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運河高岸。日。
明燈法師爬上高陡的河岸,眼前立即映入了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堤坡上,千頭攢動,吼聲鼎沸,火光逼天!
這裏正在舉行祭河儀式。法師摘下了脖間的念珠。
高高的祭臺上,架着一面丈八大鼓,身穿淄衣的祭師敲響了鼓面,鼓聲震耳欲聾。十二條光裸着上身的漢子牽着十二條披着紅袍的水牛走了出來,在河邊一溜排開。十二把雪亮的牛刀當嘟出鞘!
法師手中的念珠在飛快地轉動。
2.閣樓上。
四幅祖宗畫像一卷卷打開,掛在了牆上。
上了樓來的牛大竈掛完像,對着呆立在一旁的米河說:「少爺!您別怨我牛大竈,是老爺要我這麼做的!您……您就跪下吧!」
米河沒動。牛大竈:「少爺,米家的祖宗像都掛出來了,我要想不動家法,也不行了!」
米河還是沒動。牛大竈幾乎要哭起來:「少爺!自從我接到老爺從京城捎來的信,我就天天給你燒香,求菩薩保佑你別往樓下逃,別讓我這個連雞也不會殺的老奴拿鞭子打少爺!……可少爺你……你沒接住我燒的香火,還是要逃!……少爺,這就叫老奴不能……不能不打你了!——你、你跪下!」說着,他撩起寬大的棉袍,從腰帶上取下鞭子,往一桶冷水裏浸了浸,提在手裏。
米河似乎沒有注意到牛大竈手上的鞭子,只顧看着牆上的畫像,笑問:「這麼說,這畫上坐着的,都是我的祖宗?」牛大竈:「是你祖宗!」
米河:「他們也都在鋸了樓梯的閣樓裏讀過書?」
牛大竈不知如何回答,硬着頭皮道:「就是!」
米河:「他們想下樓,也得跪着挨鞭子?」牛大竈:「就是!」
米河:「他們後來都做上官了?」牛大竈:「就是!」
米河:「他們做了官,就把兒子送上閣樓,再把樓梯鋸了?」
牛大竈:「就是!」
米河:「我將來做了官,也要變成一幅畫,往牆上掛?」
牛大竈:「就是!」
米河:「這麼說,你打我,就是打牆上的這些畫?」牛大竈:「就是!」
米河:「那好吧,你把牆上的畫給我打爛了。」牛大竈愣了:「少爺你……你不是嚇唬我麼?老爺可沒讓我打畫上的祖宗,老爺讓我打的是你!」
米河回臉看着牛大竈:「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早晚要變成牆上的畫,你打畫,也就是打了我!」牛大竈哭喪着臉,跺腳:「少爺讀了那麼多年書,怎麼越讀越犯糊塗了?你、你莫再說話了,我……我今日要是不打你,就對不起老爺!」
他嗚嗚哭着,舉起了鞭子。米河:「你真要打我?」
牛大竈:「不是我真要打你,是你逼着我打你!你要是敢給我發個誓,從今往後不跑了,我就不打你!」
米河:「你把鞭子都舉起了,要是不打我,你就是對老爺失信了。」
牛大竈又跺起了腳,哭着:「小祖宗!你讓老奴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了!老奴不如學你的樣,往樓下跳去,摔死算了!」
他朝黑窟窿撲去。「慢!」米河喊了聲。
牛大竈一隻腳已經懸在窟窿裏,急忙收回了身。
米河不再做聲,默默脫去身上的衣衫,裸着上身,對着祖宗畫像跪了下去。牛大竈顫着厚厚的嘴脣:「少……少爺,你……你讓打了?」
米河雙手俯地,低聲:「讓打了!」
牛大竈:「老爺說……說了,要打就要……鞭鞭見血!」
米河:「鞭鞭見骨也行。」牛大竈抹去淚,狠狠心腸,重又舉起鞭:「少爺!
你閉上眼睛,要是痛了,你就喊一聲!「
米河:「打吧!」牛大竈扭過臉去,萬般艱難地重重抽出一鞭——啪!米河的背上浮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又是啪的一聲。米河背上血珠飛濺!
牛大竈放聲大哭:「少爺!你快喊痛啊!快喊啊——」
米河咬着牙,伏地不動。牛大竈突然發瘋似的對着自己揮起了鞭子,嘴裏嚎嚎叫着。他的臉上、脖上淌起了血。鞭梢呼嘯。牆上的祖宗畫像被鞭梢掃得紙片飛揚!
窗臺上,棲落着灰哥兒,一雙黑黑的眼睛在看着這一切……
3.運河高岸。
明燈法師手中的念珠急轉。祭臺上,巨鼓又猛擊了三下,水牛對着河面跪倒。
牛刀高舉!明燈法師的念珠突然停轉,他大喊一聲:「不能殺牛——!」
衆驚,擡頭看着不速之客。
法師大聲道:「我是明燈法師,從黃河而來!黃河今年異象昭顯,大旱無疑!
旱情蔓延江南,亦成定勢!貴地若是沿襲舊俗,屠牛祭河,以求澇時退水而荒棄修塘蓄水之法,必將旱上加旱!「
衆人驚懼,紛紛議論起來。
高站在祭臺上的祭師嘿然一笑,厲聲:「何方野僧,竟敢在我堂堂錢塘縣米鎮之域大放妖言!來人!將野和尚亂棍打出十丈之遠!」
一羣紅褲裸背的鄉民舉着棍子,蜂擁而上,對着明燈法師一陣亂打,連拖帶拽地把法師拉到了河堤下,推倒在一潭泥坑裏。法師滿臉淌着血,在泥坑裏掙起身,悲聲喊道:「修塘蓄水乃是保命之策啊——!」
祭臺上,鼓聲再次大作!十二支火鏡朝天擡起,一陣銑響,牛刀砍下,十二道血柱頓時沖天!法師閉上了眼睛,口中念起佛號。牛頭一顆接一顆拋進運河。河水中,牛頭沉浮。祭師登梯站上鼓面,威嚴地掃視着蟻集的鄉民,突然雙手指天,大聲喝問:「今年是什麼年?」
千衆齊應:「乾隆元年!」
祭師聲巨如雷:「今日是什麼節?」
千衆齊答:「祭河節!」
祭師目光如電:「今日祭河的是什麼人?」
千衆共聲:「天下吃飯人!」
祭師猛地展開寬大的袍袖,莊嚴宣佈:「今年老天爺下再大的雨,運河也不會成災了!」他拔出劍,狠狠指向河面:「有水牛在河裏喝水了!」
劍鋒所指,牛頭沉浮!頃刻,歡呼聲雷一般地響起,掀天揭地!
泥潭裏,明燈法師的眼睛已被血水矇住,仍在嘶啞地喊着。
他用力拭去泥血,睜開了眼睛。他的心猛然一顫,震得幾乎跌倒。
一輪巨大而又通紅的日輪令人恐懼地孤懸在運河上空!
法師從泥潭裏慢慢站了起來,向着河坡的坡頂爬去。
突然,法師的眼睛睜大了——他看見,在巨大的日輪中,千百隻盛滿白米的大碗在高高地舉着!法師直起身,突然又轟的一聲跪倒,膝下浮塵四濺!他從背囊中取出一隻瓦鉢,也高高地舉了起來……
4.北京田文鏡寓所門外。夜。
一頂便轎停下,從轎裏出來的是一身青綢袍服的乾隆。
門洞開着,並無看門人,兩個大內侍衛護衛着乾隆進門。
乾隆剛要邁進門檻,猛地嚇了一跳,將腿縮了回來。
門庭內,站着一條瘦瘦的牛崽般高大的黃犬!黃犬虎視眈眈地盯視着來客,露出白白的犬牙,低垂着腦袋發出駭人的狂吠聲。
兩侍衛也着實吃了一驚,當嘟抽出腰刀,護住乾隆。
人犬對峙。吠聲驚心。侍衛大聲對着空無一人的大門內喊道:「皇上駕到!田文鏡還不快快接駕!」
好一會,門內才響起腳步聲,田文鏡披着一件棉袍,拄着柺杖,從廊間蹣跚而來,見着門外果真是皇上,急忙將手中的柺杖在地上一跺,那條高身長腰的黃犬便鬆散了架子,止了吠聲跑開了。田文鏡對着乾隆顫巍巍跪下:「臣田文鏡驚動聖駕,罪該萬死!」
5.田文鏡客廳。
圓桌上,一碟醬瓜、一碟鹽炒黃豆和一盤饅頭。
田文鏡再次跪伏在地,叩首道:「請皇上治驚駕之罪!」
「平身吧。」乾隆的臉色很不自在,「深夜狗吠,就不怕驚擾了四鄰?」
田文鏡起身,回道:「臣養狗,爲的就是聽這幾聲叫喚。」
「是麼?」乾隆臉露譏色,「想不到,田大人還好這一口?」
田文鏡:「這守門之狗,是微臣保住清廉自潔的門神。」
乾隆微微一怔,甚覺意外:「此話怎說?」
田文鏡:「微臣自從雍正二年起在御前行走,那些前來送禮行賄的各路官員,從未斷過,而且隨微臣官職日高,登門送禮求託者更是日見其多。不得已,微臣只得養惡犬一條,借犬擋門!」
「有趣!有趣!」乾隆大樂,笑道,「這麼說,送禮行賄之人,都被這幾聲狗吠嚇回去了?」
田文鏡:「那些知趣的,聽得狗叫,就明白了我田文鏡的意思,趕忙退回去了;也有不知趣的,硬要進門,就免不了被狗咬住褲腿了。」
「好!咬得好!」乾隆撫掌笑道,「看來,朕得給你田大人的這條家犬封個官名,對了,就叫……就叫‘咬褲腿大將軍’!明兒,朕讓人做一塊金牌送來,讓大將軍戴在脖子上!」
田文鏡不苟言笑,鐵犁一般的臉面硬邦邦的,復又跪下:「臣田文鏡代家犬謝恩!」乾隆做了個平身的手勢,看了看桌上:「這麼晚了,還沒用晚餐?」田文鏡從地上爬起:「回皇上,微臣的晚餐向來是臨睡前才吃。」
乾隆:「又是怪事!這又爲何?」
田文鏡:「一日三餐,是生養之道。臣每日深夜仍得做事,必過子時方能睡下,若是晚餐吃得早了,睡下時就難免飢腸轆轆,須得再添一頓夜宵方可。若是這樣,就變成了一日四餐,豈不費糧?臣將晚餐延遲到睡前才吃,一舉兩得,既節省了糧食又不餓着了自己!」
乾隆又笑起來:「朕現在才知道,皇阿瑪在世的時候,爲什麼那麼器重於你。
你做出的事兒,看似笨拙,可細細一想,實在是行之有效。——田大人,朕這會兒也覺着餓了,何不一同用餐?「
「皇上請!」田文鏡一臉感動,看了看桌上的菜飯,卻又一臉爲難,「不過……」
乾隆看出田文鏡的意思,沒等他說完就坐下了,取筷夾了個饅頭,就着醬瓜條子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坐,坐,」他點着對面的椅子,對田文鏡連聲說,「好吃,這大冷的饅頭!」
田文鏡坐下,有些誠惶誠恐地吃了起來,蠕動着缺牙的嘴脣,腮幫上不知不覺淌下兩行老淚來。乾隆看了看他:「怎麼了?」
田文鏡用乾瘦的手掌抹去淚水,啞聲道:「臣……能與皇上同桌用餐,心裏……
高興。「
乾隆笑笑:「高興的該是朕。田大人跟隨皇阿瑪,辦下了那麼多可點可圈之事,如今老了,還在爲朕的事兒操心着,憑這,朕能趕上時辰與你一起吃餐飯,實在是朕的福分。再說,桌上這幾樣小菜,味道真是十分可口,宮裏可是不易吃得着的,這也算是讓朕添了口福。」
一番話說得田文鏡更是淚如泉涌,用袖子狠狠拭了淚,笑道:「民間有兩句話,一句叫做‘隨粥便飯’,一句叫做‘添客不添菜’。這兩句話的意思,全在桌面上了。——皇上請!」乾隆又夾了個饅頭,想起了什麼:「對了,朕聽皇阿瑪說過,這京城的官場上,傳說着你田大人的一個段子。」田文鏡:「傳說我田文鏡的段子很多,不知皇上說的是哪個段子?」乾隆用牙咬着醬瓜,嘴裏發出脆響:「都說世上有兩件事,最讓人苦不堪言。這頭一件,是穿新鞋。」
田文鏡:「穿新鞋怎麼讓人苦不堪言了?」
乾隆:「鞋緊啊,磨腳啊!」
「這倒也是。」田文鏡笑起來,「微臣的這雙官靴,穿了十二個年頭了,補了三回皮臉,貼了四回皮底,敲了十七八顆蹄釘,已是厚重如鐵,儼若一件兵器。-
-那第二件呢?」
乾隆:「這第二件,掛上你了——就是與四大人同桌吃飯。」
田文鏡:「那傳話的就不對了。我田文鏡跟人一桌吃飯,又沒打噴嚏打着人家,也沒搶了人家的筷子,哪讓人受了苦楚?」
乾隆笑:「你吃素啊!」
田文鏡明白過來,也笑了笑:「這麼說,我田文鏡不就成了和尚了?」
乾隆:「田大人,咱大清國,少的就是你這樣的吃素和尚!」
田文鏡似乎聽出皇上話裏的意思,漸漸收去笑容,心情沉重起來,道:「皇上改元之年,許多維繫朝廷前程的大事,做臣子的,確是不能不問葷素啊!」乾隆放下筷子,看着田文鏡:「田大人,朕今晚前來,是想問你,有一件事,到底該不該辦。」
田文鏡心中一抽緊,也急忙放下筷,等待皇上言歸正傳。
乾隆:「刑部大獄死了個葛九鬆,你知道了麼?」
田文鏡:「臣已聽說!」乾隆:「可知他爲什麼會死麼?」
田文鏡:「葛九鬆是先帝御批的犯臣!三年前,先帝爲豐盈大清的糧倉,頒令在河南先行開墾荒地、遍種五穀。此策施行不到一年,便有葛九鬆、盧焯等十九人上書反對,明爲減免河南百姓的重賦,實爲否定先帝的治國之策!這等私結朋黨、意在謀權的大逆不道之徒,早就不該苟活於我大清國的皇天之下了!」
乾隆的眉尖隱隱一抖:「可是,經朕親自核查,葛九鬆結黨謀權的罪名,無證無據,屬不實之詞。」
田文鏡的眼中流露出震愕之色:「皇上!葛九鬆謀權奪國的罪條,可是先帝親筆欽定的,重如九鼎!」
乾隆沉默片刻,臉上浮起一絲微笑:「天下九鼎之器無二,依你的意思,除了先帝說的話有九鼎之重,朕說的話,就不該是重如九鼎了?」
田文鏡一驚,手中的筷子落地……
6.上書房。日。
乾隆揹着手,焦躁地在房裏走動着。他想起了什麼,從桌上取過孫嘉淦獻上的那件血衣,打開,看了一會,長長嘆了口氣,又放下。
乾隆內心的聲音:「朕不怪田文鏡。正是田文鏡心裏有着皇阿瑪,他纔有膽不順着朕的竿子爬……難道說,他是對的,皇阿瑪定下的事兒,真的是動不了了?……
朕,真的不該打開牢房開釋無罪之臣?……「
乾隆復又取過血衣看着,衣上一個個「求死」的血手印。
乾隆內心的聲音:「……孫嘉淦對朕說,牢獄空虛之時,正是帝德盈滿之日。……
他沒說錯,朕要得天下民心,就該先得臣子之心……「
「衡臣!」乾隆突然回身,喊道。在一旁顫着手整理奏章的張廷玉回過身來:「臣在。」乾隆:「你說,朕要打開冤獄之門,卻又有投鼠忌器之惑,你說,朕該怎麼辦纔好?」
張廷玉:「臣以爲,有一個人,會代老臣回稟皇上。」
乾隆目光一閃:「此人是誰?」張廷玉垂下臉:「劉統勳!」
「劉統勳?」乾隆哼了聲,冷聲道,「一個把朕的大好江山都不放在眼裏的人,朕與他有何話可說?」張廷玉把顫着的左手放到身後,咳出一聲,壯大膽量道:「老臣的意思是,劉統勳這人雖然辦事操切,不思後果,但對皇上卻是忠心耿耿,肝膽可照的。」
乾隆皺眉,心裏暗暗冷笑了一聲。乾隆內心的聲音:「好個滑頭的張廷玉!你這是在摸朕的底,想知道朕如何處置那個劉統勳!」
張廷玉偷偷看了乾隆一眼,急忙垂下眼睛。
乾隆:「這些天,朕已接到在京十九位從二品以上大臣合奏的摺子,同聲要朕動用國法,對污我大清江山、毀我先帝基業的劉統勳處以死罪。朕也正在考慮該如何定奪此案。你身爲三朝老臣,不可因一時走眼,毀了一生清譽。朕的意思,你明白麼?」
張廷玉:「皇上的意思,是要嚴辦劉統勳了?」乾隆:「該寬恕的必須寬恕,該嚴辦的必須嚴辦,這是朕的爲君之道!」
張廷玉:「看來,劉統勳爲自己備下了棺材,是備對了的。」
乾隆突然一怔:「你說什麼?劉統勳爲自己備下棺材了?」
張廷玉:「據老臣所知,這會兒,劉統勳一定坐在自己的棺材旁,在等着皇上的斬令。」乾隆皺緊了眉,猛地冷笑了一聲:「他劉統勳想爭當乾隆朝頭一個掉腦袋的大臣?好,朕成全他!——備馬,去劉統勳家!」
7.衚衕。
數名大內侍衛護着乾隆急馬馳來。
8.劉統勳府上客廳。
一口大紅棺材擱在廳裏,劉統勳盤腿坐在棺旁,身邊整齊地擺着隨時可用來陪他入棺的紅棉被、藍壽衣和一雙白幫紫面天梯鞋,一隻木盤裏還工整地放着文房四寶。
乾隆進來得悄無聲息。劉統勳閉着眼睛,並不知道乾隆就在身邊,口裏憂傷地哼着山東家鄉的小曲子:燒燒煮煮,洗洗補補,理理牀鋪,倒倒尿壺,陪陪公婆,做個孝順好媳婦,別惦着陰間推磨的苦丈夫,他唱得動情之極,睫毛間有星星淚光。乾隆聽得心裏一熱,猛地咳了聲。劉統勳一驚,睜開眼。只見乾隆揹着手,默默地站在他面前。
劉統勳揉揉眼,失聲:「皇上?……這,這不是在夢裏吧?」
乾隆:「看來,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媳婦?」
「皇上?」劉統勳大驚,「真是皇上來了?」急忙站起,嘩的一聲撩起棉袍,對着乾隆跪下,「臣劉統勳叩見皇上!」
乾隆:「你還沒回朕的話。」
劉統勳:「回聖上!臣要是死了,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媳婦,是兒子!」
乾隆:「那你怎麼不唱唱你兒子?」劉統勳:「臣剛纔已經唱過了。」
乾隆:「怎麼唱的?」劉統勳:「臣嗓子粗俗,不敢在皇上面前開嗓。」
乾隆:「擺架子麼?」劉統勳:「臣不敢!」咳了聲,唱道:大太陽,小月亮,兒子好好當瓦匠,做官的事兒別去想!瓦匠能起萬丈樓,官帽兒再高也夠不着樑!
他擡眼看看乾隆,收住了口。乾隆在細心聽着,見劉統勳停了口,問道:「怎麼不唱了?」劉統勳:「下面那兩句,得拉個高腔,臣怕驚着了皇上!」乾隆:「朕這麼容易被驚麼?唱!」劉統勳心一橫,飽吸了一口氣,提嗓大聲唱道:丟了那份做官的心,才過得上日起月落好時光!
「不就這兩聲麼!」乾隆冷然一笑,「朕還以爲你能石破天驚!」
劉統勳復又跪下:「臣知罪!」
乾隆看了看堂上停着的棺材,又看看棺旁的殮物,道:「這麼說,你是做官做怕了,也不想讓兒子做官了?——你兒子叫什麼?」
劉統勳:「大子叫劉墉。」
乾隆:「傳劉墉!」
侍衛大聲:「傳劉墉——!」
9·庭坪上。
在坪上早已跪着的一羣人中,站起個二十歲的年輕英俊的秀才,奔到乾隆面前,跪下,朗聲道:「秀才劉墉叩見皇上!」
10·客廳內。
乾隆打量着劉塘,道:「劉墉聽着!朕要讓你看看,當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劉統勳!擡起臉來!「
劉統勳擡起臉,一臉汗水;劉墉驚奇地看着比自己歲數大不了多少的新皇上。
乾隆揹着手,在紅棺前繞走着,邊走邊道:「這麼說,你都準備好了?」
劉統勳:「回皇上話,微臣準備好了。」
乾隆:「那還等什麼?」
劉統勳:「只等皇上御旨!御旨一到,微臣就是這棺中之人了!」
乾隆:「你知錯了?」
劉統勳沉默。乾隆:「怎麼不說話?」
劉統勳:「微臣不知錯!微臣送上《千里餓殍留》,是爲了讓皇上莫忘雍正四年天下大旱,六省境內餓死百姓三百十九萬之慘狀!也爲了讓皇上莫忘雍正九年天下大澇,八省境內餓死百姓四百七十六萬之……」
「別說了!」乾隆重聲:「你以爲朕是個睜眼瞎麼?」
劉統勳伏下身去:「臣不敢!」
乾隆仍繞着棺材走着,問劉統勳:「如果朕殺你,百官們會怎麼說?」
劉統勳:「百官們會說殺得好!」
乾隆:「爲什麼?」
劉統勳:「因爲這個殺字從皇上口中所出,百官們不敢說殺得不好。」
乾隆:「如果朕殺了你,百姓們會怎麼說?」
劉統勳:「百姓們也會說殺得好!」
乾隆微怔:「這又爲什麼?」
劉統勳:「百姓們說殺得好,是因爲百姓們在想:這個被殺之人的鮮血,遲早會擦亮皇上的眼睛!」
乾隆語塞。劉墉擡臉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父親,臉上流露出對父親的深深欽佩。許久,乾隆站停了,低聲道:「將格蓋合上!」
劉統勳一愣。
劉墉一愣。
乾隆厲聲:「怎麼不動?將棺蓋合上!」
劉統勳和兒子急忙爬起,奔到棺旁,從地上擡着沉重的棺蓋,轟的一聲將棺身合上了。父子倆復又在原地跪下。
乾隆:「今年是個大災之年,看來已是十有八九錯不了的了。劉統勳,你給朕一個說法。」
劉統勳讓自己定了下心,大聲回道:「大災之年必有大盜!」
乾隆:「這‘大盜’指的是什麼?」
劉統勳:「大盜有兩類,一類是聚嘯民間、趁災打劫之盜,二類是那些趁大災之年狂貪暴斂的墨吏!」
乾隆目光一亮:「你說,朕怕的是打家劫舍之盜,還是狂貪暴斂之盜?」
劉統勳:「皇上改元之始,天下歸心,還有能讓皇上懼怕的事麼?」
乾隆:「皇上也只長着一顆人膽!」
劉統勳:「可皇上的這顆膽,大如日月!」
乾隆搖了搖頭:「不,朕那晚在乾清宮稱水,就已經膽怯了。」
劉統勳心頭猛地一熱,他已感覺到君臣之間不知不覺都已在推心置腹。劉統勳內心的聲音:「這可是皇上的推心置腹之言!難道皇上忘了《千里餓殍圖》給他帶來的雷霆大怒?難道皇上是在有意引我再說錯一句話,好讓我心服口服地躺進這口棺材裏去?……嘿!真以爲我劉統勳怕做官麼?不!我連死都不怕,這世上還有讓我怕的東西麼卜……今日該豁出去了!」
乾隆把手撫了撫棺身,道:「朕不想瞞你,皇阿瑪駕崩至今,朕沒有好好睡過一個安穩覺。只要朕一閉上眼睛,皇阿瑪就會站在朕的面前,朕就再也睡不着了。
朕時常想,皇阿瑪爲何不肯離朕而去呢?難道皇阿瑪對朕治國安民的雄心還有疑慮麼?朕想不明白。可是,那晚在乾清官稱水的時候,朕突然明白過來,皇阿瑪這是擔心朕保不住一件東西。你可知道這是一件什麼東西麼?「
劉統勳脫口而出:「國璽?」
乾隆:「不,不是國璽!是人膽!」
劉統勳目光一震:「人膽?」
乾隆:「先帝在世的時候說過,人無膽量如同國無明君!想辦成天下大事,沒有膽量,萬萬不成!那晚,朕見得黃河水驗出了災年,就已經先是膽寒了三分。爲君尚且如此,還如何要求自己的臣子壯起膽氣來呢?」
劉統勳:「微臣明白了,皇上是想要微臣替朝廷辦幾件有膽量的大事?」
乾隆猛地回頭,看着目光急切的劉統勳。好一會,乾隆道:「正是此意!朕來見你,是有幾個字想讓你看看!」
手一示意,侍衛將孫嘉淦那件印着血字的白內衣取了出來,在劉統勳面前展開。
劉統勳望着血衣,眼皮狂跳;劉塘望着血衣,眼皮也狂跳,滿衣印着「求死」血字!
乾隆:「這是孫嘉淦大人從刑部大獄帶給朕的。他是想告訴朕,打開牢門,洗雪冤獄,知賢而用,已是刻不容緩。」
劉統勳:「古人說,國有賢人而不用,是國家的大恥。」
乾隆頷首:「國有三不祥,你可還記得?」
劉統勳:「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樣。」
乾隆:「這三不祥,最不樣者,當是‘用而不任’。朕看到這件血衣之時,想到的,不光是打開牢門。朕在想,朕要施行治國之策,不僅要啓用有膽有識的賢能之才,而且還得委以重任!非此,就不是知賢用賢!朕以爲,重任委用賢能之士,更是刻不容緩!」
劉統勳:「在臣的眼裏,這滿衣的‘死’字,其實只有一個字。」
乾隆:「哪個字?」[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Www.Qisuu.Com]
劉統勳:「死!」
乾隆一震:「仍是同一個字?爲何這麼說?」
劉統勳:「求死而不死,必無死可懼!無死可懼者,爲國效命,必死心塌地,死而後已!」
「說得好!」乾隆雙目放光,「你能從‘死’字之中再看出個‘死’字來,已是明白朕的意思了!朕想告訴你,朕要你接替葛九鬆的未竟之職,出任刑部侍郎,爲朕管好兩件寶器。」
劉統勳:「哪兩件寶器?」
乾隆:「一把尺!一把刀!」
劉統勳動容:「微臣記住了!這把尺就是皇綱,這把刀就是國法!」
乾隆動情地:「還須記住,朕要在大清國辦成轟轟烈烈的大事,靠朕一個人的膽還不行,還得要有你們這些股肱大臣的潑天之膽!」
劉統勳眼裏蓄滿淚水:「刀尺在手,延清心中已無鬼魅可懼!」
「朕要的就是這句話!」乾隆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猛地推開長窗,背剪着雙手,仰臉望向朗朗晴空,自語,「皇阿瑪要是能聽到這句話,不知該作何感想?——延清,朕問你,你上任之後,要辦的頭一件事是什麼?」
劉統勳:「微臣上任後要辦的頭一件事,就是協助孫大人審理刑部冤獄!」
乾隆:「可你別忘了,今年將是大災之年,萬事以救災賑民爲要!」
劉統勳大聲道:「既然是大災之年,更不能再添人禍!救子民必先救冤臣!開倉門必先開獄門!這纔是災年脫災之要訣!」
「說得好!」乾隆猛回身,目光凜然:「此事要快!朕不想再看到第二個葛九鬆!」說罷,乾隆急步走出客廳。
回回.庭坪上。
「皇上!」身後響起劉墉的聲音。乾隆忽記起了劉統勳的兒子還在臺階上跪着,停住了步,問道:「劉墉,做官是怎麼一回事,看明白了麼?」
劉墉:「看明白了!做官就是,一頭擺着棺材,一頭擺着官帽!」
乾隆笑了起來:「說得好!——劉統勳,朕要你記着兒子的話!從今往後,你不論到哪兒做官,都帶着你的這口棺材!」
劉統勳叩首:「微臣記住了!」跪着的劉墉直起腰,臉上露出了笑容。
12.刑部大獄過廊。晨。
各間牢門嘩嘩啦啦打開,卸了枷鎖的冤臣一個接一個踉踉蹌蹌地走出獄門。早晨的白色陽光從遠處大門外涌流而人。衆臣相互攙扶着,向着大門走去。陽光照在他們老淚縱橫的臉上,手中抱着刑枷的盧焯停住步,大喊一聲:「讓葛大人先走!」
衆臣停住步,回身後看——四個衣冠肅然的刑部章京擡着一扇門板從一間牢門內走了出來。典獄官馮大品手中託着葛九鬆的那副木枷,走在前頭引路。門板上,躺着身穿嶄新二品官袍的葛九鬆。葛九鬆的臉上覆蓋着明黃色的聖旨!
盧焯跪下。衆臣紛紛跪下,泣聲齊喊:「葛大人走好!」
門板在衆臣面前緩緩移過。
雪白的陽光像流水似的漸漸漫覆了葛九鬆的身軀。
13·大獄外坪場。晨。
葛九鬆的木枷緩緩升上了一副高高的鐵架。木枷被點燃。
面容肅然的孫嘉途把目光投向默立着的劉統勳。
劉統勳走到門板前,輕輕掀起覆蓋在葛九鬆臉上的聖旨。
葛九鬆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典重。劉統勳對着葛九鬆的臉低聲道:「葛大人,皇上給你洗冤了!你睜開眼,看一看吧!」
木枷在半空熊熊燃燒。葛九鬆的臉在火光中像鑄鐵一般。出獄的衆臣仰臉望向火枷,紛紛跪下,淚水涌流。火枷越燒越旺。盧焯的脖子上枷疤累累,深深的眼窩裏滿是火光。盧焯眼中的火光漸漸化出:戴着重枷的盧焯向着牢柵外伸出寫有「求死」血字的雙手,大聲喊:「皇上啊!天下之大,難道沒有我盧焯的報國之門麼!……」
火焰在風中呼呼作響。
盧焯的眼中涌出淚來,他再次望向火枷,眼皮猛地一跳——火枷已經消失,半空中赫然懸掛着一副冒煙的四方形的黑框!
14.田文鏡寓所臥房。夜。
砰一聲大響,一隻茶盅重重摔在地上。病榻上的田文鏡氣得白鬍子亂顫,大聲喊道:「扶我起來!扶我……起來!」恭立在旁的苗宗舒和潘世貴扶起田文鏡。田文鏡下了牀,猛地推開兩人的手,向着牆邊跌跌撞撞撲過去,對着高掛在牆上的一幅字軸放聲痛哭起來:「先帝啊!睜開眼睛吧!……睜開眼睛吧!
條幅上四個大字:「天文人鏡」!落款是雍正!
15.宮牆外馬車道。黃昏。
一輛馬車的車尾掛着箱籠、被褥和雨傘,在夕陽的餘暉裏飛快地駛來。馬車驟停,路邊站着的是穿着一身便服的劉統勳。車簾打起,身着從二品朝服的盧焯下車,對着劉統勳抱拳一拱:「讓劉大人久等了!」
劉統勳:「盧大人,知道延清爲什麼要在這裏等你麼?」
盧焯:「盧某此去浙江,劉大人有話要作交待。」
劉統勳:「盧大人復任浙江巡撫,按吏部的通例,該在十日後上路的。皇上聽說盧大人今日就要出京,特意要延清前來相送!」
盧焯動容:「這麼說,盧某之行,驚動皇上了!」撩袍要跪。
劉統勳急忙扶住盧焯的胳膊,正要開口,突然感覺到什麼,雙手抓住他的胳膊久久沒有放開。
「劉大人,您……有什麼不放心的嗎?」盧焯疑惑地問。
劉統勳鬆開手,眼眶溼潤起來:「延清只知道盧大人身子瘦弱,卻不知道竟會瘦成這樣!撐着這一身官袍的,只是一副骨頭!」
盧焯輕輕一笑:「要是將這一副骨頭扔到水中,可是根根沉底的!」
「說得好!」劉統勳道,「憑着這一副沉底的好骨頭,盧大人在浙江爲官,定然無愧於古越錢塘的美名!」
盧焯:「謝劉大人鞭勵!盧某此去浙江,瘦骨而去,瘦骨而歸!請將此言轉呈皇上!」
劉統勳:「延清定當轉呈!對了,皇上還聽說。你在出獄那日,向典獄官馮大品要了一樣東西?」
盧焯:「是的,要了我在牢裏戴了整整三年的重枷!」
劉統勳:「爲什麼將重枷要回?」
盧焯:「重枷隨身,可時時警醒盧某不忘戴枷之苦,時時不忘國法之重!」
劉統勳:「能否將此枷讓延清過目?」
「可以!」盧焯點點頭,回身從車廂內取出一塊用舊衣裹着的東西,打開,是一面污黑的刑枷。
劉統勳撫了撫枷面,擡起眼正色道:「此枷面長二尺四寸,重三十五斤,是大清國的刑律所制。盧大人蒙冤戴枷三年,枷上浸泡了盧大人三年的汗血和淚水!可是盧大人非但沒有恨它,反而視它爲寶器,帶着它出任巡臺之職,藉以警示自己的言行,這,豈不讓皇上爲之動容!讓百官爲之愧!」
他從懷裏取出一塊明黃色的緞子,抖開。
盧焯一驚:「皇綾?」
劉統勳:「正是皇綾!這是皇上賜給你包裹枷板之用的!」說罷,手一展,黃綾覆蓋在枷板上。盧焯託着重枷雙膝跪倒,顫聲:「微臣盧焯叩謝天恩!」他深深地垂下頭去,在枷板上叩了個重頭。
劉統勳將一隻秤砣輕輕放在枷板上。盧焯吃驚:「秤砣?」
劉統勳:「盧大人此去浙江,延清有一事相托!」
盧焯:「劉大人請說!」
劉統勳:「請盧大人幫我查清這隻秤砣的來歷!」
他將秤砣鑄字的一面轉了過來。盧焯失聲:「錢塘縣?」
16.米鎮。日。
一副漆成火紅色的剃頭挑子在熙來攘往的行人中擠走着。
挑擔的是個老頭,跟在身後的是他的十六歲的孫女小梳子。
沐浴在暖洋洋陽光下的這座江南古鎮,充滿了冬日的慵懶和的浮囂。絲行、米鋪、布號、茶察、醬園各色號旗飄飄揚揚。行人的喧嚷聲、店家的叫賣聲、花巷酒樓的唱曲拇戰聲、河邊人家的搗衣哈喝聲、水中花船的嬉鬧調笑聲不絕於耳。老頭挑着擔上了一頂石拱橋,又沿着光滑的石階走下橋去,不時地招呼着身後的孫女。
橋下便是運河。穿鎮而過的河面,水不甚寬,卻能過得七桅大船;相隔不足百步便又是一頂高高的拱橋,向東望去,三橋橫跨,一洞相貫,橋上行人招手可見;更有沿河兩岸處處皆是負郭人家,老樹倚門,修竹繞屋,兼有大戶人家數對石獅雄視着私家河埠,更添得幾許江南通商大鎮的富霸之氣,比之著名的《清明上河圖》中的景緻更勝一籌。剃頭挑子下了橋,便人了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街面。那掛在挑子橫杆上代替吆喝的熟鐵「喚頭」,被擁擠的行人碰撞着,發出了丁當當悠長的脆響。
「小梳子,快下橋吧!」老頭回身對孫女喊。
17.橋上。
小梳子是個蹦蹦跳跳的快樂女孩。紅紅潤潤一張俏臉,高高挑挑的身材,穿着一身碎紅花朵兒的窄腰小棉祆;那頭烏黑髮亮的頭髮被別出心裁地梳成了三根細長的辮子,辮梢上扎着流蘇般技墜的紅布條,人一動,那紅布條便像火苗兒似的躥騰;特別俏皮的是頭頂上斜斜插着一把小巧的碧玉梳子,看去就像插着一片新鮮的小樹葉。她對着橋下歡笑:「爺爺!你看我——!」
她說着,雙腳一併,跳上了滑溜溜的一指寬的橋欄!她的細腰像柳枝兒似的搖晃了一下,打開雙臂,將自己穩住了,小心地挪起了繡花鞋,邊走邊咯咯地笑着。
過橋的行人看得心驚膽顫。爺爺老遠喊:「小梳子!別掉下河去餵魚了!」小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橋欄的正中,河風吹來,她那披掛着的三條細辮便被吹拂而起,辮梢上的紅布條兒也如火焰一般舞動起來。聽得爺爺在喊,她笑着回喊:「爺爺!我掉不到水裏去!——橋下有船哩!」
她低頭往橋下一看,身子大晃。過橋的人嚇得大叫。小梳子卻奇蹟般地穩住了身子,又咯咯地笑起來。
她的笑聲突然打住。她擡目望去,直見河面上一支龐大的船隊正浩浩蕩蕩地向着米鎮駛來。
橋上有人大聲喊:「遊船開航了——!」
頓時,河岸街面上和橋面立即擁滿了看客。小梳子被擠得差點掉下河去。她一把抓住身邊那個男人的長辮,藉以穩住自己的身子,把那男人抓得哇哇直叫。「叫什麼叫!男人還怕疼啊!」她朝着那男人兇道。
那男人不吱聲了,忍住痛,任小梳子抓着他的辮子。
小梳子焦急地擡頭往河面看去——18.河面上。
漕船船隊果然了得!走到前頭的是條七篷大船,船尾架着雙櫓,船腰兩側十八個船了打着青篙,號子喊得驚天動地;後頭,緊跟着十來條滿載着皇糧的五篷大船,也是大櫓青篙,號聲連天,一條咬着一條逶迤而來。船隊漸漸駛近橋洞,已可看出每條船的船眼上用火鐵烙出的船名。
19·橋上。
小梳子不認字,對着被抓了辮子的那男人大聲說:「喂!你認得字麼?」那男人苦着臉:「認得!」小梳子:「認得就好!你念念那船頭上烙着的紅字!」那男人踮腳看了一會,道:「那領頭的叫大紅孩!後頭的,叫鐵柺子、三眼獸、一篷風、子午針、分水箭、大鈴鐺、百子圖、加官舟、鴨屁股小梳子嚷起來:」鴨屁股是什麼?「
那男人:「是船名!漕船都取這樣的名字。」
小梳子:「船也有名字啊?那天上的鳥,河裏的魚,怎麼沒名字啊?」
那男人:「狗就有名字!」
小梳子:「給狗取名字,是爲了叫着順口。」
那男人:「給漕船取名宇,也是爲了叫着順口。」
小梳子:「這頭船,是領頭的吧?」
那男人:「是領頭的!」
小梳子:「領頭的,怎麼叫大紅孩哩?該叫大黃狗、大老狼什麼的。」
那男人:「你可小聲點!要是讓白獻龍聽你這麼編排他,你可沒好果子吃!」
小梳子笑了:「我聽說過姓白的這個人,不就是漕船幫主麼?」
20.「大紅孩」頭船上。
船頭上,威風凜凜地站着一位身高馬大、臉色如醬的中年男子。他是漕船幫主白獻龍!白獻龍穿着一身緊袖窄腰的黑色箭衣,腦後垂着一條油光光的大粗辮,背剪着手,握拳如褪,兩條腿叉開着,身子像座鐵塔似的站得一動不動。
他身後,臥着的是七根收篷大桅,對着船腰的艙門正中,立着根矮旗杆,杆上掛着兩面旗,頂端那面明黃色的繡龍滾邊三角旗上繡着六個金紅大字:「奉旨督運漕糧」;下面這面三角旗是白底黑字,繡着九個大字:「浙江漕運幫主白獻龍」。
白獻龍一回頭,身後立即就有一個臉面白淨、穿着一身百蝶綢衣、手指間盤着一柄灑金大摺扇的美男子走了過來。
他是白獻龍的盟香徒弟王鳳林。王鳳林:「白爺,該擡鼓了麼?」
「擡!」白獻龍大聲道。王鳳林揚起手臂,舉着大摺扇揮了揮,頓時,船尾擡出四面大鼓,站出四個精壯鼓手。
王鳳林提聲:「白爺有令!敲響平安大鼓!」鼓槌猛地落上鼓面,鼓聲震天動地而起!運河兩岸連同一座座石橋,便已震動在鼓聲之中。
這是漕船赴京前的告別鼓,敲打得可謂是擲龍甩虎,威風八面!白獻龍一擺手,鼓聲停下。他抱起了拳,左右河岸頓時安靜下來。白獻龍抱拳左右拱着,大聲道:「皇糧赴京,開運吉慶!千里順風,恩謝鄉親!」
21.岸上。
兩岸傳來陣陣喊好聲,有人向着河裏放起了炮仗。
兩隻一紅一青大獅子也蹦跳了出來,隔着河,在石埠上歡騰着又跳又舞,引獅的繡球滾上滑下騰挪着,引得鮮活。
22.石橋上。
高高站在橋欄上的小梳子,臉卻漸漸陰了下來。她望着駛近橋洞的頭船,突然尖着嗓門罵了起來:「白爺!你不是人!」
23.「大紅孩」船上。
白獻龍沒聽清,仰着臉大聲問:「站在橋欄的丫頭!你在罵誰?」
小梳子尖聲罵:「罵你!罵你自爺不是人!」
白獻龍的臉霍地一沉,顯然他聽清了。
趴在橋欄上看熱鬧的人怕惹事上身,紛紛退開。
那被抓着辮子的男人死命把腦袋掙出來,撒腿就跑。
小梳子大聲嚷:「你們跑什麼!怕白爺吃了你們麼?」
從船上傳來王鳳林的聲音:「哪兒來的瘋女子!敢罵漕船幫主白爺!想必是不想活了!」
小梳子大聲回敬:「沒你的事!你嘴巴上抹石灰,說了也白說!」
白獻龍示意王鳳林退開,一擺手,身後的十八支大青篙立即整齊地拎起,水淋淋地撐住了橋基,雙櫓也嘩的一聲浮出水面。
七篷船在橋洞前停住,後頭的船也急速撐住,船隊停了下來。
白獻龍對着橋頂大聲道:「今日是我漕船上路的日子,可不是罵人的日子!你爲何要罵我白爺?」
小梳子厲聲:「上回,我給你刮頭梳辮,你沒給錢就走人了!那三個銅子,你賴賬了,我不罵你罵誰!」
白獻龍皺起了濃眉,沉聲道:「我白獻龍可從來不在小女子的褲襠底下說事兒!
你有話,下船來說!「
24·橋上。
小梳子在橋欄頂上大叉着雙腿,咯咯大笑起來:「都說你白爺是統領浙江漕船二十一幫的幫主,管着一千五百三十八條大漕船,龍門敢跳,狗洞也敢鑽,皇帝佬兒也是年年要見上一回,怎麼,反倒害怕起小女子的褲襠來了?」
白獻龍顯然沒想到這女子對自己說話會如此膽大,全不知只要他使出一個眼色,定會叫她屍骨無存,甚覺好奇,便讓早已是怒色上臉的王鳳林和船了都退開三步,對小梳子激將道:「狗掀門簾,憑得一張好嘴!白爺量你也不敢下船來說話!」
小梳子瞪大雙眼:「欠錢還錢,欠命還命,天經地義!小女子怕你不成!」她話音剛落,便縱身往河裏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