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通往京城的驛道上。日。
紅赤赤的日頭當空高懸,路面上,乾燥的塵土在風中像煙似的卷流着。馬蹄聲急響,遞送奏報的驛差策馬向着京城方向疾馳。
旁白:「乾隆元年的大旱之相,比預料的來得更爲迅猛。整個春天,從南方到北方都沒有下過一場透雨。直到初夏時節,還在經受着青黃不接折磨的百姓,這才突然意識到,他們面臨的也許是一場百年未遇的大饑荒……」
路邊,龜裂的田疇一望無際……
2.乾清宮。日。
衆大臣跪伏在地。
乾隆端坐須彌座上,掃視着滿地頂戴花翎:「江南江北的旱情,勢如猛獸,各省六百里加急送來的摺子,朕都批給你們看了。接着該辦什麼事,你們肚裏有底麼?」
劉統勳擡起臉:「臣剛去過山東與直隸兩省,所見之況觸目驚心。今年大旱提前到來,該二省官衙顯然估計不足,官倉儲糧也明顯短缺。官倉如此空虛,庫額如此不足,而亟待賑濟的災民又如此衆多,到時倉門雖開而倉糧無幾,災民擠領而空袋負歸,那麼,莫說賑災成了一句空話,若是災情再曠日持久,必有釀成民變之虞!」
乾隆:「那依你看,各省的官倉,該如何充盈?」
劉統勳:「米大人治倉十數年,想必已有良策在胸。」
跪着的臣員紛紛望向米汝成瘦弱的背影。
乾隆:「米汝成,你有何良策要對朕說?」
米汝成深俯着臉,提聲:「微臣以爲,其一,爲絕各省官倉空虛,命各省督買民糧充庫,爲緊要之事!其二,微臣查閱過各省水旱災報,每每內陸大旱,臺灣島必然雨澤豐沛,臣以爲,可速從該地購買民間餘糧若於船,調運福建、浙江兩省之官倉,一旦大災到來,可減輕京糧南調的壓力!」
乾隆略作沉思,大聲道:「——張廷玉!」
張廷玉:「臣在!」
乾隆:「擬旨!——依米汝成所奏二策!朕再加一條:限一月之內,不,二十日之內,盤清京通二倉正供自糧的底數,將庫存已有三年的存糧如數發往各省官倉,以備急用!」
張廷玉:「是!」
劉統勳:「臣還有一奏!」
乾隆:「說。」
劉統勳:「臣以爲,要查實倉中存糧之數,必先查實歷年各省漕運到倉的數額,兩賬相對,方能覈准。」
乾隆聽出了劉統勳話中的弦外之音:「漕運總督潘世貴!」
潘世貴:「臣在!」
乾隆:「即刻將漕運衙門的運糧冊子送往戶部備查,不得延誤!」
「臣遵旨!」潘世貴俯着的腦袋垂得更低了,額頭上佈滿了汗珠,眼睛裏頓時蓄滿了驚恐。
他偷眼看了看一旁跪着的田文鏡。
田文鏡緊閉着眼睛,鐵青的臉看不出一絲表情。
3.田文鏡府宅客廳。日。
一雙竹筷在扒拉着碗裏的稀粥,田文鏡沉着頭將殘粥喝盡,又往碗裏淋了些茶,涮涮,一口喝了,這才擡起臉來。潘世貴、苗宗舒和幾員大臣坐在椅上,默默地等着他開口。
「你們怎麼了?」田文鏡打量着諸位,「都像守靈似的!有話快說,無話走人,這可是我的壞脾氣。」
潘世貴:「田大人,您是咱們老哥們的主心骨,您說,劉統勳這回藉着賑災的由頭,逼着皇上頒旨,要一手查倉糧之數,一手查漕運實額,這,恐怕不會單單是衝着我潘世貴一個人來的吧?」
田文鏡輕輕一笑,把目光望向苗宗舒。
苗宗舒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他劉統勳不管衝着張三還是李四,其實只是在辦一件事,要爲他的那幅《千里餓殍圖》喊冤!各位想必也都看出,劉統勳已看出報復的機會到了!」
「報復?」田文鏡又是一笑,「報復二字,就能將一個劉統勳給畫活了麼?」
潘世貴:「把話說穿吧!劉統勳這麼鬧騰,不爲別的,只爲一個人。」
苗宗舒:「要害!說下去!」
潘世貴:「這個人就是田大人!這滿朝文官武將之中,誰在把他的舵把兒?不就是田大人嘛!他只有把田大人給整垮了,才撐得起他自己的船,掛得起他自己的船帆兒!」
「嘿嘿嘿嘿,」田文鏡笑了起來,「你們好眼力啊!一眼就把這麼條老狐狸肚裏的湯湯水水給看明白了!能!」
潘世貴也跟着笑起來:「他劉統勳以爲自己是誰?他那幾根腸子,不都盤在咱們的胳膊肘上?」
「是麼?」田文鏡的臉陰下了,「你真以爲你能,是麼?」
潘世貴收斂了笑容。
田文鏡站了起來,在屋裏踱了一會,突然站停,道:「我區區一個田文鏡算什麼?要是劉統勳想爲着那張圖報復我,何必藉着查倉的由頭呢?」
潘世貴:「聽田大人這麼說,劉統勳要下手的,不是您?」
田文鏡重聲:「他要下手的,也是一張圖!《千里嘉禾圖》!」
苗宗舒:「不會吧?莫非他要把《千里嘉禾圖》燒了,才解心頭之恨?若真是如此,他也未免太小器點兒?啊?」
田文鏡的鼻子裏發出一聲冷笑:「在你們眼裏,《千里嘉禾圖》只是一幅圖而已?」
潘世貴:「這就是一幅圖嘛!」
「潘大人說得不錯,」田文鏡用眼睛盯視着潘世貴,「這是一幅圖!可是,你知道這幅圖是幹什麼用的麼?」
潘世貴眨着眼睛:「是獻給皇上的!」
田文鏡臉上露出幾許失望,搖了搖頭,嘆了聲:「看來,你們還是沒有明白。
何謂千里嘉禾?這千里嘉禾又是從何而來?這,你們想過麼?「
「想過,」苗宗舒道,「這千里嘉禾,是雍正爺給咱大清留下的基業!」
「對!」田文鏡一擊桌面,「苗大人說到根子上了!想想,咱們是怎麼過來的?
咱們的紅頂子是誰給的?「
潘世貴:「當然是雍正爺給的!」
田文鏡:「雍正爺如今已賓天,咱們拿什麼報答雍正爺?」
潘世貴大聲道:「拿這《千里嘉禾圖》!」
田文鏡:「拿這圖幹什麼?」
潘世貴:「幹什麼?不就給雍正爺長臉麼?」
田文鏡緊逼道:「長臉幹什麼?」
潘世貴一時回答不上來,望向苗宗舒。
苗宗舒道:「爲着讓雍正爺創下的基業子子孫孫傳下去!」
「說得好!」潘世貴撫了撫掌,「說得好!咱們這圖,就是雍正爺的旗!這旗,咱們得打着,一輩兒一輩兒打下去。正是爲這,咱們才容不得劉統勳的《千里餓殍圖》!」
潘世貴:「可他劉統勳……心術不正,真要是查起倉糧來,又不知要陷害了多少忠良!」
田文鏡:「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們清白爲官,有何可怕的?眼下,你們只要頂得住,出不了這個夏天,他劉統勳就該明白過來,咱們雍正爺的眼睛還在看着大清國!」
4.鄉村一間祠堂外。日。
劉統勳領着一干官員快步走來。
門邊掛着一領草簾,簾上寫着兩個大字:「賑粥」。
5·祠堂內。
一口大鐵鍋在熬着米粥。長長一隊饑民排着隊,在鍋前領賑。一個鄉紳模樣的人挽着衣袖,站在一條大凳子上,手裏操着一把大銅勺,挨個往饑民的碗裏舀着粥。
劉統勳和隨員進來。饑民們見有官來,紛紛退到一邊。
劉統勳急聲:「誰都不要走!沒領賑的,排隊繼續領!」
饑民們怯怯地往鍋邊圍了過來。劉統勳走近鍋邊,看了看鍋,問那鄉紳:「你這鄉里的賑糧,用的是官米還是民米?」
那鄉紳道:「回大人話,用的是民倉的存糧。」
劉統勳:「民倉還夠多少日子放賑的?」
那鄉紳:「不多了,也就五六天吧!大人,咱們都在盼着官倉開庫放賑!要是官倉不開,這災民還是得餓死哇!」
劉統勳:「你們這兒叫什麼莊?」
那鄉紳:「南王莊。」
劉統勳對身邊的隨員道:「記下莊名,開官倉的諭旨一到,就先給這兒放糧!」
那鄉紳感激地深鞠了一躬:「謝大人!」
「辦粥廠,有個規矩,你知道麼?」劉統勳問。
那鄉紳:「知道。鍋裏的米粥插筷不倒!」
劉統勳:「要是倒了呢?」
那鄉紳笑:「按大清律,筷子浮起,人頭落地!」
劉統勳不再做聲,從饑民手中取過幾雙筷子,直着往那大鍋裏插去。筷子在厚粥間穩穩地站住了。劉統勳笑了笑,拍拍那鄉紳的肩,誇道:「這鍋粥熬得厚實!
好樣的,我劉統勳謝你了!「
他對着鄉紳抱拳拱了拱,不等還禮,領着隨員大步走出了祠堂。那鄉紳和饑民們望着劉統勳一行離去的背影,臉上淌起淚來。
6.錢塘縣衙門大牢。日。
高高的獄窗上一塊陽光斜斜地射入。
獄牆上,落着米河的影子。米河盤腿坐在乾草上,雙目失神,自語着:「……
我米河頭一回爲百姓辦事,怎麼就辦不成了呢?……你說,爲百姓辦事,真有這麼難?……「
小梳子從草裏爬起來,推推米河:「米少爺,你又跟自己的影子說話了?」米河一臉恍惚:「我在跟誰說話?」小梳子:「影子!你自己的影子!你又犯病了!」
米河搖搖頭:「我沒犯病……我沒跟自己的影子在說話……我是在跟和尚說話。」
小梳子:「跟個看不着影子的和尚說話,你的病犯得更重了!」
米河:「和尚在我心裏,他沒離開過我。」
小梳子抱住米河的胳膊,哭起來:「米少爺!往後,你有話,對我小梳子說,別對着影子說,別對着和尚說,好麼?」
米河:「小梳子,和尚送我的那隻瓦鉢,你帶在身邊麼?」
小梳子鬆開手,一抹眼淚,搖着米河的雙肩:「米少爺!你醒醒啊!醒醒啊!」
米河:「把那隻瓦鉢給我。」
小梳子咬咬脣,從揹着的布口袋裏取出瓦鉢,重重地遞給米河。米河接過瓦鉢,撫着,眼睛閃着神聖的光亮:「小梳子,我考考你,你說,那位和尚爲什麼要送我這隻瓦鉢?」
小梳子重聲:「他怕你沒飯吃!」
「不,」米河擡起頭,臉上是一片跳躍的日光,「不,他不是怕我沒飯吃,而是怕天下人沒飯吃。」
小梳子從乾草堆裏跳起來:「天下人!天下人!天下人關你什麼事啊!」她一把從米河手裏奪過瓦鉢,高高舉起,欲摔。
瓦鉢黝黑髮亮。米河的眼睛也黝黑髮亮。小梳子的手垂下了,哭道:「米少爺,天下那麼多人,可有哪個人來救你啊!」
她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滴在瓦鉢上……
7.米鎮冷清的街面上。夜。
一條瘦長的人影落在石板路上,引路的是個打燈籠的老頭。
燈籠引着走來的是一身便服的盧焯。
盧焯:「沒想到,孫大人辦差這麼利索,只一天工夫,就收購了民間這麼多餘糧。看來,江南確實是富庶之鄉啊廣‘打燈籠的老頭:」用不了三天,這錢塘縣的官倉,就該滿倉了。「
盧焯:「對了,你在杭州府當過書辦,那孫大人以往也是這麼勤謹辦差的麼?」
老書辦遲疑了一下,沒開口。盧焯:「怎麼不說話了?」
老書辦:「盧大人,進了前頭這條巷子,就是鼠爺的家了。」
巷子裏一團漆黑。
8.鼠爺家。夜。
這是一間老舊的平房,屋裏燭火如豆,倉役鼠爺獨坐在桌邊喝着酒。鼠爺五十來歲,長着一張貓一般寬圓的臉,鼻子扁長,眼睛泛着綠光,若是不經意看他,會誤以爲看到的真是貓臉。
土牆上,到處釘着曬於的鼠皮。鼠爺此時披着一件用鼠皮縫成的「皮襖」,喝一口酒,吃一塊肉,自得其樂地哼着什麼曲子。
響起敲門聲。鼠爺眼睛沒擡:「門關着吶!從窗戶上爬進來吧,爬出鼠樣來,鼠爺賞你酒喝!」窗戶推開了,從窗外爬進來的是盧焯。盧焯落了地,拍拍身上的土,笑道:「給酒吧。」鼠爺將個空酒盅篩上酒,一推:「自己喝!」他突然擡起臉,打量着站在桌邊的盧焯:「你是誰?」
盧焯笑:「你當我是誰?」
鼠爺:「我當你是九大姐。」
盧焯在桌邊坐下:「九大姐是誰?」
鼠爺怔怔的:「我先問你是誰?」
盧焯從懷裏掏出幾錢銀子,往桌上一放:「來請你滅鼠的。」
鼠爺打量着不速之客:「要我鼠爺滅鼠的主,可是開着米行糧肆的掌櫃人家!
在這錢塘縣的界面上,有多少隻老鼠得由我鼠爺去滅,我肚裏可是清清楚楚!恕我不恭,你這位老爺,我沒見過!「
盧焯:「小號在米鎮剛買下了一間米鋪,還未曾開行,怕日後有鼠耗糧,特意來請你老人家出手滅上一滅。」
鼠爺笑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來,喝酒!你一敲門,我還以爲是九大姐來了哩。我那九大姐,可是窯子裏最沒人看得上的女人,長得跟個老鼠似的,不討人喜歡。可我鼠爺跟老鼠周旋了大半輩子,喜歡的,就是長得跟老鼠一樣嘴臉的女人。——喝酒,你一到米鎮,就聽說了我的大名?」
盧焯:「鼠爺的名聲莫說小小的錢塘縣米鎮,就是連堂堂杭州府,也是路人皆知。」
鼠爺笑得沒了眼,臉愈發像是貓臉了。他忽地收了笑,嘆出一聲:「唉,想當年,我鼠爺在錢塘縣衙門的官倉當倉役,別的本事沒有,捉鼠可是手到擒來!」他伸手在牀頭的枕底下摸出一根大樹權,往盧焯手中一遞:「你看,這就是我吃飯的傢伙!」
盧焯掂着這沉甸甸的大木權,見這權上扎着兩根粗粗的牛筋,便知道這是一把彈弓,笑道:「鼠爺是用這把弓打鼠的?」
鼠爺接回彈弓,從桌上拾起一隻田螺殼,往牛筋上一繃,說:「看好了,我給你打下一隻來瞧瞧!」
話音剛落,只聽彈弓一聲震響,那牆上便傳來啪的一聲,一張幹鼠皮掉了下來,落在牀上。盧焯側身拾起鼠皮,笑道:「好手勁!你看,皮子上打出了個窟窿!」
鼠爺哈哈大笑:「這算什麼?要是打活鼠,哪怕它腦袋還沒探出洞窩,啪!那小腦袋就碎了。」
盧焯:「你是照着窩裏打?」
鼠爺搖頭:「這可是絕活,不能說。」
盧焯:「憑着鼠爺這一手絕活,那縣衙的官倉,怎麼不留你了?」
「你怎麼連這也打聽到了?」鼠爺又重嘆一聲,「唉,自古英雄多絕路。絕活在手上,那絕路也就在腳下了!——別提這些!說吧,明日怎麼找你?」
盧焯:「明日一早,我會差人來請你老人家的!」指了指桌上的一碗肉,「這碗裏,不會也是老鼠肉吧?」
鼠爺用手拎起一塊肉:「嚐嚐!——這正是本爺的又一手絕活:燴全鼠!」
他拎起的果真是一隻醬紅全鼠。
盧焯笑起來:「好!嚐嚐!」他咬了一口,品着味,笑道,「不錯!趕得上杭州知味觀的醬兔了!」
9.縣衙大門外。日。
昨夜打燈籠的老書辦此時已是一身吏服,領着鼠爺走來。
鼠爺望着高高的縣衙大門,納悶:「這不是到了縣衙麼?」
老書辦做了個手勢:「請!巡撫大人在等着你吶!」
鼠爺愣怔。
10.縣衙大堂。
鼠爺進來,見巡撫大人高坐堂上,急忙跪下:「小人該死!小人不知巡撫大人在此,誤入公堂,冒犯了尊顏!」
穿着一身巡撫袍服的盧焯笑道:「鼠爺,可曾認出我?」
鼠爺擡起臉來,驚得口吃不已:「大人你……你不就是那位……開米行的盧老爺麼?」
盧焯笑:「本官不是開米行的盧老爺,而是吃燴全鼠的盧大人!——給鼠爺看座!」
衙卒端來座椅。鼠爺從地上爬起,卻是不敢坐下,說:「巡撫大人!昨夜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讓大人爬了窗戶,真是罪該……」
「罪該不問!」盧焯笑着接口,「昨晚上,你讓本大人品嚐了天下美味,本大人還得謝你!——來人吶,把我的謝儀送上來!」
從屏後走出來的是錢塘知縣王於炬,手中捧着個大盤,盤裏是一套倉役的外套和帽子。王知縣:「鼠爺!這是撫臺大人恩准你穿的倉役衣帽,還不快給大人謝恩!」
鼠爺怔了一會,對着盧焯問道:「盧大人,在下有幾句話要問問王大人,不知可否問得?」
盧焯:「你是我盧焯的客人,今日請你來,就是讓你來說話的!」
鼠爺顯然明白了盧焯的意思,看着王縣令,突然笑起來:「王大人,還記得去年你是怎麼給我剝下這套役服的麼?」
王幹炬面紅耳赤:「記得!記得!你不就是好喝兩口酒麼?喝多了,誤了捉鼠的大事,本官就……就端了你的飯碗。」
鼠爺:「怕不是這麼回事吧?——我鼠爺雖說是個管鼠的,可糧倉裏的那些個見不得人的事,我也沒少管。王大人免了小人的差事,不正是嫌小人多長了一雙貓眼麼?」
盧焯:「王大人,鼠爺說的,可是實情?」
王知縣急忙跪下:「回撫臺大人話,免去鼠爺差事的主意,與下官無關!」
盧焯:「這麼說,不是你的主意?」
王知縣:「不是。」
盧焯:「那是誰的主意?」
王知縣支吾着。
盧焯濃眉一軒。
王知縣:「是……是孫敬山、孫大人教小的這麼做的!」
盧焯一驚,冷聲:「胡說!堂堂杭州知府,官居四品,會管到你縣衙的倉房裏來麼!」
王知縣:「小的不敢胡說!上年冬天稱收漕糧的時候,孫大人將本縣官倉的陳糧借走了三千五百石,運糧的時候,鼠爺看到了,就對下官說……說……」
盧焯厲聲:「說什麼?」
王知縣抹着汗,哭起來:「小人忘了!」
盧焯:「鼠爺,當時,你對王大人說了什麼?」
鼠爺:「當時我對王大人說,孫大人把本縣庫存的陳糧運走,是爲了換下新收的漕糧!」
「啊?」盧焯吃了一驚,站了起來,「這麼說,孫大人督收的漕糧沒有運往京城?」
鼠爺:「沒有!」
盧焯逼視:「此事當真?」
鼠爺:「我有一個把兄弟是跑漕船的,是他親口告訴於我!」
盧焯:「可知孫大人把換下的皇糧運哪去了?」
鼠爺:「這事我也問過!孫大人把換下的皇糧,都運到了杭州府的三家米行。」
盧焯:「哪三家米行?」
鼠爺:「正通、廣洪、來運那三家。」
盧焯:「來人哪!」
一司官出列。盧焯:「速速查清這三家米行的來路!特別要弄清這三家米行到底是何人所開!」
司官:「是!」
盧焯離案,讓自己冷靜下來,繞着王幹炬身邊走了兩圈:「王大人,誰都說你王幹炬是糊塗人,只要有鹹菜滾豆腐吃,什麼事都好商量。可本官覺着,你這人,不糊塗,到底還是在本官面前說出了幾句實話!——來人哪!告訴廚下,今晚我請王大人吃鹹菜滾豆腐!」
王知縣深感意外,連忙磕了個頭,擡起淚臉:「盧大人!下官做下的那些有負皇恩的事,實在不是下官的本意啊!下官職卑位低,只要是高過下官一品的,吩咐什麼話,下官不敢不辦啊!可實在辦不了的,下官也就只能裝糊塗了……」
盧焯:「按你的意思,只要官高一品,就可以恣意指使下面辦這些雞鳴狗盜之事了?」
王知縣:「下官不是這個意思!下官是說,像孫大人這樣的人,下官實在得罪不起!」
盧焯冷聲:「孫大人連皇糧都敢私留截運,對他這樣明目張膽犯皇法的人,你不敢得罪,可知你得罪的是誰麼?」
王知縣:「得罪了您盧大人!」
「不!」盧焯重重一拍案桌,「你得罪了皇上!」
11·泊在運河邊的官船。夜。
艙裏,紗燈高照,幾個妓女坐在欄邊彈琵琶唱曲。
孫敬山揹着手,站在船窗邊,心緒不寧地望着窗外。
透窗望去,一羣腳伕頂着凜冽的河風,扛着一袋袋糧食往那條大木船上運着。
師爺匆匆進來。孫敬山沉着臉問:「弄清這幫偷兒的來歷了麼?」師爺壓低聲音:「弄清了!使喚着小叫花子的那個秀才,是京里正走紅的米汝成大人的公子。」
「是麼?」孫敬山吃了一驚,「這麼說,是米汝成在跟我孫敬山過不去?」
師爺一笑:「我已打聽過,米公子是個逃出書樓的瘋子。」
孫敬山皺眉:「天下這麼多瘋子,誰也沒敢盜官家的收糧傢伙,怎麼偏偏米汝成的兒子幹上這事了呢?我覺着,這事兒蹊蹺。」
師爺:「依大人的意思,把這幫人都投牢裏了。」
孫敬山揹着手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了什麼:「你說,盧焯大人的宅堂之上,掛着的是什麼?」
師爺:「掛着枷板呀!」
「對,枷板!」孫敬山陰冷地一笑,「可知盧大人在京裏坐的那幾年冤獄,是什麼緣故麼?」
師爺:「聽說此事與米汝成有關。」
孫敬山:「對,與米汝成有關!那年,盧焯督運河南的皇糧,途中遭雨黴變,雍正帝追究下來,將盧焯收進了刑部大獄。那時,只要身爲倉場侍郎的米大人出面奏保,向皇上說明那黴變之糧不是因爲摻水所致,盧大人就可脫罪了。可他米汝成非但沒有這麼做,反而要皇上嚴頒聖旨,凡黴變之糧不論何因,一律作摻水造假論處。這樣一來,盧大人就如活魚人了燙水鍋,再怎麼着也難免一死了!」
師爺:「大人是說盧大人對米大人有恨?」
孫敬山冷哼:「豈止有恨?而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師爺:「我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將米公子送給盧大人處置?」
孫敬山笑起來:「對!就叫……」
師爺:「借刀殺人!」
孫敬山:「不,借花獻佛!」
兩人笑起來。
12.縣衙內廂房。日。
盧焯在看着一封信,臉上毫無表情。他將信往桌上一扔:「這麼說,是米汝成的兒子領着一幫乞丐在打劫官府的財物?」
司官:「孫大人的信中說,已是人贓俱獲,請盧大人親自發落。」
盧焯:「既然人贓俱獲,孫大人自可處置,爲何要讓本巡臺出面?」
司官低聲:「恐怕……孫大人是知道盧大人與米汝成之間的過節……」盧焯冷然一笑:「若是這樣,他孫敬山就想錯了!他只知道我盧焯與米汝成有仇,可他不知道大清國對我盧焯有恩!米汝成當年所爲,實乃一片公心,無可指責!要是我如今借他兒子犯法的事,趁隙報復,那麼,我盧焯對不起的不僅是我自己,還有高懸在盧宅正堂之上的那副刑枷!」
司官:「下官這就去告知孫大人,這案子盧大人不過問了。」
「不!」廬體冷哼一聲,「既然是孫大人的事,我還能不管麼!發話下去,本撫臺現在就問案開審!」
司官:「是!」
13.廂房外。日。
盧焯急步走出房門,喊住司官:「等等!」
司官站停。盧焯:「立即傳令錢塘縣衙門大小官員,參加本官的開堂審案!誰也不得告假!」司官:「是!」
盧焯:「對了,杭州知府孫敬山大人不是在錢塘麼?也請孫大人前來!」司官應道:「是!下官這就辦!」轉身離去。
盧焯臉上露出一絲黠笑。
14·縣衙外。
一輛馬車駛來,在衙前停下。車伕打起車簾:「小姐,到錢塘縣衙門了。」走下車的是雙目失明的盧蟬兒。
蟬兒穿着一身青色箭服,手中提着劍,站在車旁側耳聽着。
車伕:「小姐眼睛不便,老奴爲小姐引引路吧?」
蟬兒:「不用!自會有人爲本姑娘引路的!」說罷,噹啷一聲抽劍出鞘。衙門邊,兵丁聞聲抽刀。盧蟬兒從刀聲中辨出了衙門的方向,笑了笑,插劍入鞘,朝着衙門大步走了過去。車伕看得連連咋舌。
15·衙門大堂外。
錢塘縣的大大小小官員魚貫而來。
孫敬山臉上浮着微笑,心沉氣定地走來,不時與認得的官員打着招呼。王幹炬緊步走近孫敬山身邊,低聲打探道:「孫大人,撫臺大人今日要審的,是樁什麼案子,這等排場?」
孫敬山笑道:「大排場纔開得了大殺戒,這也不明白?」
王幹炬驚:「這麼說,要這麼着了——」做着勒刀割頭的動作,「嚓!嚓!嚓!」
16.縣衙長廊間。
衙吏領着盧蟬兒向廂房走去。
月門外傳來一片雜亂的腳步聲,被拴成一長串的米河、小梳子和丐童們被兵了押解而來。門洞前,蟬兒撞上了小梳子。
小梳子尖聲:「你是瞎子啊!見人也不讓路!」
蟬兒回敬:「本姑娘就是瞎子!你要是長眼睛,怎麼不讓路?」
小梳子:「你沒看到本姑娘被繩子牽着麼?」
蟬兒:「這麼說,你是一頭被牽着的母羊了?難怪這麼厲害,前頭走着的,還有一頭公羊!」
小梳子拍拍走在前面的米河:「米少爺!有人說你是公羊哎!」
米河回臉打量着盧蟬兒,目光落在她的劍上。
小梳子:「你看什麼?」
米河:「看她拿在手上的劍。」
小梳子:「她的劍怎麼了?」
米河:「劍柄朝後。」
小梳子大笑:「劍柄朝後,不是拿反了麼!」
米河:「不,不是拿反了。這麼拿劍的人聰明絕頂!與人交手之時,對手見她這麼拿劍,定會笑她太笨,可她正是利用對手小瞧她的機會,將劍在身後一橫,另隻手便可抽劍而出,刺人一個冷不防!」
「有見識!」盧蟬兒的臉追逐着米河的聲音,「看來,這世上也有好眼力的男人!」
她的那隻提劍的左手在身後猛地一橫,右手已經握住劍柄,只見劍光一閃,劍鋒已直抵小梳子的門面。
小梳子嚇得一聲尖叫。米河卻笑道:「好劍法!好劍法!」
小梳子跺腳:「米少爺!你見了別的女人,眼裏就沒有我小梳子!我……我不陪你去死了!」回臉對解押的兵丁喊,「兵哥哥,放開我!我給兵哥哥刮頭打辮!」
解押的兵丁吼:「鬧什麼鬧!快走!死到臨頭了,還鬧!」
一行人被推推搡搡往衙門大堂趕去。
盧蟬兒收回了劍。小梳子呲着牙,回頭狠狠瞪了盧蟬兒一眼。
米河也回着頭,對盧蟬兒大聲問道:「姑娘,怎麼稱呼你?」
盧蟬兒的臉望着米河,沒有回答。
17.大堂上。
寬敞的大堂上坐滿了縣衙門的大大小小官員,一片錦袍紅翎的光彩。盧焯揹着手,獨自在堂上踱着步。
關閉着的大門外傳來報喊聲:「米河等一干人犯押到——!」
司官回喊:「押上堂來!」旋即門聲大響。一陣腳步聲響起,米河等一行人被兵瞭解押了進來。
衆官紛紛側臉默望。孫敬山暗暗露出得意的笑容。
18.大堂外走廊。
盧焯兒站着沒走,側耳聽着大堂那兒的動靜。
19.大堂上。
盧焯揹着手,在「囚犯」面前踱着,走到米河跟前時,站停了。他的目光停留在米河的辮子上。
米河此時的辮子顯然是小梳子的又一個傑作,辮梢朝上,辮根聳聳地往上撅着。
米河顯然沒有認出身穿朝服的盧焯。盧焯打量着米河的這根詭異的辮子,突然冷冷地發問:「你就是竊賊米河?」
米河輕輕一笑:「本公子既不行竊,也不做賊。」
盧焯:「既然不是竊賊,爲何將辮子梳得這般邪氣?」
小梳子搶口:「有句話,大人聽說過麼?」
盧焯回臉:「什麼話?」
小梳子:「怒發衝……衝什麼來着?」她問身邊的米河。
「衝冠。」米河說。
小梳子:「對,衝冠!頭髮生氣了,就叫怒發!把帽子沖掉了,就叫怒髮衝冠!
能把帽子都沖掉的頭髮,就是這般模樣的!「
幾位站堂的司官忍俊不禁。米河摸摸自己的腦後,這才發現辮子撅着,低聲問小梳子:「你做什麼手腳了?」
小梳子恨聲:「我被人家欺侮,你爲什麼不幫我?哼,下回,我讓你的辮子更難看!」
米河突然笑起來,大聲對着盧焯道:「這麼說,大人也看出本公子怒髮衝冠了?」
盧焯沉聲:「既然有衝冠之怒,那就說說怒從何來!」
小梳子又想搶口,被米河攔住。米河:「不知大人要定我等什麼罪?」
盧焯:「偷盜官府財物,該定什麼罪,你這個秀纔不會不知道吧?」
米河:「大人可知我等偷盜了官府的什麼財物?」
盧焯喝:「將贓物取來!」
衙卒把那一杆秤、一隻鬥、一雙靴從屏後擡了出來。
米河:「大人,可知我等爲何要偷這三件官府之物麼?」
盧焯對坐在案頭的書辦一擺手:「筆錄!」
他一撩袍,坐在了椅子上。
20·大堂外走廊。
盧蟬兒輕輕地走了過來,對着窗內側耳聽着。
21·大堂內。
米河:「先請大人扛一袋米來!」
盧焯:「此處又不開竈,要米何用?」
米河:「我要讓大人開個眼界!」
司官吼:「放肆!」
米河:「若是我能將五斗米變成四鬥米,也是放肆麼?」
盧焯用手勢止住了司官,逼視着米河:「這麼說,你還是個江湖術士?說吧,怎麼個變法?」
米河:「就用官府的這三件被盜之物來變!」
盧焯似乎明白了什麼,卻是不露聲色:「好!——來人哪!稱五斗米,扛上來!」
22.窗外。
盧蟬兒聽得人了神。她暗暗一笑,索性推開了窗,雙臂支在窗上,託着腮,「看」了起來。
盧焯見了窗上的女兒,一怔。
米河也見了窗上的蟬兒,一笑。
23.大堂內。
盧焯在那三件「官器」和一袋大米前繞走着,似乎有意在等待着什麼。孫敬山的臉上微微有汗了,緊張地看着那袋米。
一些不明就裏的官員瞪大好奇的眼睛,低聲猜度起來。
「怎麼了?」盧焯停了一會,突然回臉對米河厲聲道:「本官在等着!」米河掃視了一圈端坐着的衆官,目光在孫敬山臉上一飄而過,笑着問道:「你們之中,誰是孫敬山大人?」
衆官把眼睛轉向孫敬山。孫敬山強作鎮靜,狠咳了一下,大聲道:「大膽盜賊!
還不快快招供偷盜官器之實!再要磨蹭,刑典不饒!「
米河笑着道:「這麼說,你就是孫敬山大人了?」說着搖起了頭,「不對,不對!前幾日,我在禹村見到的那個收糧的孫敬山大人,那雙看着米袋的眼睛,可要明亮得多!」
孫敬山擊桌:「放肆!難道本大人還有假的不成?」
米河臉上仍掛着笑容:「這麼說,孫大人是你,你就是孫大人,這是不會假的了!——好!那我就當着盧大人面,當着各位在座大人的面,按着孫大人在禹村收糧的辦法,再演示一遍!」
孫敬山臉色漲得紫紅,猛地站起:「米河!你這目無王法的大盜賊!競敢在公堂之上戲弄於盧大人!戲弄於衆位官員!-一來人哪!給米河動刑!殺去他的狂悍之氣!」
站班欲上前。「急什麼?」盧焯撣了下手,將站班退去,「怎麼,有誰想替本官審案麼?」
他的目光逼向孫敬山。孫敬山萎了,臉色慘白地坐下。
盧焯回臉米河,重聲:「開始!」
米河:「請給一人鬆綁,好代我演示。」
盧焯:「誰?」
米河:「小梳子。」
盧焯:「誰是小梳子?」
「我!」小梳子大聲嚷。
盧焯打量着小梳子,冷哼:「是你?——鬆綁!」
站班上前,爲小梳子鬆了綁。
小梳子揉揉肩扭扭脖,問:「有水麼?我渴了!」
「放肆!」衆司官又一聲大吼。
小梳子雙手一叉腰:「吼什麼吼?癩蛤螟渴了也得找水喝哩!」
幾個正在端着茶碗淺啜慢飲着的官員聞聲一怔,放下茶碗。
小梳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從身邊的茶几上取過一隻茶碗,一口飲幹,抹着嘴,笑道:「好香的茶曖!——米少爺,你剛纔說,要我幹什麼?」
米河:「你在禹村是見過孫大人收糧的,你就把自己當一回孫大人,幫着官府收一回糧。」
「什麼?」小梳子尖叫起來,「我是孫大人了?」
米河:「對!你就是孫大人了!」
小梳子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了腰:「我真是孫大人了?」
米河:「真是了!」
小梳子走到孫敬山面前,湊過臉去低聲問:「孫大人,你不見怪?」
孫敬山臉色發青,當着盧焯的面又不敢發作,氣得那幾根脣上的鬍鬚被鼻氣掀動着,也低聲道:「看我如何收拾你!」
小梳子卻是不惱,得意地將雙手一背,學着戲臺上的官步,在衆官面前走了一圈,在那官科前站停,猛咳一聲,抹一抹「脣須」,模仿着孫敬山的聲調說:「本官,孫大人也!——今日誰替本官執秤收糧啊?」
「稟孫大人!是小人也!」米河一臉正經,道。
小梳子走到米河面前,端詳了一會米河:「嗯,還算壯實!官靴穿上了麼?」
米河:「未曾穿上。」
「不穿官靴,如何替本官收糧?」小梳子裝出生氣的樣子,對着身後的站班一甩頭,「給他穿了!」
站班看看一臉正色的盧焯,又看看一臉青紫的孫敬山,再看看滿臉驚愕的衆官,不知所措。
24.窗外。
盧蟬兒「看」得津津有味。
她想笑,緊緊捂住了嘴。
25.大堂內。
小梳子打着「官腔」:「怎麼了?本官的話,沒有聽見麼?」
孫敬山再也按捺不住,站了起來,對着盧焯抱拳一揖,喘着粗氣道:「啓稟盧大人!下官乃朝廷四品命官,這一身袍服頂戴,怎麼說也是朝廷恩賜的!在這公堂之上,公然受無賴小民的羞辱,讓下官如何對得起這四品的功名,如何對得起這身爲官的彩袍紅翎!」
盧焯臉無表情,默默地坐在太師椅上,不做一聲。
堂上的氣氛令人窒息。衆官看着盧焯。
孫敬山淌起淚來,在盧焯面前單腿跪下。
堂上一片沉默。小梳子對着米河的耳朵悄聲問:「你怕了麼?」
米河:「不怕。」
小梳子偷偷笑起來:「我也不怕!反正一死……一死怎麼說?」
「一死了之。」
「對!一死了之!」
小梳子把臉轉向盧焯:「盧大人,你點鼓呀!」
「點鼓?」盧焯的臉鐵硬,用手掌往桌上一拍,大聲,「往下演!」
站班給米河穿上官靴。
小梳子笑了,將手又往後一背,咳出一聲,學着孫敬山的聲調道:「各位聽着!
今日本杭州知府孫大人親臨禹村,奉旨督收民糧,實乃禹村之榮……榮幸!——各位聽好了!每戶按數繳納,一兩一錢都不能短缺!繳賣的規矩,還是按着常年收繳漕糧的辦法,先過秤!再過鬥,隨後……「
「嗚——!」一小乞丐哭起來。
小梳子:「無賴小民!哭什麼?」
小乞丐哭道:「小民害怕!」
小梳子:「怕甚!孫大人收糧的鬥,還是往年那隻鬥!孫大人收糧的秤,還是往年那桿秤!孫大人讓收糧行役踢鬥穿的官靴,也是往年那雙官靴!」
小乞丐的哭音更重了:「那就更叫小民害怕了!」
「放肆!」小梳子大聲斥道,回臉對盧焯道,「你是認字的,認認這大斗上寫着的是個什麼字?」
盧焯作觀鬥狀,道:「是個官字。」
小梳子踱起了方步:「認得就好!——各位聽着!這秤,是官秤!這鬥,是官鬥!這靴,是官靴!官字大如天,誰不認得這個字,誰就別怨官字也不認得你!-
-過鬥!」
「慢!」盧焯一擺手,回臉問孫敬山,「孫大人,這小女子說的,可是你的原話?」
孫敬山額上是汗水,腮上是淚水,一臉的溼,囁嚅道:「這……這都是……都是……下官的師爺說的!」
盧焯冷冷一哼:「誰不知道,師爺的嘴裏長着的是主子的舌頭!——往下演示!」
小梳子來勁了,與米河默契地擠了下眼。
「過秤!」小梳子對着米河命道。
米河上前,執起了官秤,將秤鉤扎住米袋,兩個站班上前將秤擡起。米河一撥砣繩,秤桿直了,對盧焯道:「請盧大人驗秤!」
盧焯起身,走到秤邊,看了看秤戮,一怔,問左右站班:「這袋米不足五斗麼?」
站班:「回盧大人!這一布袋米,正好是五斗,七十五斤,一兩一錢也不得少的!」
盧焯再看秤星,拾起臉:「分明只有六十斤!」
小梳子:「怎麼?信不過官秤?」
盧焯:「一過秤就少了十五斤!叫人如何信得過?」
小梳子厲聲:「這是官秤!你信不過官秤,就是信不過朝廷命官!——過鬥!」
米河將那米袋裏的米傾入官鬥,唱道:「五斗米倒入五斗官鬥!」
鬥裏的米淺了一截。小梳子順手從桌瓶裏取出一把雞毛撣,代替銅尺往鬥上一刮,臉一繃,道:「這鬥,可是盛五斗米的官鬥!這鬥口怎麼不見白啊?嗯?——還不快快‘淋尖’!」
米河擡起巨大的官靴,朝着官鬥重重地踢了兩腳。
鬥裏的米更淺了。小梳子:「盧大人請看,科裏刻着記斤兩的槓槓,這鬥米,該是幾斤?」
盧焯看了看鬥裏的刻線,勃然作色:「怎麼又變成五十五斤了?」
衆官面面相覷,心懸氣短。孫敬山汗如雨下。
米河和小梳子見角色已演完,歸到隊列中,米河將腳上的官靴脫了,站班取過,放還到鬥秤旁。
「完了?」盧焯突然問米河。米河不做聲。
盧焯:「爲何不開口?」米河冷聲:「官器之下,百姓已無口可開!」
盧焯也冷聲:「據本官所知,禹村收糧那天,不是有個叫彭金水的佃戶開了口麼?」米河:「盧大人想知道彭金水是如何開口的嗎?」
盧焯:「說!」
米河:「彭金水捶打着胸脯,只說了一句‘官家要憑良心收糧’,就被孫大人吊上了大樹!和他吊在一起的,還有他的乾瘦如柴的兒子!」
「孫敬山!」盧焯重重一擊案面,怒聲,「若不是米河把你的這三件收糧官器演示給本官看,本官就是長着兩顆腦袋也想不出這‘官’字底下,竟還藏着這等血盆大口!!」
孫敬山渾身打起顫來,擡臉喊道:「盧大人!下官這麼做,是爲了確保官倉的盈滿啊!」
「嘿嘿嘿!」盧焯一陣冷笑,「好大一個官倉啊!好大一個官倉啊!!在我盧焯眼裏,這好大的官倉,分明已是黎民百姓的流血傷口!!」
「咚!」盧焯重重一拳砸在案桌上,茶碗落地,粉碎。
坐着的衆官不敢再坐,紛紛跪下。
米河動容。盧焯單拳支桌,痛心地連連搖頭。好一會,他才擡起血紅的眼睛,大聲道:「來人哪!開釋米河一干在押人等!將犯官孫敬山押入大牢,待查明案情後,解送京師!」
小梳子又早已按捺不住,高興得跳起來,一把抱住了米河。小乞丐們也歡跳起來。孫敬山身子一歪,昏倒在地。
26.窗外。
盧蟬兒驚愕地「看」着,一臉感動。
米河回過臉來,對着她輕輕一笑。
她似乎感覺到了這一笑,臉上也蕩起了笑影……
27·庭院內。
石桌上一隻小泥爐煎着茶,香氣飄蕩。盧焯與米河對坐在鼓凳上。顯然,此時的米河已不是階下囚,而是座上賓了。
「米公子,」盧焯爲米河添了一盅熱茶,「要不是親眼看了你在大堂之上做的這套手腳,盧焯真不敢相信,孫敬山是這般徵糧的。」
米河:「盧大人打算怎麼處置這三件官器?」
盧焯:「你說呢?」
米河:「若是我穿了你的這身官袍,自會有處置之法。」
盧焯微微一愕,旋即笑起來:「米公子快人快語,果然是性情中人!其實,你我早就見過面了。」
「是麼?」米河看着盧焯的臉,回憶着。
盧焯笑着做了個搓草繩的動作:「在牢房裏,忘了?」
米河驚:「是你?」
盧焯摘下頂戴:「好好看看!」
米河眼睛一亮:「是你!沒錯,是你!那天晚上在石橋上,你對我說,那位和尚給我一隻瓦鉢,不是要我去討飯!而是要我去救人!救天下該救之人!」
盧焯大笑起來:「我盧焯的話,你還沒忘?」
米河一把抓住盧焯的手:「我還問過你,你到底是誰?你只是回了我三個字:過路人!」
盧焯:「這三個字可是大實話哦!人間旅途蒼茫,走在這旅途之上的,無論君臣百姓,誰不是過路之人啊!」
米河忘情地:「真沒想到,盧大人也和那位法師一樣,是位活藏禪機的智者!」
盧焯:「不,智者該是那法師。看來,法師的那隻空空的瓦鉢沒有給錯人!」
米河:「你是說,我米河可以照着法師的指點,開始救人了?」
盧焯:「其實,你已經在救人了!」
米河從懷裏摸出瓦鉢,輕輕放在石桌上:「孫大人,你是說,我米河已經在這瓦鉢裏……放進了一把米?」
盧焯捧起瓦鉢看了看,感慨地:「是啊,你已經在鉢內放下了第一把米。這把米,可以活人無數!」
米河霍地站起,在盧焯面前跪倒,擡起淚光閃閃的雙眼:「盧大人!你能帶我進京麼?」
盧焯:「你想進京?」
米河:「想!我要帶着那三件世上最可惡的官器,見皇上!」
盧焯一怔:「見皇上?」
米河:「對!見皇上!」
28.衙門廂房。
盧焯在房內踱着步,顯然在等着什麼消息。一司官風塵僕僕地進來。盧焯急問:「孫敬山偷換皇糧的事,查實了麼?」
司官:「查實了!被孫敬山私自換下的皇糧數額,遠遠不止鼠爺所說之數!」
盧焯震驚:「這些被偷換的皇糧都轉入了何處?」
司官:「都轉入了孫敬山私開的那三家米行!」
盧焯又一震:「這麼說,那三家米行,果然是孫敬山開的?」
司官:「據密報,不僅杭州府有孫敬山的米行,紹興府、湖州府、嘉興府、處州府,都有!」
「啪!」盧焯重重一擊桌面,面色發白,「如此說來,孫敬山使用以次充好、以糙換白的手法,在皇糧上大耍掉包計的行徑,已遍及浙江全境!這狗日的,膽子也真大啊!」
司官低聲:「盧大人,此案恐怕又是一樁驚動皇上的大案!」
盧體:「你是說,朝廷中也有人涉及此案?」
司官:「杭州那三家米行,每年都有大宗銀子密解京都!」
盧焯關上門窗,沉聲:「誰是收銀者?」
司官:「還未查實!不過,此人必是掌管漕運大權的重官,不然的話,如此鉅額的次劣漕糧,是不可能上船啓運的。」
盧焯:「不,在此人背後,還有一人!這人必是掌管着通州漕運碼頭的驗糧大權!——對了,莫非這人就是苗宗舒?」
司官:「下官也這麼想。」
盧焯冷冷一笑:「漕運總督潘世貴,正是苗宗舒的姻親,這姓潘的,也殊爲可疑!」
司官:「下一步,該怎麼走?」
盧焯深思片刻:「三步棋:繼續查清孫敬山所有私設米行和偷換皇糧、暴斂民糧之額!保護好所有與此案相關的證人!立即派人赴京追查孫敬山巨銀解京之祕!」
29·北京城。夜。
月籠皇城,燈月相映。街市上一片繁華。
各種各樣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30.京城一座臨街的酒樓。夜。
冷冷清清的樓座上只有寥寥幾個酒客在吃着酒。
靠窗的雅座上坐着一個瘦臉男人,他是倉場監督王連升。
王連升穿着一身便服,心神不寧地喝着酒。過來兩個花枝招展的娼妓,媚笑道:「大哥哎,小女子陪大哥喝一盅?」
王連升將筷子往桌上一拍,沉聲:「滾開!」娼妓悻悻然走開。
一陣樓梯暴響,奔上來一個花衣男人,這男人剛一上樓,就喘着大氣高聲喊叫:「王大人!王大人!」
「啪!」王連升一擡手,用手背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花衣男人捂臉:「王、王大人……您、您怎麼打起小的來了?」
王連升沉着嗓門:「誰是王大人!討死!」
花衣男人明白過來,打了自己一個巴掌:「小的沒記性!該打!」
王連升:「快說!來了嗎?」花衣男人急聲:「來了!小的親眼看見米大人的轎子擡來了!這會兒,都快過杏花樓了!」
王連升急忙站起,推開花窗,往樓下看去——街面上,果然有一羣騎馬的健卒擁着一頂綠呢大轎,在飛快地奔走着。
王連升臉上浮起陰笑。
31.街面上。
綠呢大轎在飛快地擡過。
32.綠呢大轎內。
一身官袍的米汝成半閉着眼睛,穩穩地坐在轎椅上養着神。他閉着眼問:「到哪兒了?」轎外傳來應答聲:「回米大人,過杏花樓了!」米汝成問:「有苗大人的動靜麼?」轎外的聲音:「打探的已經趕來稟報。這會兒,苗大人正在府上請客。」
米汝成嘴角顯出笑意:「他可是閒不下的人哪。」
33.街面上。
王連升策馬疾馳。
34.苗府門外。
王連升滾鞍下馬。他把馬繮交給守門的護兵,急步奔進府門。
35.空寂的大街。
轎內,米汝成突然睜開眼,猛地一掀轎簾,對着轎外大喝一聲:「停!」大轎停下,一匹白馬趨前。騎在馬上的是一位長相十分俊氣的年輕書辦。細看,才能看出她是易了裝束的柳含月。
柳含月翻身下馬,問道:「米大人有何吩咐?」
米汝成:「今晚不去興平倉了,去南新倉!」
柳含月的眼裏露出一絲笑容,對轎伕命道:「去南新倉!」
轎子轉頭,向另條路快步擡去。柳首月細細的腰身一擰,人已騎在馬上。馬蹄放開,格外清脆。
36.苗府花廳耳房。
王連升垂首候着。重簾猛地撩起,苗宗舒進來,開口就問:「王連升,見着米汝成的轎子了?」
王連升:「回稟苗大人!米汝成的轎子正往興平倉擡去!」
苗宗舒露出老謀深算的冷笑,沉吟片刻:「你是說,他是去興平倉?」
王連升:「下官看得千真萬確!」苗宗舒笑起來:「不對!我料定這頭老貓今晚上必定會半途殺個回馬槍!」
王連升:「朝陽門內共有祿米、南新、舊太、海運、北新、富新、興平七大倉,設新舊倉五百四十六座,米汝成真要是半途轉了方向,那就如同麻雀投了林子,沒影兒了!」
苗宗舒冷哼一聲:「你說,興平倉離哪座倉最遠?」
王連升:「南新倉。」
苗宗舒:「他準會棄近擇遠,直奔南新倉而去!」
王連升:「這老東西只要人在朝陽門內,今晚就出不了事!下官已按您的吩咐,把該辦的都辦了!」
苗宗舒:「那你快去南新倉等着這頭老貓!有什麼事,快快稟報!」
「是!」王連升答應着,轉身離去。「慢!」苗宗舒沉下臉,「告訴你的那幫弟兄,見好就收!他米汝成再怎麼查倉,也不能讓他拿到一點兒話柄!記住,眼下這節骨眼上,你的弟兄誰要給我裂開褲襠,把那禍根掛出來,你就替我一刀給剁了!
——這意思,你明白?「
說罷,手一甩,一把尖刀噹啷一聲扔在地上。
王連升拾起刀,硬着牙幫道:「下官明白!誰要是敢壞大人的事,下官就送他去見閻王爺!」尖刀在他手中閃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