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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養心殿寢宮。夜。

炭火通紅。一隻燒得紅紅的白雲銅炭盆擱在廊外,爐沿上擺着幾塊大卵石。御前老太監張六德彎着腰,把烘烤得極燙的卵石一塊塊用火鉗子夾着,裹在棉籠內,[奇/書/網-整.理'-提=.供]小心翼翼地捧着,走進寢宮,將棉籠塞入滾龍錦被。

張六德回過身,垂着身子道:「萬歲爺,被窩暖上了。」

小太監李小山在榻旁「噗哧」笑了一聲。張六德聽得笑聲,擡起臉來,這才發現乾隆不在房裏,忙問:「李小山,主子呢?」

李小山長着一張機機靈靈的孩兒臉,笑道:「回張公公話,我也納悶着呢,怎麼一轉眼,主子就不見了呢?」

張六德:「剛纔誰來過了?」

李小山:「張廷玉相爺來見過主子。」

張六德:「張相爺對主子說些什麼了?」

李小山:「張相爺說,黃河水傍晚時分已經送到大內。」

張六德嘆了聲,道:「看來,主子今晚上是不睡了,準是要連夜稱水。」李小山道:「不會吧?快到於時了……」話音未落,深宮內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爆竹聲:嘭——!

張六德和李小山都嚇了一跳。

2.通往上書房的御道。

一隻年輕的手握着一支爆竹,藥捻子噬噬地噴着火。爆竹猛地一縱,直躥過高高的宮檐,在夜空中炸開。嘭——!在這皇城的深夜聽這爆竹聲,響得竟是如此驚心動魄!

放爆竹的是二十六歲的年輕皇帝乾隆。乾隆快步走着,邊走邊放,顯得興致勃勃,一路上又連着爆響了三聲。跟在身後的是內閣總理大臣張廷玉和幾個內廷太監,他們顯然有些跟不上乾隆的步子,走得氣喘噓噓的。三朝老臣張廷王身材不高,左手患有手顫毛病,一邊喘着大氣,一邊顫着手,說道:「皇上,讓奴才替您放吧!

要是傷着了皇上的手,奴才可是死有餘辜了!「

乾隆穿着一身便服,戴着圓結頂便帽,清秀圓潤的臉上閃着一對晶瑩生輝的眸子,顯得英氣逼人。他從太監手中又要過一支爆竹,邊點上火邊笑道:「衡臣,這放爆竹叫大起的主意,可是你出的!要是朕的手真的炸……」

「皇上!炸了!」張廷玉急喊。乾隆不慌不忙地把手往外一橫,爆竹猛地躥上夜空,聲巨如雷。

「這一聲響得痛快!」乾隆笑着,繼續道,「真要是炸飛了朕的一隻手,朕可就成了千古一帝了——獨臂皇帝乾隆是也!」

他哈哈笑起來,笑聲裏充滿了鮮活之氣。

張廷玉卻笑不出來:「皇上,這幾聲大響,想必把那些個睡着的值夜章京都叫起了。」

乾隆:「是麼?這幾聲響,就把睡着的人都給叫起了?那好吧,給朕記着,從今往後,每逢朕半夜叫大起,或是凌晨有急事讓你們辦,朕都要放爆竹!——衡臣,你這個主意不錯,是怎麼想出來的?」

張廷玉一臉苦相,顯然有話不好開口。乾隆問:「怎麼了?」張廷玉急忙跪下:「啓稟皇上,放爆竹叫起的事,奴才只是說了個笑話,沒曾想到皇上當真了。」

乾隆笑着:「這不挺好麼?比敲鑼叫起有意思。——盡敲鑼的沒好戲。朕不喜歡鑼,朕喜歡爆竹。這爆竹也是人間的絕品,要麼不響,要響就敢響到天上去。」

張廷玉:「奴才聽說,宮中放爆竹,不光是爲着半夜叫起……」

乾隆從太監手中接過一支爆竹,正要點火,停下手,問:「那爲着什麼?」張廷玉壯起了膽:「啓稟皇上!宮中放爆竹,是爲了驅鬼!」

「驅鬼?」乾隆一愣,「莫非朕的皇城之中,也有鬼?」

張廷玉自知失口,已嚇出一身冷汗,習慣地將顫着的左手藏到身後,急忙又跪下:!‘奴才該死!奴才是老糊塗了!這皇城之中,沒有鬼魅!「

乾隆輕輕一笑:「起來吧,也別藏你的這隻病手了。——你沒有糊塗,這宮裏真要是有鬼,放幾聲爆竹把鬼攆了,豈不是好事?」

張廷玉如釋重負,暗暗吁了口氣。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被爆竹聲驚醒的各部值夜章京和司官,慌慌張張地從四廊八門趕來,紛紛在皇上面前伏倒。

乾隆見來了人,異常高興:「你們替朕傳旨:今晚上,朕要在乾清宮稱驗黃河之水!」

「喳!」跪着的人齊應。

3. 上書房。

乾隆在銅盆裏洗着手,對張廷玉笑道:「衡臣!」張廷玉:「奴才在!」乾隆接過布巾將手拭乾:「你是內閣大學土,朕問你,朕半夜叫大起驗稱黃河水,開國以來有無先例?」張廷工:「啓稟皇上,驗稱黃河水以察一年之旱澇,自有祖制以來,都是在送到水的次日上朝時纔開秤的。」

「如此說,朕是操之過急了?」

「皇上新膺大寶,時時不忘恩澤萬民,連夜稱水,無違祖制。」

乾隆微微一點頭,笑道:「你這麼說,朕也就放心了。今年是朕改元的頭一個年頭,朕得讓天下百姓過個風調雨順之年。衡臣,你說,今晚稱水,會給朕一個好消息麼?」

張廷玉:「皇上剛纔放的那幾聲響,便是今晚的祥瑞!」

「這倒也是!」乾隆忽想起什麼,走到一口畫缸前,取出一軸手卷,笑道,「前些日,田文鏡送來一卷《千里嘉禾圖》,朕看了,畫得極工,將朕的大好江山盡收於盈丈之間,實在是難得的妙品!昨日,朕在手卷上題了幾句詩,你看看,幫朕評點一二!」

張廷玉捧過手卷,站在一旁的兩個內待太監即接了去,將畫卷徐徐展開。張廷玉俯臉看着畫,蒼色的長眉間浮起了一縷驚喜之色,嘆道:「果然是鬼斧神工之作!

人間絕品!——田文鏡從何處得來此畫?「

乾隆大笑,道:「猜不出了吧?若是朕告訴你,這幅《千里嘉禾圖》是田文鏡親筆所繪,你相信麼?」

張廷工笑着搖頭道:「不信,不信。據奴才所知,田文鏡乃先帝的股肱輔臣,治郡辦案堪稱鐵腕,可真要是讓田文鏡施展丹青之工,動手畫上兩筆,怕是腕力不濟了。」

乾隆得意地笑起來:「果然哄不住你!實話對你說了吧,這畫兒,雖不是出自田文鏡親筆,卻也與親筆所繪差不多。——爲繪下這幅畫,他田文鏡請了江南江北八位丹青高手,花了足足兩年工夫,走遍大清,訪盡天下奇禾異穗,又閉門鎖戶六個月,纔將此圖繪畫了出來!要不,畫卷之中何來這等雄奇豐蔚?」

張廷玉:「千里嘉禾之盛,正是先帝傳下的豐捻景象,田大人能將此景繪於一圖,足可見他對先帝遺業的忠心!」

「是啊,」乾隆被張廷玉的話說動了情,感嘆了一聲,道,「田文鏡跟隨先帝十數年,披肝瀝膽,清操皎然,方養得下這般大氣。說心裏話,朕看着此圖,眼裏就有些發燙,就如看着先帝的聖容一般親切。」

張廷玉的眼睛溼了:「但願皇上改元之年,也如圖中所繪,江山遍地嘉禾!」

一太監進來稟報:「皇上,新任刑部尚書孫嘉淦遞牌求見!」

乾隆一喜:「快快傳他進來!」

4.劉統勳府內。

大門重重地關上了。

迴廊上,劉統勳手中拿着那管大竹筒,匆匆往自己的書房走去。

一老僕急稟道:「老爺,倉場侍郎米大人在客堂坐等。」

劉統勳站停:「是麼?請米大人寬坐,我即刻就到!」說罷,他急步朝自己的書房走去。一進書房,劉統勳趕忙將門關上了。

5.上書房。

孫嘉淦急步走進上書房,摘下頂戴,咚的一聲在乾隆面前跪伏下去。他雙膝跪地的聲音重如擊槌。乾隆笑道:「錫公,朕不用看,聽跪地之聲,就知道是你。看看,膝下的磚塊碎了沒有?」孫嘉淦深俯着頭,重重地叩了三下,聲聲有裂磚之聲。

乾隆仍笑道:「怎麼了?還不愛惜朕的地磚兒?——平身吧!」孫嘉淦沉着頭,泣道:「奴才失職,叩清皇上治罪!」乾隆納悶:「出什麼事了,跪着不起?」孫嘉淦大聲道:「此罪不跪,再無可跪之罪!——皇上!葛九鬆大人……已經懸窗自盡了!」

「葛九鬆死了?」乾隆吃了一驚,推椅起座。

孫嘉淦哭出聲來:「死了!死了!懸窗而死了!」

乾隆揹着手走了幾步,方又坐回椅子:「不必哭了。朕,不怪你。朕要是早聽你的舉薦,及時下詔開釋,他葛九鬆就不會死。——朕現在問你,關在刑部大獄的犯官還有多少?」

孫嘉淦擡起淚臉:「還有五十三人。」

「全國大大小小衙門裏關押着的犯案官員,有多少?」

「微臣正在通查。依微臣估計,少至兩千,多至三千!」

乾隆一臉吃驚:「有這麼多?」

孫嘉淦提聲:「先帝在的時候,哪一天沒有批下剝官奪爵的文書!」

乾隆眉頭一跳,厲聲:「有你這麼評點先帝的麼!」

孫嘉淦的頭俯得更低了:「微臣說的是實話!」

乾隆拾起桌上的鎮紙石,在手指間不安地翻弄着,許久才放下,聲音輕得彷彿在自語:「先帝在位的時候,勵精圖治,最容不得的,就是官不奉公、民不畏法;最痛恨的,就是諸事廢弛,綱紀失查。那些鑽營謀私之徒,藉着聖心向嚴、清肅綱紀的機會,構冤案,報私仇,以人頭邀寵,以頂戴請功,弄得冤獄遍佈,苛刑橫行,到頭來,讓先帝枉背了一個暴君的惡名。」

他又推椅起座,在房裏不無焦躁地走動起來:「朕知道,如今開釋受冤人獄的官員,勢在必行,推諉得越久,貽害也就越大,可是,朕放人放得越多,有人對先帝的辭罵也就會更甚!你,就是一個!」

孫嘉淦的聲音似乎從地底下傳來:「皇上就是立馬處死奴才,奴才也要說一句實話!」

乾隆:「錫公!把頭擡起來!朕討厭低頭說話!」

孫嘉淦擡起了臉。他額頭上的兩個血字被頂戴的陰影遮着。

乾隆並未看他:「錫公,朕只想對你說,朕,確實是有些兩難哪!」

孫嘉淦動容:「皇上政尚寬仁,已得天下臣民之心!再說,以寬糾猛,也是先帝的遺訓!」

「依你的估算,這些案子中,冤獄會有幾成?」

「已經複查的罪條,十有八九純屬不實!」

乾隆又一驚:「這麼說,朕要是下詔開釋,天下牢獄將爲之一空?」

孫嘉淦重聲:「牢獄空虛之時,正是帝德盈滿之日!」

乾隆擡擡手:「且慢這麼說,待朕好好想想!」

顯然,乾隆的話裏有投鼠忌器之慮。孫嘉徐心一橫,大聲道:「皇上!奴才冒不敬之罪,有一件東西要給皇上看!」

「朕知道,你要讓朕看的是葛九鬆的遺書。」

「正是遺書!可這份遺書不是葛九鬆一人所寫!」

「那還不快快遞上!」

孫嘉淦顫着手解開了朝服的襟,脫去朝服,露出印滿血字的白內衣。「皇上!」

他淚眼地看着乾隆,「這……就是奴才從刑部大獄帶來的遺書!」

乾隆盯視着孫嘉淦內衣上的一個個印着「求死」二字的血手印,由於震驚,眼睛睜得渾圓!孫嘉淦摘下頂戴,額間「求生」兩個血字在燈火下觸目驚心。乾隆的目光慢慢移到這兩個血字上,眼睛睜得更圓了!年輕的皇帝又一次被深深地震驚!

6.劉府客廳。

劉統勳就快步進來,對着在堂前等候的米汝成抱拳拱了拱:「不知滄翁駕到,失敬了!」米汝成打量着劉統勳新刮的額頭,笑道:「都說延清老弟的額頭可以跑馬,看來,此話不謬。你這額頭,經一番修理,果然是一馬平川!」「是麼?」劉統勳強笑着拍拍額頭,「常言說得好,理理髮,刮刮臉,有點晦氣也不顯。——滄翁,這麼晚了還登門造訪,想必有緊要之事吧?——請坐。」

米汝成言歸正題,低聲道:「有件事,恐怕你也聽說了……」

劉統勳濃眉一動:「什麼事?」

米汝成將廳門關上,壓低聲音:「外頭有些流言正在傳播,讓老夫十分忐忑。」

劉統勳:「改朝之年潮野難免飛短流長,這又何足爲奇?滄翁聽到什麼消息了?」

米汝成:「老夫聽說,皇上要調遷苗大人的現職,榮升老夫爲倉場總督。」劉統勳面有慮色:「恐怕不會是空穴來風吧?」米汝成:「哦?這麼說,當真有此事?」

「皇上驟登新寶,正是選用能臣之時,滿朝文武都有升職降職、補缺外放的可能。滄翁在京通二倉倉場爲職多年,才德兩全,升任調用也是情在理上。」

「不過……苗大人恐怕不會這麼想。」

「何以見得?」劉統勳突然警覺起來。

米汝成把聲音壓得更低:「今晚上有件怪事!從不查倉的苗大人,單槍匹馬突襲了萬安、太平二倉。依老夫愚見,他的這次突襲,必定另有所圖。」

「圖什麼?」

「這正是老夫要討教的!」

劉統勳沉吟一會,說道:「等得別人的文章做出來,自然也就知道了。滄翁,我劉統勳有種預感,不吐不快。」

米汝成急聲:「請說!」

劉統勳:「乾隆朝的頭一場大風波,很可能發端於皇家糧倉!」

米汝成心頭一震,旋即鎮靜下來:「古人說,林中多疾風。倉場這座林子,實在是太大了,若是不起些大風,那才奇怪!老夫也已隱約看出,乾隆朝頭一顆要掉的腦袋,怕也是在倉場官員之中!」

劉統勳背起了手,咯踱了幾步:「既然你我想到一塊去了,有件事,我也就不再瞞你。——滄翁,」他臉上漸漸堆起了陰雲,目光中閃出憂鬱之色:「你今晚來得正好!我有一件東西要讓你過目!」

米汝成頗感意外:「什麼東西?」

「請隨我到書房來!」

7.劉統勳書房。

劉統勳關上門窗,對米汝成低聲道:「此東西與我性命有關。」

米汝成一驚:「與你性命有關?它是何物?」

「一幅圖!」

「圖?」

「對,圖片‘劉統勳目光一閃,」你等着!「

他打開櫃子,從櫃中取出長卷,與米汝成各執一頭,展開。

米汝成對着圖看了好一會,嘴脣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兩下,擡起蒼白的臉,顫聲問:「延清,此圖從何而來?」劉統勳在客廳裏急躁地走着:「此圖是個和尚託黃河汛兵送來"奇"書"網-Q'i's'u'u'.'C'o'm",到我手中還不到半個時辰。」米汝成嘩嘩地將圖捲起,交還給劉統勳,小心翼翼地問道:「延清打算如何收藏此圖?」劉統勳避開了他的目光:「此圖延清不敢擅留。」米汝成問:「爲什麼?」劉統勳說道:「和尚將此圖交給我,不是要我留下,而是要我把它再送出去!」「再送出去?」米汝成一怔,急聲,「送與誰?」

劉統勳的聲音重得像鐵:「皇上!」

「皇上?」米汝成震愕了,「和尚要你把圖送與皇上?」

「和尚在圖中留有一信,信中說,此圖之景,是他在雍正朝災年之時親眼所見,畫了整整三年!」

「延清,你說,和尚要把這圖交給皇上,是爲了什麼呢?」

「他在信中沒有說,只是留了兩句話。」

「哪兩句話?」「和尚說:」送圖延清死,不送百姓死‘。「

米汝成心中又一驚,看着劉統勳:「別說了,我已明白和尚的意思!他是要你冒死獻圖,以圖進諫皇上!」

劉統勳苦笑:「可我真的不明白,大清國有這麼多賢能之士,和尚爲什麼偏偏要我劉統勳冒此風險呢?」

「你是大清國出名的諍臣,他不找你找誰?」

「要是我把此圖送給皇上,想必結局只有一條:死。」

「你不是向來不怕死的麼?」米汝成道。

劉統勳搖了搖頭:「不,拿到這幅圖的時候,我真的怕了!」

米汝成看着劉統勳,用目光在掂着他的底氣,探問道:「那你是……不敢送了?」

劉統勳沉默了一會,擡起臉,彷彿在對着自己說:「不,要送!今晚就送!」

8·乾清宮。

六十四支碗粗的金龍盤繞大紅燭將殿內照得通明。丹樨下跪滿了三王五卿、各部大臣、在京四品以上官員,紅頂花翎在燈火下閃閃發亮。匍匐在最前排的是輔政的總理王大臣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鄂爾泰、張廷玉。乾隆高坐在須彌座上,翻閱着厚厚的水情冊子。他從冊子上擡起臉,掃視了一會衆臣,朗聲道:「這麼晚了在乾清宮叫大起,朕還是頭一回,攪了各位的好夢吧?」

跪伏着的大臣們屏聲斂息,暗暗猜度着新大子說這番話的用意。乾隆說得不緊不慢:「往後,朕是少不了半夜攪夢的。——誰還沒來?田文鏡來了麼?」跪伏在地的七旬老臣田文鏡回道:「微臣在。」乾隆:「朕曾聽皇阿瑪說,你田文鏡要是躺下睡着了,是三條馬鞭子也抽不醒的。這是爲什麼呢?這是因爲你田文鏡爲大清國辦差,太過勞累了。朕這會兒正想着,讓人往你府上再送一條馬鞭去,看能不能把你打醒。」「啓稟皇上!」田文鏡雖是瘦得弱不禁風,卻是跪得一絲不苟,老嗓中憋足了前朝重臣的底氣,「微臣雖是身如殘燭,病虛不堪,卻是從不早早躺下睡覺!」乾隆笑了:「從不躺下睡覺?這麼說,你是站着睡覺的?」

殿裏響起了笑聲。乾隆年輕的臉上也漾起動人的笑容:「朕和田大人在說笑話。

看來,各位都有神了。半夜三更的,迷迷糊糊地跪着,還能笑出來,不容易。平身吧!「

衆大臣山呼萬歲,起立。四位總理王大臣對視一眼,臉上流露出欽佩之色。顯然,他們已感覺到新天子與先帝雍正臨朝的風格截然不同。乾隆捧起案上的冊子又放下,言歸正題:「這是朕從工部調來的水情冊子,上面記着朝廷每年正月驗稱黃河水的結果,也記着我大清國每年的水情。冊子上用朱墨點着的,都是靈驗了的。

朕數了數,共有八十七個紅點子,也就是說,大清國開國九十二年,有八十七年驗水驗準了。「

衆臣齊聲:「皇上聖明!」

乾隆道:「朕剛纔聽說,黃河汛兵把驗稱的黃河水送到了。這是朕驟登大寶之後第一次稱水,朕不敢稍有遲緩!把你們叫到身邊來,是想借你們的德望,驗出一個順合天意民心的水情,好讓天下百姓放心種好今年的糧食。」

衆臣頌唱:「皇上念民艱,定當感泣上蒼!」

9·殿門外。

劉統勳跪伏在地,身邊,擺着他的那捲長軸。

他內心的聲音:「皇上啊皇上,我劉統勳既然有膽送上那圖,就已經置生死於不顧了,你再懲罰於我,又有何用?」

他跪正了些,順便還扶了扶自己的頂戴,然後深彎下腰去。

10·乾清宮內。

乾隆又一次掃視着衆臣,衆臣安靜下來。乾隆的聲音既飽滿又自信:「鄂爾泰,開秤吧!」鄂爾泰出班,提聲唱:「送上黃河之水——!」

殿門沉重而響亮地開啓!十二名禁城護軍捧着十二隻羊皮水袋次第進入殿內。

鄂爾泰唱:「送上金瓶銀秤——!」

張廷玉走出,託着一隻大盤,盤裏放着一隻金瓶和一把銀秤。太監李小山從盤裏取過金瓶,跪下。護軍將掛有「子」字木牌的水袋解開,傾水入瓶。瓶口水溢,便有一把金尺在瓶口颳了一下。鄂爾泰唱:「金瓶水滿——!」另一太監從盤裏取過銀秤,李小山將金瓶小心翼翼地放入秤盤。鄂爾泰高唱:「銀秤稱水——!」

秤桿硬起,秤繩橫移。執秤的太監高聲回唱:「一月之水,六斤三兩五錢!」

鄂爾泰高唱:「皇上驗秤——!」

乾隆走到秤前,伸手扶了扶秤桿,看了看秤,微微一點頭。

鄂爾泰唱:「六斤三兩五錢,記——!」

即有御前司官在冊子上錄下數目。鄂爾泰唱:「驗二月之水——!」

金瓶裏的水倒入一口青花龍缸,護軍將第二袋黃河水傾入金瓶。

一切如儀……

那執秤的太監看了秤,回唱:「二月之水,六斤二兩七錢!」

鄂爾泰高唱:「皇上驗秤——!」

乾隆仔細看了看秤,暗問身邊的鄂爾泰:「這第二袋水,怎麼輕了八錢?」

鄂爾泰低聲回道:「水重多雨,水輕少雨。」

乾隆眉尖隱隱一跳:「一個月就少八錢水,莫非有……旱象?」

鄂爾泰低下聲:「皇上莫着急,等十二袋水稱完纔能有個定數。」

乾隆退後,示意繼續稱水。滿殿文武大臣也緊張起來,大氣不敢出地望着金瓶。

第三袋黃河水傾入瓶口。金尺從瓶口刮過。唱驗如儀……

執秤太監看準了秤,高聲回唱:「三月之水,六斤一兩九錢!」

乾隆急問:「沒看錯麼?」「回皇上,沒看錯!」

乾隆彎下腰,細細看了會秤戮,皺緊了眉頭。鄂爾泰的老臉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強作鎮定地唱:「六斤一兩九錢,記——」

第四隻水袋解開,渾濁的河水傾入金瓶。

滿殿臣工和乾隆都在緊張地盯視着……

11.殿外。晨。

天已大亮,朝陽照在金黃色的殿瓦上,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一羣哨鴿拖着嘯聲掠殿飛過。劉統勳跪伏着,背上落了一片鮮亮的陽光。他側耳聽着,臉上一片震驚焦急之色。

殿裏響着執秤太監的聲音:「十月之水,五斤七兩八錢S!」

鄂爾泰的唱聲已經嘶啞:「五斤七兩八錢!記——」

執秤太監的聲音:「十一月之水,五斤七兩二錢!」

鄂爾泰的聲音微弱:「五斤七兩二錢!記——」

執秤太監的聲音:「十二月之水,……」

劉統勳的臉色越來越沉重,鼻尖上滴下一顆大大的汗珠……

12.殿內。

晨光透過巨大的窗格,將大殿內照得明亮起來,太監在用金罩一支支熄滅大燭。

每罩滅一支,燭穗上便冒起一股散亂的白煙。乾隆這時已經坐上了龍椅,白色的晨光映在他臉上,使他的臉色顯得蒼白,而他的眼睛裏,卻閃着鎮定的神情。執秤太監唱:「十二月之水,……五斤六兩七錢!‘鄂爾泰抹去虛汗,低聲道:」皇上……「

乾隆擺擺手:「記下吧,五斤六兩七錢,不用再看了。」鄂爾泰咳一聲,提聲唱:「五斤六兩七錢!記殿內鴉雀無聲。乾隆沉默良久,聲音平靜:」十二月之水比一月之水輕了六兩八錢,按着‘水重多雨,水輕少雨’的成例,今年天有大旱之相,已是明擺着了。

都說蒼天有情,蒼天卻在朕的改元之年就下了重手。這,朕還有什麼話可說?「

殿內死一般沉寂。乾隆苦笑:「其實,朕也該知道的,有史以來,上蒼對待改元之君,從來就沒有寬思過!有誰見過改元之年,上蒼恩賜了豐沛之雨露?浩蕩了和煦之春風?沒有!上蒼不憫幼帝之心啊!」

允祿和允禮動容,眼睛發紅。乾隆的眼睛也微微發紅,繼續道:「可是,朕,不怪上蒼。……朕心裏,並沒有糊塗。上蒼這不是有意要和朕過不去,上蒼這樣做,只是在給朕提個醒兒,要讓朕記住一句話,也就是先父留給朕的四個字:爲君不易!」

在殿下班立着的田文鏡,鼻子只覺得一酸。他看了看四周,見幾位老臣的眼睛裏都已經有了淚光。

乾隆的聲音傷感至極:「朕現在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該如何向天下百姓作個交待?……朕不願看到天下百姓在乾隆元年就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朕不能在稱帝的頭一年就愧對列祖列宗!」

臣子中有人抽泣起來。穿着一身破舊朝服的直隸總河、康雍二朝的遺臣顧琮已在抽吸着鼻子。站在他身邊的直隸總督高斌知道顧琮大人患着氣喘毛病,好心地把一塊手巾塞到他手中。

顧球的一張驢臉上滿是涕淚,呼呼喘着,見是手巾,先是一愣,隨即便像受了屈辱似的把帕子重重摔在地上,扭過頭去。

高斌不無難堪。田文鏡對顧琮卻是一臉讚佩。

乾隆顯然是看到了這一切,道:「高大人肥你的手巾撿起來。」

高斌一驚,拾起手巾。乾隆:「朕知道你是好心。你和朕想到一塊去了,不想見到有人在大清朝的國殿上淚流滿臉!——李小山,把顧琮大人扶下去喘口氣。哭喘成這樣,傷了身子如何爲朕辦事?」

李小山「喳」了聲,走到顧琮身邊,扶着老人往殿門外走。

田文鏡微微一怔。站在一旁的倉場總督苗宗舒與漕運總督潘世貴互視一眼,打量着田文鏡的臉色,兩人的目光中流露出幾分警惕。

兩人身後站着的是米汝成。此時,米汝成粗糙多皺的臉上比誰都不安,不時地往身後的殿門偷偷瞅上一眼。顯然,他是在替跪伏在殿外的劉統勳擔心着。這時被扶着往殿外走的顧瓊哮喘得更急了,突然腳一跺,掙脫李小山的手,對着乾隆重重地跪下,哭喊道:「皇上!蒼天……對……對皇上不公啊!……」

乾隆搖了搖頭:「不對,先父在位的時候,不也是年年重災麼?這能說是蒼天對先父的不公?蒼天是誰?先賢說,王者以百姓爲天!蒼天就是朕的億兆百姓!朕只有爲百姓謀造了福祉,蒼天才會還思於朕!」他掃視着衆臣,聲音高昂起來,「朕,有一句話想要問問衆愛卿!」

滿殿響起一陣啪啪的甩袖聲,衆臣子跪倒。

「朕想問,今年如果真是大旱天下,有誰能爲朕分擔憂愁?」

衆臣齊聲:「臣等願爲皇上赴湯蹈火!」

乾隆望着滿地俯伏着的紅頂花翎,眼裏漸漸閃起了晶亮的淚光,對殿上喊道:「田文鏡!」

「臣在!」田文鏡應答得中氣十足。

乾隆的聲音裏充滿了信任:「田文鏡,將你獻給朕的那幅《千里嘉禾圖》打開,讓衆位大臣看一看。」

田文鏡精神一振,肅然出班,從早在張六德手中捧着的黃綢托盤裏取出長軸,展臂打開。精美絕倫的《千里嘉禾圖》漸漸展現在衆臣面前!畫面上,一派豐收景色,春風徐至,田陌接雲,大穗肥苗……

衆臣呵呵地發出一陣陣感嘆。乾隆下了龍座,走到《千里嘉禾圖》前,道:「這卷長軸,是朕的心愛之物。它叫《千里嘉禾圖》。朕之所以珍愛於它,是因爲朕知道,在這幅圖上,有先帝爲朕留下的大好江山!」

衆臣齊呼:「皇上英明,江山永固!」乾隆的聲音激動起來:「江山是什麼?

江山就是基業,就是立命之本,就是朕和天下百姓一起賴以生存的樂園。江山收於畫中,也就是將江山收在了朕的心中。朕每當看到這幅圖,就會覺得朕的心胸是如此的遼遠無涯,那草原,那雪山,那江河大川,還有那萬里平原,都懷抱在朕的心間!有這等心境,還有什麼事值得朕害怕呢?「

衆臣山呼萬歲,聲震殿棟。

然而,乾隆臉色突然一陰,語調變了:「朕現在要給你們再看一幅圖。給朕送來圖的這個人,朕讓他跪在了乾清宮的殿門之外。朕這樣做,是爲了給列祖列宗留點兒臉面!朕不能讓那樣的畫卷,污了列祖列宗的臉!污了這座大清國的國殿!這捲圖該怎麼稱呼呢?圖上也寫着五個大字,叫做《千里餓殍圖》!——打開殿門!」

殿門轟然打開,早晨的陽光涌人殿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衆臣回身,望向門外,陽光如雪。許久,一條長長的人影裹在雪白的陽光中出現了,向着殿內移挪進來。

衆臣屏緊了氣,只見劉統勳手裏託着長卷,緩緩走進殿來。

「劉大人?」有大臣失聲。

劉統勳走到殿前,回過身,將手中的長卷沉重地展開,展得是那麼緩重。衆臣的心懸了起來。

劉統勳的身子被圖遮住了《千里餓殍圖》豁然展現在衆臣面前!畫面猶似一股冷風向人撲面而來:旱、澇、風、蝗四災肆虐人寰,饑民流徙八方,餓殍抵踵接趾,滿目人間災變之景……

衆臣驚得瞠目結舌!劉統勳滿臉汗水。

漸漸地,殿裏響起了衆臣的議論聲。議論聲逐漸化成了怒罵聲。

「還不跪下!」苗宗舒和潘世貴厲聲喝道。

衆臣跟着厲喝:「還不跪下!」

米汝成急得雙手冒汗,往袍上暗暗搓着。

劉統勳的身子搖晃起來,終於略的一聲,倒在了殿上。

《千里餓殍圖》像一塊布帛似的揚起,又輕輕地落下,覆蓋在了劉統勳的身上……

13.永定門外。日。

神色頹唐的劉統勳在日頭下拖着長長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從城門裏走了出來。

遠處的城牆根,停着老木的馬車。老木見老爺出來了,急忙將馬車趕了過來。老本看着劉統勳的臉色,小心探問:「老爺,是回家還是……」劉統勳抹了抹乾燥的嘴脣:「不,不回家。去棺材鋪……買口棺材。我不能失信於宋大秤。」

14.鼓樓附近一條石板衚衕。

老木駕着馬車急駛而來。劉統勳坐在車廂內,手中撫摩着秤砣。「老木,」他對着簾外的老木道,「你說,這宋大秤臨死前,手裏拿着秤砣幹什麼?這玩藝到陰間又不能當飯吃!」老木打出一鞭:「老爺,您看看秤砣底下,有沒有眼?」劉統勳翻過秤砣,果然發現陀底有個黑窟窿。他吃驚地擡起臉,「還真有個眼!這眼兒,是派什麼用場的?」老木:「還用說麼?使秤的人用來騙秤的唄!」劉統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這宋大秤死了還抓着秤砣不放,是恨着這秤砣。他是要帶着它,去閻王爺那兒告狀。」老木:「像他這樣的人,吃這般苦楚,陽間告不準的狀,只能到陰間去告了。」劉統勳掂掂秤砣,咬牙切齒:「我就不信,這狀,非得到陰間才能告準。」

15.棺材鋪。

紅紅黑黑的大小棺材疊滿了昏暗的屋子,陽光稀疏地從棺間透進來,將人塗得一道白一道黑的。店主披着夾祆,舉着油燈一邊照着亮,一邊說着棺材的價錢。

「客官,您是頭一回買棺材吧?」他問劉統勳。劉統勳點點頭:「頭一回。」店主打量着劉統勳穿着的一身便袍:「您是書館教書的吧?不怕您見笑,咱這做棺材鋪行當的,都挺替咱老祖宗納悶的,您說,咱老祖宗造字,幹嘛要讓‘官’字邊加個木頭呢?金木水火土,五個大字,怎麼偏就提出個木頭來呢?這麼一加木頭,這個‘官’字,不就變成棺材的‘棺’了?」

老木:「你胡嘈啥!沒看出咱老爺就是朝廷的命官!」

店家笑起來:「別逗了!朝廷命官哪有往棺材鋪子跑的?說句不中聽的話,真要是朝廷命官,您請他來,他也不敢來。」

劉統勳:「怕見木頭?」

店家:「沒做對不起朝廷的事,當然不用怕。可要是活得跟神仙似的,哪還有不怕的?」

劉統勳:「晤?這活得跟神仙似的,是些什麼人?」

店家:「看您也是光顧着教書了,不知天下大事。這不明擺着麼?貪官呀!享着榮華富貴,三妻六妾,八擡大轎,想着銀子有銀子,有了銀子買頂子,沒了銀子賣頂子,鼻眼下抹着k等飛煙,舌頭上過着山珍海味,上衙門坐的是官轎,下窯子花的是官銀,端起碗吃的是官米,張開口打的是官腔,這麼做着人,多油水!多光彩!

把個官做得比神仙還滋潤,能不求着長生不死麼?想着不死,見了棺材,還能不怕麼?「

劉統勳:「那依你的說法,做清官的,就不用怕棺材了?」

店家:「做清官的,要是怕棺材,還清得了麼?」

劉統勳心裏一震,點着頭:「有意思!往下說!」

店主眉飛色舞起來:「這世上,還有比棺材更絕的去處麼?沒!這做官,不就是戴着一斤二兩重的一頂官帽麼?弄砸了,大不了就是早一天往棺材裏躺進去!狗日的貪官們,我就不信你比我有膽氣!咱爺們比比,本官連死都不在乎了,還怕你個鳥!你貪,我告你的御狀,告準了,你死!告不準,反正棺材是現成的,往裏一躺,得!老子死了也留着個英名!——嘿嘿,真要這麼着,這世上啊,那做官的,好官就多了!」

劉統勳聽得一臉感佩,拍拍店主的肩,正色道:「可惜你只是賣棺的,不是做官的!你命裏多了根木頭。」

店主摸腦袋笑:「嘿嘿,多喝了幾口,說酒話呢。」

劉統勳撫撫一口紅漆大棺,「好吧,就要這口紅皮棺材吧!」店主驚聲:「客官有眼力!這可是油了十八道真漆、繃了十八層白麻的五福拜壽沙木棺!」劉統勳伸出兩根手指:「要兩口。」

「兩口?」店主一愣,「莫非您家……一口氣過了兩個人?」

16·鋪外衚衕。

兩口紅漆棺材轟的一聲擱上大軲轤車,八條紫槓齊齊地抽去。鞭聲脆響,車輪轉動起來。劉統勳的馬車領着運棺的軲轤車,往衚衕外駛去。老木打着鞭,滿臉發怔:「劉大人,老奴算是看明白了,這兩口紅皮棺,一口是給老宋頭送去的,一口是給……給您自己備着的。」

「老木,」劉統勳苦笑道,「你給我劉統勳趕了幾年馬車了?」

老木:「自打劉大人跟着雍正皇上辦差起,算來也有六七年了。」

劉統勳:「是啊,六七年了。這些年裏,你看我哪回像今兒個一樣,在替自己……

着落後事?「老本:」沒有。「

劉統勳長長吁了氣:「今兒個這一關,難過啊。這口棺材,難說會不會讓我用上。」老木苦起了臉:「劉大人是說,你已看準自己……死到臨頭了?」

劉統勳苦笑着:「日於像是不遠了,或許是後天,或許就是明天。」

17.米汝成府上後園。

米汝成揹着手,站在池邊看着橋亭裏的柳含月。柳含月捧着灰哥兒,準備放飛。

龐旺:「米少爺接了老爺這回的信,準會好好唸書的!」米汝成苦笑:「這封信,可不是捎給米河的,而是捎給僕人牛大竈。」龐旺:「老爺是要牛大竈管住少爺?」

米汝成:「我在信上寫着了,要牛大竈按家法辦,要是米河再想着下樓,就用鞭子抽他,決不姑貸!」

柳含月吃了一驚:「老爺是說,要對您兒子用鞭?」

米汝成:「這不關你事!——把灰哥兒放了吧!」

柳含月遲疑着。龐旺:「怎麼啦?老爺的話,沒聽見麼?」

柳含月:「老爺……您說,讓一個僕人去打少爺,這……這不是損了老爺的臉面麼?」米汝成:「這是家法,誰打都一樣!含月,放鴿子吧!」

柳含月:「老爺!棍棒底下能出孝子,可是鞭子底下出不了狀元!」

米汝成:「這是米家的事,就用不着你說話了!——放吧!」

柳含月咬咬脣,擡起手。鴿子在她手掌中咕咕叫着。她閉上眼,手一縱,鴿子飛了起來。米汝成目送着鴿子遠去,目光痛楚……

18.江南一望無垠的田野。晨。

曠莽無人的田野上,寒風低走。遠處,橫亙着一抹悠若浮線的運河。鴿子掠過田野,從運河方向隱隱傳來令人驚懼的低吼聲,吼聲像是千百頭巨獸在放蹄奔逐。

旁白:「帶着米汝成手令的鴿子,在飛臨浙江杭州府錢塘縣的上空時,意外地聽到了從運河邊傳來的極其可怕的吼聲……」

鴿子落地,在凍草間跳着。不遠處,是古鎮的一抹蒼色。鴿子飛上一塊高大的界碑。碑上大字:「錢塘米鎮界」。鴿子又被吼聲驚起,朝着鎮子低低地飛去。

19.橫貫古鎮的運河。日。

鴿子貼着穿鎮而過的河道飛翔。鴿眼中,閃過河水、河船、河埠、河廊、河街、河橋、河屋和行走在河岸上的路人……

鴿子向着鎮南那座高高的跑馬樓飛去,那兒是米氏大宅。鴿子從掛有「米宅」

大匾的門脊上越過,飛了進去。

20.米氏大宅高聳的閣樓。

一根長長的粗繩在閣樓的黑洞裏往下垂着,一隻沉甸甸的吊籃掛住了懸繩上繫着的銅鉤子。米家僕人牛大竈把籃裏盛滿飯菜的碗碟和一壺熱茶擺穩當,蓋上淨布,仰起臉,抖了抖繩子。樓上響起鋼鈴丁丁當當的聲音。牛大竈對閣樓上喊:「少爺!

飯送來了!拉吧!「

樓上一陣亂響,一本書掉了下來,砸在牛大竈的頭頂上。

牛大竈撿起書,嘆息一聲放進竹籃:「少爺,不是我牛大竈囉嚏,老爺交待過,他老人家從京城捎來的那句話,得讓我天天跟你說上三遍。老爺說,今年是乾隆元年,皇上是要開恩科的,到了八月,老爺就讓你下樓,去省城鄉試,考中了舉人,來年春二月老爺就接你進京,春鬧考出個貢生,再送你去金鑾寶殿,在皇帝面前殿試了,考出個鼎甲來,得個頭名狀元!這麼替你算着,少爺只要再熬上六七個月,就出頭了!……老爺還說了,少爺您要是不聽話,想着下樓,老爺就……就讓我幫他動家法,用鞭子打你……」

飯籃在懸繩上空掛着,閣樓一片死寂。牛大竈擡起泛白的眼睛,一臉痛苦地盯望着頭頂的黑窟窿。執在他手中的一根長長的鞭子在顫着。

21.閣樓窗口。

一張披散着長髮的人臉赫然嵌在閣樓的窗口,形如困獸!

窗外,從運河那兒傳來一陣陣可怕的吼聲。吼聲時起時落。這張臉也時驚時愕。

這是一張讓人看不清全部容貌的臉,黑如瀑布的頭髮披掛着,遮去了大半個面孔;然而從裸露出來的面容上仍然可以發現一雙半隱在頭髮後的眼睛,這雙眼睛閃着似夢似醒、似喜似嗔、似邪似正、似愚似智的光亮。只有囚困多年的飽學之士纔有可能具有這樣的眼睛,也只有這樣的眼睛才能閃出如此倏隱倏現的靈智之光。他是米河,一個被鎖閉在閣樓苦讀了三年書的二十五歲的書生。米河突然回過身,奔到大柱前,赤着腳,踩着繞柱子捆紮的粗繩,往上一步步攀去。

他從狹窄的老虎窗口探出了半個身子。

從運河邊吹來的大風,頓時將他的長髮拋甩得像一股黑煙。

他焦急地望向遠處的運河。運河那兒在燃燒着什麼,火光熊熊。米河的臉像頑童似的興奮起來,向着運河方向伸出了雙手——十根細細的手指,十根長長的指甲!

他用力發喊,喊聲彷彿是從指甲裏射出來,既尖又厲:「給——我——梯——子- -!」

他用企求的目光望向天空孤懸的太陽。太陽如鏡,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久久地看着太陽,一直看得眼中流淚。他興奮地喊了一遍又一遍,他彷彿在等待着太陽的回答。然而,他還是失望了,太陽隱人了雲層。他踩着繩,一步步攀下了柱子。他坐倒在地板上,重重地拍打着地板,大聲喊:「給我……梯子……!!」

他身後,赫然一口被鋸去樓梯的深深的黑窟窿!

22.運河邊的曠野。

風嘯中,漸漸顯出一粒移動的黃色。這黃色的斑點清晰起來——他是明燈法師。

法師向着運河邊的吼聲走去,法師的芒鞋踩在浮土上,煙塵滾滾。

23.閣樓上。

米河用力從地板上站起來,奔到樓梯口,雙膝咚的一聲跪下,趴在黑幽幽的窟窿邊,朝樓下大聲喊:「梯子——!給我梯子——!」

已被鋸去扶梯的樓道像一眼深井。

米河擡起臉,失神地看着從屋頂上一直垂到樓下的長繩。許久,米河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齒笑起來,猛地坐起,一把抓過了繩子。他雙腿一縮,身子已在繩上。他爲自己能想到緣繩而下的主意感到興奮,呵呵地笑了。可是他只笑了一半便停住了——繩子在他腳下斷了!顯然,牛大竈割斷了繩子!米河吊在半截繩上,身子在半空中晃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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