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石橋上。日。
小梳子瞪大雙眼:「欠錢還錢,欠命還命,天經地義!小女子怕你不成!」她話音剛落,便縱身往河裏跳去!
橋上的看客發出一聲驚呼!
2.「大紅孩」船上。
小梳子的繡花鞋在船頭輕輕一點,人已立穩。
「還我!」她向白獻龍伸出手掌。
白獻龍打量着眼前這個姑娘,火從心底起,正要發作,卻見她長得眉清目秀,一雙望着他的眸子藍瑩瑩的閃着清純的光亮,便有些不忍,換了口氣道:「白爺記起來了,那回你給我梳辮,梳了半條辮子就不見了人影!你說,你沒把白爺的辮子打全,就想得白爺的三個小銅子,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小梳子:「那是我上茅房了!」
白獻龍:「你上茅房,也不能把我白爺撂在挑子前不管不問吧?」
小梳子:「你那半條辮子,我讓爺爺替你打上,這話,我對你說了沒有?」白獻龍:「看來,你這位吃百家飯的小女子,還不知道江湖上的規矩!今日,白爺教你!你給我記着:一狗不看二門,一女不嫁二夫!辦什麼事,講究的就是一篙子到底!」
小梳子手一叉腰:「我問你,你不上茅房麼?」
白獻龍:「你在幹活,你就不能上茅房!這就叫做一篙子到底!既然你已經打了半條辮子,剩下的半條,還得由你打!你跑了,那你就是沒把活於完,我不給工錢,也是天經地義!」
「你……」小梳子跺了一腳,急起來。可只一會兒,她心裏便有了個念頭,臉上燦爛地笑了,「我有個辦法,誰也不欠着誰!你現在就把辮子散開半條,我給你重新打上!打完了,你把那三個銅子還我!行不行?」
白獻龍笑道:「這也算是一個說法!好吧,一言爲定!」
小梳子:「一言爲定!——動手吧!」
白獻龍頭一擺,背後的長辮便已甩在胸前,將辮梢的扎繩一扯,手指往辮股裏攔腰一插,半條辮子便散開了。他重新把散辮甩回背後,抱着雙臂,穩當當地站着,等小梳子動手。
小梳子從頭髮上取下那把碧玉梳,撮着紅紅的嘴脣吹了吹,一把抄起散辮,梳了兩下,飛快地將散發分成三股,靈巧地在手指間盤繞起來,很快,那半條辮子順順滑滑地成形了。突然,她眼睛亮了亮,暗暗一笑,故意把小梳子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順手拾起了船板上落着的一根稻草。她不露聲色地把稻草纏在辮梢裏,紮緊。「好了!還錢吧!」她吹吹碧玉梳,插回頭頂,向白獻龍伸出了手。
橋上岸上的看客叫起好來。白獻龍:「你叫什麼?」
小梳子指指頭頂上插着的碧玉梳:「這是什麼?」
白獻龍:「梳子。」小梳子:「大梳子還是小梳子?」
白獻龍:「小梳子。」小梳子:「我就叫小梳子!」
「你叫小梳子?」白獻龍笑起來,從袋裏取出幾枚銅子,往小梳子手心一放,道:「小梳子,你記住,往後不管辦什麼事,要一篙子到底!」
小梳子大聲道:「記住了!不就是一狗不守二門、一女不嫁二夫麼!」說罷,她咯咯地笑着,拾起一根青篙,用力一撐,人已落在岸上。
滿河岸響起鼓掌聲。
小梳子得意地把青篙扔回船上,飛也似的往街面跑去。
白獻龍望着小梳子的背影,皺着眉頭問身邊的王鳳林:「王鳳林,你說,這小女子,取什麼名不好,叫個蘭啊、花啊的,多上口!怎麼非要取個名叫小梳子呢?」
王鳳林笑道:「只要白爺哼一聲,我王鳳林就讓這小女子把名給改過來!讓她名花,她就不敢名草!」
白獻龍:「不必了!開船吧!」「是!」王鳳林答應着,大聲喝令船了架櫓開船。船駛動起來。白獻龍雙拳一抱,對着岸上、橋上又大聲道:「皇糧赴京,開運吉慶!千里順風,恩謝鄉親!」
大鼓又震耳欲聾地敲起,炮仗聲又在河面上聲聲炸響,那對青紅獅子又蹦跳得歡快無比。船隊徐徐穿過橋洞。
河風中,白獻龍那根扎着稻草的辮梢在滑稽可笑地拂動着。
3.街面。
洋洋得意的小梳子這會兒已經走在爺爺的挑子前頭了,也不怕街上人多,自得其樂地唱起了小曲:「正月八,臘月八,鄉下媽媽要去敬菩薩。大白臉,小粉擦,水藍布衫四尺八,花花襯褲稻草扎……」
小梳子身子突然打了個滑,向街旁的一個燒餅攤踉踉蹌蹌撲了過去。路人笑起來。小梳子也笑得滿臉紅霞,在攤前爬起身,急忙朝爺爺追去。誰也沒注意到,她手中已是多了兩隻燒餅!「爺爺,給你燒餅!」她把一隻燒餅塞給爺爺。
「哪來的?」爺爺問。「唱曲子換來的!」小梳子一臉得意。
爺爺:「我說小梳子,你可是梳着三條辮兒,沒長着三條手臂吧?」
小梳子嘟嘴:「爺爺又把我當成偷吃偷喝的賊了!你不吃,我吃!」她一把奪過燒餅,一手抓一個,大口吃起來。
爺爺搖搖頭:「唉,你呀,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丫頭。」
小梳子滿嘴塞着燒餅,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是丫頭?」她指了指一個在街角撩着大褲襠撒尿的男人,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個人纔不是丫頭哩!」
「說得好!」那撒尿的男人回過身來,提着褲子,滿臉酒紅堂堂,笑道,「是男是女,別的都不用看,就看是站着還是蹲着!」
小梳子認出這人就是米鎮的混混兒許三金,哼了聲:「原來是許三金、許大哥!
今日在哪騙酒喝了?「
「誰也沒騙,把自己兜裏的幾錢銀子給騙了!這不,都在臉上哩!」許三金長着一張笑口常開的圓臉,可不管怎麼笑,臉上總有一股子邪氣,他打量着小梳子,笑得眉眼皆動,「喲!小梳子,許大哥正想着你吶!」伸手要拔小梳子頭頂上的碧玉梳,「都說你頭頂上的這把小木梳是玉的,讓大哥瞧瞧!」
「別動!」小梳子打開許三金的手,「你的髒手不配摸我的小梳子!」許三金:「打我幹嗎呀!大哥不就是想梳條烏油滴水的大鬆辮麼!——走,讓你爺爺路邊歇着挑子去!」
4.路邊。
許三金坐在挑子前,閉着眼哼曲子,小梳子給他梳着辮,邊梳邊往辮上抹刨花水。一旁,爺爺在給個小男孩刮頭。
許三金睜開一隻眼:「小梳子,聽說,米家少爺這兩天又犯呆病了,整天喊着要讓人給他架梯子。你聽說了麼?」
小梳子:「沒聽說。——你說的是哪個米少爺?」
許三金:「還會是誰?那個在閣樓上關了三年的秀才呀!」
小梳子暗笑:「說了半天,你是在說米河少爺。」
許三金:「聽米家的僕人牛大竈說,這米少爺,病得可不輕。對了,你也是呆子傻子見過一大籮的,見沒見過自己跟自己說話的那種呆子?」
小梳子:「自己跟自己說話?這怎麼說?」
許三金:「對着影子說唄!」
「對着影子說?」小梳子咯咯地笑,「是手裏拿着鏡子,一邊照着一邊說?」
許三金:「對着鏡子就不呆了!對着牆哩!」
小梳子:「對着牆?對着牆怎麼說話呀?狗撒尿的時候纔對着牆哩!」
許三金:「你這丫頭!又討我便宜了不是!——對了,牛大竈說,米少爺有時候還跟自己的影子一塊兒喝酒哩!」
小梳子:「影子也會喝酒?」
許三金:「會喝!影子也長着嘴呀!」
小梳子的手停下了,手指間盤着碧玉梳,發起愣來:「影子怎麼會喝酒呢?」
許三金:「就是!要不,他米河怎麼會是書呆子呢?」
小梳子目光發起怔來:「許大哥,你別糟踐米少爺,他跟自己的影子一塊喝酒,其實…··他沒呆。」
許三金:「還沒呆?都呆成這樣了!」
小梳子:「他沒呆!他這是心裏有話,沒地方說,想找人說。」
許三金:「沒地方說話,就不說唄!再怎麼着,也不能自己把自己給劈下一半貼在牆上,當成是別人哇!」
小梳子的臉陰下了:「這倒也是……」
她的目光突然一亮,嘴角漸漸露出一絲笑意,顯然,她肚裏打定了一個什麼主意,三下兩下就把許三金的辮子打上,一拍他的肩:「起來吧!到牆邊撒泡尿照照,是不是一根烏油滴水的大鬆辮!」
5.米鎮郊外運河邊。夜。
月色皎然。跪在高岸上的明燈法師雙手託着瓦鉢,仰望着夜天。他已在這裏跪了三天三夜了。運河的流水也在他面前嗚咽了三天三夜。
天上明月一盤,運河在月光下一片銀白。遠遠傳來剃頭挑子的「喚頭」清脆悠長的響聲。小梳子的唱曲聲也遠遠傳來:月上中天黃又黃,小妹拿棒打黃狼;黃狼腳小會偷雞,小妹腳小會偷郎!
「小梳子!別唱了!你也不小了!知道啥叫喻郎‘麼?多難聽!」爺爺在嘮叨。
「小腳才偷郎哩!我又不是小腳!」小梳子笑。
剃頭挑子在明燈法師跟前站停。剃頭匠:「師父,祭河的人都走了三天了,你老人家怎麼還舉着鉢跪在這兒?」
明燈法師閉目不語。剃頭匠看看天:「莫非師父在等雨?」
明燈法師彷彿什麼也沒聽見。剃頭匠問:「師父,我聽人說,你看準今年是要有大旱的,可是真話?」
明燈法師仍閉着眼:「真話未必人人當真。」
剃頭匠:「這麼說,天真是要旱了?」
法師:「若是三日無雨,定當赤地千里。」
剃頭匠:「如此說來,師父這是在等雨了?」
法師哺聲:「鉢內有雨,就有救了。」
小梳子搖搖爺爺的胳膊:「爺爺!別聽和尚瞎說,這麼一隻小瓦鉢,能盛上多少雨水?」
爺爺嘆出一聲:「師父心善,這麼跪着,是爲運河邊的老百姓不遭災啊!小梳子,走吧石u打擾師父了,讓老天爺好好落一場大雨吧。」
「謝施主金口,」明燈法師突然睜開眼:「有雨了!」
小梳子笑:「你這個和尚,也算是長着眼睛?天上好大的月亮,哪來的雨呀……」
話音未落,她突然感到了臉上一涼,天上果然飄起了雨絲。
她驚奇地大叫起來:「爺爺!你真神哎!說有雨了,真的就有雨了!」
爺爺:「別胡說!這是法師跪了三天三夜跪出來的功德!」
小梳子伸出手,承接着雨絲,擼起了三根滑稽的細辮子,歡嚷:「爺爺!這雨像桂花油哩!滑溜溜的!」
明燈法師高託瓦鉢,念起了佛號。雨絲落進瓦鉢,一絲一絲,不疾不徐。「怪了!雨怎麼又沒了?」小梳子又嚷叫起來,擡頭看天。
雲散月出,一輪明月格外蒼白。明燈法師臉色驟變,垂下手,看了看瓦鉢裏積着的一層薄薄的雨水,又看看頭頂的那輪白月,踉蹌着從地上爬了起來,向河堤下走去。小梳子急聲:「和尚,你要去哪?」
法師沒有答話。小梳子還想喊問,被爺爺一把捂住嘴。
祖孫倆朝河堤下望去,只見明燈法師在河水邊撲通一聲跪下了,雙手舉起瓦鉢,把鉢裏的雨水倒下河去。
鉢裏的雨水掛下一縷細細的銀線,在河面上閃了閃就不見了。
法師仰起臉,口裏發出一聲駭人的長嘯:「赤地千里!赤地千里啊!」
小梳子呆呆地問爺爺:「赤地千里?爺爺,什麼叫赤地千里?」
6.閣樓外的屋瓦上。夜。
小梳子貓着腰,在冷露的瓦面行走着。月光照在瓦霜上,泛着像水一般的白光。
遠遠看去,閣樓內亮着一點燭光。小梳子攀過一道避箭小牆,沿着屋脊向閣樓的老虎窗爬去。
7.閣樓內。
米河盤着雙腿,面壁席地,身側是一支蠟燭。他的身影落在牆上。影子也像米河一樣盤坐着。人與影都在做着相同的動作。米河展開一紙鴿信。米汝成的畫外音:(奇書網|Www.qinkan.net)「吾兒:日月可愛,寸陰難得,吾兒須珍視之,萬不可情意做散、進心日頹,居危樓而不知前程之危,慕聖賢而不效聖賢之功。昨夜夢見吾幾名魁金榜,文章華國,爲狀元天下第一。夜半驚醒,老淚溼枕也。不知此是夢否?父字。」
米河擡起臉,望着牆L的影子。「父親又寄信來了。」他問着牆上的影子,「你告訴我,我該如何覆信?」
有風人窗,燭火亂晃,影子也大晃。米河用手在蠟燭前擋住風,影子安靜下來。
他繼續問影子:「父親在信中說,他又夜半夢醒,老淚溼枕了。你說,我該如何回他?」
影子的聲音:「你就這麼寫:莫忘曬曬枕頭!」
米河笑了,又問:「父親還說,此是夢否?我又該如何回他?」
影子的聲音:「你就這麼寫:捏一把大腿便知!」
米河臉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8.老虎窗外。
小梳子爬近窗口,雙腿鉤在瓦脊上,身子像蝙蝠似的倒掛着,朝閣樓內望去。
她看着米河自言自語的樣子,忍不住想笑,急忙掩住自己的嘴,可是笑聲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
9. 閣樓內。
米河突然感覺到頭頂上的動靜,把眼睛慢慢地從牆上移開,循聲望向老虎窗。
他看到的是拖着紅布條兒的三條細辮。「誰?」他驚愕地問。
「小梳子!」
「小梳子?小梳子是誰?」
「小梳子就是我!我就是小梳子!」
米河急忙從地板上爬起,抱來一疊書墊了腳,終於看清了倒掛着的小梳子的臉,愕聲:「你是怎麼上瓦的?」
「貓怎麼上瓦我也怎麼上瓦!」
「你在看我?」
小梳子:「不是看你,是救你出鳥籠子!」
米河愕然:「救我出鳥籠子?」
「你在鳥籠子裏關了三年了!」
「是三年了!」
「你不想出來?」
「想!」
「我知道你想,所以纔來救你!」
「你怎麼救我?」
「我有辦法!」
「那你怎麼還不趕快爬進窗來?」
小梳子把手遞給米河。米河抓住她的手,剛要拉,小梳子突然把手又抽了回去,說:「等一等!我先得弄明白一件事,才能進你的屋。」
「快說吧!」
「剛纔,你在對誰說話兒?」
「對他。」
「他是誰?」
「他就是他。」
「不對!他不是他!他是你自己!」
米河怔:「我自己?不,他不是我自己。他是我的壁上同年。」
說着,他抓着小梳子的手,往裏用力一拉。兩人都跌倒在閣樓的書堆裏,一隻大書架被震得搖晃幾下,轟然一聲倒塌下來。
10.樓下天井。
坐在板凳上的牛大竈被驚動了,猛地坐了起來。他一回頭,大吃一驚——樓外臨街的粉牆上,一個人正在攀繩而下。
他急了,急忙從凳上拾起鞭子,看了看,覺得沒用,扔了,拾起菜刀,一邊往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一邊打開邊門,跑到了街上。
11.街面上。
「少爺!少爺!」牛大竈邊跑邊喊,「你可下不得樓啊!少爺的腳落了地,我牛大竈的腦袋也落了地!」他亂跑着,近了牆才發現自己糊里糊塗衝着影子瞎撞過來,急忙回身,朝閣樓的窗口跑去。
落地的是小梳子。
牛大竈揉揉眼,看清不是米少爺,大聲喝問:「你是誰?」
小梳子冷不防地從地上爬起,一把奪過牛大竈手裏的菜刀,扔得老遠,不等牛大竈清醒過來,猛地將他攔腰抱住,對着樓窗大喊:「米少爺!菜刀奪下了!你快下來!」
窗口,探出米河的身子。牛大竈被小梳子抱得百般掙脫不了,蹦跳着哭喊:「少爺!你可千萬不能下樓啊!」
米河大聲道:「大竈,你別急!老爺不是說過,要是我真的逃出了閣樓,就讓你在灰哥兒的腿上拴上一條白線往京城報信麼?你給老爺捎上了白線,他就怪罪不了你了!」
小梳子的力氣漸盡,手快被掙開,急得大叫:「米少爺!你再不下來,就下不來了!」米河的腿跨出了窗口,忽又想起什麼,縮回腿去。
小梳子急得幾乎要哭了,喊:「米少爺!我小梳子抱不住牛了!快下呀!」米河手裏拿着一本發黃的書,又出現在窗口。
「書怎麼辦?」他問小梳子,「我手裏得拿着這本書,這手怎麼抓繩子?」小梳子:「把書扔下來!」
米河:「不能扔!這是我還沒讀完的《狀元策》!你知道《狀元策》是什麼書麼?是歷朝歷代皇上考狀元的卷子!把它扔下樓來,它就散了!」
小梳子:「不能扔就用牙咬!快!用牙咬!」
米河:「你讓我用牙咬書?」
小梳子:「你真是個書呆子!用牙咬着書,你的兩隻手不就都騰出來了!快!
我抱不住了!「
米河笑了:「對!用牙咬!」他咬着書,雙手抓着繩子,身子爬出了窗戶。而牛大竈在小梳子的胳膊間掙扎着,喊:「少爺!小梳子是狐狸精!你別聽她的!快回樓裏去!」
米河順着繩子往下落,邊落邊笑道:「我今日才知道,狐狸精救秀才於高牆危樓,這世上真有其事!」
「你說什麼?」小梳子對着繩上的米河怒聲道,「我是狐狸精?」
米河:「小梳子!你從瓦面下來,身子又這麼輕巧,真的像是狐狸精!」「我不救你了!」小梳子生起氣來,一把推倒牛大竈,撒腿就往巷子
深處跑去。這時米河的雙腿也已落地,急忙丟開繩子去追小梳子,邊跑 邊回頭對坐在地上揉腰的牛大竈說:「別忘了給我爹送去一根白線!」
沒等牛大竈從地上爬起,蓬頭散發的米河已消失在黑黑的長巷裏。牛大竈哭喊:「少爺!少爺!要跑,也得打上辮子跑啊!」
12.石橋旁河埠。夜。
嘩的一聲,米河那顆披着長髮的腦袋從水裏拾了起來。
河面上流淌着一閃一閃的燈火,幾條夜航的小船在咿咿呀呀地搖着輕櫓,船篷裏有女子在低唱着曲兒。米河滿臉淋着水,蹲在河埠條石上,聽任小梳子在擺弄着他的頭髮。小梳子從大布袋裏摸出一把樹葉,揉碎,在米河的頭髮上搓着:「你的頭髮,多少年沒洗了,像樹根!」
米河:「搓的是什麼葉兒,這麼好聞?」
小梳子:「模樹葉,用它洗的頭髮,又鬆又香。」
米河:「往後,你天天給我用樹葉洗!」
小梳子:「我是狐狸精!你就不怕狐狸精迷你啊?」
米河:「不怕!」
小梳子:「真的不怕?」
米河:「真的不怕!」
小梳子偷偷抿脣一笑,讓米河趴下,把腦袋浸下水去,將頭髮上的汁兒漂洗淨了,用手抹於,說:「坐!」米河往埠石上坐下,望着小梳子的臉,有點呆了。小梳子:「米少爺,看什麼哪?」
米河:「別做聲!你頭髮上有片樹葉兒,讓我替你搞了!」
小梳子:「這哪是樹葉兒,是梳子!」
「梳子?」米河好奇了,伸手便要取下,「世上哪有這麼好看的梳子?讓我瞧瞧!」小梳子打開米河的手,取下碧玉梳遞給米河,笑道:「要看,只能看一眼,多看了,可要掉色的!」
米河叫起來:「喲!是玉的!」
小流子從布袋裏取出一把剃刀,往米河的額頭上麻利地刮開了,說:「米少爺,給你打上了辮子,你要去哪?」
米河沒做聲,他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橋頂。月光下,明燈法師默默地站在橋頂,遠遠看去,如一尊佛像。小梳子順着米河的目光向橋頂望去,失聲:「明燈法師?」
米河:「你認得這和尚?」
小梳子:「認得!前些天,他還跪在運河邊上,手裏舉着個瓦鉢,……對了,他還說了一句嚇人的話哩!」
米河:「他怎麼說?」
小梳子:「他說赫地千里!」
「赤地千里?」米河站了起來。
小梳子急聲:「辮子還沒打上呢!」
米河推開小梳子,向橋頂奔去。
小梳子暗暗罵了聲,趕緊追趕,喊:「米少爺!米少爺!」
米河大步奔上高高的橋頂。然而,橋頂上,已空無一人。
米河和小梳子都怔愣了。
兩人齊聲喊:「明燈法師——!明燈法師——!」
橋下,運河的流水在默無聲響地奔流北去……
13.浩浩蕩蕩的運河。
在夜色中流淌着的河水濃稠如墨。
白獻龍的漕船船隊掛着大篷,在黑暗中向北行駛着。
河風中,斷斷續續傳來船丁粗嘎而又戲諺的對喊聲:「老婆醜哎——」
「無價寶!」
「不做官哎——」
「無價寶!」
天色漸明,喊唱聲驚起水鳥一片……
14·江南運河高岸上。晨。
大風中,一輛馬車奔馳着,車架後頭扎着破破爛爛的箱籠和一副黃綾裹着的木枷。車窗口,盧焯的灰白頭被風吹得蓬亂,眼目被塵土颳得睜不開。他手裏,託着那隻沉甸甸的秤砣,砣上三個鑄字:「錢塘縣」。
岸邊,巨碑宛然,碑上三個大字:「錢塘縣」。盧焯眯着眼,久久地盯視着大石碑,對着車伕突然道:「去錢塘縣城!」
15.米鎮街面。日。
一身布衣的盧焯走來,在尋找着什麼。他問路人。路人指點着。盧焯朝一條小街快步走去。
16.秤店外。
盧焯看了看招牌,跨進店鋪。
17.秤店內。
一羣打秤的工匠在櫃檯裏面的長桌上打着秤,櫃檯前,店老闆在忙碌着。盧焯走了進來。
店老闆笑着招呼:「客官可是要打杆紅木大秤還是棗木大秤?」
盧焯:「我想請你幫我認一件東西!」[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wWw.QiSuu.cOm]
說着,從懷裏掏出那隻大秤砣,輕輕放到櫃檯上。
店老闆托起秤砣看了看,又擡眼打量了一下面孔烏黑如炭的盧焯,猝然笑了:「您好大膽,把官府的秤砣子也偷來了!」突然壓低聲音,「想換一錢碎銀子?」
盧焯:「不,只是請教店家,這隻秤砣,是稱什麼的?」
店老闆大笑:「我說您是逗我玩吧?誰不知道這種鑌鐵鑄字砣,是官家收糧的寶器?」
盧焯:「這麼說,是官府用來收糧的?」
店老闆的臉沉下了,低喝:「找死啊!還不快滾蛋!要是官府查下來,你還想活?快滾!」
盧焯還想問點什麼,見那些造秤的工匠也都惡狠狠地盯視着他,便不再多言,收了秤砣,回身往門外走去。
沒等他走出門,猛地從門背後閃出個人來,操着大木棍子,朝着他的腦袋就是一悶棍!盧焯身子一軟,重重地倒下了。
18.錢塘縣衙門大牢內。日。
盧焯被兩個行役夾着,投進牢門。
衙役罵:「他媽的!這世道也怪,什麼賊都有!這滿世界的金子銀子不去偷,偏偷官府的鐵秤砣子!八九是個瘋人,討打!」
盧焯滿嘴是血,擡起臉,目光冰冷。牢門轟的一聲關上了。
19.米鎮一條花柳巷子。黃昏。
一輛掛着羊角燈的花篷馬車沿着空蕩蕩的街面駛進巷子。
迎面跌跌撞撞地走來喝得爛醉的許三金。
許三金招惹着倚門賣春的妓女,學着戲腔,尖着嗓門唸白道:「好一張大姐姐的俏臉兒!抹上了大紅胭脂兒!
馬車響着大銅鈴,在許三金面前停住。車簾打起,是王鳳林。王鳳林用大摺扇啪的打了許三金一腦袋。許三金一驚,笑了:「喲,是王二爺!二爺怎麼還沒走?」
王鳳林:「還沒走?這是什麼話?」許三金:「二爺不是跟着白獻龍跑漕船了麼?漕船都已經走了多久了,可你還……還在米鎮逛花樓廣‘王鳳林:」還想喝一盅麼?「
許三金側着眼:「怎麼,二爺身邊少個陪酒的?」
王鳳林一擺手:「上車!」
許三金一鑽進車廂才發現,王鳳林的身邊還偎着兩個花枝招展的女子。他瞅瞅沒地方坐,索性一屁股坐在妓女的懷裏。
馬車駛出了巷子。
20·鳳仙樓。夜。
臨窗的酒桌上,王鳳林和許三金坐着喝酒,身邊,兩個妓女在撥着琵琶。許三金一仰脖,三杯下肚臉通紅:「二爺真以爲我不懂?你們漕船上做的那幾份手腳,瞞得過京裏的雍正爺,瞞不過米鎮的許三金!」
王鳳林:「如今不是雍正爺了,是乾隆爺!」
許三金:「反正一樣,都沒長着管你們漕船的千里眼!」
王鳳林不屑地:「你不就知道船上弟兄往白米里摻灰淋水那幾手麼?」許三金:「還有捎私貨、販硫磺!」王鳳林哈哈大笑:「硫磺值幾兩銀子?」許三金:「我又沒想着跟你二爺分一兩半兩銀子,着什麼急呀!」
王鳳林用手中的灑金大摺扇拍了拍許三金的肩,示意撥琵琶的妓女退下。他低聲道:「三金,二爺今日請你來,是想分幾兩銀子給你使!」
許三金抓過王鳳林的手捂在自己的額頭上:「二爺暈我?」
王鳳林重重抽回手,正色:「讓你當修理漕船的採辦,幫二爺買木頭,如何?」
許三金驚了:「這麼說,二爺留着沒走,是端上修漕船的大金碗……不不,端上大金盆了?」王鳳林笑:「這是白爺看得起我二爺,才放的肥缺!——怎麼樣,跟我二爺於上一場?」
許三金:「只怕二爺在說笑話哩!」
王鳳林臉一沉:「我早聽說你許三金本事了得,可還沒親眼見上!」推開樓窗,指着樓下街對面的一家鋪子,道,「見了沒,那是傢什麼鋪子?」許三金探頭一望,見到鋪子裏燈火雪亮,案桌前坐着幾個在小火爐前忙着打金銀首飾的匠人,便說:「那是洪記金銀首飾鋪。」
王鳳林:「我給你半炷香的工夫,你要是能在鋪子裏給我取個大金鐲來,又沒讓人給逮着,我就收你!」
許三金笑起來:「這還不容易!跟掏個鳥窩似的!」
說罷,他便跑下樓去。「慢!」王鳳林又道。許三金回頭。
王鳳林:「要是讓人逮着了,這事可與我王鳳林沒幹系!」
許三金:「二爺這是隔門縫看諸葛亮,看扁了英雄!」
21.街面上。夜。
頭上戴着破帽,半張臉貼着膏藥,鼻上抹着鼻菸的許三金一瘸一拐地走來,雙手撐着腰,嘴裏哼哼着,像是剛跟人打過一架。
他的一雙眼睛瞅着不遠處的首飾鋪,尋思着下手的機會。
他的一隻手中,還拿着一塊狗皮膏藥。
22.街面上。夜。
開着一家家店鋪的石板小街燈火通明。披着一臉散發的米河緊步走來。他不時地向行人和店傢伙計打聽着和尚的去處。沒人認出他就是米家少爺,都衝着他那一頭亂髮暗自發笑,有孩子追着喊:「瘋子!瘋子!」
小梳子遠遠跟在米河身後。
23·首飾鋪前。
正在瞅着下手機會的許三金眼睛突然一亮——一個蓬頭「瘋子」在向首飾鋪走來。許三金趨步上前。他在米河跟前兩腿一軟,與米河撞了個滿懷。「喲!」許三金叫起來,「你這位爺,撞人也不看看撞着的是廢人還是全人!」他捂着腰痛得彎下身去。米河愣了:「撞斷你的腰骨了?」許三金把手中的那張狗皮膏藥晃了晃:「我正要找地方烤軟了這張跌打損傷狗皮膏,好往腰上敷,可經你這麼一撞,骨頭沒準真是斷了!」
米河正想開口,許三金低着聲狠狠地道:「瘋子!走開!別擋了許爺的好事!」
米河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坐倒在地。
坐在櫃前打製首飾的匠人見狀笑起來。
許三金的腰彎得像把弓,擠出一臉可憐相,走近櫃前,把手裏的膏藥一示,對一個年輕金匠說:「大哥,您也見了,小弟本就是個廢人,被這瘋子一幢,這腰就更直不上了。小弟想借您個爐火,烤烤膏藥,把傷處給封了,也好把腰給直起來。」
金匠打量着許三金的臉:「外鄉的吧?」許三金:「外鄉的。」金匠也不再提防,指了指小火爐:「烤了快走!」許三金:「多謝您這位好心爺了!」將膏藥湊近小炭爐,正正反反地烤了起來。狗皮膏藥很快就烤軟了。此時,從地上爬起的米河,還想問問許三金的腰骨有沒有折斷,便走了過來。金匠笑道:「瘋子,你還湊熱鬧啊!再撞上這個外鄉人,你給他送終哇?」
金匠話音未落,許三金手中那張烤化的膏藥,飛快地朝他嘴上貼去!金匠來不及發出一聲叫喊,嘴已被膏藥糊得嚴嚴實實。
許三金伸出大手,一把抓起金匠面前的一對剛打完的金鐲子,撒腿就跑,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了。站在一旁的米河看得呆了!
那金匠好不容易撕去嘴上的燙膏藥,跳出櫃檯來,一把揪住米河的衣襟,怒聲:「好個裝瘋的托兒!你和這盜賊是一夥的!」
他容不得米河申辯,發一聲喊,從鋪裏立即奔出幾個壯漢,三下兩下就將米河給綁倒在地。巡街的幾個縣衙役挎着腰刀,也聞聲趕了過來,架着米河就走。站在不遠處的小梳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嘴脣一咬,尾隨着許三金,追了過去。
24.小巷子裏。
許三金跑進黑洞洞的巷子,從一口倒置的水缸底下取出自己的衣服,趕緊穿上,抹淨臉,扔下破帽子,快步跑出巷口。
追來的小梳子在巷子裏沒找到許三金,見地上扔着他的破帽子,狠狠跺了一腳,朝巷口追去。
25.鳳仙樓。
滿臉得意的許三金喘着大氣奔上樓來。坐在窗口喝酒的王鳳林一臉笑意,對着許三金鼓了兩下掌。
「啪!」許三金把一對金鐲子往桌面上一拍。
王鳳林:「漂亮!二爺小看許老弟了!」
許三金:「這兩隻金鐲子,是我許三金給二爺的見面禮!往後,替二爺牽馬的時候,還望二爺打鞭別打錯了屁股!」
王鳳林哈哈大笑:「好!從今日起,你就是二爺的人了!往後,要是幹得不壞,二爺定在白爺跟前保舉你,讓你跑漕船吃皇糧!」
許三金壓低聲音:「二爺說吧,眼下想讓我乾點什麼出彩的活兒?」
王鳳林低下聲,「聽着,你先把這兩隻鐲子給我送回鋪子去。」
許三金愣了:「送回鋪子去?我也瘋了不成?」
王鳳林:「我問你,你可看出那個瘋子是誰麼?」
許三金搖頭:「沒看出。」
王鳳林:「你看不出,我可看出來了!」
26.縣衙門牢房內。日。
一頁黃黃的書頁翻過。米河盤腿坐在稻草堆裏,藉着窗外投入的一塊日光,看着手中的《狀元策》。草堆一角,坐着面目黑青的盧焯,兩隻粗糙的手掌在沙沙地搓着一根細草繩。靠牆坐着十來個犯人,顯然都是鄉村的傭戶,捉蝨的捉蝨,逐鼠的逐鼠,罵孃的罵娘,吵吵嚷嚷的。只有一個叫王虎林的年輕人衣冠穿得鮮亮些,顯然是個家境富庶的田主。此時,他一把抓住從腳邊溜過的一頭肥碩老鼠,拎着鼠尾,笑道:「你們看,這頭老鼠,像不像那個年年來錢塘縣督收漕糧的孫大人?」
有人笑起來:「像!那孫大人的鬍子,也就這麼三五根,可根根又尖又長,像針!」
有人喊:「拔了它!」有人應聲:「對!拔了!權當是在拔孫大人的鬍子!」
王虎林卻是嘆了聲,將鼠一扔,鼠跑了。盧焯不露聲色,靜靜地看着。米河擡起臉來,問:「各位說的孫大人,是誰?」
尖臉佃戶:「我說呆子,你呆了有年頭了吧,怎麼連長着老鼠鬍子的孫大人都沒聽說過?」
米河的長髮披着臉,眼睛在發叢後閃着漆光:「沒聽說過。」
盧焯看了看米河肥搓成的細草繩扔給米河。米河感激地笑笑,用細繩將技在臉上的頭髮持到腦後,草草地紮了根辮子,對左右:「怎麼不說了?」王虎林往米河身邊挪挪,輕聲:「那孫大人,是杭州府的四品知府,每年秋後,都是要親自來錢塘縣督收漕糧的。」
尖臉佃戶:「呆子,漕糧懂麼?漕糧就是皇糧!」
米河:「知府大人親收皇糧,這不是好事麼?」
王虎林一笑:「是好事!只要孫大人一到,錢塘縣的困戶就得了三大好處!」
米河:「哪三大好處?」
王虎林用手勢比劃着:「秤大,斗大,腳大!」
米河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柵外嘩嘩啦啦地響起開鎖聲。牢裏頓時安靜下來。盧焯的目光裏寒氣一閃。
27.縣衙門外。日。
小梳子斜揹着她的大布袋,焦急地朝着衙門內張望着。
守衙士兵厲喝:「看什麼看!走開!」一把拎起小梳子,往石階下推去。小梳子跌倒在地,臉頰上淌起了血。
她對着士兵重重吐了一口,暗罵:「誰惹我小梳子,誰就倒黴了!我早晚要給你們的細辮子裏放一把蝨子!」
士兵:「你說什麼?」
小梳子笑得怪誕:「我在說,你們不怕蝨子咬嗎?」
28·牢門內。
「米少爺!起來!」開鎖的牢頭打開了牢門,喊道。
米河:「喊我?」牢頭:「有人保你了!出去吧!」
米河怔怔的:「出去?出去幹什麼?」
牢頭搖頭:「要不是說你是米家大少爺,像你這麼個瘋子,就是把牢底兒坐塌了,也別想出去!——起身吧,回府上好好治了瘋病,別再到處惹事!再說,你從前好歹也是個秀才,喝過三五桶墨湯的!你爹,如今也是在京城伺候皇上的二品大臣,你得給他多留臉!」
盧焯眼皮一跳,看着米河。米河忽然覺察到身後靜得怕人,回頭望着滿臉驚愕的牢友:「各位怎麼了?」沒人出聲。
那牢頭推着米河:「快走吧!你跟他們胡嘈個啥呀!這都是些抗繳錢糧、辱罵官府的無賴!快走吧!別給你爹丟臉!」
他把米河一把操出牢門,給牢門嘩啦一聲上了鎖。
29·牢門外。
米河急了,雙手抓住柵欄,對着牢裏的王虎林大聲道:「你剛纔說孫大人收漕糧的三大好處,還沒說完哩!」
王虎林:「你……你真的是…··怵家少爺?」
米河急忙撩起衣襟拭着臉上的灰土:「你們看,我是米河!」
王虎林:「這麼說,你……你從閣樓上逃出來了?」
米河:「是小梳子救我的!——請問大名?」
王虎林:「我叫王虎林,禹村的田主!」
米河把手伸進柵去,一把抓住王虎林:「五虎林!你說,什麼叫秤大、斗大、腳大?」
王虎林:「這三句話,說起來可就話長了!——米少爺,你進了房就看書,像是看的《狀元策》?」
米河:「對,是《狀元策》!」
王虎林:「看了這本書,就能考上狀元?」
米河:「就是考不上狀元,也能做出狀元該做的事!」
王虎林驚聲:「米少爺,這本書……真這麼神?」
米河把書從懷裏掏出來,遞進柵去:「你要是想看,就留下!」
王虎林接過書,驚喜:「這麼說,誰看了這書,誰就能辦得成……辦得成狀元郎辦的大事了?」
米河:「辦得成!」
王虎林聲音微顫:「這麼說,米少爺你……你已經看完了這本書,就能像……
像狀元郎那樣辦事了?「
米河:「能!」
王虎林突然一揮胳膊,身後便響起一片重重的膝蓋跪地聲。
米河吃了一驚:滿滿一牢的佃戶都對着他跪下了。
佃戶們跟着王虎林齊聲喊:「米狀元!要給錢塘縣的種田人申冤哪!」米河驚聲:「申冤?你們……都有冤情?」佃戶們聲淚俱下:「都有天大的冤情!」米河:「快說來聽聽!」
那牢頭早已不耐煩,一擺手,兩個行役過來,挾着米河就往過道出口拖去。佃戶們撲喊:「米狀元!米狀元!」
米河掙扎着回頭,大聲喊道:「從前,有個狀元,叫陳亮,他說:」不知冤獄者,不知民貴也!‘你們等着吧!我米河會替你們申冤的!「
他的聲音一直響到過道的大門外。
盧焯臉無表情,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突然,米河從街役手中掙脫了,又奔回牢門邊,雙手抓着柵欄,對端坐着一動不動的盧焯大聲道:「這位先生,謝你送我一截扎辮的繩子!你的手,真巧!」
盧焯的嘴脣動了動:「不,你該說我的手真糙!——走吧!後會有期!」
米河點頭:「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