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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衙門外。日。

兩個衙役將米河從大門裏推出來,米河跌跌撞撞下了高高的石階。他的辮子已散了,撩開披眼的長髮,擡臉看天。在他內心,此時也許已經涌動起一股從未有過的使命感。天上,太陽白晃晃的刺目。他揉着膀子,想着自己該往哪兒去,該去辦些什麼事。他突然看見小梳子騎坐在石獅子的背上,笑起來,喊問道:「小梳子,你怎麼在這裏?」小梳子正用她的那把翠綠綠的碧玉梳子「梳」着石獅的「頭髮」,不拿眼看米河:「我怎麼不能在這裏?」米河打量着小梳子的舉動,驚聲:「你在給石獅子梳頭?」

小梳子突然擡起臉,臉上掛着淚痕:「石獅子剛纔說,你會平安出來的,我得謝它這句話!」

米河怔怔的:「這麼說,石獅子也是會說話的?」

小梳子破涕爲笑:「呸!我又不是你,怎麼會跟石頭說話呢!我在騙你吶!」

她跳下石獅,拉着米河的手就走:「米少爺!快走,有人等着給你接風呢!」

米河:「給我接風?誰?」

小梳子:「保你出牢的人。」

米河:「到底是誰?」

小梳子:「王鳳林!」

2.城門口。日。

米河快步走向城門,大聲說着:「不去!不去!我米少爺從不受請!」小梳子緊跟在米河身後,喘着大氣道:「書呆子!你想想,要是王鳳林不讓許三金把那兩隻金鐲子送回首飾鋪,還逼着許三金到縣衙賠了一桌酒菜,遞了他自己的保帖,你能出牢門麼!」

米河發起怔來:「你的話,是真的?」小梳子斜背在身上的大布袋一顫一顫的,身子猛地一撲,從背後一把吊在米河身上,柳眉彎彎,笑得十分媚人:「米少爺,我給你打條大油辮,使死你!」

3.運河高岸。

陽光鮮亮地照着河面,波光粼粼。米河坐在河堤上,小梳子在替他梳着髮辮。

清清的河水上映着兩人的倒影。漸漸的,米河的散發被打成了一根又粗又亮的大辮。

河面上,逐漸顯出了米河英氣逼人的臉龐。

小梳子的手停下了,呆呆地望着河水裏倒映着的米河的臉。

「小梳子,」米河道,「我想問你件事。」小梳子在發怔,沒聽見。米河:「小梳子,我真有件事要問你。」「什麼事?」小梳子驚醒過來,「我聽說,杭州知府孫大人只要一到錢塘縣收漕糧,錢塘縣的老百姓就能得到三大好處。」

「哪三大好處?」

「秤大、斗大,腳大。」

「你真笨!」小梳子生起氣來,「是誰在糊弄你?」

米河一愕:「糊弄我?」

「秤大、斗大、腳大,這哪是三大好處,分明是三大禍害!」

米河驚聲:「三大禍害?此話怎說?」

小梳子:「我說了你也不信。往後,只要你不回到你家閣樓去,這種事,你少不了能親眼見上!我問你,你要是見了禍害人的事,會怎麼辦?」

「這還不容易?按大清律辦。」

「什麼叫大清律?」

「大清律就是治罪的法典。」

「做官才能給人治罪哩,你是個逃出書樓的秀才,不是官。」

米河笑了:「我會做官的。」

小梳子忍住笑:「幾品的?」

「幾品的?」米河一臉認真,「要品級何用?——做無品官,辦有品事,這纔是好官。」

小梳子:「做官沒有品級,就好比做男人沒有辮子!」

「這話不對。」米河雙目放着光彩,「小梳子,你記着,我米河……不管有沒有官做,都是要辦大事的!」

小梳子默默地點了點頭:「米少爺,其實,你一出縣大牢,我就看出你要辦大事了。」米河:「你說得對,我米河命中註定要辦大事,辦天一般大的事,天一般大!」小梳子嗤的一笑:「你剛纔走出牢門的時候,我就看出你像……像一幅畫。」

米河:「一幅畫?」

小梳子:「一幅門神畫。」

「門神畫?」米河笑了,「說得好!這幅門神畫,早晚會貼在大清國的國門上,你信不信?」

4.鳳仙樓上。日。

一桌乾鮮果品水陸佳餚的酒席。圍桌坐着王鳳林、許三金、米河、小梳子。王鳳林往酒盅裏篩了酒,對着米河笑道:「米少爺好個龍胎虎骨之相!真不愧是二品大臣米汝成大人的公子!——請!」

米河端着酒杯,不自在地笑笑,仰臉一口喝盡,大咳起來,對王鳳林道:「你見過我父親?」

王鳳林欠着身:「至今無緣謀面。不過,往後我王二爺上京運送潛糧,或是採買些打槽船的上好木材,少不了要叨擾米大人的。」

米河:「這麼說,你是有事要我父親去辦?」

「正是此意!」王鳳林將大摺扇輕輕一擊桌面,「過些日子,我與許三金就要進京一趟,到時候……」

米河突然張開嘴,「哇」的一聲,將酒吐了出來。小梳子大口吃着菜,狠狠瞪了王鳳林一眼:「米少爺什麼都不怕,就怕誰提起他父親!王二爺連這也不知道麼?」

王鳳林與許三金面面相覷。

5.樓梯上。

一身破爛袈裟的明燈法師走了上來,一雙芒鞋履不震塵。

法師在樓梯口站停,目光尋見了米河,靜靜地望着。

6·酒桌前。

王鳳林給許三金使了個眼色,許三金的臉上堆起了涎笑,道:「如今米少爺是王二爺的朋友,我許三金,也算是米少爺的朋友了!往後,還靠米少爺多多提掖!」

王鳳林乘機舉盅:「三金兄弟說得好,從今往後,咱們都是米少爺的朋友!」

「朋友?」米河突然發起怔來。

王鳳林:「對,是朋友!」

米河打量着王鳳林:「不對吧?」

王鳳林臉上的肉跳了跳,擠出笑來:「說來也是,我王鳳林過去不過是個米鎮的窮酸,要不是白獻龍白爺看得起我,收我當了他的弟子,我如今沒準在誰家的大院聽使喚哩,哪敢與米少爺稱朋道友呢?再說……」他突然發現米河根本沒在聽他說話,而是眼睛盯着對面的牆壁,不由一愣,笑問:「莫非米少爺還有朋友要來?」

米河目光迷離,問左右:「你們,誰見了我的……壁上同年?」

「壁上同年?」王鳳林回問許三金,「什麼叫壁上同年?」

許三金低聲:「就是牆上的……影子!」

王鳳林更糊塗了:「牆上的影子?這……這是什麼意思?」

許三金做了個鬼臉:「米少爺的影子,就是米少爺的朋友!」

王鳳林還是不懂,問小梳子:「米少爺真是在找……影子?」

小梳子沒理會王鳳林,扔下筷,搖了搖米河。米河的目光急切地逼視着牆壁。

牆壁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小梳子搖着米河的胳膊,喊:「米少爺!米少爺!」米河由她搖着。小梳子幾乎要哭起來:「米少爺,你醒醒!你醒醒!」

王鳳林暗暗踢了許三金一腳,沉聲:「說,米少爺怎麼了?」

許三金在王鳳林耳邊低語了一陣。王鳳林臉上漸漸浮起冷笑:「這麼說,我真的是在跟一個瘋子喝酒?」

小梳子對着王鳳林狠聲:「你纔是瘋子哩!」轉向米河,搖着他的肩,「米少爺,別聽他的,你沒瘋!」

王鳳林的臉霍地沉下了,站了起來,用摺扇打了一把許三金,示意離席。許三金望着一桌酒菜,皺眉:「這……這,這不是還沒開吃麼?」

王鳳林雙手一背,徑自下樓。許三金猶豫了一下,緊跟而去。米河回過臉來,眼裏閃着求問的光亮:「小梳子,我……怎麼找不到他了?」

米河突然發現,小梳子的臉上滿是淚水。「你怎麼哭了,小梳子?」米河問。

7·樓梯旁。

明燈法師默默地看着米河。他朝那牆邊走了過去,將手中的念珠掛在了牆釘上,然後轉身走下了樓。於是,在那面牆上,念珠長垂。

8.街上。

許三金緊步追上王鳳林:「二爺,您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王鳳林冷聲:「你也太小瞧王二爺了!我王二爺吃遍天下三十六碼頭,什麼時候跟個瘋子一塊吃喝過!」

許三金:「這是書呆子的樣!在閣樓裏關了三年,沒人說話,找人影兒說,就落下這……這病了。再說,二爺不是還有事求着米少爺的爹麼!」

王鳳林:「你還指望這瘋子在他爹跟前替我辦事?別做夢了!沒準哪一天,他往河裏瞧着自己的影子,喊一聲‘同年’,一頭就栽進水裏,再也浮不起來了!」

沒等許三金再開口,王鳳林將大摺扇一背,快步朝一條花巷走去。許三金遲疑了一會,跟了上去。

9.酒樓上。

米河突然像着了魔,推開小梳子,站了起來,向牆邊走去。

小梳子拉着米河的胳膊,淌着淚道:「米少爺!走吧,離開這兒,你的瘋病就好了!」米河沒有理會,朝着牆上的那掛念珠走去。他走到牆邊,取下了念珠。念珠沉甸甸地堆了一手。米河撫着念珠,突然轉過身來,對着小梳子大聲問道:「小梳子!認得這串念珠麼?」

小梳子接過念珠看了看:「認得,是明燈法師的念珠。」

「明燈法師?」米河驚聲,一把奪過念珠,拔腿就往樓下跑去。

小梳子喊:「米少爺!米少爺!」

10.運河長堤。日。

米河在漫動着的枯草間奔跑。他喊:「和尚——!和尚——!」

11.田野。

米河在田埂上奔跑。他喊:「和尚——!和尚——!」

12.高高的石拱橋。

米河奔上石橋。橋心,手拄錫杖的明燈法師迎風站着。米河驚喜:「和尚!」

法師的袈裟在大風中嘩嘩作響,聲若鐵皮。米河雙手託着念珠:「你的!」

法師接過念珠,掛上脖間,其聲蒼老:「你有三句話要問我。」

米河:「正是!」

法師:「其一,問我從何而來。」

米河點點頭。

法師:「其二,問我爲什麼要說‘赤地千里’。」

米河點了點頭。

法師:「其三,問我爲什麼要把念珠掛在牆上。」

米河又點點頭。

法師說罷,唸了聲佛號,轉身朝橋下走去。「法師!」米河喊。

明燈法師回過身,看着米河。米河:「你沒有回答我的這三句問話!」

法師沉默片刻,擡手指了指河面上飛着的一隻水鳥:「這隻鳥之所以會飛來,是因爲河裏有魚。」

米河露出笑容:「你回答了我的第一句問話:只要河裏有魚,就會有鳥飛來;魚兒游到哪兒,那鳥也會飛往哪兒!」

法師用錫杖跺了跺橋石:「這條河上本沒有橋,有人要過河,就有了這座橋。」

米河目光一閃:「你回答了我的第二句問話:若是無人想過河,這河上就不會有橋;若是無人相信今年會天下大旱,這大災之年就不會有解救的辦法!」

法師擡頭看看頭頂藍汪汪的天空:「雲彩在太陽底下飄過,地上纔有了雲影。」

米河驚聲:「法師!你再說一遍!」

法師:「你已經聽明白了!」

米河臉上綻露出大悟的神色:「你回答了我的第三句問話:地上的雲影,其實就是雲彩的影子!牆上的人影,其實就是自己的影子!——你用念珠把我領到這兒來,就是想告訴我這個道理!」

明燈法師慧目放光:「貧僧要是沒有看錯你,你會收下貧僧的一件東西!」他取出自己的瓦鉢,又唸了聲佛號,捧到米河面前。

米河詫異地接下瓦鉢:「莫非法師要將這隻食鉢送給我?」

法師:「鉢中有何物?」

米河看看瓦鉢,搖搖頭:「鉢中空無一物。」

法師:「不,有物!」

米河:「沒有!鉢中什麼也沒有!」

法師:「有五穀!」

米河:「有五穀?我怎麼看不見?」

法師:「等你爲它盛滿五穀的時候,你就看見了!」

米河想着法師的話。袈裟一響,明燈法師急步走下橋去。

米河看着瓦鉢,哺聲自語:「‘等你爲它盛滿五穀的時候,你就看見了!’……

莫非……莫非法師要讓我去……討飯?「

他擡起臉,這才發現法師已遠行在長長的運河大堤上。他大聲喊:「法師——!

你是要讓我去討飯麼——?「法師沒有回頭。米河又喊:」法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會拿着你的空鉢,討飯去——!「

法師的身影像鳥,越飛越遠……

13.衙門牢房過道內。夜。

兩盞燈籠引着孫敬山急步走來。孫敬山的臉黑瘦,一隻碧玉大板指套在手指上,微拱的上脣上長着三五根長鬚,令人想起鼠臉。這時,他滿眼疑惑地問着縣衙官員:「你們沒聽錯?這人真是說他就是盧焯?」

縣衙官員:「下官沒聽錯,這人正是這麼說的!」

孫敬山臉上露出冷笑:「你們這幫王八蛋,真要是瞎了眼,拿了個撫臺大人往牢裏扔,你們就死定了!」

縣衙官員臉色嚇白了。

14.牢內。

兩隻手掌被卡扣在石牆的鐵環裏,兩片厚板子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打着掌心。掌心上滲着血。兩個獄卒執着板子,邊打邊惡狠狠地審道:「說!你他媽的吃了哪座山上的豹子膽,敢冒充撫臺大老爺的名諱!」

盧焯靠牆站着,額上淌着冷汗,臉上卻掛着一絲笑,道:「憑什麼我就不該是撫臺大老爺呢?」

衙卒往盧焯尖尖的黑臉上打量着,哼聲一笑:「還嘴硬哩!就憑你這老東西長得一張王八臉、一口耗子牙、一對烏鴉眼,就像個吃百家飯的爬牆賊!」

盧焯:「這麼說,你們捕人斷案,看的就是臉相?」

衙卒:「你這就說對了!老爺看你這張臉不怎麼的,套你一索子,冤不了你!」

盧焯冷笑:「是麼?聽說,杭州知府孫敬山大人,長着老鼠鬍子。這麼一張鼠臉,你們怎麼就不給他套上一索子呢?」

「大膽!」衙卒沉下臉,狠狠打出兩板,怒聲道,「死到臨頭了,還敢罵咱孫大人!你可要知道,咱孫大人放一個屁,這杭州的地面上就得響上三天雷!」

盧焯哈哈大笑起來:「好!我倒要見見這位放屁如雷的人!」

15.牢門外。

孫敬山站在柵外,就着昏暗的燈光往牢裏看着。他的臉色漸漸在變得慘白。突然,他對着身邊的縣衙官員左右開弓,響響地打了兩個耳光,大聲道:「王八蛋!

這人就是盧大人!「

縣衙官員嚇了一大跳,再也站不住,膝一彎,跪倒了。

16.牢內。

孫敬山撩着官袍,匆匆進來,對着身後的挎刀侍衛厲聲命道:「把這兩個獄卒給我拿了!」

侍衛應了聲,一擁而上,將一臉驚愕的獄卒扭臂押了出去。

孫敬山顫着手打開了鐵環鐐鎖,放下盧焯的雙手,對着盧焯跪了下去:「下官孫敬山來晚了!跪請撫臺大人治罪!」說罷,連連叩起頭來。

盧焯的臉上絲毫沒有露出驚色,對着在一旁看得發傻的王虎林道:「兄弟,遞一把草給我。」王虎林木木地彎下腰,扯了一把稻草遞給盧焯,小心地問:「你……

你這位爺……當真是撫臺老爺?「

盧焯輕輕一笑,邊用稻草纏扎着血掌,邊道:「我要不是撫臺老爺,他孫大人會跪這兒給我磕頭麼?」

早已怔愣當場的一羣牢友,顯然一時還接受不了這個事實,驚得往後牆退去。

王虎林哺聲:「這話也對呀!……可是,今日也出奇了,……剛纔,一轉眼變出了一位米家大少爺!這會兒,一轉眼又變出了一位巡撫大人!你們說,這……這到底是不是在牢裏?」

衆牢友回答道:「是在牢裏!」

盧焯放聲又一陣大笑:「看來,你們是信不過自己的眼睛了。做人嘛,就這麼回事,一會兒是階下囚,一會兒又成了座上賓。這也叫風水輪迴,十八年轉上一圈。

可要是碰巧了,十八個時辰沒準也能轉成一圈的。「對着伏地的孫敬山笑道,」孫大人,我的話,你可也聽得?「孫敬山深俯着頭:」下官聽得。「盧焯:」既然聽得,那還不給這些人放條活路?「孫敬山猛醒過來:」對!對!——來人哪!「早在身後顫跪着的縣衙官員應聲:」小的在!「孫敬山提聲:」奉浙江巡撫盧焯大人鈞諭!牢中一干人等,統統放了!「縣衙官員:」是!「

王虎林和滿牢的佃戶震驚,對着盧焯齊齊地跪下:「謝盧大人!」膝蓋落地,騰起厚塵。

17·牢內長廊。

盧焯手掌上纏着稻草,揹着手大步往外走着。孫敬山一臉汗水,誠惶誠恐地緊跟在後,小心地討着好:「盧大人,那兩個打板子的獄卒,該如何處置?」盧焯反問:「你說怎麼處置?」孫敬山:「毆打朝廷命宮,自然是死罪!」盧焯:「毆打之說,有兩種。一是明打,一是暗打。最可恨的,不是明打,而是暗打。我問你,秤店裏那個朝本官打悶棍的人,該如何處置?」

孫敬山抹着汗:「該……該殺!」

盧焯猛地轉身,厲聲:「不!該讓他說出打悶棍的緣由!」

18.米鎮街面上。夜。

空無一人的街面獨行着米河。泛着青銅般光澤的石板路上,落着一條長長瘦瘦的人影。米河在人影前站停了。他是盧焯。

「是你?」他認出了這人是牢裏爲他搓草繩的男人,高興地笑了,牙齒在月光下閃着亮,「你也出牢了?」

盧焯把兩隻手伸出,手掌上全是血跡。

「你捱打了?」米河驚聲。盧焯:「一百二十板。打完了,被趕出了牢房。」

米河:「你真的偷東西了?」盧焯:「偷東西的手,會搓繩麼?」米河笑起來:「這倒也是!——對了,有句別人留給我的話,我想問問你。」盧焯:「既然是別人的話,爲什麼要問我?」米河:「我看得出,你是個肯幫我的人!」

盧焯輕輕笑了:「問吧。」

19.石拱橋上。

盧焯:「……那和尚就是這麼說的?」

米河:「對,就是這麼說的!」

盧焯在橋心站停了:「和尚不是要你去討飯。」

米河:「他既然不是要我去討飯,爲什麼要把空鉢交給我?」

盧焯看着米河:「你真想知道?」

米河認真地點頭:「想知道!」

盧焯:「和尚是要你去救人!」

「要我去救人?」米河一驚,「他要我去救人?拿着這隻空空如也的瓦鉢?」

盧焯點了點頭。米河:「可他……可他要我去救誰呢?」

盧焯:「救天下該救之人!」

米河震動:「救天下該救之人?」

盧焯目光灼灼:「天下有多大,你手裏的這隻瓦鉢,也該有多大!」

米河的心狂跳起來:「天下有多大,我手裏的這隻瓦鉢,也該有多大?」

「對!」盧焯的聲音被風吹得很遠,「因爲,你捧着的是一隻天下人的飯碗,大飯碗!」

米河近乎癡迷了,哺聲:「我捧着的……是天下人的飯碗,是天下人的……大飯碗?……這些話,說得多好啊!……說得多好……」他從懷裏掏出瓦鉢,看着。

橋下,河水在默默地長流。河風吹得橋柱上的風燈一明一滅。

「你是誰?」米河突然想起什麼,回臉問盧焯。

盧焯的聲音已在橋下:「你在問我麼?」

米河:「告訴我,你是誰?」

盧焯的聲音:「過路人!」

「過路人?」米河詫異,急聲喊問:「喂!你到底是哪兒的過路人?」

四遭寂然盧焯已經不見。

米河有點失望地垂下臉,那瓦鉢裏,盛滿了如水的月光……

20.錢塘縣官倉庫房。夜。

一雙老手在劈劈啪啪打着算盤。柱上掛着明亮的燈籠,上書「錢塘縣衙糧倉」。

幾個倉役爬在高高的糧袋堆上,清點着,大聲報唱:「……五年陳九包!……三年陳四包……隔年陳八包……」

打算盤的是戴着眼鏡的老庫吏老宋頭,鼻子幾乎貼在算盤上,撥珠的手枯如鷹爪。錢塘知縣王幹炬在監倉盤庫,盤腿坐在一口通紅的炭爐邊,爐上架着一口鐵鍋,鍋裏滾着鹹菜。

「老宋頭,你可得給我撥好,千萬錯不得!」王幹炬細着嗓子說,「算盤子雖小,可比我王幹炬這顆知縣腦袋還大!你得給記着,手裏撥着的,是我的腦袋!」

老宋頭:「王大人,您放心,老朽吃了五十年官倉的糧,還沒掉過一顆老牙。」

王於炬:「凡事仔細點錯不了。」他說着,從鉢頭裏取出一塊浸着的白豆腐,託手掌上,取出小刀,將豆腐劃成小塊,往鍋裏一溜,樂滋滋地一邊撈着燙豆腐吃,一邊喝着白酒,晃着頭哼起了小曲:「吃上鹹菜滾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門猛地推開,大風涌進,吹得炭星亂飛。王縣令嚇一跳,嘴被豆腐燙了,罵道:「媽的!門怎麼開了?」來人是杭州知府孫敬山。「孫大人!」王縣令急忙跪下,「下官王幹炬不知府臺大人前來,有失遠迎!」

孫敬山不做聲,徑自往糧堆走去。王縣令掉手示意倉役出去。倉役們像老鼠似的竄出了庫房。孫敬山這才逼視着王縣令,壓低聲音:「急了?」

王縣令那張胖圓的大臉盤露出女人般的笑容:「下官不明白孫大人的意思。」

孫敬山冷冷地:「我問你,錢塘縣的官糧有多少庫存?」

王於炬朝跟在身邊的老宋頭踢了一腳。

老宋頭急忙扶正眼鏡,回桌邊找出個大冊子,翻開,晃着頭念道:「杭州府錢塘縣縣行官倉存有官米五千二百九十八石!」

王於炬笑着:「這個數,可是有冊子可查的!」

孫敬山:「存糧之數與這冊子上的數,合上了麼?」

王於炬又踢了老宋頭一腳。

老來頭:「已盤準存糧一千六百石!」

王幹炬吃驚:「不對吧?倉裏的存糧已盤去十有八九,怎麼還缺了?」

「缺三千六百九十八石!」老宋頭接口。

王幹炬突然想起什麼,拍打着腦門,笑道:「下官記起來了!記起來了!上年底徵收漕糧之時,孫大人是親自來督收的!當時,您下令本縣把這官倉裏的五年陳米調運三千三百石,充作漕糧運往了京倉!對對!缺的,就是這個數了!」

孫敬山擡起手,重重地打了王縣令一個耳光——啪!倉房裏一聲脆響。王縣令捂着臉,雙膝顫顫地跪倒:「孫、孫大人……下官可是照實在說啊!」

孫敬山冷聲:「你有我下令調糧的手諭麼?」

王縣令搖頭。

孫敬山厲聲:「倉糧虛實,人命關天!這也不懂?分明是你縣倉歷年失查,以致倉糧短缺甚多,還胡言什麼本官下令調走了糧食!若不是本官多了個心眼,今晚過來看看,還不知會鬧出什麼斷頭的事來!」

王縣令哭喪起臉:「府臺大人!您要打下官的臉,儘管打,可下官要說的,還是實話!下官記得,您把那三千三百石陳年官米調走的時候,對下官說過,來年開春,定給我補上!……對對,您當時是這麼說的!老天爺可以作證!」

孫敬山突然笑起來,將王縣令一扶:「起來,起來,本官是來考考你的!——本府臺今晚來此,就是來告訴你,那借走的三千三百石糧食,給你送來了!」

王縣令愕然:「送來了?在哪?」孫敬山雙掌一拍,倉門大開。

王縣令往外一看,吃了一驚:外頭停滿了裝着糧食的大車!

孫敬山沉下臉:「記住,皇上耕籍大典過後,按着老規矩,倉裏的存糧要驗數奏報朝廷。」

王縣令:「下官知道這規矩,所以早早就盤庫了。」

孫敬山眼神一逼:「還記得三年前,浙江有個叫盧焯的巡撫麼?」

王縣令:「記得!盧大人不是被刑部畫了丟魂勾了麼?」

孫敬山壓低聲音:「風水轉了!他又回浙江當巡撫來了!」

王縣令:「盧大人官復原職,這可是好事哇!」

孫敬山:「當然是好事!不過,盧大人可是個六親不認的主!過些日子,要是盧大人前來錢塘縣查倉驗數,不可再提那借糧的事,聽明白了麼?」

王縣令:「下官明白!無論巡臺大人怎麼盤問,就是給下官吃耳光,下官也不說!」

21.蜿蜒的運河。日。

一河春水浩浩蕩蕩。岸上柳樹染綠,柳縫間帆影片片。

22.養心殿膳房。日。

紅柱上貼着一個斗方大字:「儉」。傳膳的太監1!;流不息。

乾隆坐在膳桌前用膳,聽着張廷玉說着什麼,突然一喜,放下銀筷,笑道:「這麼說,春三月的吉亥日,是個晴天?」

張廷玉:「微臣已詢問過大象官,吉亥日定有紅日高照廣‘」紅日高照!這話說得好!「乾隆高興地站起身,揹着手,在長長的膳桌前繞走着,邊走邊說,」春三月吉亥之日在先農壇舉行耕籍大典,是皇阿瑪世宗爺所定。

朕記得,雍正二年,籍田長出了嘉禾,一莖三穗,兩年後,又出了九穗之禾,皇阿瑪看了高興,寫下十個大字:「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皇阿瑪還說,做皇上的每年下到田裏耕作一回,可知稼艱難,可察地力肥蹺,可觀天時晴雨。故此,皇阿瑪自雍正五年起,就作了定議:順天府尹,在省督撫及所屬府、州、縣、衛,各立農壇籍田。」忽想起什麼,對着張廷玉道,「對了,皇阿瑪親耕之時唱頌的《三十六禾詞》,你可會唱全?」

張廷玉:「《三十六禾詞》乃雍正二年修訂,共有三十六句,老臣怕是不太唱得全了。」

乾隆:「你聽着,是不是這樣唱的——」乾隆仰臉想了一會詞兒,忽發奇思,笑着取過一隻金碗,拿起一支銀筷,當做樂器,丁冬地敲了起來,對站在膳桌旁的太監們道:「你們都過來,給朕伴樂!」

太監們難得見到皇上這麼高興,樂了,一擁而上,取筷在手,合了皇上的節拍,敲響了膳桌上大大小小的碗碟。

頓時,膳房裏樂聲悅耳,一片喜氣。乾隆興致勃勃地唱道:光華日月開青陽,房星辰正呈農樣。

張廷玉露着殘缺的老牙也接唱道:帝念民意重耕桑,肇新行籍考典章。

乾隆讚道:「好嗓子!」接着又唱了一段:千箱萬鬥收神倉,四時順序百穀昌。

八區九有富蓋藏,歡騰億兆感聖皇!

23·一組陽光下田野的鏡頭。

歌樂聲中疊印畫面——赤日。農田。木犁。牛蹄。農夫背上的鹽霜。青禾。黃谷。水車。石碾。農婦頭上的野花。鋪滿金黃色油菜花的田野一望無際;鋪滿金黃色穀穗的田野一眼望不到邊。一身金黃色龍袍的年輕乾隆奔走在這一片片金黃色之中。乾隆的大手在海浪般的金黃穀穗上拂過,那穀穗充滿着感恩的激動在手指下沙沙作響;乾隆那由於興奮而微顫着的五根手指猶如在拂過天下蒼生的顆顆頭顱,指尖流溢着帝王的慈愛……

乾隆對着金色田野展開雙臂,轉着身子,大聲對着天地喊道:「都是朕的子民!

都是朕的子民!……「

一片耀眼的金黃色……田野……太陽……

一身金黃色的乾隆在漸漸融人這博大的金黃色之中……

24.長長的殿廊間。日。

餘興未盡的乾隆還一路哼着,李小山緊跟在後。

李小山在討着趣:「主子爺,先農壇的風景兒可好哩!那地裏,長着青草兒,那草梢兒上,趴着大螞蚱兒,螞蚌兒的背上,坐着一個穿綠衣的紡織娘。」「紡織娘?」乾隆故意問道,「紡織娘不坐在屋裏紡紗織布,跑到螞蚌背上幹什麼?」李小山:「那紡織娘是隻蟲子呀!」

皇上大笑。乾隆:「小山,朕考考你!那紡織娘兒,看上去翠翠的,連須兒也綠綠的,能長成這色,莫非是吃了田裏的青苗,讓青苗給染了?」

李小山搖起了頭:「主子爺這就難住奴才了。」

乾隆:「考住了吧?」李小山:「那主子爺一定知道?」

乾隆做了個怪臉:「其實,朕也不知道。等到了耕籍大典的時候,你記着,別忘了替朕向農人打聽打聽!不過,朕是這麼想的:這麼水靈碧綠的蟲子,不比那蝗蟲,總不會坑害了農家的青苗兒吧?」

「誰說不是?就是!」李小山敲着順點鼓。

「對了,」李小山又想起什麼,「皇上,奴才聽張公公說,皇上親耕的前三日,不能吃飯,只能喝碗米湯兒。」

乾隆:「這規矩不是早在皇阿瑪手裏就破了麼?」

李小山:「破了好!要是讓主子喝三日米湯,餓着了,主子還有力氣下田推耕麼?」

乾隆突然站停。李小山:「主子爺,怎麼啦?」

乾隆:「你說,餓肚子是個什麼樣的滋味?」

李小山:「餓肚子就是餓肚子的滋味唄。主子不是常說:」朕餓了,給朕送幾個杏仁餅來!‘「

乾隆:「那是小餓,朕問的是大餓,一餓就餓三天。」

李小山又搖起了頭:「主子爺又難上奴才了。要不,奴才餓上三天,琢磨出滋味來了,再回主子的話?」

沒等李小山說完,乾隆顧自走了。

25·苗宗舒府花廳。傍晚。

一雙雙纖纖玉手在扎着一株五彩繽紛的「五穀樹」。燈火通明的花廳中間,「五穀樹」足有兩人多高,一羣美豔家妓千嬌百媚地把一束束五穀紮上樹去。屏風前,鋪着厚厚的紅地毯,苗宗舒坐在太師椅上,身旁站着一羣同僚,得意地觀看着越扎越鮮亮的「五穀村」。

同僚甲:「苗大人,您不說這是一株什麼樹,下官還真不知道這株‘五穀樹’的奇妙之處!」苗宗舒肥胖的臉上浮起笑意:「孟子說,‘樹藝五穀’,將這稻、黍、稷、麥、寂扎於同樹,共榮共發,以一樹之茂,顯五穀之盛,實乃國泰民安之徵象!」

同僚乙:「古人說,‘五穀爲養’,依卑職愚見,若要養民,非五穀而不能養之!若要養國,非五穀而不能代之!不多日,皇上就要舉行耕籍大典,苗大人給皇上獻上這株五穀樹,以進祥瑞,必能喜悅皇上之心!」

苗宗舒踱到「五穀樹」前,仔細觀看着,頻頻頷首讚許:「這五穀之樹,看似遍插五穀之穗,實乃寄意萬民之心。而這樹的形狀,各位看,是不是像着一把萬民傘?」

衆同僚擊掌:「像!像!這五穀之樹,定能給一年一度的耕籍大典添光增輝!」

苗宗舒哈哈大笑。同僚們相互以目光示意。

同僚甲上前一步,躬身把一隻大紅紙袋敬到苗宗舒面前:「這是倉場的下官們爲‘五穀村’湊的份子,請苗大人笑納!」

苗宗舒故意露出訝然之色:「怎麼,扎一棵樹就把我苗某扎窮了?」

同僚們紛紛道:「區區小數,不成敬意!再說,這也是下官對皇上的一份孝心!」

苗宗舒:「既然各位都有孝敬皇上之心,苗某也就不再推辭,見了皇上,苗某定當替各位美言。」

同僚們下跪:「謝苗大人提掖!」苗宗舒順手拆開紅袋,取出銀票看了眼,一愕。銀票上印着足平紋銀五萬兩!

他擡起眼,故意皺着眉:「五萬兩?有點過分了吧!」

同僚甲:「既然是五穀之樹,自然得有五萬白銀打底,才託得起很深葉茂之姿!」

苗宗舒哈哈大笑:「說得好!這些年,你們沒有白跟我吃糧!」

26.苗府臨池水榭。夜。

燈火燦爛,樂聲悅耳。家妓們圍着紮成的五彩繽紛的「五穀村」翩翩起舞。傳報聲:「漕運總督潘大人到——!」

一陣大笑聲從村外響起,身子肥碩如牛的潘世貴領着兩個家人進來,家人扛着一箱禮物,被引人內屋。「失迎!失迎!」苗宗舒拱拳迎了過來,「潘大人消息果然靈通,寒舍小有動作,想瞞也瞞你不過!」潘世貴笑道:「我可是從田文鏡大人那兒得到的消息哦!」

「是麼?」苗宗舒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田大人怎麼會知道我苗某在給皇上扎‘五穀村’呢?」

潘世貴:「苗大人可是太小看田大人了!田大人當年替先帝辦差的時候,先帝還沒聽說的事,他就已經有了耳報!」

苗宗舒笑:「既然田大人已知此事,何不請他一起來先睹爲快?」

潘世貴:「田大人人雖未到,可話還是到了。」

「哦?」苗宗舒一喜,「田大人怎麼說?」

潘世貴:「田大人讓潘某先問問你,這五穀樹上扎着的五穀穗子,是不是用的雍正爺在的時候留下的那些穗子?」

苗宗舒:「這還錯得了?這些五穀穗子,當然是從先帝的田畝裏長出來的!」

「這就好!」潘世貴笑起來,「田大人說,只要用的是雍正爺的五穀穗,這扎出的五穀樹,就是一株吉樣樹!——對了,田大人還說,明日早朝,皇上要說耕籍大典的事,苗大人要是能把‘五穀樹’送到乾清宮去,就是把先帝的恩澤送進了宮!」

苗宗舒喜得一撫掌,道:「提醒得好!提醒得好哇!請——」

兩人向臨池的榭欄旁踱去。

潘世貴的手順便在一跳舞家妓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哈哈大笑。

苗宗舒低下聲,道:「潘大人,近日有些風聲,可曾耳聞?」

潘世貴也低下聲:「苗大人是說,皇上要升米汝成爲倉場總督的風聲,是越刮越大了?」

苗宗舒一笑:「颳風未必就下得了雨。不過有一條,本督是看準了的,他米汝成升職之日,便是我苗宗舒調任之時。」

潘世貴:「怎麼,怕他了?你苗大人可走不得!倉場這塊肥肉,不能給野狗留着!」

苗宗舒:「這話倒也是啊,要想有柴燒,就得留青山。爲了弟兄們有把好柴禾燒,倉場這座青山,苗某是留定了。」

「苗大人這麼說,咱老哥們也就吃上定心丸了!」潘世貴道,「不過,新任刑部侍郎的劉統勳,跟米汝成的關係非同一般。這裏面……」

「這正是我擔心的事兒。」苗宗舒嘆了聲,「咱們替皇上管着糧倉這麼多年,難免有個鼠耗蟲噬,也難免碰上個橋欠壩欠,折損的數目年年疊加,也不是小數,真要是-一追究起來,定上個什麼罪,還不都由着劉統勳在舌頭上打滾兒?滾到牢門外還好說,要是滾到牢門裏頭,那就是有天大的冤枉也休想喊出聲來了!」

潘世貴:「你那倉場一大攤子,我那漕運一大攤子,都是別人的眼中釘啊。尤其是米汝成這老傢伙,老猾一個,跟誰也不沾着邊,可又對誰的事都一清二楚。要是他被劉統勳給收了,從他嘴裏往外掏出的,可就是一條條人命了!」

苗宗舒:「只要封住米汝成的口,就是封住了劉統勳的刀!」

潘世貴:「對!我就不信米汝成是竈王爺的乾兒子,只管着竈頭不吃糧!」

苗宗舒又一陣大笑,往鼻孔抹了把飛煙:「說來說去,你我都沒說到點子上。

咱們得信田大人的。田大人的眼睛,可是面照妖鏡,他米汝成想從這面鏡子裏過,不顯形,成麼?「

27.乾清宮。日。

「五穀樹」赫然聳立在殿心。

早朝的王公大臣在「樹」前排着隊,一臉的驚訝之色。

乾隆高坐在須彌座上,臉上溢着喜悅的笑容,道:「天下五穀爲養,朕治天下,靠的就是五穀。世間萬物,何物最人詩句?朕以爲,還當五穀。蒲之風,竹之雨,荷之露,都是世間極美的景緻,而稻花之香,纔是人間的絕品。朕看這五穀之樹,既有治國的底蘊,又有詩章的意趣,其形其貌,其品其質,都是無可挑剔的。」

衆臣齊聲:「皇上聖明!」滿臉春風的苗宗舒向田文鏡投去感激的一眼。田文鏡視若無睹,一臉正容。

乾隆:「朕已決定,舉行耕籍大典的時候,要將五穀村隨朕的輦車同去先農壇,與朕共享春禾頌歌!」

衆臣齊頌:「皇上英明!」

鶴立一旁的劉統勳的臉漸漸凝重起來,突然出班,在乾隆的御案前跪下,大聲道:「皇上,微臣劉統勳有本要奏!」

滿殿大臣一怔。乾隆也是一怔,道:「看來,你是又要掃朕的興了?」

劉統勳:「臣冒死進言!」乾隆沉默片刻,不悅地:「好吧,有話說來。」

劉統勳擡起臉:「皇上!臣以爲,這五穀之樹,實是不祥之物!」

嗡的一聲,殿內響起了一片驚愕的議論聲。苗宗舒的臉漲得紫紅,雙眼環睜,動着身子要出班。一道嚴厲的目光向他射來,這是田文鏡的目光。苗宗舒收回了跨出的步子。

「皇上!」田文鏡當殿跪下,大聲奏道:「臣田文鏡有言要奏!」

乾隆:「說。」

田文鏡:「先帝說過,趙普治天下,只消半部《論語》,賢君治天下,只消一倉糧食!先帝聖言,臣不敢有半字丟忘!苗宗舒大人正是爲讓先帝的遺言得以永傳,方有‘五穀樹’之問世!然而,正是這位一手執着《千里餓票圖》,一手拖着大紅棺材,自命爲清流能臣的人,在這‘五穀樹’前,竟然形同吹日狂犬,對着先帝的遺業大放厥詞!臣以爲,對這樣的狂徒,決不可姑貸!」

「皇上!」劉統勳爭辯道,「田文鏡大人還未曾聽明微臣的本意,就要給微臣定罪,實在是想封住微臣的嘴巴!」

乾隆:「你說。」

劉統勳:「皇上!微臣之所以說‘五穀村’是不祥之物,是因爲此樹有幹無根!

有枝無葉!實在是一株死樹!「

「放屁!」潘世貴失控了,指着劉統勳大罵道,「劉統勳,你出言這般惡毒,可知得罪了誰麼?你得罪了賓天的先帝!得罪了當今的天子!」

苗宗舒也忍不住了,激動得變了聲調:「劉統勳!你明知這‘五穀樹’是先帝偉業所凝聚,竟還敢出言不遜,辱罵先帝,嘲弄皇上,你……你已是不齒於大清的臣子!」「二位大人!」米汝成抱着拳,一個趔趄跌出班來,對着苗宗舒和潘世貴拱了拱手,「二位大人暫息雷霆之怒!依微臣所見,劉大人的說法,雖是過激了些,卻也是有一二分道理。‘五穀村’果然是人間之絕品,可要是爲其在樹幹上接些根鬚,爲其在枝條上添些綠葉,這樹豈不是更臻完美?如此說來,劉大人的想法與二位大人的想法,實在是同出一轍,全是爲着讓這‘五穀樹’成爲大清國的一株國樹!」

「好個老滑頭!」潘世貴一眼就看穿了米汝成是在替劉統勳脫罪,更是怒氣沖天,厲聲道,「你明知劉統勳犯了辱君的死罪,竟還敢爲他開脫,大概你也活夠了吧!」

「啪!」御案上被重重擊了一掌。殿內的吵聲突然收斂。乾隆鐵青着臉站了起來,痛心地:「朕現在才知道,什麼叫無法無天!」

1.上書房外。夜。

張廷玉撩着袍角,兩個章京打着燈籠引着路,急步走來。

「皇上還在上書房麼?」張廷工問坐在門廊邊的值夜章京。

值夜章京:「回張大人話,皇上回了養心殿,剛走一會。」

張廷玉一跺腳:「老夫腿腳晚了一步!」

章京:「張大人,有要緊公務?」

張廷玉拍着手中的奏摺:「這是田文鏡大人遞上的加急摺子,請皇上明發一道諭旨,將劉統勳借‘五穀村’詆譭先帝一案通告全國,以正視聽!」

章京:「田大人的事兒可是急事兒!下官扶張大人去養心殿,給萬歲爺遞上這個摺子?」

張廷玉想了想,擺擺手:「不了,不了,讓皇上睡個好覺吧。眼看着要舉行耕籍大典了,不能再讓皇上生氣。」

章京:「這……這合適麼?」張廷玉擡起眼:「什麼意思?」

章京:「要是田文鏡知道張相爺……」「說下去!」張廷玉重聲道。

章京:「要是田大人知道張相爺把這麼重要的摺子給耽誤了,恐怕……會去皇上那兒……下面的話,下官不便說了。」

張廷玉笑了起來,笑得很蒼涼:「怎麼,有人想摘劉統勳的紅頂子,莫非連老夫的頂子也想搞麼?」

章京:「下官是爲張相爺好。」

張廷王笑着搖了搖頭:「看來,他田文鏡果真是一頭虎哇!……你替老夫着想,老夫心裏知道。」肚內忽地涌上一股氣來,鼻中輕蔑地哼了聲,提聲道,「可你卻是不明白,在老夫眼裏,還沒見過有誰真是屬虎的!——今兒個,皇上心氣兒舒坦麼?」





天下糧倉(第二部分) - 高峯

章京:「今兒皇上挺高興的。」張廷玉:「快臨近耕籍大典了,田裏也該下秧谷了,皇上能不高興麼?」

章京不由肅然起來:「這可是乾隆朝撒下的頭一把秧谷!」

「端把椅子來!」張廷玉大聲喊道,「再沏一壺香片,老夫今晚哪也不去了,就算是替皇上醒着了!」

2.乾清宮外殿坪。日。

旁白:「乾隆元年的三月,對於乾隆的臣子們來說,似乎是殘酷的。從耕籍大典的前三天開始,京城的文武百官們便經歷了一次爲官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在正午的太陽下,這恢宏闊大的殿坪像一幅巨大的棋盤,密密麻麻地坐滿了棋子似的文武百官。每位盤腿而坐的官員面前,都放着一隻小碗。碗裏空無一物。百官們一律如老僧入定似的閉着眼,彷彿已經與世事無涉。甚至連他們面前的這隻空碗也有着一種超然物外的幽傲之態,在泛着日頭的白光。

旁白:「乾隆在執政的第一年就恢復了耕籍大典前耐飢三日的祖制,也許是意味深長的。他想告訴百官們什麼,自是不言自明。然而,他的鉅子們能否熬得過這隻能靠米湯果腹的三天麼?這連乾隆自己也心中無底……」

3.養心殿膳房。日。

紅柱上,那貼着的「儉」字金光閃閃。寬大的膳桌上,也唯有一隻空空的小碗。

乾隆靜坐在龍椅上,面對着空碗,閉着眼睛。張公公和李小山恭候在一旁。

乾隆:「今日是耐飢的頭一天,乾清宮那兒,都還好吧?」

張公公:「回主子爺,奴才已去看過,百官們都挺坐得住的。」

乾隆:「這就好。朕恢復祖制的苦心,他們是領會了。」

張公公給李小山丟了個眼色。李小山趨上一步,小心地道:「主子爺,依禮部的安排,打坐耐飢的官員,每日供一碗照影兒五穀湯。禮部的大人都在門外候着,等着主子爺下旨,纔敢上太和門的丹下那石匾裏去取五穀,熬了湯,好給乾清門送去。」

乾隆:「丹之下儲存五穀,是聖祖爺爲了讓聖子神孫們能時常想起五穀之重,不忘稼牆之艱。用那兒的五穀熬湯喝,也合了朕的意思。告知禮部的人,讓他們好生開取,不要撒落了。」

李小山:「奴才這就去傳旨。」乾隆:「朕的五穀湯,不必另熬了,與文武百官同使一個大桶,勺一碗來就是。」

李小山:「奴才明白!」

4.太和門。日。

宮樂齊鳴。兩列禮部的官員一身鮮服,扛着一口覆蓋着明黃色綢布的木桶,合着官樂的節奏,神色肅然地走向丹。禮部司官高聲唱:「乾隆元年,耕籍大典!開啓儲谷,天下豐捻!」

兩官員將丹下的石壁打開,露出一口巨大的石匾。司官唱:「齊——跪!」

官員們啪啪打下馬蹄袖,齊刷刷跪下。

一官員取出一隻裹了黃綢的小鬥,往石匾裏挖去。滿滿一斗五穀被挖了出來。

五穀傾入木桶。司官高唱:「東方富足!再——取——!」

又一斗五穀傾入木桶。司官再唱:「南方富足!再——取——!」

木桶裏五穀如瀉。司官的聲音:「西方富足……北方富足……天下富足……封——倉——!」

宮樂聲鋪天蓋地。

5.御膳伙房。日。

五穀嘩的傾入一口盛滿清水的大鍋。一把大銅鏟往鍋裏攪了三圈,大鍋蓋轟然合上!鍛木大柴在鍋底熊熊燃燒!

6.養心殿膳房。日。

一把金勺從大木桶裏舀了一勺熱氣騰騰的五穀湯,往那金邊小碗裏輕輕盛去。

乾隆閉着目,微笑着聳聳鼻子:「好香的五穀!」

張六德急聲:「傳旨!——好香的五穀!」

7.乾清宮殿坪。日。

「好香的五穀!」響亮的傳旨聲振聾發聵!

一勺勺五穀湯依次往官員們面前的小碗裏盛去。每隻碗都盛上了五穀湯。日頭在湯碗裏發光。一聲重重的宮鞭響起,鞭聲甫落,官員們表情肅然。官員們齊齊地端起碗,齊聲唱頌:「聖上日——好香的五穀!」

喝湯聲響起,其聲如瀑!

8.養心殿膳房。日。

乾隆坐在椅上,仍閉着目:「今日是第二天了,乾清宮那兒,還靜着麼?」張六德:「回主子爺,奴才去看過了,有七成的官員還靜着。」乾隆:「那三成呢?」

張六德:「那三成中,有一成在冒虛汗,有一成已坐不住趴下了,還有一成在吃私帶的於糧。」乾隆的聲音依然平靜,雙目仍未睜開:「冒虛汗的,趴下的,扶他們回去,朕躬耕之時,他們能來則來,不能來就不勉強。那偷吃乾糧的,犯了朕的戒令,一律摘去頂戴。」

張六德:「奴才這就去傳旨!」

9.乾清宮殿坪。日。

一個個虛弱不堪的官員被親兵扶掖着離去。

十來名巡檢官員在盤坐着的人叢中走動着,驗檢着每個官員的嘴巴。官員的嘴巴-一張開。一官員的嘴巴緊閉着,嘴脣在抖動。巡檢官將這張嘴用力掰開,露出滿嘴餅渣。巡檢官毫不手軟地摘下這官員的頂戴,兩個親兵上來,不容分說挾着就往外拖。

又一個官員被查出,大哭起來。巡檢官鐵着臉,重重摘下頂戴。

幾個見狀不妙的官員慌了,拼命蠕着嘴,舌頭颳着牙,嗓子眼咕咕地響。他們沒有逃過巡檢官鷹一般的銳眼,被一個接一個摘頂子拖走。老臣張廷玉滿臉白汗,喘虛氣,那隻左手顫得更厲害了,人搖搖欲墜。坐在一旁的米汝成看了看張廷玉,替他擔着心。

那巡檢官向另一處走去。米汝成狠狠心,抖索索地從衣袋裏摸出一塊麥餅子,悄悄塞到張廷玉手中,低聲:「衡臣,快吃了,要不,您的那隻手也得抖上了!快吃吧,沒事!」

張廷玉接過餅子,手顫得更快了,低聲:「不不,吃不得,吃不得!要是……」

米汝成恨聲:「別說了!快吃吧!」

張廷玉猶豫着,突然狠下心,將腦袋一垂,用頂戴遮了臉,把餅子往嘴裏塞去。

牙也在打顫,他的顫手還沒把餅子讓牙咬住,手一鬆,餅子掉了!麥餅在地上骨碌碌滾着,滾了一圈又轉回來,不偏不倚地在劉統勳面前落定。劉統勳看了眼麥餅,一驚,回頭看去,見身後的張廷玉臉色蒼白,一臉的難堪,顯然這乾糧是他的,便暗暗一皺眉。張廷玉用右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那隻顫手,苦着臉道:「不是老臣要嫁禍於你,是老臣不經意落在你面前了!」

劉統勳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的田文鏡。田文鏡的肩頭掛着細長的白辮,閉着眼,一臉肅然。米汝成的額上淌下汗來,低聲:「延清,可知後日皇上的耕籍大典,是何人主持?」

劉統勳:「張大人。」

米汝成:「張大人年邁體弱,要是餓上三天,還主持得了麼?要是主持的時候倒下,犯的可是死罪!」

劉統勳:「這麼說,這餅,是你爲他備着的?」

米汝成點點頭。這時,劉統勳輕輕搖了搖頭:「滄翁啊滄翁,你這是看不起張大人啊!」張廷玉臉色煞白:「延清,不必責難米大人了,把餅子扔還我,我拿着去見皇上,該搞頂子,就摘吧!」「糊塗!」劉統勳沉聲,「你要是拿這餅子去見皇上,分明是給皇上難堪!」

一旁,田文鏡皺紋縱橫的老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兩個巡檢官走來。劉統勳悄悄將腳邊的麥餅往身下一撥,壓在了腿下。巡檢官站在劉統勳身邊,臉如鑄鐵。此時,劉統勳正目平視廬息平和。張廷玉和米汝成緊張地看着田文鏡的嘴。他們知道,只要田文鏡一開口,劉統勳的頂戴即刻就會被摘去。

田文鏡的嘴角掛着他那特有的倔倔的冷笑。

巡檢官盯視着劉統勳,厲聲道:「劉大人真有養氣功夫,腰板如此挺直!——請劉大人挪挪腿!」

劉統勳不動,呼吸卻是重起來。張廷玉和米汝成的臉色頓時慘白如雪。而田文鏡的嘴角上,冰冷的笑意令人恐懼。

巡檢官重聲,「請劉大人挪腿!」

劉統勳牙幫一緊,挪腿。

「不,挪的是那條腿!」巡檢官道。

劉統勳換了條腿,挪開。竟然腿下無物!

巡檢官看着劉統勳的眼睛:「劉大人!給您身後的張大人送一句話:多多保重!」

說罷,巡檢官轉過臉,朝另堆官員中巡檢過去。顯然,他是放了劉統勳一碼。

張廷玉和米汝成長長吐了口氣,臉色鬆了下來。

劉統勳的臉卻沒有鬆弛,垂着眼睛,低聲道:「你本可以現在就置我於死地。」

他在對身邊的田文鏡說。

田文鏡發出一聲冷笑:「你也太小看我田文鏡了!」他鬆開手掌,將那塊餅子扔還給劉統勳。不用說,這餅子是被他悄悄藏下的。

劉統勳:「你是在保我?」

田文鏡:「不,是保皇上的體面!」

劉統勳:「可你別忘了,你留住我劉統勳的頂戴,自己的頂戴卻早晚會丟在劉統勳手中!」

田文鏡冷哼一聲:「較量不是纔剛剛開始麼?」

劉統勳沉聲:「好吧!那就讓咱們騎驢看唱本吧!」

說完,他看了眼田文鏡,閉上了眼睛,從嗓子深處吐出一句話來:「我不會謝你!」田文鏡的眼睛也閉上了,嗓子深處也清晰地吐出一句話來:「可我得謝你。

你讓我又有了對手!「

10·乾清宮殿坪。夜。

宮燈盞盞,殿坪上一片金紅的燈光。劉統勳的臉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低聲對着明顯體力不支的張廷玉說:「這是我劉統勳爲官以來,頭一回負了皇上!」他把餅子悄悄遞給張廷玉,「天黑之後,吃了它!」

張廷玉接過餅,收入懷內,眼睛漸漸溼了。

11.養心殿膳房。日。

乾隆喝完碗裏的五穀湯,輕輕放下碗,擡起有些虛腫的臉,問張六德:「今日是第三天了,乾清宮那裏,還坐着幾個人?」張六德欠身:「回主子爺,奴才去看過了,乾清宮那殿坪上,還坐着七十來位官員。」乾隆笑了笑:「是麼?朕還以爲沒人了。對了,那爲朕推耕的耕牛,也是餓了三天麼?」張六德:「回主子爺,那耕牛也是主子的臣子,主子不進食,它也不敢進食,已是斷了三天草料了。」乾隆:「也難爲那耕牛了。對了——張廷玉還坐着嗎?」

張公公:「還坐着。」

乾隆動容:「不容易啊!三朝老臣,三日忍飢,這不是常人能辦到的。六德,你把朕的寢宮裏那條厚毯子給他送去,讓他坐在毯子上,再給他送一碗熱奶茶去,讓他喝了。明日大典,朕得靠他給支着!」李小山:「主子爺,明日大典,您得親自下田耕地,再這麼餓着,萬一要是……」「多嘴了不是?」乾隆道,「告訴御膳房,準備好佳餚鮮果,等耕籍大典的事辦完了,朕要好好開一回御宴,讓臣工們都吃得飽飽的。」李小山:「奴才這就去御膳房傳旨。」乾隆感嘆:「飽漢不知餓漢飢。餓了三日,方知飢爲天下第一難事!」

張公公大聲:「傳旨!——飽漢不知餓漢飢,餓了三日,方知飢爲天下第一難事!」

12.乾清宮殿坪。日。

坪上已是稀稀拉拉地散坐着七十來個官員,個個面有菜色,提聲唱頌:「聖上日!飽漢不知餓漢飢,餓了三日,方知飢爲天下第一難事!」

一羣鴿子抱着鴿哨聲在殿坪上空飛過。鴿哨嗡嗡,彷彿在拖帶着沖天而起的聲音:「……第一難事……第一難事……第一難事……」

13.北京城南先農壇。日。

龍鱗鳳隆、壟畝縱橫的先農壇,此時春陽高照,太歲廟前,祈谷壇高築,五色春旗聳然如林,一派吉祥莊重氣氛。宮樂聲中,那高搭着綵棚的一塊平整如鏡的水田兩側,次第走來三王五卿、內閣大臣、文武百官。官員們個個身披蓑衣,頭戴雨笠,在這塊專供皇上躬耕的田畝旁排班序立。張廷玉身着禮官彩袍,急步奔向祈谷壇,向着高坐在壇上的乾隆啪的打下馬蹄袖,山呼畢,高聲頌道:「乾隆元年,耕籍大典!吾皇親耕,歲歲豐捻!」

二十四名身穿綠色春服的宮女唱起了頌禾之歌。乾隆接過燃着的大香,插人一口巨大銅鼎,對着東方深深一拜,款步走下祈谷壇,向着籍田走去。頌禾之歌高唱人云。乾隆穿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

劉統勳站在田邊的官列中,見張廷玉心沉氣定地指揮着,便與米汝成相視一眼,兩人會心地笑了笑。張廷玉高唱:「吾皇面南而立,春風浩蕩而來!」

乾隆面向南方。張廷三高聲傳:「戶部尚書跪進鋤!」

戶部尚書田文鏡肅然出列,向乾隆跪進了一支鋤。

張廷玉高聲傳:「順天府尹跪進鞭!」

順天府尹出列,向乾隆跪進了一條鞭。

張廷玉提聲高唱:「耕牛下田——!」

田裏水聲響起,兩位老農牽着一條碩壯的耕牛步下田去。

但見這牛了得!毛色正黃,身披黃緞,一束黃絲繩籠着牛頭,雙角正中豎着一塊厚厚的金牌,牌上嵌着一顆雞蛋大的紅寶石!耕牛身側,另有二農夫扶着鐵犁,後頭便是順天府尹捧着青箱,負責在耕後播種的戶部尚書則揹着一隻扎黃綢的谷籠。

緊站在耕牛身邊的是錦衣侍衛總管,手裏端着一隻金漆便桶,隨時準備盛接牛糞。

見一切合禮,張廷玉深深運了一口氣,屏力大唱:「吾皇……親耕——!」

鼓樂頌歌大起。太常寺、鑾儀衛的六位堂官步下田去,引導着乾隆人田。譁- -!乾隆雙腳濺起田水!

幾乎與此同時排班序立着的三王五卿、內閣大臣高聲唱起了先帝雍正所作的躬耕詩章:犁燁推進三圈,祈天賜我豐年。迎來五風十雨,農時不乖不想。天降甘霖豐沛,普灑萬頃農田。皇上心情愉悅,永享福祿平安!此歌甫停,文武百官接唱:龍犁圈圈轉動,春風拂面而生。皇帝親手耕種,供奉天地神靈。勸勉百姓勤儉,督促萬民力耕。教化得以推廣,百穀得以生存!

在頌唱聲中,年輕的乾隆扶着犁,耕開了他這代王朝的第一壟田浪。滾滾的田浪在乾隆面前翻動。

身後,戶部尚書將第一把秧谷拋撒人田。

樂曲沖天!在遠處觀瞻的萬千百姓歡聲雷動!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鄂爾泰、張廷玉、劉統勳、田文鏡、米汝成、孫嘉塗眼裏閃着激動的淚花。鐵犁滑行,犁尖上泥浪如花。乾隆扶着犁,耕得興致勃勃。突然,犁緩慢下來了。

乾隆打鞭。牛蹄乾脆停下了。

牽牛的農夫急起來,吆牛。牛還是不動。乾隆對耕牛笑道:「朕還未累,莫非你已累了?」

那牛的前蹄一屈,跪倒了。乾隆大驚!

這猝然之變,使得震耳的樂聲和頌唱聲都停了下來。籍田上下一片寂靜。啪的一聲響,田埂上,田文鏡跪倒了。彷彿是無聲的命令,站在田埂上的官員們紛紛跪倒。乾隆放下犁和鞭,瞪着泥水,走到牛面前,和悅地問:「牛,此跪爲何?」

牛不語。乾隆頓了頓又問:「牛,你跪田不起,究竟爲何?」

溼潤的牛眼看着乾隆。乾隆擡起臉,目光停在頭頂的綵棚上,道:「朕明白了!

天下農田都無綵棚爲頂,唯獨朕的親耕籍田蓋着這麼華麗的篷頂用於遮陽避雨,想必是讓耕牛替天下農夫傷心了!「

田文鏡大聲喝道:「還不快快拆去綵棚!」

鑾儀衛的堂官驚恐地應聲:「喳!」

綵棚很快拆走,春日的陽光照在田裏,泛着白白的水色。

田文鏡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天恩浩蕩!牛站起來了!」

衆官看去,果然見那耕牛從泥水裏站了起來,還用力甩了下纏着明黃色流蘇的尾巴。乾隆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重又扶起犁,輕輕打出一鞭,犁尖一動,又一道四浪翻卷而起。

樂聲、頌唱聲又響了起來,官民再次歡聲雷動。乾隆的笑容裏充滿了滿足。撒着谷種的戶部尚書看着新耕的田壟眼裏盈滿了淚水。衆官們放聲頌唱。突然,乾隆扶着的犁頭又慢了下來,耕牛再一次站停下。

樂聲頌唱聲突然而止。張廷玉、劉統勳、米汝成往田裏看去,臉色驟變!田文鏡臉色頓變。

一片沉靜!田裏,那牛雙膝一彎,又撲通一聲跪倒,牛頭仰得高高的。乾隆又一次震驚,放下犁鞭,走到牛面前,問道:「牛,此跪又是爲何?」

牛無聲,望天的環眼中竟然流淚不止。

乾隆顫聲道:「牛,你怎麼淌起淚來了?……朕明白了,你不會說話,只得用眼淚來告訴朕,你不想替朕耕田了,是麼?」

牛眼淚水洶涌。乾隆的臉色雪似的蒼白起來,對着又伏跪在田埂上的張廷玉悵然道:「起駕回宮!」

14.通往大內的御道上。日。

豪華的鹵簿浩浩蕩蕩,十二面龍旗和十二盞宮燈簇擁着乾隆的御車。車內,乾隆一臉沉重,默默地想着剛纔發生的讓他百思不解的一幕。乾隆內心的聲音:「耕牛跪於耕籍之四,這到底爲什麼呢?難道是蒼天對朕的一種暗示麼?或者,果真是今年天下大旱的一個徵兆?……朕改元方纔三月啊!蒼天難道真的要爲難朕了麼?」

乾隆深深吸了口氣,嘴脣漸漸抿緊。他那棱角分明的嘴角上浮出了令人畏敬的典重而又桀騖的神色。

15.大殿內。日。

宮樂聲中,御宴排開,極盡豐盛,滿桌堆紅簇綠。桌前坐滿了餓極了的文武百官,桌面上銀筷閃動,金盃交錯,一片狼吞虎嚥之聲。

一張張大嘴在倏開倏閉,一排排大牙在嚼硬磨軟。大魚整肉、肥鵝壯羊閃着油光。有人於脆用手抓起油雞醬肘,斜着脖子大啃起來。默默坐在桌旁淺吃着飯菜的劉統勳擡起臉,向身後看去。他的目光停留在田文鏡臉上。田文鏡也在默默地小口吃着米飯,此時也擡起了臉。

兩雙眼睛相碰,誰也沒有避開。兩雙眼睛逼視着。但幾乎同時,兩雙眼朝着殿首那架絹紗屏風望去。透過絹紗屏風,依稀可見一張巨大的御桌前坐着乾隆。

兩雙眼睛都驚愕而又痛楚地眯縫了起來——乾隆的身影像一尊雕像,默默地坐着一動不動。

劉統勳和田文鏡的眼皮又幾乎同時狂跳了起來。兩人突然收回目光,幾乎同時放下手裏的金邊細瓷碗,站了起來,走到屏風面前,打下馬蹄袖,咚咚兩聲響,兩人一起對着乾隆的影子跪倒了。

滿殿的吃飯聲停下了。一雙雙握筷抓食的油手垂了下來,衆官們紛紛站起,僵着臉望着屏風。殿內頓時陷入了無人一般的寂靜。

「撤屏。」許久,殿裏響起乾隆的聲音。

過來幾個太監,將屏風撤去。衆官驚呆了!乾隆坐在寬大的御桌前,坐得像一尊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那百十道精美絕倫的御膳,面前那副銀筷整齊地擱在金燦燦的筷架上,顯然一動也不曾動過。

殿裏響起一聲接一聲的膝蓋磕地聲。百官在桌邊紛紛跪倒。

乾隆默坐着,臉無表情。

張六德和李小山恭立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主子。

張六德小心翼翼地:「主子,您吃點吧?」

李小山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主子,您餓了三天了,再不吃,這滿殿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再吃了。」

衆官突然齊聲喊道:「皇上用膳吧!」

乾隆垂着的眼皮動了動,擡起了眼,聲音很輕:「那牛……吃上草料了麼?」

張廷玉往前跪了一步:「回皇上,那牛已經吃上草料了,還餵了豆子和奶子。」乾隆:「很好。你們,跟着朕餓了整整三天,朕得看着你們好好地吃。都起來吧,坐回椅子上去,吃得飽飽的,明日好替朕辦差。」

衆官泣聲:「請皇上用膳!」

一縷苦笑浮現在乾隆臉上,失血的嘴脣動了一下:「朕,咽不下。朕真的是……

咽不下這金盞銀盤裏盛着的美味佳餚。「

田文鏡淌着淚呼道:「皇上禮尊祖訓,表率天下,聖心定能正百官、理萬民!」

乾隆:「是麼?朕望食而無味,真的就能正百官、理萬民了麼?不見得。……

你,張廷玉;你,田文鏡;還有你,劉統勳,一個個都稱得上是朕的股肱,可你們誰能告訴朕,耕牛跪田不起,究竟是爲什麼?莫非正如京城內外所傳,是異象災兆?「

「皇上!」劉統勳擡起頭,大聲道,「臣已訪過農家,耕牛跪田,並不罕見!

若是耕牛或病、或累、或受了驚嚇,都有可能跪而不起,而且還會眼中流淚!臣以爲,今年的耕籍大典格外隆重,鹵簿又格外鮮麗,尤其是新添了高唱先帝頌禾之詞,歌聲人云!那耕牛從未見過如此盛大之場面,受了驚嚇,致使不敢前行而雙膝屈跪!

更何況,那耕牛也已斷食三日,體力自是不支,跪屈于田,純屬自然!而所謂‘跪’,其實只是牛兒休息的姿態,就如人席地而坐一般;所謂‘流淚’,這也是牛兒的稟性,受驚之牛,眼中必紅,而雙眼發紅,必滲出淚水!故此,臣不以爲發生的耕牛跪田之事,是異象所致!更不是災變之兆!「

乾隆微微點了下頭。跪在一旁的張廷玉等大臣一臉感佩。

乾隆道:「朕心裏還是不踏實。從先農壇回來後,朕總是覺着一樣東西悶在胸口。可這悶着朕的是什麼,朕不知道。」

「皇上!」田文鏡擡起臉,正色道,「臣田文鏡以爲,讓皇上心頭煩悶的,不是跪田之牛,而是一張圖!」

劉統勳身子一震。乾隆:「說下去。」

田文鏡:「古人有言:誠,天道;性,天德。先帝以精誠治國,國家得天道之福佑!先帝以真性爲君,萬民得天德之沐浴!先帝賓天,聖上承基,其大道天德有幸得以一脈相承!開元以來,聖上效法先帝之道,使生者有養,死者有葬,行旅萬里,宿泊如家,盛世之景已是日新月異!然而,仁人受訕,國將亂也;小人得位,亦國將亂也!查考漢之黨,唐之朋黨,宋之好黨,三黨興,天下豈有不衰?而三黨亂國之策,無不採用危言聳聽之法!明借爲民請命之名,暗行竊國篡權之實!三月前曾令滿朝文武聞之色變的那幅《千里餓殍圖》,就是這羣奸人的竊國篡權之旗!

此圖之險惡,不僅在於低毀那幅昭示先帝煌煌偉業的《千里嘉禾圖》,更在於欲將先帝開創之基業盡被餓殍所掩埋!皇上!臣以爲,只有焚燬那圖,壓在皇上心中的巨患才能得以剔清!皇上,焚圖已是時不我待啊!「

滿地跪伏的王公百官被田文鏡的這番話驚呆了。誰都聽得出,田文鏡顯然是有備而言。米汝成朝劉統勳看去,見他緊閉着眼睛,額頭沁着細密的汗珠,撐地的雙掌已是收握成拳頭,不由一陣心悸。

「把臉都擡起來。」乾隆掃視了一圈伏殿的官員,「田文鏡的這些話,你們都聽見了。朕想問問你們,那幅《千里餓殍圖 》,該燒還是不該燒?」

無人回答。乾隆把目光落在劉統勳身上:「劉統勳,圖是你獻的,你自己說,這幅圖,該燒麼?」

劉統勳擡起臉,沉聲:「皇上要聽微臣說實話麼?」

乾隆:「難道你想對朕說假話不成?」

劉統勳把臉擡高了些:「皇上要聽微臣的實話,微臣膽子就大了!微臣劉統勳以爲,燒去一幅餓殍圖容易,而要救護萬千餓民不容易!若是爲保得先帝造業的體面而將天下一概視爲春城花都,遇災變而瞞之,遇民困而遮之,以歌舞昇平之虛景蒙遮世人的雙目,那麼,田大人所說的亂國之象,定是不遠了!」

此言一出,滿殿俱驚。乾隆的臉色更蒼白了,突然冷冷一笑:「說完了麼?」

劉統勳的鼻尖滴着汗:「還未說完!——臣以爲,《千里餓殍圖》猶如大鐘,在咱大清國的頭頂上回響不止,爲的是要咱們的君臣時刻牢記災孽未驅絕,餓殍尚還塞路!要咱君臣時刻不忘防患於未然!——皇上!這幅圖,也是萬萬千千的百姓用血淚書成的奏章!也是……」「夠了!」乾隆打斷了劉統勳,「你是說,這幅圖,其實就是朕的明日江山?」劉統勳擡起眼,誠意切切地看看當今天子,大聲道:「皇上若是能以此圖爲警,那就是天下黎民的萬福了!」

乾隆:「要是朕對此圖不以爲然呢?」

劉統勳的眼皮一跳,欲言又止。乾隆:「怎麼不敢說了?」

劉統勳頭皮一硬,回道:「臣以爲,若是皇上視此圖爲無物,那麼,這就讓微臣想起了一個人。」

「這人是誰?」乾隆目光一灼。劉統勳嗓子幹苦,強嚥了一口唾沫,提聲道:「臣想起了楚文昭王!」

殿內轟的爆起一陣驚聲。

乾隆的臉上也浮起了驚色,強力剋制了一下情緒,對殿上衆臣道:「有誰能告訴朕,劉統勳說的這個楚文昭王,是幹什麼的麼?」

「聖上!」田文鏡跨出一步,臉色青森,大聲道,「劉統勳借亡國之君諷我聖主,罪不可恕!」

苗宗舒、潘世貴等大臣附聲:「對!罪不可恕!」

米汝成、張廷玉等大臣又替劉統勳急出一陣汗來。

乾隆:「朕是問,那個楚文昭王是於什麼的,怎麼沒有人告訴朕啊?——米汝成,你來告訴朕吧。」

米汝成急忙出班跪下,淌着冷汗道:「回皇上,楚文昭王實、實乃暴君。此君登基伊始,便奢侈無度,所造天策府,極盡天下棟字之盛,戶輔欄檻嵌鑲的都是金玉寶珠,塗壁所用的丹砂就用去了數十萬斤!……」

「說下去!」乾隆見米汝成沉默了,喝了聲。

米汝成拭拭臉上的汗,繼續道:「爲了顯示先帝武穆王的遺業之盛,文昭王下令軍中的長槍大戟一律用黃金包裹,卻全然不顧兵器可否上得戰場!」擡眼暗暗看了看乾隆的臉色,急聲又道,「……嗯,嗯……對了,文昭王虛飾富國之景,一葉而障目!國運日衰,百姓因此而身陷水深火熱!鄉間農田荒蕪,餓屍如山;城內家家斷炊,戶戶弔喪!而文昭王卻說:」只要天下有田,何憂天下無谷?‘如此輕民命而重虛名,令人髮指!……更、更有甚者,當朝有學士上書說:「國庫已盡,民糧斷絕,百姓困斃,而暴斂仍然不息,再這樣下去,國將不國!’……」

「後來呢?」乾隆追問。

「後來,」米汝成的聲音發了顫,「後來,自然是國家亡了。」

殿內出現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劉統勳跪伏的地面上,汗水溼了一片。誰都知道,緊接下來在乾隆嗓門裏發出的聲音,必然是字字人命!田文鏡的臉上暗暗浮出一絲胸有成竹的笑容。

許久,乾隆輕咳了一聲,聲音不重卻驚心動魄:「朕到這會兒,才明白了一些劉統勳的意思了。你是在告訴朕,這幅《千里餓殍圖》,該是打朕的一條鞭子。朕要是不受打,那就會成爲那個亡國的文昭王……」

「皇上!」苗宗舒等臣子跪下,顯然有話要說。

「你們住口!」乾隆喝了聲,繼續把話音平穩下來,道,「可是,你劉統勳也自視過高了些,想拿鞭子打朕,你的手勁兒還不夠。——來人哪!」

殿前太監應聲:「奴才在。」

乾隆站了起來,嚴厲地道:「取《千里餓殍圖》,當殿焚燬!」

衆臣驚,沉默片刻,突然頌喊道:「皇上聖明!」

田文鏡回頭朝劉統勳看去,只見劉統勳的腦袋重重地磕在了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重響。

16.殿坪上。日。

一口大鋼爐架起了火,火焰熊熊。兩個太監執着打開的《千里俄停圖》長卷,像執着一塊大匾似的向火爐走來。衆官誠惶誠恐地目送着圖卷。圖上,令人心驚的餓殍羣像,幅幅逼人眼目。

劉統勳雙目垂淚。

田文鏡臉如重鐵。

米汝成汗如雨下。張廷玉強作鎮靜。……

長卷向火爐投去。「慢!」突然響起乾隆的聲音。太監的手收了回去。

爐火沖天!

17.養心殿。夜。

一口金漆大木箱匐然打開,《千里餓殍圖》被扔進箱內。一列太監次第過來,將捧在木盤裏的「五毒」一樣樣倒入箱內。曬乾的蜈蚣、蠍子、蜘蛛、長蟲、蛤蟆……

漸漸將畫軸埋住。箱蓋又匐的一聲關上。一把巨大的銅鎖掛上了箱子。嘩的一聲,一塊黑布蓋在了箱頂上。

老太監張六德高聲唱:「壓上鎮邪石——!」兩個年輕太監擡來一塊四方的青黑色玉石,石上刻着一尊四爪雙角、披鱗環眼的鎮邪獸!

跪伏着的文武百官在鎮邪獸下深深俯下頭去。鎮邪獸雙目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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