米汝成:「本官要的就是實話!」

馬四:「他們犯了案!」

米汝成:「這麼說,他們罪有應得?」

馬四:「這些人犯案,已經不是一天兩天,我就好幾回親眼看見他們半夜把馬車運來的白粉背進倉房!」

米汝成:「馬四,你敢在刑部大堂上作證麼?」

馬四:「敢!」

米汝成:「那好!等到刑部過審的時候,你要如實照說!」

馬四:「小的如實照說!」

米汝成匆匆離開了站籠。

王連升暗暗一笑,朝身邊的一個黑臉章京丟了個眼色。

柳含月在一旁靜靜地觀察着。顯然,她已覺出這兒的事似乎有些詭祕、有些蹊蹺。

5.倉門前。

米汝成走向轎子。王連升高聲喊:「送米大人回府!」米汝成:「不,去富新倉!」王連升眉尖一跳,高聲:「送米大人去富新倉!」米汝成鑽進轎子,復又探出頭來,道:「王監督,你也跟上吧!」

王連升微微吃驚,可不得不躬身回道:「是!」

轎子擡起,隨從策馬擁轎而去。那已在暗處牽馬的黑臉章京悄悄閃出來,翻身上馬,藉着高牆的牆陰,搶先一步偷偷馳去。

這一切,都沒能逃過柳含月的眼睛。

6.衚衕裏。

一頂綠呢大轎被快步擡着走。王連升騎馬走在轎邊,不停地低聲喝斥着轎伕:「走穩了!」轎窗簾子又突然掀起,米汝成對着轎外大聲道:「停轎!去東便門外!」

轎伕轉過轎來。王連升一怔,趨問:「米大人不是說去富新倉麼?」米汝成反問:「怎麼,誰不踏實了?」

王連升的臉黃了:「下官只是想問,米大人要去東便門外的哪座倉看看?」

「裕豐倉!」米汝成的嘴裏蹦出三個字。王連升聞聲更是吃了一驚,暗暗叫苦,硬着頭皮對轎伕喝道:「去東便門外裕豐倉!」

柳含月騎在馬上不露聲色。不用說,這一切,都出自她的手筆。

馬隊護着大轎向裕豐倉而去。

7·街面上。

那被米汝成誘向富新倉的黑臉章京騎着快馬,鞭馬狂奔。

8.裕豐倉大庫外。

「裕豐倉」大匾赫然。轎子停下。米汝成下了轎,喊住王連升:「王監督,你先在這兒替我看着,誰也不準走動!」

王連升頭上冒了汗:「米大人這一路巡倉,已是勞累,下官送大人先去空房休息片刻,用些夜宵……」

「不必了!」米汝成沉聲道,「本官使喚上你的時候,自會傳你!」

即有幾名健卒往王連升身邊一站。

王連升突然明白了什麼,臉白了,故作鎮定:「下官遵命!」

米汝成胸有成竹:「去紅字丙號倉!」他示意隨員各自散開,帶着柳含月和幾位健卒,悄悄向遠處那座掛着一串紅燈籠的倉廒摸去。

王連升的臉駭得如死人一般。

9·紅字丙號倉內。

米汝成一行人悄悄進來,站在大柱後頭,默默地朝倉內看去。

這大糧倉簡直成了一座摻假的工場!大白燈籠高插柱間,亮堂堂地照着在忙着給白米摻沙的皁隸和花戶。有十來個人從糧垛上扛着米袋,魚貫而下,把米倒入一領大蘆蓆上"奇"書"網-Q'i's'u'u'.'C'o'm",即有數人在一旁用鐵鏟從堆得高高的白沙子堆裏鏟上沙子,撒入米中;沙子撒下,便上來幾個渾身大汗的人,揮動着木耙子,像翻曬稻穀似的在米里扒拉起來。

在另一領大蘆蓆上,做假的就更絕了:幾個滿臉油汗的皁隸各挑着一擔水,奔跑在白米堆上,那桶底顯然是開過洞眼的,漏着水,轉着圈兒奔跑的時候,那桶底兒就像是在播雨。

大門一角,幾個花戶正與一個米行老闆模樣的人在劈劈啪啪打着算盤,把一張張米券疊加,算着總數。

米汝成在柱後看得臉重如鐵。

10.倉場大庫外空房內。

王連升在房裏急得團團打轉。

他拉開門,即有守門的健卒抽刀相阻。

王連升急得一屁股坐在長凳上,發起死怔來。

11.糧倉內。

米汝成已看得再也沉不住氣了,正想從柱後走出來,身邊的柳含月示意他別急。

他們繼續看着——大桌前,米行老闆對一花戶笑道:「小麻子,您說,朝廷把這些米券發給三部六院的大大小小官員,知不知道他們用這些米券在你們官倉買不到不摻假的好米?」

那叫小麻子的花戶沉着頭打算盤,擡起麻臉:「知道個屁!皇上吃的米,都是御膳房一顆顆揀過的,跟揀珍珠似的,你說皇上能知道咱這大倉裏的貢米是啥長相?」

米行老闆:「怪不得咱京城裏的官俸米券這麼丟價,分明是十升米一券的,能讓你們花上三升米的銀子就給換下了。那賣了米券的官員,也得吃糧,明擺着就得多掏銀子再買好米吃。」

花戶眼一瞪:「要不是咱哥們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往好米里摻沙摻水摻白灰,那米券能掉價?要是米券不掉價,誰還上你們米行買高價的好米?要是沒人來買你們米行的高價好米,你們這財還能發得了麼?——說正經的,帶着銀票了麼?」

米行老闆:「帶着!一千二百兩官銀大票!」

小麻子:「今兒這麼摻着沙淋着水,少說也能勻出萬把斤好米,你都帶走!等下倉新米掛了籤牌,再還你欠着的大頭。」

米行老闆笑得一臉堆肉:「哎喲喂!麻哥您這可是擡舉上我了!我得管您叫爹了!」

小麻子:「廢話少說,給銀票!」

米行老闆遞銀票的手有些猶豫。

小麻子瞪眼,一把奪過銀票:「你他媽以爲這些銀子是我的?我可實話對你說了,這一千二百兩,八百兩得給坐糧廳的大人,二百兩得給倉場監督王連升,這剩下的二百兩,才輪着咱們這些幹活的爺們!」

米行老闆:「那坐糧廳的大人也忒黑了,一牙就咬了大半個燒餅去!」

小麻子:「黑?黑的還在上頭哩!」

米行老闆:「莫非總督大人也得了一份?」

「一份?操!你以爲是逛窯子啊,睡一個娘們給一份價錢!」小麻子瞅瞅四下,低聲:「你可不許對外人多嘴,——聽說,給坐糧廳的孝敬銀子,八成都進了苗總督的腰包!」

米行老闆:「這不撐死苗總督了?」

小麻子:「你見過有讓銀子給撐死的麼?」

米行老闆:「這倒也是!銀子不是稀粥,不撐人!」

柱後,柳含月給米汝成點了下頭。

米汝成將手一背,咳了一聲,走了出來。彷彿是見着了凶神惡煞,不知誰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倉房裏頓時死一般地安靜下來。

米汝成不急不忙地掃視了一會滿地攤着的白米,對身後的章京命道:「請王監督!」

12·空房裏。

王連升拭着額上的汗,猛聽得門聲響,擡起臉來。

章京進來:「米大人有請!」

王連升的聲音有些發顫,問:「米大人見着什麼了?」

章京:「王大人進了倉門就知道了!」

王連升硬讓自己鎮定下來,隨章京走出房門。

13.糧倉內。

倉內鴉雀無聲,只有米汝成走動着的靴子在響着。

做假的皁隸和花戶們個個都臉色慘白。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米汝成會在這個時候來這兒查倉,更沒想到王連升竟然沒讓人來這兒給他們通風報信!

有人撲通一聲跪倒了。緊接着便是一片膝蓋磕地的重響。

小麻子更是渾身打着顫,把捏在手裏的銀票往身後一丟,跪着的身子打擺子似的,屁股底下淌出一攤黃尿來。米汝成揹着手,慢慢繞着那兩大蘆蓆的米堆走了一圈,也不做聲,繞到沙堆前,站停。

跪着的人緊張地看着他。

米汝成不慌不忙地彎下腰,抄起一把沙子看了看:「嗯,好沙!」他把沙子扔還到沙堆上,拍淨手,聲音不緊不慢:「上回摻和的是石灰,使米發漲,這回用上了沙子,使米增重。不錯,又長學問了!」

他打了個手勢。立即就有一羣執刀的健卒跑步在跪着的人身後站成了一排。跪着的人咚咚地磕起了響頭,連聲喊着大人饒命。米汝成冷冷一笑:「咱大清國,還沒見過磕頭磕死的!都別磕了!照着老規矩辦!——請王監督進來辦差吧!」

說完,他的手猛地一背,大踏步朝倉門外走去。健卒們不由分說,上前就把跪着的人頭上的帽子給摘下,往裏鏟上滿滿一鏟沙子,在各自的面前放下,就像放下了一隻只巨大的飯碗。

此時,王連升連奔帶跑地進來了。一見這架式,王連升立即明白了一切,一抹汗,提勁發一聲厲喝:「你們狗日的也不長眼看看時辰!摻假摻到米大人眼鼻子底下來了!——你們支上狗耳朵聽着!咱米大人今日不取你們的腦袋!可你們要是不把這一帽子沙子給吃了,立斬不赦!」

跪着的人個個嚇得篩起糠來。

健卒們鏹的一聲抽出腰刀,齊聲吼:「吃!」

王連升也暴聲道:「你們中的人,有好幾個不是頭一回了!——小麻子,你是第幾回了?」

小麻子哭喪着臉:「回……回王大人,小的已讓米大人逮了三回,吃了一回白土,二回爛米了!」

王連升:「可這回吃的是沙子!你就帶個頭吧,吃給大家看看!——上水!」

一桶水咚的一聲放在小麻子面前,桶上晃盪着一隻碗。

小麻子知道已經逃不過這一關,心一橫,捧起帽子,抓了一把沙就往嘴裏送,又舀了一碗水,喝了一大口,脖一伸,將嘴裏的沙子灌下肚去。

跪着的人側眼看着他,看得心驚肉跳。小麻子皺着臉,艱難地吞着沙子,吞得兩眼泛白。王連升大聲喝:「都看明白了麼?誰還不明白怎麼個吃法,就先問問刀片子!」

健卒們把刀往前一亮,白白的刀片刺人眼目。跪着的人一個個慌不迭地捧起帽子,抓着沙,就着冷水往嘴裏咽去。有人還沒嚥下頭一口,就狂吐起來。

王連升厲喝:「吐出來的,都給我扒拉起來吃了!」

那米行老闆好一陣大吐,放聲哭起來:「媽呀!這可是比砍頭還難受啊!……」

小麻子用手肘碰碰他,含混不清地:「權當……死、死一回吧!吃!吃他孃的沙、沙、沙子!」

他話還沒說完,就哇的一聲,肚裏的湯湯水水帶着沙子噴了王連升一身,從地上爬起,人往王連升面前倒了過來。

顯然,小麻子這一手又是在做假,趁着倒在王連升懷裏機會,他暗聲道:「王大人,今晚的活兒,弟兄們可都是爲您乾的……」

話音未落,王連升猛地從腰間抽出尖刀,眼也不眨地一刀捅進了小麻子的前胸。

「他媽的!還想行刺本官!」他把短刀飛快地往小麻子的右手中一塞,擡腿就是一腳。小麻子眼珠一瞪,擡起右手,看着手中的刀子,口中淌出一股紫血,往後倒了下去。一股冒氣的鮮血從小麻子胸口噴出丈遠,白米上頓時橫陳了一道長長的紅血。

一直在靜觀着的柳含月,被這猝然之變驚呆了!

14.裕豐倉外坪場。

王連升撩着袍角,匆匆跑了出來,喊:「米大人!米大人!那幫狗日的都在吃沙了!」

他一怔,米大人的轎子早已擡走。

「米大人呢?」他四下問。

執刀的健卒環立四周。

兩個健卒拎着一筐沙子和一桶冷水過來,在他面前一放。

王連升狐疑地:「你們這是幹什麼?」

健卒鐵着臉:「米大人有話,這筐沙子,是讓你吃的!」

王連升臉色頓時慘白:「什、什麼?米大人怎麼會叫我吃沙子?我是什麼人?

我是倉場監督王連升!王大人!「

健卒瞪着環眼:「沒錯!就是給你王大人留着的!——吃!!」

數把雪白的腰刀噹啷出鞘。王連升怒火中燒,也抽出佩刀,往後虎跳一步,與健卒對峙起來。健卒立即將王連升團團圍在覈心。鋼刀對鋼刀在場子上繞起了圈,刀鋒相擊,響成一片。刀風嗖嗖。健卒晃出一連串刀花,轉眼之間,刀片子已架在王連升的脖子上。王連升執刀的手顫抖起來,手腕一軟,刀落地。

撲通一聲,他跪了下去,突然在沙筐邊聲嘶力竭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米汝成——!你等着吧——!你不得好死——!」

他雙手抓起沙,發瘋似的往自己的嘴裏塞去。一旁,騎在馬上的柳含月默默地看着,許久,她一抖繮繩,策馬離去。

15.米府門外。

柳含月在府門前下馬,摘下纓帽,長長的頭髮一瀉而下。

管家龐旺已等在門外,立即吩咐門房牽馬,動作麻利地將府門緊緊關上。

16.府內。

柳含月快步走在迴廊上,邊走邊說:「龐管家,去告訴廚下,給老爺燒一鍋洗澡水,再煮一大碗薑湯,放大塊黃姜。」

龐旺答應着:「我這就去吩咐!」

17.廂房內。

房裏熱氣蒸騰,一隻洗澡的大木桶冒着白花花的熱氣。

米汝成半禿的顱頂浮在桶口上,整個身子都泡在熱水中。

卸了抱服的柳含月恢復了女婢的打扮,穿着一身綠襖綠褲,挽着長髮,一雙雪白的藕腕上掛着一對碧綠的鐲子,益發顯得楚楚動人。她坐在桶邊的高凳上,給米汝成擦洗着後背,熱水在她的手指間柔滑地流淌。米汝成閉着眼睛,胳膊擱在桶沿上,猛吸了一會鼻菸,精神顯得十分振作。

「這會兒,那王連升,怕是成了一口沙簍子了吧?」他望着頭頂上高高的大梁,一臉氣足神定,「想跟我玩招,他還差得遠吶!」

柳含月:「老爺這麼做,纔是上上之策。要是每回查出有人造假,就想着砍他們的腦袋。要不了三回,被砍腦袋的,就是你自己了。」

米汝成笑起來:「含月,你沒做過一天官,可你比誰都看得清官場上的深淺。」

柳含月:「老爺讓這些造假的人吃沙,既懲治了他們,又保住了倉場清廉的名聲,於公,問心無愧;於私,也保全了自己。」

米汝成長長吐了口氣:「唉,便宜他們了!按大清律條,凡用石沙藥水摻米之案,首犯立斬不赦,從犯發寧古塔給官兵爲奴,遇赦不赦,各犯所有家財一併抄沒入官。我這麼軟了一手,其實也只是權宜之計。說實在的,倉場造假之風屢禁不止,不是禁不了,而是各有所忌啊。」

含月用絲瓜筋擦着米汝成瘦骨嶙峋的後背:「今晚的事,老爺不覺得有點怪麼?」

米汝成:「你是說王連升殺了小麻子?」

柳含月:「這只是一件。」

米汝成:「你是說曬場上的那些站籠?」

柳含月:「既然苗宗舒親手捉到了犯案之人,按着常理,急送刑部纔對。可是,他卻將這些人鎖在站籠裏示衆,這就有點反常了。」

「我也這麼覺着,」米汝成扭過脖子來,「含月,你說,苗宗舒這麼做,究竟圖個什麼呢?」

柳含月停下手,想着:「是啊,他圖什麼呢?」

她的細細的指尖上,水滴淋漓。

18.三屏鳳羅漢牀。

米汝成穿着一件領子上打過補丁的白麻布內衣,打着大蒲扇,靠在牀上喝着薑湯。柳含月:「老爺,我幫你捶捶背,躺下就能入睡了。」

米汝成嚼着姜塊,辣得皺眉:「不必了,桶裏泡了這半天,又喝了一大碗薑湯,筋骨活了。——含月,這些個王八蛋,要是知道讓他們吃沙的主意,是你這個小婢女出的,準會活活氣死。」

柳含月一笑:「看來,往後我要是遇上了大難,也是……不得好死的。」

「別說喪氣話。」米汝成往瓷盂裏咳了會老痰,有點氣喘,「含月,老夫看得出,倉場的事,讓你駭怕了。」

「是啊,這可是我頭一回見識殺人。」柳含月雙目凝然,「不過,說實在話,我在替老爺您駭怕。」

米汝成:「此話怎說?」

柳含月:「老爺還不覺得,您這條大船,眼下已是在風浪上顛簸着了?」

米汝成坐直了身:「你是說,老夫已有覆舟之虞?」

「看來,老爺也沒想明白這些事。」柳含月強作笑顏,「老爺累了,睡一會吧,待我把剛纔親眼看到的事兒,好好理一理頭緒。」

她吹滅了燭臺。米汝成心情忐忑地躺了下來。剛躺下,他又撐起身,心神不寧地起來:「含月,經你這麼一說,老夫總覺得,今晚上……還會出點什麼事!」

柳含月:「如果真要出事,老爺想擋也未必擋得住。睡吧。」

她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米汝成在黑暗里長長嘆了口氣,睡下了。

19.米府漆黑的摟廊過道。

高高的樓欄間,一張臉埋在陰影裏,一雙白白的眼睛盯視着樓下米汝成的臥房。

柳含月從門裏出來。這雙眼追逐着柳含月的背影。柳含月步履無聲,匆匆消失在曲廊間。這張臉此時才從黑暗處顯露出來,原來是龐旺。

龐旺看看四周再無動靜,將手中的一盞燈籠點亮:他腳輕如貓,無聲地朝一間屋子走去。他落在樓板上的影子細而尖銳。

20.屋外。

龐旺在屋門前停住,又瞅了下四周,掏出鑰匙打開了門上的銅鎖。門聲咿呀。

21.屋內。

到處堆着雜物,蛛網長垂。

龐旺把燈籠插上柱子,用力搬開幾件破箱爛籠,再掀去一塊老油布,從油布底下露出一口漆皮大木箱。他弓下腰,托起掛在木箱上的大鎖看着。身後嗦的一響。

「誰?」龐旺猛地回頭,卻見一隻老鼠跑過。龐旺鬆了口氣,又托起大鎖。鎖沉甸甸的,沒有撬過的痕跡。

他放下心,重新把雜物堆在大箱上,看看窗戶也關得嚴實,便取回燈籠,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門去。

22.摟廊過道。

龐旺突然聽得樓下傳來一聲輕微的合門聲,急忙收住步,吹滅燈籠,往牆角的暗影裏一躲,探頭望向樓下——樓下那條曲廊上,一個白色的身影輕靈地出了門,朝後院飄去。她是柳含月。

龐旺的目光追逐着柳含月的身影……

23.裕豐倉大車場外。

一條人影從黑暗中閃出來,臉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目。

蒙面人逼近關嚴的大木門。

24·米府後廂房。

滿頭大汗的米汝成在牀上猛然坐起,尖尖的喉骨蠕動着。不用說,他被噩夢驚醒了。「含月!含月!」米汝成喊。

他急忙披衣下牀,點亮燈,輕喚:「含月!含月!」

「柳姑娘去後院了。」窗外,響起龐旺的聲音。米汝成一怔,打開窗,見龐旺恭站在窗外,便道:「龐旺,你怎麼還沒睡?」龐旺欠着身:「這些日於京裏不太平,府上的事,我得多看着點。」米汝成:「天還沒亮,柳姑娘怎麼去後院了?」

龐旺:「我剛纔問了,柳姑娘說,她要在後院的涼亭裏燒一炷香。」

米汝成:「燒香?燒什麼香?」

龐旺:「柳姑娘說,燒的是吉香,是替老爺燒的。」

「是麼?」一陣不安襲上米汝成的心頭,「我得去看看。」

龐旺:「天冷霜重,老爺還是再睡一會吧?」

米汝成:「不,不睡了。柳姑娘去後院燒香祈吉,定是有緣由的!」他匆匆穿上厚棉袍,咳嗽着,走出門來。

25.裕豐倉大車場柵門外。

蒙面人閃近大門。一隊巡倉的兵了打着燈籠過來。蒙面人爬上樹去,藏人樹身。

兵丁遠去。蒙面人從樹上跳下,像貓一樣朝大車場的大柵門上爬去。

26·米府曲廊間。

龐旺在前頭打着燈籠,引着米汝成朝後院走去。這是一座幽深的大院,過去曾是一處荒棄的寺廟,滿目敗殿舊廊、老樹冷池。在這兒結廬爲宅,絲毫看不出二品京官的氣象,倒顯得格外寒酸。

穿出一月洞門,藉着涼白的月光,米汝成一眼就望見了池亭裏一縷檀煙。池水中,映着柳含月的身影。米汝成剛想喊問,便聽得一陣清洌如冰的琴聲從涼亭裏傳來,不由聞之一驚。琴聲有如煙霧勃起、風雨碎至,更似山轉水突、困虎嘯野。

米汝成:「龐旺,知道柳姑娘彈的是什麼曲子麼?」

龐旺:「奴才不懂曲子。」

米汝成:「彈的是《十面埋伏》!」說罷急步走上池亭。

27.大車場內。

那蒙面人跳下大門,飛快地向着站籠跑去。

28.池亭。

柳含月的一雙纖細的手在琴絃上急驟地鉤抹挑滑,將一曲《十面埋伏》彈得令人魂魄俱裂!米汝成站在柳含月身後,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龐旺:「老爺,您冷?」米汝成:「這兒沒你的事了,你退下吧。」龐旺欠欠身,把燈籠插在亭柱上,欠身退去。

琴聲停了,柳含月的手指乏力地在琴絃上拖過,回過臉來。

月光下,她的臉龐蒼白如雪。「老爺受驚了?」她望着米汝成,輕聲道。米汝成孤站着,一時不知怎麼開口。柳含月彈的這一曲《十面埋伏》,使他不僅感到了冷意,更讓他感到了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懼。他知道,如果不是事出危急,冰雪聰明的柳含月決不會在這寒夜之中以一曲《十面埋伏》來驚擾於他的。

柳含月伸出手指,鉤起一根絲絃,只聽得「錚」的一聲響,絲絃斷了。米汝成一驚:「含月,你這是……」

柳含月:「既然老爺怕聽絃聲,留着絲絃也無用了。」

米汝成:「你進府三年,可從來沒有彈過《十面埋伏》。」

柳含月:「那是因爲,這三年裏,老爺還未曾遇到過埋伏。」

米汝成更是一驚:「聽你這麼說,老夫是遇上埋伏了?」

柳含月:「老爺遇上的,不是小埋伏,而是大埋伏。」

米汝成臉色發白:「大埋伏?此話怎說?」

柳含月:「自從宮裏傳出消息,老爺將替代苗大人升任倉場總督,老爺你其實就已經身陷埋伏!」

米汝成:「你是說,苗宗舒已爲我挖下了……墓坑?」

29.大車場內。

夜霧如水,站籠的粗木上淌着水珠。

蒙面人走近站籠的時候,一把鋼刀在霧色中悄然抽出。

大車場的大柵門沉重地打開。巡倉的兵了打着火把進來。

蒙面人急忙閃入暗處,伏下不動。

30.地亭。

柳含月:「這座墓坑之深,落下便萬劫不復!」

米汝成額上沁出汗:「請細細說來!」

柳含月:「剛纔撫琴的時候,有三件事,我已理出了頭緒。」

米汝成急問:「哪三件事?」

柳含月:「這頭一件,——向來不去倉場巡查捉蟲的苗大人,之所以要瞞着你下倉場捉拿蛀蟲,是因爲他已經把你當成了蛀蟲。」

米汝成苦笑:「把我當成了蛀蟲?這是天大的笑話!我米某爲官三十餘年,兩袖清風,這是無人不知的!他苗宗舒就是生了三條惡舌五副毒牙,也污不了我的一身清白!」

柳含月:「如果真是這樣,刑部大獄的天牢裏,還會有這麼多受冤屈的朝廷大員扛着枷鎖麼?」

聽得柳含月這麼說,米汝成這才真正吃了一驚!他忙問:「那第二件呢?」

柳含月:「王連升一刀捅死了小麻子,初以爲他是害怕小麻子會揭他的底細,故意殺人滅口,其實不然!」

米汝成:「那他殺小麻子於什麼?」

柳含月:「爲你。」

米汝成驚聲:「又是爲我?莫非他想嫁禍於我不成?」

柳含月:「他們既然已經認定你是倉場最大的蛀蟲,那麼,凡是在倉場被殺的犯案之人,莫管是怎麼被殺的,都一定與你有關。」

米汝成怒上臉來:「豈有此理!問問滿朝文武,米汝成的這雙手,何曾沾染過刀血之腥!」

柳含月:「老爺莫急,聽我把話說完。——想明白了前兩件事,第三件事就不難想明白了。」

米汝成:「這第三件,是那些叫人起疑的站籠?」

「對!」柳含月道,「老爺說過,他苗宗舒既然抓到了倉場作案之人,爲什麼不送刑部問罪,而是私設站籠,囚人示衆呢?這事看起來有些反常,可細細一想,卻是並不難解。」

米汝成:「你是說,苗宗舒私設站籠,是爲了懲治倉場大小官吏,殺雞給猴看?」

柳含月:「是的,他要殺雞給猴看。」

米汝成:「這猴就是我?」

柳含月搖搖頭:「不,不是你。」

米汝成:「那是誰?」

柳含月:「皇上!」

「皇上?」米汝成一時轉不過彎來,「他把皇上當成猴了?」

柳含月:「他要給皇上看被殺的雞,是假;要讓皇上看到這籠裏的雞被誰所殺,纔是真!」

米汝成:「殺籠裏的雞?你是說,有人會殺站籠裏的那些案犯?」

柳含月盯視着米汝成:「這人,不是別人。」

米汝成:「是誰?」

柳含月:「是你!」

「是我?」米汝成又一陣大駭,「老夫的這雙手……」

柳含月:「老爺的這雙手,在苗宗舒眼裏,已經紅了!」

米汝成臉色發白:「不,不,你這是……把事往絕處想了。」

柳含月:「老爺難道還看不出來,苗宗舒故意把捉住的犯案之人在你眼皮底下關入站籠,不就是爲了借你的一隻手麼?」

米汝成:「他借我的手幹什麼?」

柳含月:「當然是殺人!——如果那站籠裏的案犯被殺,你說,這殺人的兇手,會是捉案犯的苗大人麼?」

米汝成重聲:「那也不會是我米汝成!」

柳含月:「當然會是你!」

米汝成:「爲何?」柳含月:「因爲你是倉場最大的蛀蟲!你要保全自己,就得殺人滅口!」

米汝成:「老夫我……怎麼會是倉場最大的蛀蟲!」

柳含月:「等皇上接到苗宗舒遞上的奏摺,怕是也會這麼問你!到時候,你也這麼對皇上大聲爭辯麼?」

米汝成面無人色了。

31.大車場內。

值夜的兵丁在站籠前巡行。

暗處,那蒙面人握着鋼刀,眼睛緊緊地盯視着。

32.池亭。

米汝成喘起了大氣:「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老夫該如何辦纔好?」

柳含月:「當務之急莫非三策!其一,立即派人到裕豐倉去看守住站籠,不許任何人靠近。」

米汝成:「其二?」

柳含月:「把昨晚上發生的事告知劉統勳大人,請劉大人親自去大車場將犯案之人帶回刑部,嚴加審問,追查幕後指使犯案的主子!」

米汝成。「其三?」

柳含月:「你在今日早朝之時,就給皇上急遞一個奏章。」

米汝成急問:「這奏章如何寫?」

柳含月:「給皇上的奏章該怎麼寫,也得問我麼?」

米汝成:「得問!老夫知你心中已有一盤活棋!」

「不,老爺面前的棋盤上,已是死棋了!」柳含月苦然一笑。

米汝成驚:「這麼說,老夫得推枰認輸?」

柳含月:「老爺手中,只有一枚棋可動,是輸是贏,就看這步棋了。」

米汝成急聲:「還不快說!」

柳含月:「那王連升,不是苗總督的親信麼?」

米汝成點點頭。柳含月:「奏章上就參他王連升!」

米汝成想了一會:「好吧!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我該怎麼給王連升擬罪呢?他又沒親手往皇糧裏摻沙淋水。」

含月:「他不是殺了小麻子麼?就從殺人滅日這一條人手!」

米汝成重重一擊掌:「對!我這就去擬稿!裕豐倉那兒,也即刻派章京前往看護!劉大人那兒,我讓龐旺帶上一個短信,現在就去。」說罷,他匆匆步下池亭。

「老爺!」柳含月道,「含月還有一句話要說。」

米汝成回身:「什麼話?」

柳含月眼裏閃着深深的擔憂:「老爺與苗宗舒此次交手,幾乎沒有勝負,……

這,老爺須得……「

米汝成:「須得如何?」柳含月:「須得作好不得脫身的準備!」

米汝成臉色凝重,慘然笑道:「不就是一死麼?——老夫心中有底!」

柳含月:「還有一事,請老爺務必讓人去辦。」

米汝成:「什麼事?」

柳含月:「做下一隻白燈籠。」

米汝成一駭:「做一隻白燈籠?」

柳含月:「對,做一隻白燈籠!」

33.大車場內。

巡夜兵丁打着火把離去,大車場的大門又匐然關上。

蒙面人從暗處閃了出來,直奔站籠。

此時,天已漸亮,朝霞如血。

34.通往裕豐倉的大道上。晨。

一羣健卒策馬飛馳,蹄聲震動着黎明的街面。

35.衚衕內。

龐旺騎着馬,向劉統勳府上狂奔。

36.站籠旁。

蒙面人奔到站籠前,鋼刀狠狠捅進籠柵。鮮血濺出。鋼刀猛地拔出,又捅進另一口站籠,鮮血噴射!被驚醒的籠里人大聲喊叫。握刀的手血漿淋漓,出刀更快!

37.米府書房。

米汝成花白的辮子掛在瘦削的後背,沉着頭疾書奏章。

米汝成焦急的畫外音:「奏爲倉場監督王連升殺人滅口情形,仰祈聖鑑事。……

臣深恐大旱之年京通二倉有不保之虞,連日巡查倉廒作弊造假之徒……「

燭光顫抖。

38.站籠。

蒙面人出刀飛快,隨着刀進刀出,站籠裏的人都一個接一個慘叫着死去。馬四的站籠是這十多口站定最靠邊上的一口,此時,他像猛獸似的在籠裏狂跳着,大聲喊問:「你是什麼人!是什麼人——!!」

蒙面人一聲不吭,捅殺過來。馬四絕望了,雙手緊緊抓住籠柵。通紅的鋼刀毫不留情地捅人。就在刀尖插肉的一瞬間,馬四猛地用手掌抓住了刀身。蒙面殺手顯然沒有提防這一手,急忙用力抽刀。馬四拼命將刀拗抵在柵欄上,刀彎了。鮮血在他的手掌間涌流。鋼刀折斷,馬四往後一仰,重重地坐倒。他順勢將手中的半截鋼刀重重地投刺出去。刀尖插人蒙面人的左眼!蒙面人發出一聲慘叫,從眼窩裏拔出刀,一手捂着噴血的眼窩,一手執着斷刀向馬四捅去。馬四被刺中,噴血。蒙面人拔出斷刀再刺時,已來不及了,聽到喊叫聲的巡倉兵了已打開了大木門,打着火把向站籠擁來。

蒙面人捂着眼,朝後牆奔去,翻身上牆,很快就不見了人影。

火把下,馬四軟軟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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