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方雲修從寧天身上下來，他四處找蘇臻。
　　寧天對他說：「你別找了，蘇臻死了。」
　　從進了洞穴開始，方雲修就陷入蟲腦的幻境，他看到地下百米高的樹洞不是真的樹洞，而是蟲腦的胃部。被吞進去的蘇臻和小隊全都被消化成屍水。
　　蟲腦巨大醜陋軟體倒在方雲修眼前，肚子被寧天一刀切開，露出白花花的腸子，他可以想像自己就是從這只被開腸破肚的蟲腦肚子裡被拽出來的。
　　寧天身後跟著大隊人馬，是一支真正的精銳聯合軍。
　　這隊人馬裝備齊全，個個都是精銳，但是就是這樣一支軍隊裡面，也會有不和諧的聲音，方雲修敏銳的聽覺捕捉到有聲音說：「就為了救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獸寵，殺死原本可以活捉的致幻系蟲腦太不值了。」
　　「就是，城主究竟在什麼。」
　　「說不定是看臉呀，如果能有人家那麼美，說不定城主也會看在床上疼惜你的份上為你殺遍天下異族。」
　　「那些高等獸族個個都長得不錯，實在不行，回去養個俘虜也不錯。」
　　「那還是等你有命回去再說吧。」
　　這就是末日裡面能力最強的一群人。
　　他們強悍的大概只有能力而已，因為強者至上的末日世界，讓他們的內心也像自己的能力一樣無邊的膨脹，死了兩個小隊的人，他們看見就像是吃家常便飯一樣正常，反而像寧天這樣特意為了一個獸族把它救出來的才是稀罕。
　　這就是漫長的末日中教會的人類的東西，人類的繁衍一刻不曾停下，眾多的能力者聚在一起沒有變成一支眾志成城鐵桶一樣的鐵軍，相反他們習慣了殺戮、死亡、流血，人心變得冷漠堅硬，不會因為某一天某一群人的死亡而欷歔，因為每個人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每個人都想活，極端的個人主義在他們內心中不斷滋生，最終極端利己者越來越多，他們想活下去，但不是和別人一起活下去，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行。如果互相殘殺能夠給他們更多活下去的可能，方雲修完全相信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拔刀相向。
　　有一個故事是這麼說的，老虎來了，你不需要跑的比老虎快，你只要跑得比落在你身後的人快。
　　方雲修看著地上散落的殘肢，半隻已經看不見血肉的手從蟲腦的胃裡伸出來，手指只剩下白骨，保持著指向天空的方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生命最後一刻的掙扎。
　　方雲修不帶任何情緒地問了一句：「我們不需要收攏一下他們的屍體帶回去？」
　　「噗嗤。」他沒有聽錯，有人笑了。
　　然後更多的人笑起來。
　　沒想到城主的美人是個傻子。
　　這是什麼時候，這是末日誒。人命如草芥，他還想著把屍體帶回去給家屬？腦子有毛病吧，那要不要再尋一個風水寶地，每天三炷香把人供起來？
　　笑聲聽來很歡樂，而歡樂是會傳染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方雲修看著他們，沒做聲。
　　方雲修問系統：「你說，我還有沒有必要繼續完成任務？」
　　蘇臻死了。其實他的感覺並不太深。
　　他本來就缺失同理心，只是這個世界的反應和他多年來努力融入的社會邏輯相悖，似乎人類的反應不應該是這樣。他對於感情非常遲鈍，遲鈍到一根筋，蘇臻是他的小弟，他就應該努力讓他活，蘇臻是戰友，戰友在戰鬥中犧牲了，活著的人難道不應該表示最起碼的尊重和緬懷？
　　來到這裡這麼久，方雲修依然不適應這個世界的殘酷規律。
　　方雲修看見他們的反應，只覺得任務就是個天方夜譚，他的任務是讓人類記住他，記住有這樣一個美麗的海魂獸，流芳百世。他變美，人類說他是一個美麗的床伴；他變強，人類說恭喜，你增加了一點點在這個世界裡活下去的幾率，然後轉眼他就被忘了。
　　能夠記住他的人，只為他而活的蘇臻，已經死透連個完整的屍體都沒有，這麼一想，還真是令人絕望。
　　他是空間裂縫的鑰匙，只要讓空間裂縫吞噬他的靈魂，空間裂縫自然就會消失，他當然可以救世，可是這個世界還值得他拯救嗎？他就算死亡，人類會感念他嗎？還是把他的死亡當做另一個必然的犧牲。
　　方雲修問這些活著的人，「他們都死了，你們反而在這裡糾結我，你們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得到的回答是：「他們死了，是因為他們能力不足，不死在今天，也會死在明天。」
　　方雲修忽然覺得寧天的想法也沒錯，人心腐朽，為什麼不一起毀滅？
　　方雲修往前走兩步看見空中有微弱的波動，他伸出手的時候手穿過無形的屏障，另一端的空氣不斷波動，手被空氣吞噬扭曲在另一個空間。方雲修收回手，確定這裡就是空間裂縫的位置。每日固定的時候這裡會刮起罡風，現在看起來風平浪靜，再等過一會兒就會成為致命的險地。
　　方雲修轉頭看寧天，寧天真是好看，穿著戰袍威風凜凜，就算站在那裡不說話，也像一棵挺直的青松一眼就能看見他，幾乎所有美好的詞彙都想要讓人加在他的頭上，他只要站在那裡，就隱隱見琳琅觸目朗月清風。
　　但是他的心和那些醜陋的人沒什麼區別，唯一的區別大概是他的心要更硬、更黑。
　　方雲修問寧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裡有蟲腦。」
　　寧天反問他：「誰讓你擅自跑出來？」
　　方雲修不理會寧天的問題，依然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旁邊有人看不下去，質問方雲修：「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城主怎麼會知道這裡忽然有蟲腦出沒，難道你和那個誣陷城主和蟲族勾結的霍羽一樣不安好心？是他負責每日偵查匯報，故意隱瞞消息意圖顛覆聯合軍。」
　　方雲修輕笑，看著寧天問他：「所以是霍羽故意隱瞞消息。」
　　寧天看著他，神情複雜。
　　寧天說：「我們回去說。」
　　方雲修一動不動，寧天罕見地軟下語氣：「罡風馬上就要來，你走出來，很危險。」
　　可能是方雲修遇險嚇到寧天，他此時才如此顧忌方雲修的心情和他好言好語。那一刻他真以為方雲修要死了，死在他無心的陰謀之下，方雲修的遇險不在他的預料之中，滿心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一切的寧天也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而緊張。
　　偏偏他還沒有意識到，他究竟在緊張什麼，這樣的緊張對他來說又究竟意味著什麼。
　　——爭權奪利，真是一場好戲。
　　寧天在會議上忽然發難，提供大量霍家勾結蟲族意圖破壞人類聯合軍，獨霸一方的確鑿證據，霍羽沒寧天會選在這個時候向他發難，他對寧天的印象還停留在他絕不會因私誤公，為了取得最終的勝利也會隱忍不發。
　　但沒想到寧天直接給他當頭棒喝，在會議上直接把他拿下，他掌握寧天的秘密當然不會束手就擒，霍羽大喊，「寧天！你才是那個人類中的敗類。不對，你甚至都不能被稱為敗類，你根本就是骯髒的蟲族後代！」
　　霍羽只說了這麼一句，他是沒有機會把話說完了，霍家的實力也被暗中籌劃的寧天一鍋端，霍家的覆滅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湖中，還沒掀起幾片漣漪就湖面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歸於平靜。
　　霍羽是故意隱瞞了有蟲腦在附近出沒的消息，但是他那是為了找出蟲腦和寧天有聯繫的證據再給寧天致命一擊。
　　他被寧天的手下關押進密牢的時候才想通，原來寧天才是他們中最狠的人，他怎麼就沒能看出來呢？
　　方雲修半個身子都邁入空間裂縫，他看見有人開始變得急躁，按照平時的規律，致命的罡風快來了。
　　系統著急地問他：「修修你幹什麼，你現在要運用能力嗎，可是你的完成度只有50%，是不是太冒險。」
　　方雲修根本就不聽勸，他甚至沒打算給自己加台詞。
　　系統更著急了，「你你你別衝動啊，你死了我們還要再來一遍，要不你說點什麼，感化一下他們？我感覺你這個能力跟真神降臨也沒什麼區別了，你說這麼逆天的能力，是不是只有編劇的親兒子才能得到這樣的金手指，你都是編劇的親兒子了，怎麼能死得這麼隨便？你快快快說話，那什麼英雄赴死之前不都是要講話的嗎，就像你們的手機新產品發佈前還要介紹一下新能呢，你看你看7都自帶無線耳機了，是不是很心動。主公，衝動是魔鬼，三思啊——」系統已經風中凌亂語無倫次，簡直被不按常理出牌的宿主逼到魔瘋。
　　方雲修依然淡定地割破著自己的手掌，他的身體一半在裂縫外，一半在裂縫裡，他根據傳承裡面說的方法，一步一步割裂獻祭自己的靈魂。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見方雲修身上泛起白光，聖潔的光芒衝破迷霧籠罩他的全身。方雲修的面貌變得模糊，但是他的美貌卻開始深入人心。人們不再記住他精緻的五官，不再記住他修長的四肢，印刻在在場所有人腦中的，是他的溫度，是他無悲無喜的表情，是他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慈悲的眼神。
　　所有人都感受到自己被溫暖包圍，暖流流遍全身，受傷的人發現自己的傷口已經痊癒，暴躁的人心情被這股暖流撫平。
　　寧天猛然意識到方雲修要做什麼，他衝上前要阻止方雲修的行為，卻被無形的氣浪推開，就連這股氣浪推開他的動作都無比的溫柔，就想情人間的呢喃愛撫，輕柔地把他隔絕在外。但就是這沒什麼力氣的氣浪，任憑寧天怎麼用力，都無法上前哪怕一步。
　　方雲修的獻祭完成。
　　他浮在半空，雪白的頭髮越長越長，垂到腳踝將他整個人都掩蓋起來，他身上的白光越來越盛，有人想要看向他的方向，但是發現他的身影在一片白光中變得模糊，幾乎不見。
　　方雲修以前看比干的七竅玲瓏心覺得扯淡，現在這樣的動作由自己來做，他不禁深深鬆了一口氣，他的靈魂分成數片，分散到地球不同的角落，落到不同位置的空間縫隙裡。
　　他這才對系統說：「那就賭一把。」
　　「賭我能被記住，或者不能。」
　　「我真是特麼已經忍不了再多看他們一眼，簡直污染我的眼睛，我要走了，這個鍋誰愛接誰接！」
　　系統面無表情：哦，人類美麗的神子，罷工了。
　　「還有，誰告訴你，我獻祭靈魂就會死的。」
　　系統：qwq什麼？！魂都沒了還能活？呵呵，莫驢我。
　　方雲修原本的靈魂脫離軀殼盤腿坐在半空看他的身體海魂獸緊閉著雙眼，平穩呼吸，神情安詳，就像是在半空中睡著一樣。
　　「笨。你沒聽說過植物人嗎？」
　　當九幽的身體從空中無力落下，他被寧天一個箭步接住，緊緊摟在懷裡。
　　時間到了，但是空間裂縫處原本應該出現的罡風沒有出現，這裡依然一片平靜。隊伍裡的人開始騷動，他們還沒能從剛剛的變故中回過神。
　　方雲修做了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有人小心翼翼顫巍巍伸出手，往原本空間裂縫的方向探了探，沒有，什麼都沒有！
　　裂縫消失了！
　　「消失了。我們……安全了？」
　　人們開始反應過來方雲修做了什麼，他們的反應不一，有人驚呼，有人不知所措，還有人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不過是過了數小時，消息從世界的各個角落傳來，除了這裡的戰場，別的地方的空間裂縫也消失了。
　　懸在頭頂的利劍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消失，有人喜極而泣，有人開始狂歡，有人陷入茫然。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聲方雲修的名字：「九幽！」
　　「九幽。」這個名字在人群中蔓延。
　　方雲修的任務值開始上漲，最終停在90%。
　　系統已經平復心情，決定給自己先前的失態找回場子，他說：「你看！沒完成！你慘了，你沒辦法自殺，你要在這裡做阿飄做到身體老死。這個身體自然死亡，恐怕不容易吧。」系統為方雲修感到惋惜。
　　「你話真是越來越多。繼續看，還沒完。」方雲修戳了一下身邊的光球。
　　寧天一個人抱著九幽回到自己的住所，敵人入侵的通道被關閉，那麼剩下的小卒也就不足為據，簡單的掃尾就能回到他的城池。
　　「九幽，你醒醒。」
　　九幽依然沉睡，沒有如願醒來，寧天躺在他的身邊，和他睡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窗外天空晴朗，雲淡風輕。寧天發現自己的手還握著九幽的手，就這麼握了一整夜，他收回手，凝視沒有給他一絲反應的九幽。
　　記載說，海魂獸擁有世界上最純淨的靈魂，他從前不信，現在不得不信。
　　沒有九幽，也沒有霍羽，城池裡的人類還在狂歡，日子是這麼無聊。
　　這時有人匆匆跑到他跟前匯報：「城主，還有一個空間裂縫，還有一個沒有被關閉。」
　　方雲修沒有關閉所有的縫隙，他留了最後一個縫隙給寧天，是毀滅還是重生，他把最後的賭注加在寧天頭上。如果寧天還是執迷不悔選擇聯合蟲族毀滅人類，方雲修的任務無疑就會失敗。
　　這一次，寧天做了不一樣的選擇。他率領大軍清理掉最後一個裂縫。
　　戰後，寧天把自己的宅邸搬到了空間裂縫旁邊，就在這裡隨軍駐守，他每天回到冰冷的房間，都能看見睡夢中等他歸來的九幽。
　　他給九幽擦拭身上，然後在他手背上印上輕輕一吻。
　　寧天依然不懂感情，他摸摸自己的心臟，每次靠近九幽，都會覺得自己的心跳格外鮮活有力。他活著如同死去，但是九幽縱使死去也依然活著。
　　寧天給九幽建了一座巨碑，遙望對面一座連著一座的山巒，無盡的山後面是無盡的海，九幽的名字之下，巨碑上刻著犧牲的人類的名單，人類犧牲無數，這份名單並不完全，但是美麗的靈魂值得銘記。在他的刻意引導下，九幽這個名字傳遍世界每一個角落。
　　一個平常的午後，寧天脫下自己的手套，推著輪椅帶九幽出去散步，來到山頭上，空間裂縫周圍都是禁區被嚴格監控，寧天看見一根雜草落在九幽的袍子上，蹲下來給他撣了撣長袍。
　　寧天嘴角帶笑跟九幽說：「這就是你要的吧，如你所願。別以為你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沒聽見。」
　　寧天聽見方雲修在獻祭完成前那一句——「我祝你榮登王座，享無邊孤獨。」
　　寧天餘下的歲月裡都在想，我重生一世，再也沒見過像九幽這樣清純不做作和外面妖艷賤貨不一樣的善良的靈魂。
　　叮。方雲修收到提示。
　　心願值100%，達成。
　　演技值，達成。
　　多年後，有學者出來演講，講的就是寧天和九幽這一段故事，學者說：「後來人們才發現，九幽獸就是傳說中的海魂獸。我們這個世界的秩序用了很多年才得以恢復，中間也發生過難以想像的艱難的人類內戰，這裡大家都學過我們就略過不提。說回來，最終寧天城主也公開了他的身份，他是蟲族和人類的混血，他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才締結了人蟲兩族可貴的和平與友誼。」
　　跟在學者身後的小學生卡擦卡擦吃著蟲族星球高大上的進口食品，連連點頭，好吃好吃。
　　「最後說一句坊間傳說，聽說寧天城主死的時候，懷裡還抱著九幽，兩人同一天斷氣。」
　　寧天把自己的墳墓選在九幽巨碑的對面，與他遙遙相望。
　　神無能為力時，魔普度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