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米鎮石街。日。
小梳子斜挎着那隻大大的布口袋裏不知又裝了些啥,鼓鼓的,一路走着,東張西望。不用說,她又在打着誰的主意。
她走近一個燒餅攤。攤主是個老頭,見小梳子過來,急忙用手護住案板上的燒餅,笑道:「小梳子,你可別過來!你要是在我的攤板前跌一跤,準得少上兩隻大燒餅!」
小梳子陰着臉:「丟了燒餅怨誰?怨你自己沒長眼睛!——這不,看看身後,站着誰?」
老頭:「不上你當,不上你當!我老漢決不往身後看!」
小梳子笑得一臉鬼祟:「不看就對了!」
老頭身後,幾個小乞丐正伸着手偷案板上的燒餅。小梳子見小乞丐把燒餅塞滿了衣袋跑開了,便笑起來,對老頭說:「你呀,就是信不過我小梳子的話!下回,可不能光顧着前頭不顧後頭喲!」
她對着老頭擠了下眼,飛快地朝小巷裏跑去。老頭疑疑惑惑地往案板垂下臉,大吃一驚。放在案板上的燒餅全都不翼而飛了!老頭恨得跺腳:「又上小女子的當了!」
2.巷子裏。
小乞丐把燒餅從衣袋裏取出來,一隻只放進小梳子的布口袋。一胖臉小丐童揉鼻子笑着:「梳子姐,能讓我摸摸你的梳子麼?」
小梳子:「不能。」
小乞丐:「爲什麼不能?」
小梳子:「梳子是女兒家的寶,誰也不能摸。」
小乞丐:「可我看見,你讓一個男人摸了。」
小梳子:「沒這事!」
小乞丐:「他是米少爺!」
小梳子擡起手,裝作要打的樣子:「記着!誰也不準提起米少爺!明白不?」
小乞丐們齊聲:「明白!」
小梳子從布口袋裏掏了半天,掏出了一隻小瓶子,打開,用小指頭往裏一點,指尖紅了。她問小乞丐:「知道這是什麼麼?」
小乞丐:「女人用的胭脂!」
小梳子:「我纔不稀罕胭脂哩!這是夏天榨的鳳仙花露!——一都過來,我給你們點上!點了梳子姐的紅痣兒,你們就記得住梳子姐說過的話了。都閉上眼!」
小乞丐們紛紛把眼睛閉上,仰着髒兮兮的臉。小梳子在他們的眉心點上了一粒通紅通紅的小紅痣,笑道:「到河邊照照臉去,俊死你們了!」
小乞丐歡呼着,往河邊跑去。
小梳子給自己的眉心也點上一「痣」,這才大搖大擺走出巷子。
3.運河邊一座破廟外。日。
小梳子用手捂着大布袋,氣喘吁吁地朝破廟急步走來。
她老遠就喊:「米少爺!我給你送吃的來了!」
廟裏沒有米河的動靜。小梳子跑到廟門口,見門緊關着,生了氣,一屁股坐在了石階上。可這時廟門裏仍沒有一丁點兒聲音。小梳子生氣地跺了一腳,從袋裏取出一大堆吃的,撿了個大燒餅,咬一口,罵:「你躲着吧!餓你三天,看你還躲不躲!」
可只一會兒,她便一躍而起,趴上窗戶,朝殿裏望去。只見殿裏空蕩蕩的,沒有米河的人影。小梳子這才急了,回過身,對着曠野大喊:「米少爺——!!」
廊下的一堆乾草突然揭開,一個男人從草堆裏爬了出來。
小梳子:「原來你像狗一樣鑽草裏睡覺啊!」
她突然噤聲,原來爬出草堆的是米家的老僕人牛大竈!
4.田野上。日。
牛大竈跟在小梳子後頭,走得跌跌撞撞。
小梳子一臉得意:「牛大叔,只要你跟我小梳子唱曲兒,我就告訴你米少爺在哪!」牛大竈哭喪着臉:「我的小姑奶奶!只要能找到少爺,莫說讓我唱,就是讓我哭,我也幹!‘小梳子雙手叉腰:」誰要你哭!你們米家又沒死人!——好吧,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唱完了,你就能見到米少爺了!「
她怪聲怪調地唱起來:「先生教我人之初,我教先生鼻涕拖!」
牛大竈學着唱:「先生教我人之初,我教先生鼻涕拖!」
小梳子:「先生教我天地人,我教先生肚皮疼!」
牛大竈:「先生教我天地人,我教先生肚皮疼!」
小梳子:「先生教我大學,我教先生賴學!」
牛大竈:「先生教我大學,我教先生賴學!」
小梳子:「先生教我中庸,我教先生屁股打得鮮紅!」
牛大竈:「先生教我中庸,我教先生屁股打得……打得……」
小梳子:「打得鮮紅!」
牛大竈:「打得鮮紅!」
小梳子笑得前俯後仰:「牛大叔,你的牛嗓子唱得還真好聽曖!」
牛大竈急聲:「小姑奶奶,快告訴我,米少爺在哪?」
小梳子沉下臉:「你說什麼?」
牛大竈:「你不是說,唱完了就讓我見米少爺麼?」
小梳子一臉正經地:「這麼幾句就唱完了?小姑奶奶肚裏的曲兒,還有十八籮筐哩!」
「啊?」牛大竈大驚失色,懊惱得抱着腦袋要撞樹。
等牛大竈回過神來,小梳子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牛大竈一臉哭相,轉着身子對着四周喊:「少爺哎,你可不能跟這個小妖精做伴兒哎!她要你唱曲兒,你可千萬不能唱!……少爺哎,你在哪?你在哪啊?……」
5.破廟外。日。
小梳子孤坐在石階上,託着腮,苦苦地等着米河。
她不耐煩了,生氣地從大布袋裏取出一隻燒餅大咬一口,忽又從嘴裏吐出咬下的餅,放回布袋,自語:「哼,米少爺你等着!讓你吃我咬過的餅!」
6.運河邊一條破船裏。日。
兩隻酒碗相碰。米河與王虎林舉酒一照,一飲而盡。
王虎林嘆了聲:「還記得牢裏的弟兄們讓你替他們申冤的事麼?說實在話,這冤,說來說去,只爲着一個字:糧。」
米河:「天下糧字爲重,在此字上受冤,可是天下第一大冤。」
王虎林從懷裏掏出《狀元策》,雙手遞給米河:「從前,有個狀元叫文天祥,他在狀元卷子上說:倉庫中的米糧有限,百姓的膏血也有限,不可盤剝過甚!」
米河:「你得罪了那個長鼠須的杭州知府孫大人?」
王虎林:「是啊,去年底收漕糧,知府大人孫敬山在錢塘縣坐鎮三天,憑着他那三套本事,一下就多收了三五千石白米!」
米河:「他那三套本事,就是秤大、斗大、腳大?」
王虎林:「對!——有件事聽說沒有?皇上前些日下了旨,要各省各縣的官倉盤驗庫存,再從民間收購餘糧充人官倉,以備賑災之需。」
米河:「這可是好事。」
王虎林:「還好事呢!皇上說的是餘糧,可杭州府已貼出佈告,凡是種田農戶,家家必須賣糧一石五斗,合二百二十五斤白米,你想想,收漕糧時,農家的活命口糧已經所剩不多,眼下正逢大旱之年,田裏絕收,哪有二百多斤糧食可賣?這不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逼麼?」
米河:「農家要是賣不出這一石五斗,那又怎麼樣?」
王虎林:「還不是隻有一條路可走:坐牢!」
米河一拍破船:「糧食何時開收?」
王虎林:「就在這兩天。對了,等收糧的衙役一到,你就能明白什麼叫秤大、斗大、腳大了!」
米河把酒碗一放:「這事,我管了!」
7.破廟裏。夜。
小梳子躺在供桌底下,身子蜷曲着,望着從窗外透人的月光,滿臉憂傷。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小梳子一喜,一躍而起,額頭磕在供桌上,痛得叫起來。擡頭一看,進廟來的果然是米河。小梳子鑽出桌,沉着臉:「米少爺!我讓你像泥菩薩一樣坐在這裏別動,可你,一走就是兩天!」
米河滿臉霜色:「小梳子,有句話問你!敢跟我赴湯蹈火麼?」
小梳子眨着眼:「啥叫赴湯蹈火?」
米河:「就是跳油鍋,爬火山!」
小梳子看看四周:「米少爺,我和你,在地獄裏了?」
米河:「你就說,敢不敢?」
小梳子:「米少爺敢,我也敢。」
「好!」米河激動起來,「我知道你敢!——來,坐下,把吃的取出來,我們邊吃邊說!」
小梳子嘴脣得意地一扭,從布袋裏取出那塊咬過的餅,遞上:「給!」米河接過月牙形的餅,連看也沒看,就塞進了嘴裏。小梳子問:「香不香?」
米河:「香!」
小梳子噗味笑了,點上了一支長長的蠟燭。
8.曠野上。夜。
月光下,牛大竈手裏拿着一節竹梆,邊敲,邊拖着長長的嗓門喊:「少爺——,回來吧!少爺——,回來吧!
幾隻狗衝着他吠。他攆開狗,一路喊去。
9.破廟裏。深夜。
蠟燭已殘。
米河和小梳子躺在供桌底下,身上蓋着乾草。
米河:「小梳子,等我把大事辦成了,你就給我做老婆吧?我二十五了,該有老婆了。」
小梳子笑:「我做不了你的老婆。」
米河:「爲什麼?」
小梳子:「你是米少爺,我是小梳子,我和你,不配做夫妻。」
米河:「這話是誰說的?」
小梳子:「我做夢的時候,夢裏有個老神仙對我說的。」
米河:「那是月老吧?」
小梳子:「不是月老!月老手裏是拿着紅線的,可這老頭手裏拿着撣子!——米少爺,我想過了,我做不了你老婆,能做你的梳頭丫環。我十六了,是大姑娘了。」
米河:「好吧,你就做我的梳頭丫環!」
「真的?」小梳子高興得翻了個身,鼻子幾乎碰着米河的臉,「就這麼說定了!
往後啊,我小梳子可就跟你寸步不離了!「
米河仰着臉笑:「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
小梳子:「對!」
米河:「我要是……吃飯呢?」
小梳子:「你吃大碗,我吃小碗!」
米河:「我要是……睡覺呢?」
小梳子:「你睡牀上,我睡地上!」
米河:「我要是……讀書呢?」
小梳子:「你捧書,我捧茶!」
米河:「我要是……跟誰打架呢?」
小梳子:「誰打你,我就剪誰的辮子!」
米河:「我要是……做了叫花子討飯呢?」
小梳子:「你端着碗,我給人家唱曲!」
米河:「我要是……像我父親一樣做上個二品京官呢?」
小梳子想了想,從頭上取下碧玉梳,藉着月光看着,話音裏帶着傷心:「那我……
就把碧玉梳扔到運河裏,再不給你梳辮了!「
米河:「這又爲什麼?」
小梳子:「做了二品官,不就得用金梳子梳辮麼?」
米河望着小梳子的臉:「小梳子,早晚有一天,你會離開我的,到那時,我也許會哭。」
小梳子:「一個大男人,爲什麼會哭?」
米河:「我也不知道,反正啊,我現在就想哭。」
小梳子:「現在就想哭?莫非我小梳子現在就離開你了?」
米河:「別問了。你離開我,還早着吶。」
小梳子:「要問!偏要問!你說,我和你離開了,你真的會哭?」
米河裝出笑臉:「不會,我是說着玩的。」
小梳子沉默了。
米河:「你怎麼不說話了?」
小梳子仍不做聲。
米河撐起身,看着小梳子的臉,這才發現女孩的臉上已經掛着了兩行淚水。
10.運河邊。日。
小梳子和一羣小乞丐在朝着河面張望着。
米河走來,問:「收糧的官船還沒見到麼?」
小梳子:「快了!王莊主不是說,就在這兩天了!對了,我剛纔聽販絲的絲客在說,一個姓盧的新任巡撫,這兩天也要來錢塘縣了!」
米河:「姓盧的巡撫?」
11.杭州。盧焯宅客廳。晨。
一具於瘦的身軀伏在地上,他是浙江巡撫盧焯。
大堂正壁上,赫然高掛着盧焯從京獄中帶來的刑枷,枷脊上披垂着黃綾,兩旁是一副對聯:「入獄乃佛許,知恥是聖言」。
一身便袍的盧焯直起腰,往香爐裏插了一炷香,然後對着木枷又叩了一個頭,撮香在手,道:「皇枷在上,天威高懸!臣盧焯,若是有負皇上厚望,此枷復頸,永不超度!」
他對着皇枷深深俯下頭去,只聽得身後響起女子的笑聲。「蟬兒?」盧焯聽出是女兒盧蟬兒的聲音,直身回頭,身後沒有女兒的影子。
12.盧宅後園。日。
盧焯一雙青筋如蚓的瘦手握着鋤,在冰凍的菜畦間翻土。此時又聞一聲女子的笑聲。盧焯支着鋤,笑道:「蟬兒!父親知道你又要玩什麼花招了!」
「父親!閉上眼睛!」十八歲的盧蟬兒不知從哪兒閃出來,周身挾着一股凜凜的劍風。蟬兒高挑身材,面容姣美,穿着一身荷色箭衣,緊袖窄腰,手中那一把長劍,在父親面前舞得如潑水一般。
父親把眼睛閉上了。蟬兒的劍花燦爛,猛地一顫,劍驟然收住。父親慢慢睜開眼,這才發現劍尖離自己的咽喉只有半寸之遙!
「好!」父親面不改色,「此劍要是再進半寸,老父命休矣!」
蟬兒笑着收了劍:「在父親眼裏,生與死,就這麼相近?」
父親:「是啊,這就如做官,如果有了一念之差,也就沒有半寸活路了。」女兒:「所以父親天天早上要在刑枷前跪上片刻?」
父親:「對,父親怕的就是違逆了皇綱皇憲。」順手從園中的橘樹上摘了個橘子,往空中一扔,「蟬兒,出劍!」
蟬兒腰肢一擰,反身揮出一劍,劍鋒擦着飛起的橘子一掠而過,沒有擊中。父親:「看來,我兒的劍法還不甚精進。」
蟬兒不服氣:「請父親再拋出一橘,讓蟬兒一試!」
父親又摘了個橘子,扭臂從身後高高地拋出。
蟬兒躍起,揮劍在空中舞出兩道白光,收劍之時,那橘子卻仍完好無損地落在了盧焯手中。蟬兒沮喪地垂下劍,咬起了嘴脣。
父親走到女兒身邊,輕輕撫撫女兒的頭:「蟬兒,莫要灰心!你雙目失明,能有這般劍技,已是不易。好好練,日後會有長進!」
蟬幾點點頭,失光的瞳仁浮起淚水:「父親,我的眼睛,真的不能復明了麼?」
父親:「只要這世上還有治眼的良醫,父親會替你找到的。」
女兒苦笑着搖搖頭:「不,蟬兒不指望父親會爲女兒找到治眼的良醫。」
父親:「你是信不過父親?」
女兒:「父親忙於公務,從未將女兒的眼疾放在心上。」
父親:「蟬兒這話就錯了,父親入獄多年,出獄復官才幾日,朝廷交辦的差事又那麼重,父親實在是抽不出……」
「莫說了,」女兒打斷父親的話,「父親能從獄中平安回來,已是蟬兒的大幸,蟬兒就是此生再不復明,也不會怨怪父親的。」
說罷,蟬兒淌着淚急步跑出了月門。
盧焯望着女兒的背影大聲道:「蟬兒,等父親從錢塘縣辦差回來,就帶你找治眼的良醫去!」
女兒已經跑遠了。盧焯長長嘆出一聲,對着侍衛重聲道:「備馬!」
13.杭州郊外曠野。日。
塵頭滾起。官袍錦繡的盧焯騎在馬上,左右是隨從和護衛,馬隊急馳而來。隨員:「盧大人!前面就是錢塘縣了!」
盧焯:「進城之後,徑直前往官倉驗庫!」
隨員:「是!」馬蹄下煙塵滾滾。
14.運河上。日。
十八個縴夫拉着孫敬山的大紅官船,沿着運河向米鎮進發。
官船後頭,拖着一條大空船,船甲板上整齊地放着收糧的大斗和大秤,十來個收糧行役穿着大靴子,衣冠肅然,揹着手,赳赳然站在船幫兩側。
孫敬山臨窗站着,對着身後的師爺道:「盧撫臺大人今日也已離開杭州,前往錢塘縣驗倉了。我和盧大人,可謂是水陸並進!盧大人一到錢塘驗完倉,頭件關心的大事,定是這民間餘糧何時何日如何補充官倉。記住,等糧食一收上來,要立即進倉,不可遲緩!」
師爺胸有成竹地一笑:「下官明白!」
15.錢塘縣官倉外。日。
圍觀的百姓裏三層外三層,遠遠地望着下馬的盧焯大人一行。
錢塘知縣王幹炬鄭重其事地撩袍,從褲帶上解下一把大鑰匙,打開了倉門上的大鎖,即有兩個庫吏推開了沉重的倉門。
王知縣躬身:「撫臺大人請——!」
盧焯領着隨行官員大步進倉。
圍觀的百姓踮着腳往倉門裏張望。
王知縣急嚷:「大人都進去了!還不快換上《五穀豐登》!」
嗩吶聲亂了一陣,怎麼也吹不成曲,一片嗚裏哇啦。
百姓們鬨笑起來。
16·倉內。
疊得高高的糧袋巍然如山,到處纖塵不染,井井有條。
盧焯巡視着,面無表情。跟在身後的王知縣捧着大冊子,一邊報着存糧數,一邊點着倉存米袋,讓盧焯過目。
盧焯示意王知縣退開,從懷裏取出一根長長的白麻繩,繩上點着紅漆,繩子兩頭各系着一個小鐵餅,儼然是一把軟尺。他手一拋,軟尺一端拋上了米包頂上,一端着地,垂得筆直。他數了數紅點,默記在心,然後又橫着量了量,心算片刻,再要過大冊子翻閱起來。
王知縣一臉緊張。
許久,盧焯微微一點頭,把冊子遞給王縣令:「很好,多了七袋。一袋裝白米五斗,合七十五斤,七袋則五百二十五斤。這麼說,所存庫糧比實賬多了五百餘斤。
不過,這所多之糧,從何而來?「
王知縣本已鬆了口氣,見問,心又一緊,猛一激靈。笑道:「本縣糧倉向來重視滅鼠,這五百多斤糧,想必正是從鼠口奪得!」
盧焯面露讚賞之色:「本官記起來了,錢塘縣官倉有位大名鼎鼎的鼠爺,想必鼠爺有一手滅鼠的絕活?」
王知縣一時語塞,見得牆邊一隻大筐,便有了主意,將筐取了過來,笑道:「對,對!鼠爺就是這般滅鼠的!盧大人請看——」把筐往自己頭上一套,「這筐子就是滅鼠之利器!平日用小棍長繩支在筐中,作張口待捕之狀,筐內散佈誘餌,那老鼠冒死進筐吃食,將繩一抽,叭!老鼠就自投羅網了!」
說着,王知縣作鼠狀,身子一縮,被筐罩住,嘴裏發出一陣吱吱的鼠叫聲。盧焯和隨員都笑起來。
盧焯:「好辦法!此法要推而廣之。你們算算,本省有七十二縣,每縣一年從鼠口之中就能奪糧五百斤,全省一年能奪糧多少斤!除了鼠口,還有蟲口、賊口,若是-一嚴加防範,所積之糧何止千萬斤!」
王縣令從筐裏鑽了出來,渾身得意:「盧大人,本倉已掃出空房三大間,等得從民間收購了餘糧,就可及時堆放!盧大人要去看看麼?」
盧焯顯得更高興了:「此次驗倉的主旨,一是爲了保倉,二是爲了盈倉,也就是說,要讓官倉充盈起來,一旦逢上災年,可確保賑災之急用。王縣令保倉有道,盈倉亦有方,可見是替朝廷辦事,極爲用心的!——好,看看去!」
王知縣一臉難以掩飾的寵幸。
17·空庫房。
大門打開。
盧焯進來,擡目四望,果然是一間打掃得於乾淨淨的大庫房。
「好,很好,一塵不染!」盧焯讚道。
王知縣臉上放起光來。
突然,盧焯的眼皮一跳。一溜幾十只肥碩的老鼠像股黑煙似的沿牆角奔跑着!
盧焯的臉色一冷:「王縣令,怎麼回事?」
王縣令一驚,問左右:「這……這是怎麼回事?」
羣鼠在盧焯的襠下奪門而出。盧焯厲聲:「看來,大名鼎鼎的鼠爺是徒有虛名了!他人呢?本官要見他!」
王縣令的臉刷地白了。
18·運河邊破廟裏。日。
米河坐在竈邊,用力吹着吹火棍。
小梳子氣喘吁吁地奔來,剛要開口,便已笑起來。
米河:「你笑什麼?」
小梳子:「米少爺,你把吹火筒吹反了!」
米河擡起頭,一嘴烏黑。
小梳子哈哈大笑,笑完,說道:「他們來了!」
米河:「誰來了?」
小梳子:「收糧的官船來了!」
米河眼睛一亮:「往哪去了?」
小梳子:「禹村!」
米河:「那不是王虎林的莊子麼?——走!」
他扔下吹火筒,跑出廟去。
小梳子跟着米河也跑出了廟門。
19.運河長堤上。
米河跑得飛快,辮子飛揚着。
身後,跟着的是小梳子和一羣小乞丐。
20.禹村村口。
米河一行人跑進村來。突然,米河收住步,對着小梳子耳語了幾句,小梳子點頭。小梳子領着丐童們分散着往村裏跑去。米河從路邊順手拾起一件農具,問一個放牛的孩子:「童兒,這是何物?」
重兒:「糞簍子!」
米河把糞簍背在肩上,定定神,不慌不忙地朝村裏走去。
21.禹村河埠邊空場。
河裏泊着那條大紅官船和裝糧的空船。河埠空場上,一頂大布傘高高撐着,傘下是一把太師椅,椅上坐着孫敬山。那些被行役催喊着賣糧的鄉民揹着米袋、挑着米籮,在收糧場上排成了長隊,人人臉上佈滿了愁色。
王虎林是田莊主,不必自己扛米挑擔,他家的米由三五個僱工幫着挑在肩上,他自己一聲不吭,蹲在一旁,只管吸着水煙。
米河悄悄地走了過來,用糞簍碰了碰王虎林。
王虎林見是米河,一愕。
米河悄聲問:「坐在太師椅上的,就是孫敬山?」
王虎林低聲:「認虎認皮,認人認須。他的鬍子,像不像老鼠鬍子?——你看,開秤了。」
米河擡眼望去,直見兩個街役扛着一口大斗走到場子中央,重重地放下,一個穿大靴子的如狼似虎的衙役往大斗旁叉腰一站,隨即便又有兩個橫眉豎目的衙役擡着一杆大秤出來,支秤站定,其威如廟中金剛。
孫敬山的師爺提着袍擺走到場子中間,大聲道:「今日杭州知府大人親臨禹村,奉旨督收民間餘糧,實乃禹村之榮幸!——各位都聽好了!每戶按數繳賣,一兩一錢都不能短缺!繳賣的規矩,還是按着常年收繳漕糧的規矩辦,先過秤,再過鬥!
——開始吧!「
一行役打開冊子,厲喝:「頭一戶,彭金水!」
人羣中走出個駝背的老農,背上揹着一袋米,跟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八九歲的兒子,長得像一棵凍過的菜,又矮又小,背上也扛着個米袋,父子倆走得顫顫巍巍。
米河心一抽緊,想開口說話,被王虎林暗暗拉住。
王虎林低聲:「別急,往下看。」
米河讓自己定下心來,擡頭往場裏看去。
那師爺問:「你就是彭金水?」
彭金水:「小民是彭金水。」
師爺:「幾口人?」
彭金水:「三口人,兒子肉肉,老婆銀花。」
師爺笑:「你這兒子叫肉肉?這也是人名?」
彭金水:「佃戶人家,養活個兒子不容易,再怎麼不起眼,也是爹孃身邊的肉兒。」
師爺:「過秤吧!」
衙役將大秤鉤扎住米袋,一撥砣繩,即唱:「白米六十斤!」
彭金水一驚:「老爺,不對吧?這一布袋,正好是五斗米,七十五斤啊!一兩一錢也不少的!」
師爺:「怎麼,信不過官秤?是不是嫌秤上沒刻着個官‘字?——好吧,把鬥給擡起來!」
兩個執斜的衙役擡起空鬥。師爺用扇子點着鬥上寫着的一個大紅「官」字,說:「認得這是什麼字麼?」
彭金水湊臉認着,認不得,問左右鄉人:「這是……什麼字?」
鄉人不做聲。
師爺用扇子打了一個白髮老頭的頭頂:「你是教過書館的,你說,這鬥上寫着的,是個什麼字?」
那白髮老頭抖抖索索地:「是……是個官字。」
師爺將鬥一抖:「大家聽着,這秤,可是官秤!這鬥,可是官鬥!官字大如天!
誰不認這官字,誰就別怨官字也不認你!——過鬥!「
衙役將米袋一拎,白花花的大米瀉人官鬥。
衆人踮腳張望。
22.一間草屋後。
小乞丐們跟着小梳子,躲在屋後往河埠那邊瞅着。
一丐童:「梳子姐,你說,要不要往那大人的傘上扔土塊?」
另一丐童:「梳子姐,乾脆扔個豬屎糰子過去?」
小梳子一臉嚴肅:「不行!沒有米少爺發話,誰也不準動!你們都給我趴下!」
小乞丐們紛紛趴倒在地。
23.河埠邊場子。
米河踮腳看着,看得眼皮直跳——那倒人官斗的白米,淺了一截!衙役手中的一把銅尺往鬥口裝模作樣地一刮。師爺:「見了沒有?這鬥可是五斗官鬥,要是真有五斗米,這鬥口怎麼不見白啊?嗯?」
彭金水的嘴脣抖得厲害。兒子肉肉緊緊拉着父親的衣角,哭起來。
衙役吼:「知府大人在此督坐,誰敢哭!」
彭金水一把捂住了兒子的嘴。
師爺喝:「淋尖!」
那站在鬥邊一直叉着腰的長身闊腰衙役走了出來,擡起大靴子,朝着鬥重重踢了兩腳。鬥裏的白米又淺了下去。
那衙役用手一碼,回唱:「鬥內有米五十五斤!記——!」
老實巴交的彭金水涌出淚來,對着師爺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個頭,泣不成聲:「老爺!這……這可分明……分明是少了二十斤啊……」
師爺板下臉:「今日收糧,可是皇上的旨意!怎麼,莫非是皇上坑着你了?」
彭金水淌着淚,捶打着胸脯:「老爺啊,人要憑良心做事啊!我彭家的米缸,可是全倒空了啊!老爺啊……」
默看着的鄉民們抹起了眼淚。
米河已是震驚得臉色發白,他的一隻手被王虎林緊緊抓着。
「啪!」那官傘下響起拍案聲。
端坐着的孫敬山沉聲道:「不成體統!——好個大膽刁民,把當今天子也不放在眼裏了!——來人哪,將這一老一小兩個刁民掛樹示衆!」
彭金水嚇呆了,沒等他從地上爬起,臂上便被綁了麻繩,他像雞似的被拎起,吊掛上了一棵大樹。
兒子肉肉也被綁上,掛了起來。
衆鄉民掩面而泣。
米河的手拼命掙着,王虎林急聲:「米少爺!沉住氣!你一開口,又得坐牢了!」
米河咬着嘴脣,一縷脣血流出。
王虎林壓低聲音:「米少爺,該看明白了吧!這秤大、斗大、腳大,就這麼回事!
米河突然掙脫了他的手,往場子外跑去。
24·草屋後。
米河一屁股坐在地上,發起愣來。
小梳子搖着他的肩:「米少爺,他們怎麼把人掛到樹上去了?」
米河不說話。
小梳子:「米少爺,你嘴上怎麼出血了?」
米河還是不說話。
小梳子急了:「米少爺!你開口哇!」
米河擡起蒼白的臉:「小梳子,你說,這官字,真的比天還大麼?」
25.禹村飼堂內。
兩桌大魚大肉擺開着,收糧的衙役圍着桌,大碗喝着酒,吆三喝四地豁着拳。
另一桌的菜餚精細些,坐着孫敬山和隨行官員,也在喝着酒。
師爺對着孫敬山耳語:「孫大人,這多收的糧,送往您的哪間米行?」
孫敬山皺眉:「急什麼?這不還剛開秤麼!」
師爺:「從今日收糧來看,這一趟,可是比去冬收漕糧更有……」
「住嘴!」孫敬山止住了師爺的話頭,「別忘了盧大人也在錢塘縣!」
師爺:「我已派人稟報盧大人,今晚上,頭一批糧就可進倉!」
孫敬山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是愈來愈會辦差了!」
26.河埠邊。
米河跟着王虎林,貓着腰,朝樹下摸來。
那個看守場子的,就是用大靴子「淋尖」的衙役,這會兒正坐在樹下喝着酒。
掛在樹上的彭金水父子歪着頭,奄奄一息。
那衙役擡臉看看,罵:「媽的,別淋下兩泡尿來!」
話音未落,他頭上猛地被罩上了一隻糞簍。
罩糞簍的是米河。米河怔怔地看着在簍子裏掙扎的衙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這麼「粗魯」。
王虎林急忙放下吊人的繩子,將彭金水父子放下,手一揮,幾個鄉民k來,背起這一老一小就跑。
王虎林拉着米河,急聲:「米少爺,快走!」
米河:「我要的這三件東西,還沒拿到手!」
王虎林:「有小梳子,你放心!」
兩人朝村外跑去。
27·草屋後。
小梳子對着小乞丐們交待着什麼。
丐童們興奮得連連點頭。
小梳子:「偷到了那幾件東西,都送到廟裏去,米少爺在等着!明白了麼?」
小乞丐:「明白了!」
他們奔向河埠。
28·河埠。
那衙役已從糞簍裏掙出頭來,掛着滿腦袋的糞,怒聲罵着,往河邊跑去,趴在水邊洗起頭來。
小乞丐們一擁而上,飛快地扛起那杆官秤,又擡起那隻大官鬥,鑽入了一片桑樹林子。站在草屋那邊指揮着的小梳子,突然急了,對着小乞丐們拼命做着脫鞋的動作。可小乞丐們早已興奮莫名,一溜煙不見了影兒。小梳子一跺腳,從草屋後頭跑出來,跑向河埠。她貓着腰,朝蹲在河邊洗着腦袋的衙役摸去。那衙役的屁股撅得高高的。小梳子對着那大屁股重重踢了一腳,衙役撲通一聲栽下水。
小梳子順勢拔下了他腳上的一隻靴子。正要走,想想不對,於脆把另一隻靴子也拔了。那行役在水裏掙扎個不停。小梳子笑起來,不慌不忙地將兩隻水淋淋的靴子往肩上一撂,得意地往岸上走。身後響起衙役上岸的聲音。小梳子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急了,撒腿就跑。
這一跑,那靴子巨大的靴頭便一顛一顛的,滑稽地打起了她的後背。
29.破廟裏。日。
一杆大秤、一隻大斗、一雙靴子放在供桌上。
米河盤腿坐在破敗的蓮座上,望着這三樣東西,沉默着。
「梳子姐,」一丐童低聲問,「米少爺怎麼不說話?」
小梳子:「別出聲,米少爺在想妙計呢!」
米河突然問:「誰願意跟我到京城去?」
小乞丐們一迭聲:「我去!」
米河間小梳子:「你呢?」
小梳子:「你先告訴我,去京城於什麼?」
米河:「見皇上。」
小梳子:「見皇上幹什麼?」
米河:「把這三件害苦了百姓的東西,給皇上送去!」
小乞丐們歡呼起來,被小梳子一個個打了後腦勺,嚷:「別吵!別吵!米少爺還沒說完哩!」
米河:「我在想,皇上會……」
小梳子:「會怎樣?」
米河一臉神往:「會賜我王命旗牌,差我回到杭州府來,治孫敬山的罪!」
小梳子:「怎麼個治法?」
米河做了個往脖子上套枷鎖的手勢。
小乞丐們都聽傻了。
一丐童推推小梳子,低聲問:「梳子姐,米少爺是在演戲麼?」
小梳子目光發怔:「別問我!我也糊塗了!」
30.廟門外。日。
一羣官兵貓着腰,朝破廟包圍過來。
十多雙官兵的腳踢開了廟門。
廟門重重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