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現實世界

　　方雲修放下紙條，靠在床頭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有動靜，闔上眼，漸漸沉沉睡去。
　　床頭昏黃的燈光灑在他的臉上，讓這個普通的畫面變得無比安詳。方雲修在夢中眉頭舒緩，呼吸均勻，嘴角微微翹起，不知道做了怎樣的美夢。也不知道夢裡有誰。
　　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方雲修赤腳才在柔軟的地毯上，揉了揉自己柔軟的頭髮。都說頭髮硬的人脾氣大，方雲修的頭髮軟軟的，像是深海的海藻，輕輕柔柔的飄蕩在深藍的海水裡。按照這個說法，方雲修應該是個沒脾氣的泥菩薩，但是恰恰相反，他的心氣高，倔強，主意正，他活著無論經歷什麼，始終活著一口氣。如果不是干了演員，可能他去到外面工作，更不討喜。
　　什麼人會對他這樣無趣生硬的人念念不忘？
　　方雲修想著嘴角彎了一下，確實有這麼一個怪咖，品味很高，很獨特。但是它偏偏不是人……
　　但是方雲修意外地發現，他對這一點沒有什麼芥蒂。還真是自然而然地，故事就發展到了這裡。方雲修還沒有打開他的直播。他的手裡夾著某人留下的紙條，捏在指腹之間用手指彈了兩下，這張紙條，就像是打開了方雲修內心的某一扇沉重緊閉的大門。門外是寂靜無聲，門內誰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風景。
　　紙條的背後寫了一串數字他昨晚沒有發現，仔細一看是一串數字。
　　25-14-00
　　這是什麼密語？
　　方雲修一時半會兒沒能想明白。
　　小設計師和方雲修為他們想要呈現的造型設計付出了很多努力。
　　設計師最初構想的主題是過去。黃金時代，什麼是黃金時代？
　　這個主題很大，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百花齊放文人騷客看風流無數的民國時代。
　　設計師提出，不如用低飽和度的顏色，他的設計稿看起來很好看，高級的低飽和度顏色如灰藍、墨綠在時尚界大受歡迎，設計師對於顏色的運用十分眼睛，很多情況下，低飽和顏色被認為是一種更高級的審美。有一種解釋是這樣說的，在人類審美的變化過程中，過去色彩艷麗的高飽和度顏色製造難度更高，所以人們以顏色為高級的美。古代的時候華麗的高級染料大多數是非常昂貴稀有的，如人們推崇的中國瓷的釉裡紅、久負盛名的普魯士藍、波斯地毯的靛藍，還有從遙遠礦區中幾經跋涉才能夠從艾斯克齊爾穿越印度河到達威尼斯的青金石中提煉的群青色。幾百年前，人們通常只能在聖母的長袍上看見昂貴的群青，所以群青才又叫做聖母藍。
　　但是今天不一樣，化學染料的發展讓人們可以輕易獲得各式各樣華麗的顏色，於是色彩的規律反其道而行之，低飽和度顏色，性冷淡，看起來平淡、成熟、自然、舒適的顏色開始大行其道，被時尚界孜孜不倦地追求。
　　但是這個看起來非常保險的提議被方雲修否決了。
　　他看起來依然是冷靜不慌不忙，他的手放在設計師的肩上鼓勵他，「我覺得你一定能夠相處更好的設計。」
　　「你想放棄嗎？」
　　設計師非常的苦惱，他背對著攝像機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不想要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被忠實工作的攝像錄下來，他資歷尚淺，但是他真的不甘心就在這裡止步。他需要這個節目給他帶來的機會，他渴望成功，他渴望這個平台能夠讓他有更好的發展。他想要嘲笑他，瞧不起他的人看看，他可以，他做的東西，不僅僅是孤芳自賞，是有商業價值的。雖然這麼說非常的庸俗，但他做的服裝設計，服裝設計歸根結底是給人穿的。要有人願意買，穿在身上，這是市場規律的一部分，他沒有豐厚的資金能夠支持自己一直做空中閣樓。所以他不會敷衍，也不想敷衍。
　　方雲修手上有他理想的設計，但是他看到小設計師眼底掛著的黑眼圈，臉上不肯服輸的表情，他覺得，如果給他一份所謂的設計，讓他模仿是對他的一種侮辱。方雲修沒有拿出來，他只想給眼前這個小朋友一點鼓勵。
　　甚至於方雲修甚至覺得，只要是他盡全力做出來的設計，就已經意義非凡。輸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在赴盡全力之後，一定會對自己有新的認識。人的潛力是沒有邊際的，每一次好像遠遠地能看見盡頭，但其實並非如此，再繼續向前，向前，到了地方，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那麼遠。遠方那一道鑲著銀邊的地平線，仍在遠方閃著光，我們不斷伸出觸角探索，在每一次竭力之後發現原來還可以走得更遠。
　　人就是這麼神奇的生物，我們生在方寸之地，每一次發力，都是為了達到觸不到的遠方。
　　「那就在試試，我相信你。」方雲修看著痛苦的小設計師，語氣肯定。方雲修拉著小設計師，又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見小設計師表情驚訝，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的。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離展示的時間越來越近。
　　方雲修能夠看見同一個屋簷下的其他選手都已經開始打版製作。
　　但是他們還沒有。
　　直到小設計師興奮地推開方雲修休息室的門，興沖沖地進來讓他看手稿。
　　方雲修看了一眼他幾易其稿自後的設計，由衷地露出笑容。
　　現在或許不應該再這樣敷衍地叫他小設計師了，應該稱呼他的名字，江源。在他的身上，方雲修能看到自己。跌倒，又站起來。
　　當五位設計師帶著作品，由參加節目的明星們開始展示的時候，方雲修和他的小設計師江源通過投票有驚無險。
　　節目的場外實時關注率一路攀升，這一檔節目可以通過兩種方式收看，第一種是直播。錯過直播的觀眾等到一個月後節目經過後期剪輯會在平台上線一次錄製按照素材的長度被製成2-3期，到時候沒有看過直播的觀眾可以看完成品。現在很多觀眾就是衝著看方雲修笑話來的，節目要是第一輪就把方雲修刷下去，那還有什麼意思。
　　所以方雲修也毫不意外，他還繼續留在台上。
　　他看了一眼後台，現在是二十五號上午的十一點，正好第一輪的硬照展示結束。
　　現在台上只淘汰了一位，是那位演技派的男演員，這很可惜，但似乎又在預料之中，話題度最低，人氣最低，看似是因為大眾評審和觀眾的綜合評分太低，但其實都是有一個大框架在。
　　看著方雲修的宇宙觀眾大呼：「都是編排好的，真沒意思。」
　　「那要是這樣還爭什麼呢？」
　　」一定要這樣嗎？」
　　專業評審對著方雲修的硬照點評，「不愧是影帝，拍照的水平是專業模特級別的，無論是表情還是氣場都特別的到位，透過畫面都能感受到對整個主題的詮釋。」說這句話的時候評委是真心的，原本他只需要隨便說幾句，他也不相信方雲修會在一個節目上有什麼出色的表現，但是他發現他錯了，方雲修的表現力讓他刮目相看。
　　方雲修他們選定的主題，沒有選擇過去，沒有選擇現在，他們選擇的是未來。
　　黃金時代。
　　可以是充滿時代感的黃金時代，可以是活在當下的黃金時代，也可以是充滿未來幻想的黃金時代。
　　這是一個充滿發揮的餘地的主題，讓黃金時代充滿想像力，有何不可呢？
　　方雲修看著鋪天蓋地宇宙觀眾扔向他的鮮花，已經可以想像到他們的呼聲，宇宙觀眾說的是：「修修你好棒，你居然把我們的時代帶回到你的世界。兩個世界好像奇異的融合了。」
　　兩個不同的時空好像被一架無形的橋樑連接在一起。
　　硬照的拍攝他們用的是幾何元素，正方形的純白空間裡只有方雲修一個醒目的人，雙臂環抱著膝蓋，蜷曲成團，被困在一個紅色的氣泡中，方雲修睜開雙眼，身上的肌膚都被光滑的布料包裹，少數□□在外的肌膚盈盈如白玉，雙眼直視前方，漆黑的雙眼中似乎空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又似乎藏著星辰宇宙。
　　另一位評委和方雲修敵對的公司有著不淺的關係，她盡責地給方雲修挑刺。
　　「恕我直言，我覺得這個造型雖然很適合我們方老師，但是把未來和黃金時代聯繫在一起太牽強，我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如果是我，不會給高分，方老師還請不要介意，我可能這麼說會讓你不舒服。但我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說出來。但是既然大家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我不說什麼，選擇繼續往下看。」帶著高檔珠寶的年輕女士臉上露出完美弧度的微笑，就好像為了這句話練習了無數遍，在鏡頭裡，表情無懈可擊。
　　這還不說什麼，已經說夠多了大姐。
　　現場的觀眾很容易被這樣的語言蠱惑，因為年輕女士作為成功的時尚界人士，是相當一部分人的標桿，代表著權威和風向。
　　但是屏幕前追直播的普通觀眾似乎能夠隱隱感覺到哪裡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年輕女士的話有哪裡不對勁。
　　午飯時間被空出來暫時休息。
　　方雲修抬手看了一眼他的腕表，一點繼續開工。
　　恍然間他似乎想明白了某個人那張紙條的意思。
　　25號，下午，兩點。
　　會有什麼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