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
天下糧倉 by 高峰
2019-12-22 19:15
1.黎明前的黃河。
奔流湍急的黃河在蒼灰色的天穹下閃着冷鐵般的波光,濤聲如雷。此時空中響起沉雄的男聲旁白:「雍正王朝的最後歲月匆匆逝去。公元一七三六年,乾隆王朝開始了它的改元之年……」
一條羊皮筏子向着河心用力劃去。短槳劃入急流,重如鐵琶。划槳的是個年輕壯實的黃河汛兵,身上揹着一隻癟癟的羊皮水袋。羊皮筏子開始在浪背顛簸,像一隻浮脖似的被洶涌的波濤倏高倏低地拋擲着。短槳喀嚓一聲折斷,斷槳如飛箭般射出。
頃刻,筏子在河心的漩渦間打起了急轉。那汛兵極力穩住身子,解下水袋拋入河。水袋嘭的一聲大響,灌滿了河水。汛兵用盡全力把滾圓的水袋拉住,用咬在嘴裏的短繩將袋口紮緊。掛着了水袋的皮筏子側起來,發瘋似的在浪背上狂跳亂顛。
筏子被拋上浪頂,又猛跌下來。那汛兵的身子騰空而起,被重重地擲出筏子。
汛兵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河岸上,拉着皮筏繩索的一羣汛兵咬着長辮,拼命將筏子連同水袋拖向河岸……
2.黃河大堤。晨。
血紅的太陽從黃河上升起,一河滔滔濁湯染上了薄薄的血色。
這會兒,六匹驃壯的大馬噴着白氣仁立在河堤。
從營帳裏走出六名神色肅然的汛兵,每人身上揹着兩隻盛滿黃河水的羊皮袋,每隻袋上都掛着一塊木牌,牌上按「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標着灌水的日期。
汛兵們從地上捧起六隻酒罈,把酒傾下黃河。空酒罈重重地摔碎,他們爬上了馬背。六匹馬揚蹄長嘶,馬首齊齊地向着身後眺望。不遠處的高堤上,被留下的那六匹失去了主人的馬默默地站在大風中,每匹馬的身邊,是一座新壘的衣冠冢。
馬羣悲嘶,一聲又一聲。騎在馬上的汛兵眼中涌出淚來。
太陽又升高了些。準備出發的汛兵們看見,在那高同之頂,站着~位手持禪杖的年邁和尚。和尚的那襲破舊的袈裟在勁烈的寒風中像鐵皮似的嘩嘩作響。這是明燈法師,一位遊歷天下的智者。
汛兵們勒住了馬。
和尚沉步向汛兵走來。
白色蘆花在和尚身後浩浩蕩蕩。和尚在汛兵前站停,解下拴在背上的一管竹筒,拔去封住筒口的木塞,嘩的一聲倒出一卷長軸。
「壯士!」和尚聲如沉鍾,「請壯士將此軸長卷帶入京城,親手交與劉統勳大人!」
說罷,和尚將長軸裝回竹筒,高高托起。一個臉如赭土的汛兵接過竹筒,背上了肩,對着和尚雙拳一拱:「敢問師父法號?」
「明燈。」
汛兵又作了一揖:「請明燈法師放心!」
明燈法師眼裏閃起淚光:「天下蒼生之福,就託付於你了!阿彌陀佛!」
紫色陽光爬上了黃河高岸,蘆花如火。此時鞭聲大作,汛兵們猛地勒轉馬頭,得得的馬蹄踩響了冰凍的堤岸,向京城方向狂奔而去。明燈法師插杖在地,雙手合十,用充滿悲憫的目光眺送着遠去的汛兵。許久,法師擡起臉,默誦着佛號,目光漸漸望向黃河上空那愈升愈高的日輪
3.北京永定門外。黃昏。
高高的宮樓上,殘陽孤懸。暗沉沉的宮門前,馬蹄聲由遠及近,六匹馬載着十二袋黃河水疲憊不堪地馳來。
守城的護軍肅立成兩排,高聲喊:「黃河水送到——!」
汛兵勒住馬,馬鼻重重地噴着白氣。
護軍把總奔跑着過來,掃視着馬隊,大聲喝問:「往年都是來十二匹馬的,今年怎麼只來了六匹馬?」
汛兵神情肅然,沒有回答。
護軍把總厲聲喝:「說!爲什麼只來了六匹馬?」
「哐啷!」一聲大響,六隻拳大的銅馬鈴從汛兵手中擲出,重重地擲在地上。
護軍把總垂臉看了看馬鈴,失聲:「這麼說,今年死了六位取水的弟兄?」
汛兵們默無一語,目光如鐵。
「進宮!」護軍把總翻身上馬,從牙關裏迸出一聲。猛勒馬首,領着馬隊向午門馳去。守城護軍繼續傳喊:「黃河水送到——!」
4.養蜂夾道刑部大獄。夜。
一陣靴聲在狹長的過道間急促地響起。袍服儼然的人影在潮溼的廊壁上急移着,壁上一盞大油燈,火光不停地顫動。
旁白:「就在黃河水送到京城的當天晚上,出獄才十天的新任刑部尚書孫嘉淦重返天牢。然而,孫嘉淦絕對沒有想到,他跨進天牢的這一步,僅僅是當天晚上一連串震盪的開始……」
守門的獄吏長聲傳喊:「刑部尚書孫嘉淦、孫大人到——!」
一臉威色的孫嘉淦手中捧着兩卷聖旨,急步走來。在前面引路的,是兩個挑着白燈籠的戈什哈和典獄官馮大品。
聽到急促的靴子聲,戴着重枷的死回紛紛從各自的牢房裏爬起身,撲向木柵。
他們大多是雍正朝的罪臣,幾乎都已經是白髮如霜。柵間,站起了一位瘦骨磷峋的中年臣員,此人肩頭扛着重枷,深黑的眼窩裏閃着灼人的火苗,突然對着柵外大喊了一聲:「皇上啊!天下之大,難道沒有我盧焯的報國之門麼!沉冤不雪,蒼天無眼啊!
罪臣盧焯,只求一死!「他的一隻拳頭伸出了柵欄,手指緩緩展開,掌中赫然是一個血寫的」求「字!又一隻拳頭伸了出來,手指顫着鬆開,掌心又赫然是一個血寫的」死「字!盧焯的雙掌平舉,合成了一對通紅的血字:」求死「!
頃刻間,一雙接一雙手從各牢的木柵裏無聲地伸了出來!每雙手的手心中,都寫着兩個血字:「求死」!
孫嘉淦目不斜視,鐵緊着雙脣,似乎什麼也沒看見,在罪臣們一雙接一雙的血掌前朝前走去。快到過廊盡頭的時候,他在一間單號牢房前停住了。
馮大品:「孫大人!葛九鬆就關在這間單號牢裏!」
孫嘉淦:「我知道!把門打開!」
馮大品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找出一把,插入大銅鎖,啪的一聲響,鎖開了。
牢門嘩嘩啦啦地打開。
5·單人牢。
孫嘉淦站在牢門口沉聲宣道:「葛九鬆接旨——!」
牢裏沒有一丁點兒聲音,一具戴枷的身影靜靜地貼在窗前的牆上。「葛九鬆接旨!」孫嘉淦提聲,又宣了一遍。
身影仍是沒有動靜。
孫嘉暖問典獄官:「怎麼回事?」
馮大品回道:「準是睡着了!傍晚的時候,我還見他吃了一碗油麪兩隻白饃。」
孫嘉淦腰一沉,走進牢門。藉着火光看去,孫嘉淦暗吃一驚——窗戶旁,戴着刑枷的葛九鬆貼牆半跪着,一條蒼色大辮盤勒在脖間,辮子的一頭紮在窗戶的鐵柵上,腦袋靠着牆耷拉着,嘴邊掛着一縷紫血。顯然,葛九鬆用自己的辮子自盡了!
孫嘉淦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緊步走到葛九鬆身邊,伸出手,摸了摸葛九鬆的鼻孔,回臉問典獄官:「我不是讓人來交待過,好生侍候葛大人麼?」
馮大品已驚得口舌不靈:「下官……沒、沒敢虧待他呀!……傍晚的時候,他還吃……吃……」
「吃了一碗油麪兩隻白饃!」孫嘉淦狠狠地打斷了馮大品的話,「你可知道死的是誰麼?」
馮大品:「死……死的不就是刑部郎中葛九鬆麼?……他可是三年前就在這牢裏候斬了!」
「你知道個屁!」孫嘉淦怒聲,「讓葛大人跪下!」
「葛、葛……葛大人已經死了!」
「死了也得跪下!」孫嘉淦重聲,「讓葛大人接旨!」
馮大品一臉驚色:「人都死了,哪還能接得了聖旨?」
「放肆!」孫嘉淦厲聲道,「新皇上的寬仁啓賢之心,得讓葛大人知道!」
馮大品喏了一聲,急忙走近窗戶,拾起腳,往葛九鬆僵硬的雙膝上重重地蹭了兩腳,抵着腿窩用力往下一壓,葛九鬆的屍體跪了下來。孫嘉淦見葛九鬆跪倒,顫着手打開聖旨,對着屍體威嚴地宣道:「葛九鬆接旨——!今着葛九鬆免去死罪,加刑部侍郎銜。以往諸罪不實,覈准勾銷。卿當自勉,爲朕實心辦理刑務。欽此!」
屍身無言,蒼辮如繩。
馮大品機敏,雙膝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頭,伏地道:「典獄官馮大品代罪臣葛九鬆接旨謝恩!」
孫嘉淦閉上了眼睛,兩行眼淚爬出眼眶。好一會,他睜開淚眼,走到屍體跟前,便聲道:「葛大人啊葛大人,一條辮子斷送了你的二品前程!也斷送了大清國一位心雄萬夫、品行高潔的能臣!葛大人……我孫嘉淦在十天前出獄之時,不是對你說過,定將在新帝面前洗刷你的冤屈、陳訴你辦理刑務的雄才大略麼?可你……怎麼就等不及了呢?」
孫嘉淦仰天長嘆一聲,淚珠滾滾。許久,他才冷靜下來,將葛九鬆的屍身緩緩放倒,然後把聖旨輕輕覆蓋在死者的臉上。他突然身子霍地一震,猛地回首——牢門外的狹長過道里,那一雙雙寫有「求死」的血掌赫然在目!
他這纔想起,自己手中還有一卷未宣的聖旨!
6.清冷的京城街面。
一匹剪鬃的紅色小川馬拉着一輛轎車,晃着羊角戳燈,沿着石板路面奔馳而來。
馬猛地受驚揚蹄。馬車顛了一下,車伕緊急勒住馬。「誰找死啊!」車伕對着路面罵。一塊垂在車窗上的粗呢簾子打起,探出一張碩大如盆的黑臉,問道:「老木,罵誰了?」車伕老木回頭:「回劉大人話,有個瘋子在路心盤腿打坐哩!」
「是麼?」黑臉笑起來,「盤腿打坐的可不會是瘋子,是佛。——我看看去,是從哪方仙界下來的。」
車門推開,從車內下來個短腿矮身的四十來歲年紀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灰布棉袍,登着一雙補着皮臉的千層底黑布鞋,袖子擾着,嘴裏像馬似的不停地哈着白氣兒。
他是內閣學士劉統勳。
劉統勳繞到馬車前,往街心看去,笑了。路心果真坐着個人,穿一身破爛如縷的袍子,裸着頭,肩頭耷着一根細長的白辮,小小的腦袋像顆爛果子核兒。劉統勳認出了這人,笑道:「這不是大染房衚衕口賣零炭的老宋頭麼?怎麼,坐這兒喝風啊?」
老木也湊近身來,說道:「喂,賣零炭的,問你吶!」
那老宋頭像是什麼也沒聽見,盤腿坐着,懷裏緊緊抱着一杆長秤。劉統勳往凍僵的手上哈着氣,走到老頭身邊,彎下腰道:「我說老宋頭,你抱着根大秤桿,是賣完了炭,走累了,想在這兒歇口氣兒?可這兒坐的不是地方呀。」
老宋頭坐着一動不動,鼻孔一張一龕。
劉統勳:「看你這臉色,發青,要不就是讓人給欺侮了,氣成這樣了?這麼辦吧,趕明兒,我讓老木上你的棚子去,買你一擔白炭,炭錢一個不欠。——行不?
求你老人家給讓個路。「
老頭緊閉着的眼皮突然跳了下,睜開了,兩道渾濁的白光亮了亮,聲音含混得聽不太清:「借……借塊打……打火……石兒……」
「你說什麼?」劉統勳沒聽清,往老頭臉前俯了俯。
老頭重複着咕噥了一遍。
劉統勳直起腰間老木:「你耳朵好,聽明白他說什麼了麼?」
老木:「老頭兒像是說,要借塊打火石使使。」
劉統勳:「我琢磨着也是這意思。行,送兩塊打火石給他,這大冷天的,一個賣炭的,想烤個火,沒處找打火石,那多生自己的氣。」
老木從懷裏掏出兩塊打火石,往老宋頭面前一放,問:「這會能讓道了麼?」
老宋頭沒有看那打火石,突然把懷裏的秤桿往劉統勳面前一遞,沙着嗓子大聲吐出了一個字:「收!」
劉統勳笑了,搖着頭:「我可不是用打火石換你的秤。你把秤留着,好自個兒用,明白麼?……對了,我這會兒也是去大染房衚衕,要不,你也上車,我送你回家?」
「有眼無珠之輩!」老頭見劉統勳不要他的秤,便將秤桿往地上一扔,重聲道,「繞開!」
劉統勳苦笑着搖搖頭,對車伕說:「老木,別指望他讓道了,牽着馬,往路邊繞吧。」
老木牽馬,將車小心地繞開了老頭。「行了,老爺上車吧。」老木道。
劉統勳拉開車門,忽想起什麼,從車上取過一條麻毯,走到老宋頭身邊,將毯子往老頭身上一披,重又朝馬車走去。當他跨進車門時,腿又縮了回來,轉臉朝那路面看去。
扔在地上的那桿秤,竟是一杆折斷的殘秤!
劉統勳的眉頭隱隱跳了下。他朝那殘秤看了好一會,這才上了車。
馬車駛去。車後的路面上,那杆殘秤靜靜地臥着……
7.朝陽門外「太平倉」。
馬蹄聲驟響,一羣騎馬的佩刀健卒舉着火把,簇擁着一頂綠呢大轎,像一陣旋風似的向着朝陽門外的「太平倉」颳了過來。
健卒在倉場大門樓前勒住馬,對着門裏高聲報唱:「倉場侍郎米汝成、米大人到——!」
轎子停下,轎簾猛地打起,一雙破舊的靴子從轎裏探了出來。
穿着二品朝服的米汝成不慌不忙地下了轎,站穩,舉目四看片刻,大門口前除了幾個值門的倉兵,不見有司官出迎。
米汝成的眉頭隱隱皺起。他沉步向大門走去。
米汝成年已六旬,腦後掛着一條細長僵硬的灰辮,臉面精瘦,眉宇間卻透着一股詭迷老邁之氣,幾步路更是走得心沉氣定。
門內奔出一個守門章京,銳聲唱報:「倉場監督王連升、王大人到——!」
話音剛落,倉場監督王連升已經急步從大門內奔了出來,在米汝成面前啪啪打下馬蹄袖,半跪稟道:「啓稟米大人!倉場總督苗大人此時就在太平倉內!米大人若要進倉,待下官前去稟報一聲!」
米汝成心裏微微一驚,顯然,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就在倉內。然而,他畢竟久經突變,臉上絲毫不露異色,操着一口濃重的江南口音道:「是麼?苗大人也在此?」
王連升:「苗大人來了已有兩個時辰!」
米汝成四望周圍:「怎麼沒見到苗大人的轎子?」
「苗大人是獨馬而來!」
米汝成轉臉望去,果然見到大門旁的樹上拴着一匹棗紅大馬。
王連升擡起尖尖的臉,狡黠地笑道:「大門開着,米大人進是不進?」米汝成聽出話裏有話,眉頭一挑,問:「進又如何?不進又如何?」王連升腦袋一垂,口氣鐵硬:「苗大人有諭,進者立斬!」
米汝成一怔:「進者立斬?什麼意思?」
王連升:「苗大人正在倉內密查皇糧摻假之案,不許任何人進倉干擾!」
米汝成突然笑起來,說道:「好!有苗大人親自捉拿倉場蛀蟲,大清國的糧倉自可保得平安了!」猛地轉過身,朝轎子走去,對左右道,「去萬安倉!」
「米大人且慢!」王連升急聲,「苗大人剛去過萬安倉!」
米汝成心裏又是一怔,慢慢回過身,目光逼視着王連升:「皇糧摻假之弊,太平、萬安二倉爲最盛!想必苗大人在萬安倉已有截獲?」
王連升垂下臉:「下官不知詳情!」
米汝成略一急思,道:「那好吧!既然苗大人已經在查倉了,我米某也就放得下心了!王連升,去向苗大人稟報一聲,就說米汝成暫且告退了!」說罷,他鑽進轎子,沉聲喝道:「起轎!」
8.刑部大獄過道間。
嘩的一聲,聖旨在孫嘉淦手中展開,他對着那一雙伸出木柵的血字大手重聲道:「盧焯接旨!」
牢裏的盧體一怔,伸展的雙掌狂顫起來。
「盧焯接旨!」孫嘉建又大喊了一聲。
盧焯如夢初醒,收回雙手,重重地跪了下去。
孫嘉淦宣旨的聲音也因激動在微顫着:「原浙江巡撫盧焯之海塘失修一案不實,今着免罪,恢復原職,剋日赴任!卿當自勉,爲朕切實辦理浙江公務!欽此!」
盧焯淚流滿面,以枷叩地,大聲泣喊:「盧焯接旨謝恩!」
孫嘉淦的目光從盧焯身上收回,掃視着這滿廊間伸出的一雙雙血手,對典獄官馮大品道:「取水來!」
馮大品撣手,兩個獄卒提來了一桶清水。孫嘉淦默默地摘下頂戴,脫下官袍,露出一身雪白的內衣,沉聲:「潑!」馮大品一怔:「孫大人……您這是……」
「潑!」孫嘉淦提聲厲喝。
馮大品遲疑了一下,對着獄卒做了個手勢。獄卒拎起水桶,對着孫嘉淦的身上澆了下去。孫嘉淦的內衣頓時溼透。漸漸的,他眼裏涌起了淚光,猛地抓住從柵裏伸出的一隻血掌,往自己的身上重重按去,白衫上拓出一個通紅的血字:求。他又抓過另只血掌重重一按,白衫上又拓出一個通紅的血字:死。
牢柵裏的罪臣們看得震驚了。
孫嘉淦的臉在火光裏閃着紫銅的光澤,掃視着那一雙雙伸出柵外的血手,動情地道:「十天前,我孫嘉淦在出獄之時,在自己的手掌上,也寫過‘求死’這兩個血字。我咬破手指寫下這兩個血字的時候,只有一個念頭:以死報國!以死忠君!
以死洗冤!……可我孫嘉淦沒有死成。是當今天子救了我!天子改元之始,政尚寬大,羣臣心服,萬民身受!……今晚,我借得諸位手中的這兩個血字,叩呈天子,代各位以‘求死’之望換‘求生’之願!此舉若是有錯,我孫嘉淦甘願再荷重枷,歸返天牢,無憾無悔!「
話音甫落,牢柵裏的罪臣們已是淚流滿面,紛紛跪了下去,以枷觸地,叩首泣喊:「罪臣若有生還報國之望,粉身碎骨定當不辭!」
孫嘉淦大聲道:「各位都站好了!拓下血字!」
一隻只血手伸出柵欄!一個個血字拓上白衫!孫嘉淦在柵前移走着,白衫漸紅。
矮胖的馮大品在一旁也早已淚水滿面,突然咬破手指,高高舉起血指頭,對孫嘉淦喊道:「孫大人!下官馮大品也要留下兩字!」
孫嘉淦:「你非受冤罪臣,爲何也要留字?」
馮大品:「我這兩個血字,是替死去的葛大人留的!」
孫嘉淦動容,抱拳一拱:「本官替葛大人謝你了!葛大人雖死猶生,你就寫上‘求生’二字吧!」
衫上皆是血字,已無處可再添字跡,馮大品不知該如何下手。
孫嘉淦道:「就寫在我的額頭之上!」說罷,他單腿跪了下來。
馮大品咬緊牙關,在孫大人高隆的額間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兩個通紅血字:「求生」!
9.北京城的夜空。
一隻鴿子飛着,飛過宮門、街市,朝一條狹長的衚衕飛去……
10·衚衕深處的米府大門外。
漆皮斑駁的府門匐然打開,管家龐旺急步迎出門來。一頂綠呢大轎停下,從轎裏鑽出臉色難看的米汝成。
「老爺這麼快就回來了?」龐旺挑高燈籠照着路。
米汝成匆匆進門,邊走邊對龐旺道:「龐旺,你把柳含月叫來,我有話問她!」
龐旺:「我立馬就去叫她!對了,是讓柳含月去老爺的臥房,還是書房?」米汝成眉一皺:「當然是書房!半夜三更的,你見過我讓女婢進臥房了麼?混賬!」
龐旺弓弓腰,露出笑容:「龐旺說錯嘴了!——對了,老爺的灰哥兒已從江南老家飛回來了,捎來了少爺的信,這會兒,柳含月在給灰哥兒飲水餵食哩。」
「是麼?」米汝成臉上浮起喜色,「你怎麼不早說!——領我見灰哥兒去!」
11. 女婢柳含月屋內。
暖融融的燈光下,鴿子在一粒粒揀吃着紅嫩的手掌中託着的綠豆兒。這是米府的年輕女婢柳含月坐在桌前,懷裏抱着一羽鴿子,託着紅嫩的小手掌,歡笑着逗引鴿子吃食。「灰哥兒,」她對着鴿子說,「灰哥兒,你飛了千里路,把米少爺的什麼信兒捎來了?」
灰哥兒咕咕叫着。柳含月學着鴿子的叫聲也咕咕了兩聲,笑起來。她長着一張極其聰慧秀美的臉,一笑用民裏便充滿了光彩,她撫撫鴿羽,說道:「灰哥兒,你要是能說話,該有多好啊。少爺有什麼話兒讓你捎着,你開口說出來,那有多方便。」
她被自己的話逗樂了,親了鴿子一口:「你看我多蠢,要是鴿子呀,鳥兒呀;都能說話了,這世上不也就亂了?你們在哪個府上受了氣,就往宮裏一飛,對皇上說,我家那主子呀,在罵着您哪!皇上一聽,罵我皇上,可是死罪呀!得,你領着路,帶上三百內宮錦衣衛,把你主子家給抄了」吉利!「門口響起米汝成嚴厲的聲音。柳含月一驚,急忙站起來,紅着臉道:」老爺回來了?「龐旺重咳一聲:」含月,你不瘋不癡的,怎麼跟個鴿子說起話來了?還說得這麼難聽!「柳含月:」正是這鴿子聽不懂人話,我纔跟它說着玩兒哩。「
米汝成走進屋來:「要是聽懂了,真領着內宮的錦衣衛來抄家,你也說是玩兒麼?」
柳含月笑道:「可老爺也沒罵過皇上呀!」
米汝成的臉鬆弛下來,笑道:「老夫是跟你說笑的!與鴿子說話,正是你天性純良所致。——含月,這麼晚了,老夫還來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柳含月把油燈挑亮:「請老爺坐下說。」米汝成:「不必了,只有一句話。」示意龐旺出去。
龐旺欠身退出屋子,順手帶上了門。米汝成壓低聲音:「今晚上,苗宗舒親自去查倉了——他可是從來不查倉的!你說,這裏面,有何文章?」
柳含月眼裏睿光一閃:「起風之時,何處先有動靜?」
「樹葉兒。」
「不,鳥窩兒。」
米汝成不解:「鳥窩兒?」
「知風莫如烏。鳥窩裏有了動靜,必是起風的徵兆。」
「你是說,苗宗舒知道有大風將至?」
「不,苗宗舒就是風,糧倉纔是鳥窩。」
米汝成一驚:「依你的意思,苗宗舒想要在倉場之中來個飛沙走石?」
「或許,他還想連根拔起一棵大樹。」
「他要拔起哪棵大樹?」
「當然是您這棵大樹!」
米汝成揹着手,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你早已提醒過我,苗宗舒遲早會對我下手,看來,這惡時辰到了!」
柳含月輕輕一笑:「這到底該是誰的惡時辰,還難說。」
「說得好!」米汝成多皺的老臉上露出笑意,「有你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
含月,平日老夫遇上難解之事,總有你助我一臂之力,讓老夫屢渡難關。你的名分雖是女婢,可在老夫眼裏,實是輔佐我這位二品京官效命朝廷的女師爺廣柳含月輕輕搖了搖頭:「老爺這麼說,女婢就有難當之罪了。我柳含月,可沒在替老爺做官,而是在替老爺端茶送水。要是這不實的名聲傳出去,老爺萬一出了什麼事,我也就難逃罪責了。」
米汝成笑起來:「這京城上下,都知道我米汝成買了個絕色女婢,可誰也不會知道,我買回來的,可是位一頭釵環的諸葛孔明。——含月,你說,下一步老夫該怎麼辦?」
柳含月:「老爺每回辦完差回府,最緊要的事是什麼?」
「閉目養神。」
「可老爺您,今晚上辦完差了麼?」
米汝成一怔。
12.屋門外。
挑着燈籠的管家龐旺站在暗處,微笑着在聽着屋裏的對話。他的臉上,總是掛着一縷高深莫測的笑意。
13.屋內。
米汝成:「你是說,今晚上我是睡不成了?」
柳含月:「老爺得儘快找一個人。」
米汝成:「誰?」
柳含月:「劉大人。」
「劉大人?」米汝成一震,猛有所悟,「找劉統勳大人?」
柳含月:「老爺不是說過,這滿朝文武,節骨眼上真能幫你的,只有劉大人麼?」
米汝成爲難地說:「這麼晚了,怎好打擾劉大人呢?」柳含月看了看窗外,那夜空之中,圓月如盤,月光似水,便笑道:「今晚上,想必劉大人是不會早早睡下的。」
米汝成:「何以見得?」
柳含月:「記得老爺說過,每逢十五滿月,劉大人便要在夜深人靜之時找個鋪子刮頭打辮,這是他多年的積習,從不更改。今晚正是滿月當空,想必他劉大人這會兒準是在哪間剃頭棚子裏忙着事兒。」
「對啊!」米汝成笑起來,「我怎麼給忘了呢!」
14.剃頭鋪子。
一把雪亮的剃刀在一顆黝黑的大腦袋上颳着。
劉統勳閉着眼,躺在靠椅上「放睡」,這仰天一躺,究竟是一副大儒身架。掛在屋柱上的油燈不亮,剃頭匠的臉在劉統勳的腦門前俯得低低的,噴着滿嘴的酒氣。
劉統勳閉着眼問:「喝酒了?」剃頭匠:「才喝了三碗。您這位爺的大腦袋,疙疙瘩瘩的,怎麼看都像只老芋頭,不好使刀。」於是鋒利的剃刀向着耳朵滑去。
「把耳朵颳了,就更像芋頭了。」劉統勳不緊不慢地說。
剃頭匠趕緊收住了刀:「您可別沉不住氣,您的這兩片耳朵,我得替您保全着。」
「那就多謝您這位爺了。」劉統勳仍閉着眼,說得不緊不慢,「鼻子要是看着不順眼,不留也行。」
剃頭匠笑起來,將刀移向眼皮。
門簾打起,車伕老木進來,對着劉統勳耳語了幾句。「送畫?」劉統勳的眼睛仍閉着,「人在哪?」老木答:「我讓他在門外等着哩。看他的打扮,像是個從黃河邊來的汛兵。」劉統勳:「黃河汛兵送畫兒?蹊蹺!——這畫誰讓送的?」老木:「聽這汛兵說,是個和尚讓送的畫兒。」劉統勳:「和尚?找劉某從不吃齋唸佛,也沒有個出家的親戚,跟個和尚有何往來?去,告訴那送畫的,就說劉某人眼神不好,不懂畫,不敢領那和尚的情。」
老木:「可……可那汛兵滿北京城找了這大半夜,才……」
「別說了!」劉統勳低吼了一聲,「老木,你見我收過來路不明的東西麼?」
「我這就去回話。」老本趕忙欠欠身,退了出來。
15.米府大門外。
柳含月打着燈籠,引着米汝成急步走出門來,管家龐旺在身後招呼着轎子。米汝成剛要進轎,忽又想起什麼,問柳含月:「對了,灰哥兒捎來的信呢?」柳含月從懷裏取過鴿信,遞給米汝成:「江南怕是在下雨吧?這信兒有點溼了。」
米汝成匆匆取出西洋眼鏡戴上,拆開信,龐旺擡高了燈籠。小小的紙片上,墨筆畫着一架術梯!米汝成看着,眉頭漸漸皺緊了,摘下眼鏡遞給龐旺,失望地嘆出一聲:「這米河愈來愈不像話了。上回寄來的是張白紙,這回寄來的竟是……竟是一架梯子!」
柳含月:「聽龐管家說,少爺已在閣樓上讀書三年了,從未下過樓。這回少爺寄來了圖,莫非是想要老爺把他從閣樓上放下來?」
「荒唐!」米汝成將紙片撕碎,氣憤地道,「他若是不想再讀書了,可以自己從樓上往下跳!」說罷,狠狠扔下碎紙。
龐旺瞪了柳含月一眼,顯然是嫌她多嘴。
「該怎麼回信,等我回府自有說法!」米汝成邊說邊鑽進轎去,喝了聲:「去劉大人府上!」轎班擡起轎,急步朝衚衕外走去。
柳含月目送着轎子消失在衚衕盡頭,蹲下,默默地拾起撕碎的紙片,拼湊了起來。紙上漸漸拼成了一架木梯……
16.剃頭鋪。
剃頭匠手裏的剃刀在劉統勳的喉皮間遊走。劉統勳閉着眼笑道:「衚衕口那個賣零炭的老宋頭,今兒怎麼了,在路心的涼石板上坐着,還滿嘴的瘋話。」剃頭匠問:「你是說的宋大秤?」劉統勳反問:「宋大秤?這名怪。」剃頭匠不以爲然:「怪啥,這名是他瘋了才被人叫上的,是個外號。」這一下輪到劉統勳驚了:「老頭真有瘋病?」
剃頭匠:「有!雍正爺當朝的那幾年,他還在江南做着個七品知縣,不知怎麼一糊塗,遞了個萬言折,說是要讓皇上打造十萬杆收漕糧的大秤,給每個收糧的曬場發放一杆。您想想,要皇上造十萬杆收糧的大秤,這不分明是藉着事兒罵皇上不公麼?聽說讓田文鏡給參了一本,皇上一惱,二話沒說,摘頂子!」
「就這麼着瘋了?」
「就是!摘頂子那天,這老頭就抖散了辮,肩上扛着一杆大秤,一口氣跑到京城,滿街喊着要把秤送給皇上瞧瞧。這麼鬧騰了兩三年,也不知捱了多少回打,秤也讓人給折了,還得了個‘宋大秤’的外號。過後,他再沒力氣鬧騰下去,就在咱這衚衕口找了間破屋,白天擺個小攤賣零炭,一到晚上,就寫萬言折。」
「他還在寫摺子?」
「要不怎麼會說他是瘋子呢?」
「你剛纔說什麼?一杆大秤?」劉統勳猛地想起什麼,坐了起來。
「是啊,這老頭整天扛着杆斷秤,滿街跑哩!」
劉統勳不再說話,找着自己的皮臉布鞋穿上,戴上圓結頂帽子,站起身,一沉頭鑽出了鋪門。
「哎哎,臉還沒刮乾淨吶!」剃頭匠急喊。
劉統勳又回進了鋪子,坐下,脫起了鞋。原來他的兩隻鞋穿反了。
17.鋪子外。
劉統勳一頭鑽出鋪門就對老木喊:「老木,快上車,找那老宋頭去!」剛直上腰,劉統勳頓時愣了。門外,站着一匹噴鼻兒大馬,馬蹬旁,跪着一個雙手捧着一管紫色大竹筒的汛兵。
劉統勳望向老木,沉聲:「他就是替和尚送畫的黃河汛兵麼?」
老本:「正是他。攆了幾回,他就是不走,攆急了,就乾脆跪下了。」劉統勳對着汛兵鄙夷地一笑:「也忒小看我劉某了!你就跪着吧!」將袍袖一撣,冷聲,「老木,趕車!」他大步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汛兵託着大竹筒,長跪不起。
劉統勳走到馬車邊,拉車門的手猶豫了一下,回臉看了看那汛兵,猛地回身,快步走到汛兵跟前,厲聲道:「我就不信你跪一輩子不起來!——打開竹筒!」
汛兵打開竹筒,畫軸滑出。「展開!」劉統勳又厲聲喝道。
汛兵用牙咬開扎畫的細繩。老木擡高了手中的燈籠。
「慢!」劉統勳突然急聲制止了汛兵,道,「那讓你送畫的和尚,給了你多少下跪的銀子?」
那汛兵提聲回道:「小的不爲銀子下跪,小的只爲一句話下跪!」
「爲一句話下跪?」劉統勳雙眉一軒,「一句什麼話?」
汛兵:「和尚讓小的將此長軸送給劉大人的時候說‘天下蒼生之福,就託付於你了’!就憑這句話,小的不能不跪!」
劉統勳心中一抽,急聲:「和尚真這麼說了?」
汛兵垂首:「軍中無戲言!」
劉統勳給老木遞了眼色。老本將燈籠又擡高了些。「打開!」劉統勳道。汛兵張開雙臂,畫幅赫然展開!劉統勳的眼皮漸漸狂跳起來。老本看着主子,不安地問:「老爺,看到什麼了?」劉統勳沒做聲,驚得一步步後退着。老木看不見畫幅上畫的是什麼,又急問:「老爺,您看到什麼了?」劉統勳臉色煞白,驚聲:「快把這人趕走!快趕走!」
老木急忙對着汛兵喝道:「劉大人發話了!還不快走!還不快走!」
那汛兵展着畫,跪着不動。「走!」劉統勳吼道。
汛兵擡起淚眼:「劉大人真的不收此畫?」
「不收!」劉統勳的聲音斬釘截鐵。
汛兵:「劉大人要是不收,小的就重回黃河邊,把畫還給和尚!」
劉統勳怒吼:「不要說了!快走!快走!」
汛兵捲起畫,將畫軸放進竹筒,從地上爬起,對着震驚着的劉統勳作了一揖,然後將竹筒斜紮在背上,翻身上馬。馬狂奔而去。
劉統勳紅着眼,看着汛兵遠去,長長吐出了一口氣。老木小心地問:「老爺,這畫上……畫的是……」「住嘴!」劉統勳喝道,「上車!」
他急步朝馬車走去。猛地,從衚衕口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三三兩兩的街坊朝一間矮棚子跑去。
那剃頭匠也聞聲從鋪子裏出來,向人打聽了一下什麼,對正要上車的劉統勳喊:「喂!客官!剛纔還說着的那個宋大秤,死了!」
劉統勳一愣。
18.宋大秤住的窩棚。
劉統勳推開擠在門邊的人羣,鑽進窩棚。棚裏的泥地上放着一盞油燈,火苗兒被寒風吹得亂顫,兩塊打火石就放在燈盞旁。劉統勳認出,這兩塊石頭就是老本送給這宋老頭的。老頭躺在牀上,僵硬的身上蓋着一條破被。劉統勳輕輕掀開被子一角。一根雪白的細辮從破枕上掛了下來。劉統勳托起細辮,在枕邊擺好,從地上拾起油燈,舉着,望着宋大秤的臉——這是一張瘦骨磷峋的老臉,眼窩深陷,半開着的嘴裏沒有一顆牙齒。「怎麼死的?」劉統勳問門外的人。從人叢中走出一位老者,回道:「剛纔還看見他在屋裏燒着東西,邊燒邊胡謅着一句瘋話。這不,才一泡尿的工夫,這老頭就喝下了老鹽滷。」
劉統勳皺緊了眉:「他那句瘋話怎麼說?」
老者道:「他說,他在給大清國化紙錢兒!」
劉統勳眼皮一跳:「給大清國化紙錢兒?」
「小的親耳聽得,不敢胡言。」
劉統勳猛地意識到什麼,低臉朝腳下看去。一隻大瓦盆裏積滿了紙灰,盆裏還在冒着一股淡淡的散煙。幾頁還未燒盡的殘紙還隱隱夾在紙灰中。劉統勳彎下腰,伸出手,將這幾片殘紙拾了起來。他吹去灰燼,藉着燈光看了好一會,辨認出紙面上是三個道勁的楷字:治漕策。他心裏一緊,急忙蹲下,往灰盆裏翻找起來。紙灰騰飛,抓出的全是灰燼。一股哀傷和失望攫緊了劉統勳的心,他站起身,回頭望向破牀,對着老人搖了搖頭,沙聲道:「宋大秤!有人說你做過知縣,我不敢信。要不,這麼多年了,你怎麼就沒有聽說過我劉統勳的大名,找我替你扛秤桿呢?這京裏京外,誰不知道我劉統勳愛幫人管閒事!……可這會見了你的面,我信了。半個時辰前,你還在路面坐着,攔我的車,要把你的那杆殘秤託付給我!……可是我……
唉!你剛纔罵對了,我劉統勳,是個有眼無珠之輩!「
風從棚外刮來,紙灰紛飛。劉統勳拂去落在老人臉上的紙灰,又託了託老人的下巴,那半開着的嘴合上了。他看看手中「治漕策」三個殘字,又搖了搖頭:「這可不該是化給大清國的紙錢兒!——好吧,我辦回傻事,用你這三個字,換我一口好棺材吧!」
他轉身走出棚子,突然又回過頭來。老人的一隻手掛在牀外,手指拳曲着,顯然握着什麼東西。他遲疑了一下,走到牀邊,掰開老人的手指,把東西取了出來,眼皮不由自主地又猛跳起來——取出的是一隻烏黑的秤砣!
劉統勳掂着秤砣,想着什麼。青筋在他的太陽穴上跳動。
他突然擡起臉,對老木大聲道:「快快上車!追上黃河汛兵!」
19.街面上。
劉統勳的馬車在狂奔。老木重重地打鞭。劉統勳的臉探在車窗外,不停地喊:「快!快!」馬蹄在石板路上打起火星兒。
20.一條長長的衚衕。
馬車在穿過衚衕。
車上的羊角戳燈頗得大動,燈罩兒嘔嘟一聲碎了。
21.永定門高闊的城門。
馬車飛快從城門裏駛出來。劉統勳張望着,一臉急色。
22.深長的劉府衚衕。
馬蹄疲憊地擊着石板路,車輪緩重碾動着。車窗內,劉統勳一臉沮喪,馬蹄聲碎。馬車終於在劉府門前停住,劉統勳打簾下馬。
突然,他的臉上露出了驚色:府門的臺階上,跪着那個黃河汛兵!汛兵手中高高託舉着那幅長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