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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是孤獨的獵手 by 卡森·麥卡勒斯

2019-12-17 18:22

01

  這個夏天跟米克記憶中的夏天並不相同,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沒有什麼值得留念或是能用語言描述的事情,但她體會到了某種變化。那段時間,她很興奮。早上會迫不及待地起床,開始新的一天。晚上,她最討厭的事情就是睡覺。
  剛吃完早餐,她就會帶孩子們出去,除了一日三餐,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頭,多半是在街上閒逛,她拉著拉爾夫的嬰兒車,小不點跟在後面。她滿腦子都是各種想法和點子。有時,她會突然抬頭張望,有時她會來到鎮裡某個陌生的地方。還有一兩次,他們在街上撞見了比爾,她正埋頭想問題,比爾拉著她的手臂,她才回過神來。
  清晨,天氣帶著些許涼意,他們在人行道上的影子在身前拉得長長的。但到了中午,天氣熾熱難耐,火辣辣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很多時候,跟她有關的計劃都和冰雪有關。有時她感覺自己在瑞士,山上白雪皚皚,她在涼颼颼、淺綠色的冰面上滑行。辛格先生也同她在一起。也許卡洛爾·隆巴德或是阿爾圖羅·托斯卡尼尼會在收音機上演奏。他們會在一起溜冰,然後辛格先生掉進了冰窟窿裡,她奮不顧身地從冰面下遊過去,救了他的命。這段畫面一直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平日裡,他們蹓躂一會兒後,她會將小不點和拉爾夫放在陰涼的地方。小不點是個好孩子,米克把他訓練得很乖巧。她要是告訴弟弟,不能去聽不到拉爾夫哭聲的地方,他就絕不會去兩三個街區以外的地方跟別的孩子玩彈球。他會自個兒在童車附近玩,所以,她即使撇下他們,也用不著太擔心。她要嘛就是去圖書館看《國家地理》,要嘛就是到處閒逛,腦子裡想別的事,要是她身上有點錢,就會去布蘭農先生的餐館買瓶飲料或者一塊「美可味」巧克力。他會給孩子打折,五分錢的東西三分錢就能買到。
  不過,不管她在做什麼,總也少不了音樂。有時,她會一邊走路,一邊哼著曲子,有時,她會在心底靜靜地聽歌,腦海裡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音樂。有的是在收音機裡聽來的,有的就存在於她的腦中,並不是從哪裡聽來的。
  晚上孩子們睡覺後,她就自由了。這也是她一天中最重要的時光。她獨自一個人在黑暗中的時候,會發生很多事情。吃過晚餐後,她就會跑出去。晚上做的事情她跟誰也不會講,媽媽問起時,她就會編些能圓得過去的謊話。不過,大部分時候,別人叫她,她也會假裝沒聽見,一溜煙跑走。但對她爸爸可不會這樣。爸爸的聲音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她沒辦法逃離。他算是城鎮裡塊頭最大、身材最高的男人了。但他說起話來卻輕言細語,他一開口,人們都會覺得驚訝。不管她有多趕時間,只要爸爸叫她,她準會停下來。
  這個夏天,她發現爸爸身上有了某種變化,變得像是讓人不認識了。以前,她從沒真正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他時常還會叫她。她會進入他工作的外屋,在那裡站上幾分鐘,但是,儘管她仍會聽爸爸說的話,但心思早就不在了。一天晚上,她感到自己像是突然才認識爸爸。那是一個極為平常的晚上,她也不曉得為什麼一下子就明白了。從那以後,她感覺自己長大了,爸爸在她心中的形象跟在別人眼中的別無二致。
  八月末的一個晚上,她正急急忙忙地趕時間,九點之前要趕到一所房子裡,絕不能耽擱。爸爸叫了她,她便走到前屋。爸爸無精打采地坐在工作檯前。他看上去一點也不自然。去年出事前,他一直做著油漆匠和木匠的工作。每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會穿上工裝褲出門,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他有時會擺弄鐘錶,算是加班吧。他老想在鐘錶店找份工作,這樣,他就可以穿著潔白的襯衫,繫著領帶整天坐在工作檯前。如今,他已經不能再做木匠的工作了,便在房子前面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廉價修理鐘錶」。不過,他看上去跟大部分鐘錶匠不一樣,鎮中心的鐘錶匠多是些手腳俐落、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猶太人。爸爸坐在工作檯前個子實在太高,大骨架像是鬆鬆垮垮地連在一起。
  爸爸盯著她,米克能看得出來爸爸並沒有什麼緣由要叫她,只是太想跟她說話了。他正絞盡腦汁地想引出個話頭,褐色的眼睛在那張瘦長的臉上顯得格外大,他的頭髮都掉光了,蒼白的禿頭給人一種裸露的感覺。他就這麼看著她,也不說話,可米克著急要走,一刻也不能耽誤。爸爸瞧出來她正趕時間,便清了清喉嚨。
  「我有東西給你,」他說,「沒多少,但你也許可以用它買點吃的。」
  其實他大可不必僅是因為孤獨想跟人說說話就給她五分錢或是一角錢。他賺的錢每個禮拜只夠她喝兩次啤酒。現在,椅子邊上的地板上放著兩瓶酒,一瓶已經空了,另一瓶剛剛打開。他一喝啤酒就想找人說說。爸爸摩挲著皮帶,她瞥開目光。這個夏天,他跟小孩沒什麼兩樣,老喜歡把那些五分和一角的硬幣藏起來。有時藏在鞋子裡,有時候藏在皮帶割開的夾縫裡。她不大想要這枚一角的硬幣,但當他伸手遞給她時,她自然地張開手接下了錢。
  「我手頭上的事多著呢,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他道。
  可真相絕非如此,兩人都心知肚明。他根本沒多少鐘錶可修,幹完活後,他會在房子裡到處閒逛,找點瑣碎的事做。晚上,他會坐在工作檯前,清洗舊發條和齒輪,在上床睡覺前會盡量消磨時間。自從他的髖骨骨折後,就再也做不了油漆匠和木匠活,不過,他時時刻刻都給自己找點事做。
  「今晚我想了很多,」她爸爸說,倒了杯啤酒,在手背上撒了點鹽。他舔舔鹽,從杯子裡喝了一口酒。她急著出門,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裡。她爸爸也注意到了,很想跟他說點什麼,但他把米克叫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想跟她說一下話,他起了個頭,卻只說了半截。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誰也沒說話。
  正是在這個時候,她好像重新認識了爸爸。倒不是說她了解到了一個新的事實,一直以來,她對爸爸所有的了解都是淺嚐輒止。現在,她突然意識到總算了解爸爸了。他是個孤獨的老人。因為哪個孩子都不會去主動找他,因為他沒賺幾個錢,像是在這個家裡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孤獨的時候,他想跟某個孩子親近親近,但他們忙得無暇顧及,哪裡曉得爸爸的心思。他總覺得自己沒什麼用。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這一點,感覺怪怪的。她爸爸拿起一根手錶的發條,用一個浸過汽油的刷子清洗著。
  「我知道你趕時間。我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
  「沒呢,我不趕時間,真的。」她說。
  那天晚上,她坐在工作檯附近的一張椅子上,兩人聊了一會兒。他們談到了帳戶和開銷,還說他換一種方式工作的話,情況會是怎樣。他喝著啤酒,其間他眼淚都出來了,他用襯衫的袖子揩了揩鼻子。那晚她跟爸爸待了好一會兒,儘管她有十萬火急的事。但不知怎的,她不能將腦海裡的那些事告訴爸爸——無非都是些跟炎熱漆黑的夜晚有關的事。
  那些夜晚都是祕密,是整個夏日最重要的時光。黑暗中,她獨自走著,像是城鎮裡就剩下她一個人了。夜晚,幾乎所有的街道都跟她的家所在的街區一樣熟悉。有些孩子害怕在黑暗中走在陌生的街上,但她不怕。女孩擔心不知從哪裡突然跳出一個男的,把她們當成已婚婦女一樣強姦了。大多數女孩都是瘋子,如果塊頭跟喬·路易斯或者跟山人迪恩一樣大的人跳出來找她打架,她準會溜之大吉。但要是那人的體重不超過她二十磅的話,她一定會將那傢伙揍得屁滾尿流,然後繼續趕路。
  夜晚多美,她可沒空去想害怕這種事。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她身處黑乎乎的地方,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音樂。她走在街上的時候,還會唱歌給自己聽。她感覺整個城鎮都在聆聽,卻不曉得唱歌的人是米克·凱利。
  正是在夏日那些無拘無束的夜晚,她慢慢摸清了音樂的門道。鎮裡的富人區家家戶戶都有收音機,所有的窗戶都是開著的,她走上街頭,聽著那美妙無比的音樂。一段時間過後,她便知道哪家的收音機裡有她想聽的節目。有一戶人家對那些好聽的管絃樂節目一個都沒落下。晚上,她會跑到那所房子裡,偷偷溜到漆黑的院子裡靜靜地聽著。房子四周長著漂亮的灌木叢,她會坐在窗戶附近的灌木叢下。節目結束後,她便將手插進口袋裡,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院子裡,久久地回味著。這也是整個夏天最真實的時光——聽收音機裡的音樂聲,然後用心揣摩。
  「請關上門,先生。」米克說。
  小不點如同帶刺的荊棘一樣。「請幫我個忙,小姐。」他不甘示弱地回應道。
  在職業學校學西班牙語蠻帶勁的,說外語總會讓她覺得自己見多識廣。每天下午上學的時候,她都會得意地說著西班牙語的新單詞和句子。起初,小不點被難倒了,她喜歡一邊說外語一邊觀察小不點臉上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弄明白了,沒過多久他就能將她說的每一句話複述出來,也記住了她學的每一個單詞。當然啦,他並不明白那些句子是什麼意思,不過她也並沒有想表達句子本來的意思。沒多長時間,這孩子就追上了她,她乾脆不說西班牙語了,而是含糊地發幾個音應付。但這僅有的伎倆很快就被他識破了,誰也別想騙得了精明的小不點。
  「我會假裝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這房子。」米克說,「這樣我就能瞧出裝飾好不好看了。」
  她走到外面的前廊上,然後又進入屋子,站在大廳裡。她、小不點、波西婭,還有她爸爸忙了一整天,為派對裝飾大廳和餐廳。裝飾的東西無非是秋天的樹葉、藤蔓和紅色的皺紙。餐廳的壁爐架上面和衣帽架後面是鮮黃色的樹葉。他們還在牆上裝點了藤蔓,餐桌上放著盛潘趣酒的大杯子。紅色的皺紙像流蘇一樣從壁爐架上垂落,椅背上也纏著不少。裝飾夠了,沒問題。
  她揉搓著額頭,眯著眼睛。小不點站在旁邊,模仿她的一舉一動。「我真希望派對能順利,真的。」
  這是她頭一次舉辦派對。她參加的派對也不過四五次。去年夏天,她去參加了畢業舞會,但沒有一個男孩請她跳一支舞。她只是站在盛潘趣酒的大杯子旁邊,所有的點心都吃光了,她就回家了。這回的派對肯定不會像上次一樣。再過幾個小時,她邀請的人就會來了,到時候肯定很熱鬧。
  她幾乎記不清派對的點子是怎麼生出來的,上職業學校不久後她就有了這個念頭。中學才好玩理。跟語法學校沒有一點點相似的地方。如果她和黑澤爾、埃塔一起去上速記課,她可能不會喜歡,但是她得到了特許,可以跟男生一樣上機械課。機械課、代數課和西班牙語課都很有趣。語文太難。她的語文老師是米納小姐。大夥都說米納小姐把她的腦袋賣給了一個著名的醫生,價錢是一萬美元,這樣,在她死後,醫生就可以把她的腦袋切開,弄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聰明。寫作課上,她會問些這樣的問題:「請列出當代八位著名的約翰遜博士。」「引用《威克菲爾德的牧師》裡的十句話。」她會按字母順序點名,上課的時候,成績單就打開放在那裡。儘管她很聰明,卻是個討人嫌的老女人。西班牙語老師去過歐洲。她說法國人會扛著長麵包回家,包也不會包。他們站在街上跟人說話時,長麵包會撞在路燈柱上。法國連水都沒有,只有酒。
  職業學校幾乎堪稱完美。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們會在走廊裡穿來穿去,午休時間,學生會在體育館裡玩耍。不過,有件事總讓她耿耿於懷。走廊裡的人成群結隊,所有人似乎都有特定的圈子。一兩個禮拜過去了,她也只能跟在走廊和課堂上認識的人打打招呼,僅此而已。她不屬於任何一個圈子。在語法學校的時候,無論她想和哪幫人玩,只管去就行,簡單得很。這裡就不同了。
  頭一個禮拜,她一個人在走廊裡來來回回地走著,心裡老惦記這事。她想融入某個小圈子,在上面花的心思不比在音樂上的少。這兩件事始終占據著她的腦海。最後她想到了派對的點子。
  她對邀請的對象有嚴格的要求。語法學校的和年齡小於十二歲的孩子一律沒被邀請。她只邀請十三歲到十五歲之間的孩子。她請的人都是能在走廊裡說得上話的人,要是她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也會想辦法打聽。家裡有電話的,她會打電話,其餘會在學校當面相邀。
  在電話裡,她總是說同樣的話,還會讓小不點把耳朵貼過來聽。「我是米克·凱利。」她說。如果他們對這個名字不怎麼熟悉,她會不停地說,直到他們弄清楚是誰。「禮拜六晚上八點我打算舉辦舞會,邀請你參加。我住在第四大街一零三號A公寓。」A公寓幾個字在電話裡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的。幾乎所有的人都很高興。有幾個男生很難纏的,試圖耍小聰明,老是打聽她的名字。其中有個男孩還想抖機靈,說什麼「我不認識你」。結果她馬上嗆了他一句。「一邊涼快去。」除了那個自作聰明的傢伙,一共有十個男孩、十個女孩,她知道他們都會來。這才是個派對該有的樣子嘛,保管跟她參加過的,聽說過的派對都不一樣,肯定比那些強。
  米克最後檢查了一遍大廳和餐廳,在衣帽架前「老髒臉」的照片下站定,「老髒臉」是媽媽的祖父,曾是內戰時的一名少校,後來戰死疆場。也不知道哪個孩子給照片畫了眼鏡和鬍子,鉛筆印倒是擦掉了,但那張臉卻髒得要命,她索性叫他「老髒臉」。裱框的照片在一張三聯照的中央,兩邊是他的兒子。他們看起來跟小不點一般大,身穿制服,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後來也死在了戰場上,不過都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要舉辦派對了,我打算把照片取下來。我覺得這張照片太普通了,你不覺得嗎?」
  「我不曉得,」小不點說,「那我們是普通人嗎,米克?」
  「反正我不是。」
  她把照片放在衣帽架下面,裝飾的效果不錯。辛格先生回家後準會喜歡的。空曠的房間看起來很安靜。桌子也準備好了,只等著上菜了,吃過晚餐後派對就算開始了。她進入廚房,看看點心準備得怎麼樣。
  「你覺得一切都會順利嗎?」她問波西婭。
  波西婭正在做餅乾。點心放在爐灶頂部。有花生醬、果凍三明治、巧克力脆餅和潘趣酒。三明治上面蓋著濕答答的洗碗布。她偷偷瞥了一眼,不過並沒有拿。
  「我都跟你說過無數遍了,保管都會順順利利的。」波西婭說。「我只要做完家裡的晚餐,回來就會繫上那條白圍裙,給你們上好吃的。不過我九點半前就得走。今天是禮拜六,我、海伯伊、威利也都有事。」
  「當然,」米克說,「我只希望你幫我把開頭打點好——你曉得的。」
  她沒忍住,拿了一塊三明治。她讓小不點跟波西婭待在一起,自己進入中間的屋子。她今晚要穿的裙子平平整整地放在床上。黑澤爾和埃塔還不錯,考慮到她們不打算參加派對,還把最好的衣服借給了她。埃塔借給她的是一件藍色的雙縐長晚禮服,一雙白色的舞鞋,一頂水鑽冕狀頭飾。這些衣物漂亮極了,很難想像她穿在身上會是什麼樣子。
  臨近傍晚時,黃色的陽光透過窗戶投下長長的斜影。如果需要兩個小時為派對梳妝打扮,那現在就得開始了。想到即將穿上這麼漂亮的衣服,米克哪裡還坐得住。她慢慢走進洗手間,脫掉舊短褲和襯衫,打開水龍頭。她開始擦洗粗糙的部位:腳踝、膝蓋,尤其是手肘,洗澡花的時間不短。
  她一絲不掛地來到中間的屋子,開始穿衣,先是穿上絲綢連衫襯褲和絲襪,還戴上了埃塔的胸罩——純粹是為了好玩,然後小心翼翼地穿上裙子和舞鞋。這還是她第一次穿晚禮服。米克在鏡子前站了好長一會兒。她個子很高,裙子的下襬也就在腳踝兩三英寸以上的部位,鞋子太短,擠得腳生痛。她又在鏡子前駐足良久,最後覺得自己要嘛像個蠢貨,要嘛是個大美人。就這兩種可能。
  她換了六種髮型。額前一綹抹不平的頭髮有點小麻煩,於是,她打濕瀏海,弄成三個鬈髮。最後,她將水鑽頭飾戴在頭上,塗上厚厚的口紅和胭脂。打扮完後,她像電影明星一樣抬起下巴,半眯著眼睛,慢慢將臉從一邊轉到另一邊。還真是漂亮。
  她覺得自己活脫脫像換了個人似的,跟米克·凱利完全不是一個人了。派對還有兩個小時才開始,她穿成這樣不好意思讓家人看到。於是,她再次來到洗手間,鎖上門。她不能坐下來,免得把禮服弄皺了。她站在地板的中央。四周封閉的牆似乎將她所有的興奮都壓在裡面。她感覺自己跟過往的米克·凱利截然不同。她知道這個派對比她生命中的任何事物都要美好。
  「太棒了!潘趣酒!」
  「這裙子太漂亮了……」
  「哎呀!你算出那道三角題了,四十六乘以二十……」
  「借過!別擋路!」
  參加派對的人湧進屋子,前門不停地開開合合。尖銳高亢的聲音和輕言細語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最後,屋子裡只剩下喧囂了。女孩子穿著漂亮的長晚禮服成群地站在一起。男孩則穿著乾淨的帆布褲、軍訓服,或是嶄新的深色秋季套裝,在屋子裡來回穿梭。房間裡熱鬧得很,米克誰也看不清楚。她站在衣帽架旁,望著整個派對。
  「所有人都拿著邀請卡去約人吧。」
  起初,房間裡太吵,誰也聽不清楚,也搞不清楚狀況。男孩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潘趣酒杯前,桌子和藤蔓都見不著了,只能在那群男生的頭上看見爸爸的臉,他微笑著往小紙杯裡倒潘趣酒,身旁的衣帽架底座上放著一罐糖果和兩塊手帕。幾個女孩以為今天是米克的生日,她向她們道了謝,打開禮物,卻並沒有告訴她們,她還要八個月才滿十四歲。每個人都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打扮得跟她一樣。他們身上的味道也極好聞,男孩子在頭上抹了油光鋥亮的髮油。女孩子則穿著顏色各異的長裙站在一起,宛如一簇鮮豔的花。開頭還不錯,派對的開場十分順利。
  「我有部分蘇格蘭-愛爾蘭血統和法國血統,還有……」
  「我有日耳曼血統……」
  她去餐廳前又高聲吩咐大家拿上請柬。不一會兒,他們就在大廳集合了。所有人都拿著請柬,背靠著牆,三五成群地排著隊。派對這就算真正開始了。
  這時發生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事,人群突然安靜下來。男孩都站在屋子的一邊,女孩則站對面。不知什麼原因,所有人同時沒有出聲。男孩舉起手裡的邀請卡,看著女孩,房間裡寂靜無聲。按理男孩應該邀請女孩跳舞。可怕的寂靜仍在蔓延,情況越來越糟糕。她參加派對的次數又不多,有些束手無策。男孩用拳頭互相擊打,隨即嘰嘰喳喳地聊起來。女孩咯咯地笑著,儘管她們沒有看男孩,你也準能猜得到,她們滿腦子想的是自己會不會受歡迎。可怕的寂靜消失了,但屋子裡瀰漫著一種緊張不安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有個男孩走向一名叫德洛麗絲·布朗的女孩,剛邀請完她,別的男孩也紛紛走向德洛麗絲。她的邀請函很快排滿了,他們這才把目標轉向一個叫瑪麗的女孩。然後一切照舊。後來倒也有一兩個女孩被邀請了。因為她是舉辦派對的人,有三個男孩過來邀請她。但也僅限於此了。
  大家在餐廳和大廳裡無所事事。男孩大多圍在潘趣酒杯前,都想在其他人面前出風頭。女孩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倒是笑聲不斷,假裝玩得很開心。男孩和女孩在互相揣摩對方的心思。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哈里·米諾維茲,也就是他們家的鄰居。米克從小就認識他。儘管他比她大兩歲,但她發育比他好,夏天,他們經常在街邊的草地上摔跤、打鬧。哈里是猶太人,但長得不怎麼像。今晚,他穿得十分俐落,進門時還把一頂帶羽飾的巴拿馬草帽掛在了衣帽架上。
  不過,引起她注意的並不是他的衣物,而是他的臉。他的臉變了,因為他並沒有戴平日裡經常戴的牛角框眼鏡。一粒紅腫的針眼從一隻眼睛裡出來了,為了看清楚,他得像鳥一樣把腦袋歪向一邊,還老是用他那細長的手摸針眼,像是很痛一樣。他想喝潘趣酒的時候,紙杯差點沒伸到她爸爸的臉上。米克看得出來他缺不了那副眼鏡。他很緊張,老是冒冒失失地撞到別人身上。除了她,哈里沒邀請別的女孩跳舞,邀請她也只是因為她是派對的主人。
  潘趣酒都喝光了。她爸爸怕場面尷尬,便和她媽媽一起去廚房做檸檬汁。有人在前廊和人行道上。她很高興能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從燈火通明的悶熱房間裡走出來,她能在黑暗中聞到秋天新的氣息。
  這時,她發現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群住在附近的孩子在人行道邊和黑乎乎的街上。有皮特、傻蛋、貝貝和排骨,一大群人都在,有的比小不點還小,有的不止十二歲了,有的孩子連她都不認識,不知怎的,他們聞到了派對的氣味,都跑過來看。有的孩子跟她一樣大,甚至還有比她大的。她一個也沒邀請,不是因為他們對她做過卑鄙的事,就是因為她對他們做過不怎麼光彩的事。那群人全都髒兮兮的,穿著普普通通的短褲、邋裡邋遢的燈籠褲,或者日常穿的舊衣服。這會兒,他們只是在黑漆漆的地方晃蕩,在一旁看著派對。看到這些孩子,悲傷和警惕的情緒同時湧上心頭。
  「我邀請你跳舞了。」哈里·米諾維茲假裝在讀請柬上的字,但她看到那上面什麼也沒寫。這時,她爸爸來到前廊,吹了聲哨子,第一支舞開始了。
  「對,」她說,「走吧。」
  兩人沿街區走著。身穿長裙,她覺得自己派頭十足。「瞧那邊,快瞧瞧米克·凱利!」黑暗中一個孩子高聲喊道。「瞧瞧她!」她充耳不聞,仍舊往前走,但她知道那人是排骨,總有一天要他好看。她和哈里快步走過漆黑的人行道,來到街盡頭,拐入另一個街區。
  「米克,你多大了,十三?」
  「快十四了。」
  米克知道他在想什麼,這種事也一直讓她頭痛。她現在已經五英尺六英寸高,體重有一百零三磅,但她才十三歲。參加派對的孩子在她身邊一個個就跟小矮人一樣,哈里是個例外,他只比她矮几英寸。沒人想跟一個比自己高半頭的女孩跳舞。不過,也許抽菸會阻止她長太高。
  「我光是去年就長了三點二五英寸。」她說。
  「有一回我在市場看到一個女人,得有八英尺五英寸高。不過,你怎麼樣也長不了那麼高吧。」
  哈里在一株幽暗的紫薇前停下腳步。四下無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擺弄起來。她靠過去瞧了瞧,是他經常用手帕擦拭的那副眼鏡。
  「對不起。」他說著戴上眼鏡,米克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就應該一直戴著眼鏡。」
  「是的。」
  「你出門怎麼不戴啊?」
  夜靜如墨。穿過街道時,哈里抓住她的手肘。
  「派對上有個小姐說男生戴眼鏡是娘娘腔。那人……呃,也許我……」
  他的話只說了半截,跟著,他突然把身子繃直了,跑了幾步,跳起來去搆頭頂四英尺來高的樹葉。她能在黑暗中看清楚高高的葉子,他的彈跳力真不賴,一下就搆到了。他把樹葉放在嘴裡,在黑暗中對著假想敵打了幾拳。她追了上去。
  跟平日一樣,一首歌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她獨自哼唱起來。
  「你在唱什麼呀?」
  「是一個叫莫札特的傢伙寫的歌。」
  哈里心情不錯。他側步走著,活像一個步伐輕盈的拳擊手。「我怎麼聽著像德國人的名字。」
  「估摸就是吧。」
  「法西斯嗎?」
  「什麼?」
  「我是說那個叫莫札特的傢伙是法西斯或者納粹嗎?」
  米克想了一會兒。「不是。你是說的最近的事,這傢伙早死了。」
  「好事。」他再次在黑暗中揮著拳頭,希望她能問問原因。
  「我說是好事。」他再次說道。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法西斯。要是被我在路上撞見了,我準會殺了他。」
  她望著哈里,街燈下的樹葉在他臉上投下閃爍、斑駁的影子。他很興奮。
  「為什麼?」她問。
  「天啊!你不看報紙的嗎?是這麼回事……」
  他們又繞回了街區。她家裡喧囂震天。大家在人行道上又是叫又是跑。她感到肚裡一陣噁心。
  「沒時間同你解釋了,除非我們再繞著街區走一圈。我不介意告訴你我為什麼討厭法西斯。我很樂意跟你說道說道。」
  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將這些想法在人前高談闊論。可惜她沒時間聽。這會兒,她正忙著觀察屋前發生的事。「好吧,待會見。」他們的約會結束了。她現在可以到處看看,想想現在亂糟糟的場面。
  她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她離開時,所有人穿著漂亮的衣服站在那裡無所事事,那也稱得上是個真正的派對。可現在,也就過了五分鐘,那個地方活像個瘋人院。她走了後,那些孩子從黑暗中走出來,衝到派對現場。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該死的皮特·威爾斯飛快從前面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杯潘趣酒。那些傢伙穿著鬆鬆垮垮的舊燈籠褲和日常的普通衣服,不停叫啊、跑啊,跟被邀請的人混在了一起。
  貝貝·威爾遜在前廊瘋跑一氣,她還不到四歲。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會兒,她應該跟小不點一樣在家裡睡覺。但她將潘趣酒高高舉過頭頂,一級級地走下臺階。她沒有任何理由出現在這裡。布蘭農先生是她的姨丈,她隨時可以在他那裡得到免費的糖果和飲料。米克剛走上人行道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給我馬上回家,貝貝·威爾遜,趕緊的。」米克四下看了看,想知道還能做點什麼來收拾這副爛攤子。她朝傻蛋走過去,他站在黑乎乎的人行道遠端,手裡拿著紙杯,迷迷糊糊地看著大家。傻蛋才七歲,穿著短褲,沒穿上衣,光著腳丫子。他也沒有大聲喧譁,可米克看著眼前的一幕差點沒瘋掉。
  她抓住傻蛋的肩膀用力搖晃。起初,他緊咬著下巴,不一會兒,他的牙齒咯咯地響起來。「給我回家,傻蛋。別在這裡晃蕩了,我又沒邀請你。」她鬆開手。傻蛋感到很難為情,慢慢往街那頭走去。但他並沒有回家。他走到轉角處,米克看見他坐在路緣上,遠遠地看著派對,他以為坐在那裡她就看不見了。
  總算擺脫了傻蛋,她頓時鬆了一口氣。但她很快又有了煩心事,索性把他叫了回來。大孩子才是罪魁禍首。真是一群沒有教養的孩子,她從沒見過膽子這麼大的傢伙。把所有的飲料喝得光光的,生生把這麼好的派對弄得一團糟。他們將前門撞得哐噹作響,大聲喧譁,互相撞向對方。她朝皮特·威爾斯走過去,因為所有的孩子就屬他最壞。那傢伙戴著橄欖球帽,還老撞別人。皮特已經十四歲了,卻還在七年級留級。米克走到他面前,但他個子太大了,不能像搖傻蛋一樣搖他。米克叫他回家,但那傢伙晃動著身子,頭朝下朝她猛衝過來。
  「我在六個不同的州待過。什麼佛羅里達啦、阿拉巴馬啦……」
  「這是用銀色的布做的,還有飾帶……」
  派對全搞砸了。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說話。從職業學校邀請來的人跟街區附近的孩子混在了一起。男孩和女孩仍然三五成群地各自站在那裡,沒人跳舞。屋子裡的檸檬汁也快喝光了,杯底剩下一點點飲料,上面漂浮著幾片檸檬皮。她爸爸向來對孩子都很好。不管誰把紙杯遞給他,他都會給人家倒上潘趣酒。她進入餐廳時,波西婭正拿三明治給大家吃,不到五分鐘就沒了。她只分到一塊果凍三明治,粉紅色的果汁從麵包裡滲了出來。
  波西婭在餐廳裡看著派對。「這也太好玩了,我不走啦。」她說,「我已經捎話給海伯伊和威利了,禮拜六晚上就讓他們自己過好了。大家都這麼興奮,我要等到派對結束才走。」
  「興奮」一詞恰能形容這個派對。她能在房間、走廊和人行道上充分體會它的含義。她自己也很興奮,經過衣帽架上的鏡子時,她看著身上穿的那件漂亮的禮服、自己漂亮的臉蛋、面頰上的胭脂,以及頭上的水鑽飾冠。也許是屋子裡的裝飾、職業學校的朋友和擠成一堆的孩子才讓她如此興奮。
  「瞧,她在跑呢!」
  「哎呀!你就省省吧……」
  「別像個孩子似的!」
  一群女孩抓著裙襬在大街上奔跑,頭髮在腦後飄揚。有的男孩砍下絲蘭帶刺的長枝條,拿在手上追著女孩亂跑。職業學校的新生穿的行頭的確是為了參加正經八百的舞會,但他們的行為舉止卻同小孩無異。半是玩樂,半是正經。一個男孩拿著枝條跑過來,她也拔腿就跑。
  派對這種事到這裡算是徹底結束了。這只不過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玩樂,但她卻從沒經歷過這麼瘋狂的夜晚——全是拜那群小孩所賜。他們就跟傳染病一樣,自從他們進入派對的現場後,其他人早忘了他們中學生的身分,忘了他們快是成年人了。好比下午洗澡前,你跑到後院打幾個滾,弄一身泥,只是想感受一下進入浴缸時的那股痛快勁。禮拜六的晚上,所有人都跟野孩子一樣瘋狂地打鬧,她覺得自己才是他們當中玩得最瘋的那個。
  她高聲叫喊著,推擠著,有什麼新花招,她總是頭一個嘗試。她嗓門很大,跑得飛快,無暇顧及別人在做什麼。她上氣不接下氣,總算沒有精力把那些瘋狂的事都做個遍。
  「街那頭有個溝!溝!溝!」她第一個衝了過去。街區鋪了新的管道,挖了一道很深的溝。溝邊的大火盆在黑暗中發出耀眼的紅光。她迫不及待地想爬下去。於是,她跑到輕輕晃動的火焰旁,跳了下去。
  要是穿上那雙網球鞋,她落地時會像貓一樣輕盈。但她腳上的高跟舞鞋滑了一下,肚子撞到管道上。她屏住呼吸,雙眼緊閉,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久久地回憶這場派對,想著它本來應該會是什麼樣,想著職業學校新認識的朋友,還有她每天都想融入的圈子。回到學校的走廊上,她將會有不同的感覺,因為她知道那些人也沒什麼特別的,跟別的孩子沒什麼兩樣。派對雖然被被毀了,也不是什麼壞事。但一切都結束了,是的,結束了。
  米克從溝裡爬了出來。幾個孩子在火盆邊上玩耍,火盆發出紅通通的火光,拉得長長的影子忽閃忽閃地跳動著。一個男孩跑回家,戴上了生麵糰形狀的面具,那是提前為萬聖節買的。派對並沒有變,變的是她。
  她慢慢朝家裡走去。經過那群孩子身邊時,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們。大廳裡的裝飾扯了下來,所有人都在外面,屋子看起來空空蕩蕩的。她進入洗手間,脫掉藍色的晚禮服。裙邊破了,她將禮服折起來,這樣破爛的地方就瞧不出來了。水鑽頭飾不知道去哪裡了。舊短褲和襯衫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她穿上衣褲。經歷這件事之後,她不能再穿短褲了。今晚過後就不能再穿了,沒錯。
  米克站在前廊上,沒有塗脂抹粉的臉是那樣的蒼白。她將雙手握成喇叭狀放在嘴邊,深吸了一口氣。「都回家吧!要關門了!派對結束了!」
  在這個靜謐的夜晚,她再次孤身一人。現在還不算太晚,街邊,黃色的光在窗戶上投下四四方方的光影。她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頭歪向一邊,慢慢地走著。她沒有留意方向,走了許久。
  房子漸少,院子裡有大樹和黑色的灌木。她環顧四周,發現來到夏天到過多次的房子旁。她的腳不知不覺地把她帶到了這裡。來到屋前時,她等了等,確保沒人看見,然後才進了側院。
  跟往常一樣,收音機仍然開著。她在窗旁駐足片刻,觀察屋子裡的人。禿頭男子和頭髮花白的女人在桌旁打牌。米克坐在地上。這裡真是個隱蔽的好地方。四周是枝繁葉茂的雪松,她藏身其中,誰也發現不了。今晚收音機裡的節目不怎樣——有人在唱流行歌曲,結尾大同小異。她感到空虛,伸手往口袋裡掏了掏,摸到一些葡萄乾,一枚七葉樹果和一串珠子,還有一根香菸和火柴。她點燃煙,雙手抱膝。她感到空虛至極,內心既沒有感覺也沒有思想。
  收音機裡的節目一個接一個,不過全是垃圾。她也沒有特別在意。她抽著菸,扯了一小把草葉。過了一會兒,新的播音員說話了。他提到了貝多芬。她在圖書館讀過有關這個音樂家的書。他的名字聽起來包含字母「a」,拼寫時卻是兩個「e」。他跟莫札特一樣是德國人,不過他生前說著外語,住在外國,她也想這樣。播音員說馬上要播放他的第三交響曲。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因為她想再走一走,並不在意收音機裡播放的是什麼。這時,音樂開始了,米克抬起頭,拳頭抵住喉嚨。
  怎麼會?那一瞬間,音樂的開場猶如天平一樣從一側晃到另一側,像散步又像行軍,像上帝在夜裡昂首闊步地走過。她身外的世界突然凝固了,只有開篇的樂章在她內心燃燒。她甚至聽不見後面的音樂,但她坐在那裡,攥緊拳頭,一動不動地等著。過了一會兒,音樂聲又起,比先前更帶勁,更響亮。這回,那音樂跟上帝沒有任何關係了。她,米克·凱利成了主角,白天,她踽踽獨行,夜晚,她隻身一人。在烈日下,在黑暗中,滿腦子都是計劃,內心醞釀著情感。這音樂就是她——沒有半點虛假。
  她沒辦法聽清音樂的全部。但這音樂在她內心沸騰。到底是哪部分?她必須牢牢記住精彩的篇章,仔細回味,事後才不會忘記。也許她應該放鬆下來,將每個樂章都聽一遍,不去想,也不用努力去記住。天啊!整個世界就是這音樂,但她卻聽不夠。這時,音樂開頭的樂章又重新回來了。每個音符由不同的樂器串在一起,如同攥得緊緊的拳頭重重地敲打她的心臟,至此,第一部分樂章結束了。
  這音樂不長也不短。其實,它和時間一點關係都沒有。米克坐在那裡,雙手緊緊地抱著腿,嘴巴用力咬著她那鹹鹹的膝蓋。她可能聽了五分鐘,也可能聽了半個晚上。第二部分樂章是黑色的,是節奏緩慢的進行曲。雖不悲傷,但像是整個世界都死了,變成了黑色,不必再回頭去想死亡以前的世界。一種號角樂器演奏著清幽、悲傷的旋律。跟著,音樂聲憤然揚起,底下卻激盪著興奮的曲調。最後,黑色的進行曲再度響起。
  也許這交響樂的最後部分才是她最喜歡的——曲調歡快,猶如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在奔跑,以一種艱難、自由的方式在跳躍。這種美妙的音樂才是人世間最痛苦的東西。整個世界就是這交響樂,她怎麼也聽不夠。
  終於結束了,她抱著膝蓋,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收音機開始播放另一個節目,她摀住耳朵。剛才的音樂只是讓她痛苦和空虛。這會兒,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交響樂的任何樂章,連最後幾個音符都忘了。她努力回憶著,那些聲音卻再也沒有回來。終於結束了,唯有她那像兔子一樣蹦跳的心臟,以及那可怕的傷痛。
  收音機關了,屋子裡的燈也都熄滅了。夜如墨染。米克突然用拳頭捶向大腿。她用盡全身力氣擊打同一塊肌肉,直到眼淚順著面頰滑落。但她仍然覺得力道不夠。灌木叢下有鋒利的石頭,她抓起一把石子,在同一個部位摩擦,直到手裡滲出血來。然後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仰望夜空。大腿上錐心的痛讓她的心情好過些了。她軟綿綿地躺在潮濕的草地上,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終於舒緩下來。
  為什麼那些探索者不看看天空?如此便知道地球是圓的了。天空是彎曲的,如同一個巨大的玻璃球內側,深藍色的天空星光閃爍。夜晚是那樣的寧靜,瀰漫雪松溫暖的氣味。她試著沒去想音樂的時候,音樂卻回來了。樂章的第一部分重新出現在她的腦海裡,就跟剛才演奏的時候一樣。她不急不慢、安靜地聽著,就像解幾何題一樣,這樣才能記住。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聲音的形狀,不會再忘。
  現在她感覺很好,她把本來耳語的聲音大聲說了出來。「主啊,饒恕我吧,因為我不知道做了什麼。」她為什麼會想到這句話?過去幾年,所有人都知道所謂的上帝根本不存在。她想起心以前心目中上帝的模樣時,腦子裡出現的卻是辛格先生裹著長長的白色床單時的樣子。上帝從不說話——也許她這才把辛格先生當成了上帝。她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像在正對著辛格先生說話:「主啊,饒恕我吧,因為我不知道做了什麼。」
  這部分樂章美妙、清晰。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唱出來。也許在將來的某個早晨,她剛剛醒來便會記起更多的曲調。要是她還能將這首交響樂再聽一遍,準會記起更多的樂章。要是她能再聽四遍,四遍就夠了,也許就都記住了。也許吧。
  她又聽了一遍開頭的樂章。音符越加舒緩,她感到自己正慢慢地沉入黑魆魆的地下。
  米克陡然驚醒。空氣變得冰涼。快要醒來時,她夢見老埃塔·凱利把所有鋪蓋都捲走了。「把毯子給我……」她想這麼說來著。跟著,她睜開眼睛。天空一片漆黑,所有的星星都不見了。草地上濕漉漉的。她一骨碌爬了起來,害怕爸爸擔心。然後她又記起來那首交響樂,也分不清現在是午夜還是凌晨三點。她撒開腳丫子,急急忙忙往家裡趕。空氣中瀰漫著秋天的味道。腦子裡的音樂聲響亮而急促,她向著家的方向,在人行道上越跑越快。


02

  時值十月,天空時時如水洗般蔚藍,陣陣秋風送來料峭寒意。比夫·布蘭農換下輕薄的泡泡紗長褲,穿上深藍色嗶嘰褲子。他在咖啡館的櫃檯後面裝了臺熱巧克力奶機。米克特別喜歡喝熱巧克力奶,一個禮拜要來喝三四次。一杯熱巧本來賣十美分,但他只收她五分錢,甚至還想免費讓她喝。他看著她站在櫃檯後面,心中焦慮難過。他恨不得伸出手,摸摸她那頭晒枯了的蓬亂頭髮,不過不是像他觸摸別的女人那樣。不安的感覺在他心裡翻攪,他一對她說話,聲音就會變得粗啞,聽來十分陌生。
  他擔心的事有很多。首先,艾麗斯的身體不太好。她照常早晨七點下樓,一直工作到晚上十點,但她走起路來很慢,現在總是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工作的時候,她的病態最為明顯。一個週日,她用打字機打出當日菜單,卻把特價菜皇家雞飯的價格標成了二十美分,但這個菜應該賣五十美分才對,等到幾個客人點了餐、準備付帳了,她才發現這個錯誤。還有一次,客人用十美元付帳,她找零就找了人家兩張五美元和三張一美元。比夫總是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地揉搓鼻子,眼睛半睜半閉,良久地端詳她。
  他們並沒有談過她的身體狀況。到了晚上,他在樓下忙著,她則在睡覺,早晨,她便獨自打理餐館。他們兩個一起工作的時候,他要站在收款機後面收錢,還要兼顧後廚和收拾餐桌,多年以來,這是他們的習慣。他們只會說起生意上的事,但比夫會站在那裡,帶著迷惑的表情看著她。
  十月八號的那個下午,他們的臥室裡忽然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叫。比夫匆匆跑上樓。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把艾麗斯送到了醫院,醫生從她身上摘除了一個和新生嬰兒差不多大小的腫瘤。一個小時後,艾麗斯便去世了。
  比夫坐在醫院裡她的床邊,內心驚詫,陷入了沉思。他親眼看著她死去。她被注射了乙醚麻醉藥,眼睛模糊不清,後來,她的眼珠變硬,與玻璃差不多。護士和醫生離開了病房。他繼續盯著她的臉。除了臉色有點白得泛青,此外她的樣貌別無不同。他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臉,彷彿二十一年來他並沒有每天與她朝夕相對。跟著,他坐在那裡,一個早已根植在他心裡的畫面漸漸地浮現出來。
  大海一片碧綠,海水冰冷,金色的沙灘被晒得暖暖的。海水泛著絲綢般的白色泡沫,小孩子在水邊玩耍。有一個胖嘟嘟的小女娃,皮膚是棕色的,還有幾個瘦弱的小男孩,渾身赤裸,幾個半大孩子跑呀叫呀,聲音甜美尖銳。他認識其中兩個孩子,一個是米克,另一個是他的外甥女貝貝,至於其他孩子,就不認識了。比夫垂下頭。
  良久,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房間中間站定。他能聽到他的小姨子露西爾在外面的走廊裡走來走去。一隻肥大的蜜蜂在櫥櫃頂上爬,比夫敏捷地用手捏住它,把它放到敞開的窗戶外面。他再一次看看死去妻子的臉,自此後,他便是鰥夫了,他鎮定地打開門,走進醫院走廊。
  次日上午晚些時候,他坐在樓上的房間裡縫衣服。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真正相愛的人中有一個死了,另一個也不能自殺,隨愛人而去?只是因為生者必須埋葬死者?因為在一個人死後,生者必須為他們舉行葬禮?因為剩下的那個像是臨時走上了一個舞臺,每一秒都被無限延長,同時還要被很多人看著?因為他必須履行職責?還是因為當心中有愛,喪偶的人就必須活著,好使心愛之人復活,這樣一來,去世的人就如同沒死,並在生者的靈魂中再生?為什麼?
  比夫彎腰做著縫紉工作,心中思緒萬千。他幹起縫紉活來很熟練,他的指尖上有很硬的老繭,所以不用頂針,就能把針穿過手裡的布。他已經在兩套灰色西裝上縫了黑紗,此時,他正在縫最後一個。
  今天天氣晴朗,天氣很熱,入秋了,新落下的枯葉刮過人行道。他很早就出門了。每一分鐘都過得極為漫長。擺在他面前的是漫漫無期的時間。他鎖上餐館門,在店外掛上一個白色百合花圈。他第一個來到殯儀館,仔細挑選棺材。他撫摸內襯布料,又測試棺材木料是否結實。
  「這個縐綢叫什麼?是喬其紗嗎?」
  喪葬承辦人回答了他的問題,只是有些油腔滑調,過分討好。
  「選擇火葬的人多不多?」
  比夫回到街上,走起路來從容不迫,得體合宜。西風拂面,感覺暖暖的,陽光燦爛明媚。他的手錶停了,便去找威爾伯·凱利,最近,他幹起了修錶匠的營生。凱利坐在工作檯邊,穿著打著補丁的睡衣。他的商店同時也是他睡覺的地方,米克經常用嬰兒車推著到處去的那個孩子此刻安靜地坐在地板上的一塊毛氈上。每一分鐘都無限漫長,有的是時間讓他沉思和提問。他請凱利給他解釋一下手錶裡的寶石軸承有何作用。透過放大鏡,他看到凱利的右眼有些畸形。他們聊了一會兒張伯倫和慕尼黑會議。之後,時間還早,他決定上樓去找啞巴。
  辛格正穿衣服準備參加葬禮。昨晚,辛格發了一封弔唁信,並將在葬禮上擔任護棺人。比夫坐在床上,他們一起抽了支菸。辛格三不五時用綠色的眸子端詳他。他遞給他一杯咖啡。比夫沒有說話,啞巴還停下來,拍拍他的肩膀,望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辛格穿好衣服,他們一起出門。
  比夫在商店買了黑絲帶,還碰到了艾麗斯在教會的牧師。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便回家去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將事情安排妥當。他把艾麗斯的衣物和個人物品綁好,準備送給露西爾。他做了大掃除,清理了梳妝臺抽屜。他甚至還重新整理了樓下廚房裡的架子,拿掉電扇上的華麗綵帶。做完了這些,他便坐在浴缸中,把自己洗乾淨。一個早晨就這麼過去了。
  比夫把線咬斷,撫平外套袖子上的黑紗。現在露西爾應該在等他。他、露西爾和貝貝將一起乘坐靈車。他把針線袋放在一邊,非常仔細地將黑紗套在肩膀處。他飛快地環視一眼房間,見到一切都收拾妥貼,便再次出門。
  一個小時後,他來到露西爾的小廚房。他坐在那裡喝茶,蹺著二郎腿,大腿上鋪著一張餐巾。露西爾和艾麗斯截然不同,很難看出她們竟是兩姐妹。露西爾很瘦,膚色也深,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她正在給貝貝梳頭。那孩子耐心地坐在餐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任由母親為她打理頭髮。陽光照進屋內,靜謐祥和。
  「巴塞洛繆……」露西爾說。
  「什麼?」
  「你有沒有常想起以前的事?」
  「沒有。」比夫說。
  「你知道的,我感覺自己就好像戴上了眼罩,省得總是胡思亂想,沉浸在過去中無法自拔。我只允許自己想我每天都要工作、做飯,讓貝貝有個光明的前途。」
  「你這種態度很正確。」
  「我帶貝貝去理髮店燙了手指捲。只是很快髮捲就變直了,所以我琢磨著是不是要帶她去做個電燙。我可不想自己動手,我想著我去亞特蘭大參加美容業大會,或許可以帶她一起去,在那裡給她燙頭髮。」
  「老天!她才四歲。肯定會把她嚇壞的。再說了,燙了發,她的頭髮會變粗糙。」
  露西爾把梳子在水杯裡蘸了蘸,把貝貝耳朵邊的髮捲捲好。「不,不會的。而且,她也很想燙頭髮呢。別看貝貝這麼小,已經像我一樣有抱負了。很了不起的。」
  比夫把指甲在掌心蹭了蹭,搖了搖頭。
  「我和貝貝每次去看電影,看到那些孩子演很好的角色,她就會和我有相同的感覺。我發誓她是這麼想的,巴塞洛繆。看完電影,我叫她吃飯,她都不肯。」
  「天啊。」比夫說。
  「她在舞蹈課和表演課上表現都很好。明年,我想送她去學鋼琴,我覺得這有助於提高她的演技。她的舞蹈老師讓她在社交聚會上表演獨舞。我覺得吧,我應該盡全力培養貝貝。她越是早開始表演,對我們兩個就越好。」
  「老天!」
  「你不明白。小孩子有天賦就是有天賦,可不能當成普通孩子培養。所以啦,我才希望貝貝不要與街上那些普通人打交道。我不能讓她像周圍那些孩子一樣,說話粗俗,動不動就瘋跑。」
  「我認識這條街上的孩子。」比夫說,「他們都是好孩子。對面凱利家的孩子,還有克蘭家的小子,都很不錯。」
  「你很清楚,他們沒一個比得上貝貝。」
  露西爾處理好了貝貝頭上的最後一個髮捲。她捏捏那孩子的小臉蛋,讓她的臉更為紅潤。然後,她把貝貝從桌上抱下來。貝貝穿了一件白色小裙去參加葬禮,搭配白鞋白襪,戴一雙白色小手套。貝貝每次見有人看她,便會昂起頭,她現在就擺出了這個樣子。
  他們在悶熱的小廚房裡坐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跟著,露西爾哭了起來。「我和她雖是姐妹,卻一直不親近。我們兩個差別很大,也不常見面。說不定是因為我比她小太多了吧。但是,親姐妹就是親姐妹,發生了現在這樣的事……」
  比夫嗯嗯兩聲,以示安慰。
  「我知道你們夫妻之間的感情。」她說,「你和她之間也不總是濃情蜜意的。或許正是這樣,你才會這麼難過。」
  比夫用手臂圈住貝貝的腿,讓她坐在他的一邊肩膀上。這孩子比以前重了。他小心帶著她走進客廳。貝貝坐在他的肩上,小小的身體暖暖的,感覺很親近。在他那件深色外套的映襯下,她的小絲綢裙子就跟雪一樣白。她用小手緊緊抓住他的一隻耳朵。
  「比夫姨丈!來看我下一字馬吧。」
  他輕輕把貝貝放在地上。她站在打了蠟的黃色地板上,在頭頂上方彎曲雙臂,雙腳慢慢地向相反的方向伸展。片刻之後,她坐在地板上,一條腿伸在身前,一條腿伸到身後。她將雙臂以高難度的角度擺了個造型,側目看著牆壁,表情憂傷。
  她奮力站起來。「看我翻觔斗吧。看我……」
  「親愛的,安靜點。」露西爾說。她挨著比夫坐在長毛絨沙發上。「看到這孩子,你是不是想到了他?你瞧瞧那眉眼,那樣貌。」
  「見鬼,才沒有。我覺得貝貝和勒羅伊·威爾遜一點也不像。」
  露西爾太瘦了,神情疲憊,與她這個年齡很不相符。或許是她穿了黑裙子的緣故,再說了,她一直在哭呢。「畢竟,我們都得承認,他是貝貝的父親。」她說。
  「你就忘不了那個臭男人嗎?」
  「我也說不好。我看呀,一遇到勒羅伊和貝貝這兩個人,我就變成了傻瓜。」
  比夫臉色蒼白,襯托之下,新長出來的鬍子呈現青色,他的聲音顯得很倦怠。「你就不能好好想想,把發生的事弄個明白,再想想結果怎樣?你就不能用邏輯想一想嗎,你和他之間發生了這麼多事,結果就理應如此?」
  「若是與他有關,我想我做不到。」
  比夫疲倦地說著,眼睛幾乎都閉上了。「你十七歲上就嫁給了那個人,後來,你們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你和他離了婚。兩年以後,你和他復婚了。現在他又跑得沒影沒蹤,你都不知道那小子在哪裡。發生了這麼多事,你應該明白,你們兩個根本不合適。而且,那傢伙本身也不是好人。」
  「天知道,我自始至終都曉得他是個無賴。我只盼著他這輩子都不要再來找我。」
  「看呀,貝貝。」比夫立即說道。他將十指交纏在一起,舉起雙手,「這就是教堂,這個部分是教堂的尖頂。打開門,就是上帝的子民。」
  露西爾搖搖頭。「你用不著為貝貝擔心。我把所有事都告訴她了。她什麼都知道。」
  「那就是說,只要那小子回來,你就會跟從前一樣,讓他住在這裡,繼續遊手好閒,靠你過日子?」
  「是的,我想我會這麼做。每次門鈴或是電話響,每次有人走到前門廊,我都會情難自禁地想到他。」
  比夫攤開手掌。「你真是無可救藥了。」
  鐘錶響了兩聲。房間狹窄悶熱。貝貝又在打了蠟的地板上翻了個觔斗、做了劈叉。比夫把她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的小短腿懸在他的小腿旁邊。她解開他的背心釦子,把臉探進他的懷裡。
  「聽著。」露西爾說,「如果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能保證說真話嗎?」
  「當然。」
  「什麼問題都可以嗎?」
  比夫撫摸著貝貝那頭柔軟的金髮,輕輕把手放在她的小腦袋一側。「那是自然。」
  「大約七年前吧,就是我們頭一次結婚後沒多久。一天晚上,他從你家回來,腦袋上都是傷,鼻青臉腫,他說你掐著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往牆上撞。他倒是說了你這麼做的理由,但我想聽聽真正的原因。」
  比夫轉著手指上的結婚戒指。「我就是不喜歡勒羅伊這個人,我們打了一架。那時候的我和現在不太一樣。」
  「不對。你那麼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現在知道,你不管做什麼事,都有充分的理由。你是個理性的人,做事從不憑衝動。你剛才說過你要講真話的,我現在就想聽真話。」
  「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我說過,我想知道。」
  「那好吧。」比夫說,「那晚,他去我家喝酒,他喝醉了,就開始滿嘴胡謅。他說,他一個月才回一次家,一回家就把你打得半死不活,你卻連句怨言都沒有。打完了,你還去走廊,大笑幾聲,好叫其他房間的鄰居都以為你們兩個只是在鬧著玩,是在開玩笑。就是這麼回事,別再提了。」
  露西亞筆直地坐著,臉頰通紅。「你看到了,巴塞洛繆,所以我才說自己像是戴著眼罩,不去想過去的事,也不胡思亂想。我現在只能琢磨每天工作,在家裡做一日三餐,琢磨貝貝的事業。」
  「那很好。」
  「我希望你也能這麼做,千萬不要老是回憶過往。」
  比夫垂下頭,閉上眼。在這漫長的一天裡,他不能想起艾麗斯。只要他嘗試想起她的樣子,腦海裡就會一片空白。關於她,他唯一清楚記得的就是她的腳。她的雙腳又短又粗,極為柔軟,白白的,腳趾肥大。她的腳底是粉紅色的,左腳腳後跟附近還有一顆棕色小痣。他們舉行婚禮的那個晚上,他為她脫掉鞋襪,親吻了她的雙腳。現在一想到這件事,倒覺得它很重要,不然,日本人也不會認為雙腳是女人身上最精緻的部分。
  比夫欠欠身,看了一眼手錶。他們很快就要出發去舉行葬禮的教堂了。他在腦子裡想了一遍喪禮的過程。去教堂,與露西爾和貝貝一起乘坐靈車,再邁著肅穆的步伐跟在靈車後面,然後,他們一群人要垂著頭,站在九月的陽光下。太陽炙烤著白色的墓碑、乾枯的花朵和遮擋新挖墓地的帆布帳篷。葬禮結束後就可以回家了。那然後呢?
  「吵得再厲害,親姐姐還是親姐姐。」露西爾說。
  比夫抬起頭。「你怎麼不再嫁人呢?總有些單身的好男人,一定可以好好照顧你和貝貝。只要你能忘了勒羅伊,就能嫁個好男人,做個好妻子。」
  露西爾沒有馬上回答。最後,她說道:「你知道我們一直以來都是什麼樣子,我們幾乎由始至終都很理解彼此,不用費神猜測。我要是再與任何男人建立關係,就只願意到這一步。」
  「我也是這種感覺。」比夫說。
  半個小時後,有人敲門。靈車停在房前。比夫和露西爾緩緩地站起來。他們三個莊嚴安靜地走到外面,穿著白色絲綢裙子的貝貝稍稍走在前面。
  次日白天,比夫也沒有開門營業。傍晚時分,他從前門摘下褪了色的百合花圈,繼續營業。老顧客走進來,表情哀傷,和他在收銀機邊聊幾分鐘便開始點餐。常客們都來了,有辛格和布朗特,有在這條街上各家商店打工的人,還有在河邊工廠裡工作的工人。晚餐時間過後,米克·凱利帶著弟弟來了,把一枚五分硬幣投進老虎機。她輸了第一枚硬幣,氣得直用拳頭猛砸老虎機,還總是打開收幣口,看有沒有硬幣掉下來。然後,她又投了一枚硬幣,這次中了頭獎。硬幣稀哩嘩啦掉下來,有的還滾到地上。那孩子和她弟弟趕緊去撿硬幣,免得被顧客踩到。啞巴坐在餐廳中間的那張桌邊,面前擺著晚餐。傑克·布朗特穿著禮拜日服裝,坐在他對面,一邊喝啤酒,一邊說話。所有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樣。過了一會兒,空氣中就煙霧瀰漫,各種聲音越來越大。比夫很警惕,沒有任何聲音和動作能逃過他的耳朵和眼睛。
  「我到處去。」布朗特說。他熱切地把身體探過桌子,注視著啞巴的臉。「我到處去,給他們解釋。他們只是笑。我無法讓他們明白。不管我說什麼,就是沒辦法讓他們了解真理。」
  辛格點點頭,用餐巾擦嘴。他一直沒辦法低頭吃,晚餐都變冷了,但他禮數週全,由著布朗特不停地說。兩個孩子在老虎機邊,大聲說著,對比男人們較為沙啞的聲音,他們兩個的說話聲很清晰。米克把她贏來的五分硬幣都輸了回去。她時不時回頭看看中間那桌,可惜啞巴背對著她,根本看不到。
  「辛格先生點了炸雞,只是連一塊都還沒吃呢。」小男孩說。
  米克非常慢地向下拉老虎機的操縱桿。「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你老去他的房間,要不就去他在的其他地方。」
  「小不點,我說過閉上你的嘴。」
  「你確實說過。」
  米克用力搖晃他,弄得他牙齒直打戰,扳過他的身體,讓他面對大門。「你現在回家睡覺吧。我早說了,我白天見你和拉爾夫已經夠了,到了晚上,我可不願意你再纏著我不放,該讓我自由一會兒了。」
  小不點伸出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好呀,那你給我一個硬幣。」他拿到錢,放進襯衫口袋,便獨自回家去了。
  比夫撫平外套,向後捋順頭髮。他繫著一條純黑色領帶,灰色外套的袖子上戴著他縫上去的黑紗。他很想走到老虎機邊上,和米克說幾句話,但總也邁不開腳步。他猛吸一口氣,喝光了一杯水。收音機裡傳來管絃舞曲,他卻不願意聽。十年來他聽到的所有曲調都很相似,他根本分辨不出。自從一九二八年來,他就不再喜歡音樂。然而,他年輕時還演奏過曼陀林琴,了解所有流行歌曲的歌詞和曲子。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側面,把頭歪向一邊。一年來,米克長大了很多,很快,她就會比他還高了。她穿著紅色毛衣和藍色百褶裙,自從開學以來,她每天都穿這身衣服。百褶裙上都沒有褶了,裙邊鬆鬆垮垮,耷拉在她那骨骼突出的膝蓋周圍。像她這樣的年紀,看起來更像個長得過於高大的男孩子,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而且,在這個問題上,為什麼就連大部分最聰明的人都看不出關鍵所在呢?所有人天生就是雙性人。所以,婚姻啦,上床啦,根本就算不上全部。證明何在?年輕人和老年人就是證明。老頭的聲音往往會變得尖聲尖氣,走起路來裝模作樣。老婦有時候會發福,聲音變得粗啞低沉,還會長出黑黑的小鬍子。他自己就是個證明,有一部分的他有時候幾乎盼著他是個母親,盼著米克和貝貝是他的孩子。比夫猛地轉過身,背對收款機。
  報紙亂七八糟的,他兩個禮拜都沒整理了。他從櫃檯下面拿起一疊報紙,熟練地從報頭看到頁面底部。明天,他會去查看裡屋的那幾疊報紙,看看需不需要重新歸檔。他打了幾個架子,使用裝罐頭食品的結實箱子做了幾個抽屜。從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七日開始,他把報紙按照時間順序,一直排到今天。他用文件夾和頂標標記出歷史事件。他一共分了三大類,一個是國際時事,比如休戰,又比如後來的慕尼黑回憶,第二類是國內新聞,第三則是當地消息,像是萊斯特市長在鄉村俱樂部槍殺了他的妻子,以及哈德遜工廠大火。他把二十年來發生的每件事都記了摘要,做了標籤。比夫用手揉搓著下巴,默默地笑了。艾麗斯恨不得他把報紙丟掉,她好把那個房間改成女洗手間。她整天嘮叨這件事,但僅此一次,他沒有依她。僅此一次。
  比夫靜下心來,開始仔細閱讀面前的報紙。他細細讀著,十分專心,但出於習慣,他還是注意著周遭的一切。傑克·布朗特仍在喋喋不休,還總是握拳敲桌子。啞巴小口喝著啤酒。米克不安地圍著收音機走來走去,注視著那些顧客。比夫看遍了第一份報紙上的每一個字,在邊緣做了些筆記。
  跟著,他猛地抬起頭,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的嘴巴張得老大,他連忙把嘴閉上。收音機裡傳來一首老歌,還是他和艾麗斯訂婚那時的歌曲。歌名叫《暮色下孩童的禱告》。某個週日,他們乘坐有軌電車去了老薩迪斯湖,租了一艘小船。日落時分,他演奏了曼陀林琴,她則唱起歌來。她戴著一頂水手帽,他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腰。艾麗斯……
  一張網網盡失落的情感。比夫疊起報紙,放回到櫥櫃下面,他變換著腳站立著。終於,他衝對面的米克大聲說:「你沒聽吧?」
  米克關掉收音機。「沒有。今晚沒什麼可聽的。」
  他盡力將往事封鎖在心門之外,只去關注別的事。他伏在櫃檯上,看著一個個顧客。最後,他的注意力落在坐在中間那桌的啞巴身上。他看到米克一點點向啞巴挪過去,得到他的邀請,便在桌邊落座。辛格指指菜單,女招待給她送來一瓶可口可樂。除了聾啞人這種不與其他人有交流的怪人,不會有人在和另一個男人喝酒的時候,又邀請一個小姑娘與他們同桌。布朗特和米克都瞧著辛格。他們不停地說話,啞巴看著他們,表情變來變去。這情形看來可真怪。至於為什麼奇怪——是因為他們,還是因為他?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手插在衣服口袋裡,他不說話,因此顯得更為出眾。那個人在想什麼,意識到了什麼?他都知道什麼?
  一整個晚上,比夫有兩次都很想去中間那張桌子,但他每次都忍住了。他們都走了之後,他仍在琢磨啞巴有哪些特殊之處。黎明時分,他躺在床上,反反覆覆想著各種問題和答案,卻並不能滿意。啞巴這個謎題已經深深根植於他的心中。他為此感到非常煩惱,這謎攪得他心煩意亂。肯定有什麼不對勁。


03

  科普蘭醫生時常去找辛格先生說話。他與其他白人真的很不一樣。他這人穎悟絕倫,能完全理解真正強烈的使命,這一點是其他白人都望塵莫及的。他靜靜聆聽,表情溫和,頗有幾分猶太人的樣子,具有這個受壓迫民族所特有的理解力。有一次,他帶辛格先生一起出診。他領著他穿過冰冷狹窄的過道,這種地方塵土飛揚,散發著疾病和油炸肥肉的氣味。他向他介紹了一個植皮手術的成功病例,受傷的是個女人,臉部遭到了嚴重燒傷。他給一個患有梅毒的孩子做了治療,並指給辛格先生看那孩子手心裡的疹子長出了鱗屑,眼睛表面呆滯混沌,上面的門牙都長歪斜了。他們去了兩房一棟的棚屋,一棟棚屋裡擠了十二到十四個人。在一個房間裡,壁爐裡生著一堆火,橘黃色的火焰很低,一個患上肺炎的老人咳得喘不上氣,他們兩個卻無能為力。辛格先生走到他後面看著,心裡則理解這一切。他給孩子們發了五分硬幣。而且,他這人沉默不語,又恪守禮儀,並沒有像一般訪客那樣,打擾到病人。
  這時候天寒地凍,天氣變化無常,鎮裡爆發了流感,科普蘭醫生夜以繼日地忙個不停。他開車往來於鎮裡的黑人社區,而他那輛高大的道奇汽車已經開了九年。他把魚膠窗簾罩在車窗上,免得有風吹進來,還把一條灰色羊毛圍巾緊緊圍在脖子上。這段時間裡,他沒有見過波西婭、威廉和海伯伊,卻經常想起他們幾個。有一次,波西婭來看他,他卻出診了,她就留了張字條,借走了半袋玉米粉。
  還有一天晚上,他累壞了,還有幾個病人等他去看,但他還是喝了熱牛奶,上床睡覺。他感覺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一開始根本睡不著。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將他吵醒了。他拖著疲憊的身體站起來,依舊穿著法蘭絨長睡衣,打開前門。來的是波西婭。
  「我主耶穌幫幫我們吧。爸爸。」她說。
  科普蘭醫生自腰處把睡衣拉緊,哆哆嗦嗦地站在那裡。他把手伸到喉嚨處,看著她,等她向下說。
  「威利出事了。這孩子真不省心,闖下了大禍。我們得想想辦法。」
  科普蘭醫生邁著僵硬的步伐,從走廊走進屋內。他來到臥室,穿了睡袍,戴上圍巾,又穿了拖鞋,隨即回到廚房。波西婭正在那裡等他。廚房裡很冷,一點生氣也沒有。
  「好了。他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等等。先讓我好好整理一下,才能把來龍去脈講出來。」
  他揉皺壁爐邊的幾張報紙,拿起幾根引火的木頭。
  「我來點火吧。」波西婭說,「你就坐在桌邊好了,等把爐火燒旺,我們就煮杯咖啡喝。那樣的話,一切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糟糕了。」
  「家裡沒有咖啡了。只剩下一點,我昨天都喝光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波西婭竟然痛哭起來。她粗暴地把報紙和木頭塞進爐子,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把它們點燃。「事情是這樣的。」她說,「威利和海伯伊今晚去了一個地方,沒什麼事可做,閒著無聊。我平常總要管著威利和海伯伊,你知道那種感覺嗎?要是我也一同去了,那這些麻煩就不會找上門來了。但我去了教堂,參加婦女聯誼會,那兩個男孩子就閒不住了。他們竟然去了雷巴太太的甜蜜快樂宮。爸爸,那個地方可是很邪惡的,不是好人去的地方。有個男人賣賭博機的票,他們那裡還有些黑人姑娘,那些女人整天昂首闊步,心腸很壞,還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們那裡掛著紅緞子窗簾,而且……」
  「女兒。」科普蘭醫生急躁地說。他用兩隻手按住腦袋的兩邊。「我很清楚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說重點。」
  「洛芙·瓊斯也在,她這個姑娘別提多壞了。威利喝了酒,就和她一起跳希米舞,可跳著跳著,他就跟人打了起來。他竟然和一個叫胡恩巴格的男孩子為了洛芙大打出手。一開始,他們只是你打我我打你,可後來,那個胡恩巴格竟然掏出了刀。威利可沒有刀子,就大吼大叫著在舞廳裡亂跑。最後,海伯伊總算給威利找來了一把剃刀,他有了傢伙,差點就把胡恩巴格那小子的頭割下來。」
  科普蘭醫生把圍巾拉得更緊了。「他死了?」
  「那個孩子太壞了,所以沒死。他在醫院,只是很快就要出院了,用不了多久,他又要來找麻煩了。」
  「那威廉呢?」
  「警察來了,用押送囚犯的警車把他送進了拘留所。他到現在都還沒出來呢。」
  「他受傷了嗎?」
  「噢,他的一隻眼被打腫了,屁股上破了個小口。不過他沒什麼大礙。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洛芙攪在一起。她的膚色比我的深了至少十倍,是我見過的最醜的黑人姑娘。看她走路的樣子,就好像雙腿之間夾了一枚雞蛋,她寧死也不願將雞蛋打碎。她這人還怪邋遢的。威利卻為了這樣一個女子,弄出了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科普蘭醫生繼續探身向火爐,呻吟了一聲。他咳嗽起來,臉很僵硬。他用紙巾摀住嘴,拿下來一看,只見上面有斑斑血跡。他黝黑的臉上有些發青。
  「那件事一出,海伯伊就跑來告訴我。我很清楚,我丈夫海伯伊跟那些壞女孩可沒什麼瓜葛。他只是在陪威利而已。他太為威利難過了,從那之後,他就一直坐在拘留所外面的路邊。」淚水從波西婭的臉上滑下來,被火光映得通紅。「你知道我們三個一直以來是什麼樣的。我們有我們的計劃,以前的日子一直好好的。我們甚至從來不為錢發愁。海伯伊付房租,我買吃的,禮拜六晚上的娛樂活動都是威利花錢。我們就好像三胞胎一樣。」
  天終於亮了。工廠的哨聲響起,上早班的人開始工作了。太陽升上天空,照亮了掛在火爐上方牆壁上的乾淨燉鍋。他們坐了很久。波西婭不停拉耳朵上的耳環,把耳垂弄得火燒火燎的,變成了紫紅色。科普蘭醫生依然捧著頭。
  「要我說,」波西婭終於說,「如果我們能多找些白人為威利寫信求情,或許有用。我已經見過布蘭農先生了。他按照我說的寫了信。那件事發生後,他還在咖啡館裡,他平時都是待在那裡的。所以我就進去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我把信帶回了家,還把信夾在《聖經》裡,免得弄丟或是弄髒。」
  「那封信是怎麼寫的?」
  「布蘭農先生是按照我說的寫的。信上說威利為布蘭農先生工作了三年,還說威利為人正直優秀,以前從未惹是生非。信上還說,如果他跟其他有色人種的男孩一樣壞,那店裡的東西早就不翼而飛了,而且……」
  「啐!」科普蘭醫生道,「這些話一點用都沒有。」
  「那我們總不能乾等吧。威利還關在看守所呢。是我的威利呀,就算今晚他做了錯事,他也還是個好孩子。我們就是不能什麼都不做,就在這裡等著。」
  「也只能如此了。那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我做不到。」
  波西婭站起來。她心煩意亂,目光在掃過廚房,游移不定,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然後,她突然向前門走去。
  「等等。」科普蘭醫生說,「你去哪裡?」
  「我去工作了。我總得保住我的工作。我得去給凱利太太工作,每週拿我的薪水。」
  「我想去看守所一趟。」科普蘭醫生說,「或許我可以去見見威廉。」
  「我去上班的路上會順道去看守所一趟。我得叫海伯伊也去上班,不然的話,他肯定一早晨都坐在那裡,為威利難過。」
  科普蘭醫生匆匆穿好衣服,去走廊找波西婭。入秋了,天空湛藍如洗,寒意刺骨,他們一起走進晨光中。看守所的人凶巴巴的,他們什麼都沒打聽到。科普蘭醫生去找了一個他以前打過交道的律師。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十分漫長,他們都很擔心。三個禮拜後,威廉受審,他被認為使用致命武器襲擊他人,並被判處九個月的苦役,立即送往該州北部的一所監獄服刑。
  科普蘭醫生依然懷有真正強烈的使命感,只是他現在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思考他的使命感。他從一家到另一家給人們出診,工作沒完沒了。他一大早就開車出門,到了十一點,病人來到他的診室。外面秋風凜凜,空氣清新,可室內十分悶熱,空氣汙濁,他總是咳嗽個不停。走廊裡的長凳上向來都坐滿了生病的黑人,等他為他們瞧病,有時候,就連前門廊和他的臥室也擠滿了人。他通常會忙到半夜三更。他每天都是疲倦不堪,有時候恨不得躺在地板上,用拳頭用力敲地板,大哭一場。若是他能休息,或許就可以好起來。他患有肺結核,一天必須量四次體溫,一個月拍一次X光片。
  但他無法休息。因為有件事比他的疲憊更重要,那就是真正而強烈的使命感。
  這個使命感總在他的心裡盤旋不去,只是有時候,忙到夜半三更,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會暫且忘記使命感到底是什麼。然後,使命感會再次出現,他隨之變得心緒難安,渴望承擔新任務。但他常常說不出話來,聲音也變得嘶啞,再不似從前那麼洪亮。那些黑人病患都是他的同胞,他會對他們說些勸告之言。
  他常常與辛格先生交談。他同他說化學,說宇宙的奧祕。他們說精子極為微小,成熟的卵子會進行分裂。他們聊細胞也會分裂,並且比卵子的分裂複雜百萬倍。他們談及生命是那麼神祕,死亡是如此簡單。他還和他談到了種族問題。
  「從廣袤的平原,從幽暗碧綠的叢林,我的同胞被帶來了這裡。」有一次,他對辛格先生說,「他們被鎖著,經過漫長的旅程才來到海岸,一路上死傷何止數千。只有強壯的人方能活下來。然後,他們坐汙穢的船到這裡來,還是要被鎖著,這樣一來,又會死一批人。唯有身強體壯的黑人能保住性命。他們捱打,被鐵鏈鎖著,然後被賣掉,剩下的這些人雖然都很強壯,但要是略微撐不住,也免不得一命嗚呼。最後,熬過了漫長的艱苦歲月,我那些身體最結實的同胞依然在這裡。他們生兒育女,繁衍子嗣。」
  「我想借點東西,再請你幫個忙。」波西婭說。
  科普蘭醫生正獨自待在廚房。她穿過走廊,站在門口,對他說了這句話。威廉已經被送走兩個禮拜了。波西婭就好像變了個人。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用頭油把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她的雙眼通紅,像是喝了烈酒,雙頰深陷,蜜色的臉孔上滿是憂傷的神情,像極了她的母親。
  「我想借你那些漂亮的白色盤子和杯子。」
  「你拿走好了,就當送給你了。」
  「不必,我就是借來用用。我還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吧,我一定答應。」科普蘭醫生道。
  波西婭在桌邊他的對面坐下。「我最好還是先解釋一下。昨天我收到外公的消息,他們明天都要來,在這裡過一夜,禮拜日也要待上半天。他們自然很擔心威利,外公感覺我們應該重新聚在一起。他說得對。我真的很想見到他們。自從威利走後,我一直都很想家。」
  「你把盤子拿走吧,至於別的,你想拿走也可以拿走。」科普蘭醫生說,「但是,女兒,你要振作起來。你的儀表太邋遢了。」
  「這將是一次真正的團聚。你知道的,二十年來,這是外公頭一次在鎮裡過夜。他這輩子只有兩次沒在自己家裡睡覺。而且,他一到晚上就很緊張。到了晚上,他總是起來,或是喝水,或是查看孩子們有沒有蓋好被子。我有點擔心外公到這裡後會不舒服。」
  「反正我這裡的東西,但凡是你看上的,就可以……」
  「自然是李·傑克遜拉他們來。」波西婭說,「看李·傑克遜的速度,他們肯定要走上一天才能到這裡。我估計到時候都是晚餐時間了。外公一向都對李·傑克遜很有耐心,是絕對不會催促它的。」
  「老天!那頭騾子都這麼老了,還活著嗎?肯定都有十八歲了吧?」
  「不止十八歲了呢。外公用牠工作有二十年了。那頭騾子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老說,李·傑克遜就像是他的親人。他理解李·傑克遜,還很愛牠,把牠當成孫子一樣。我從沒見過哪個人像外公那樣,這麼理解動物心裡的想法。他與所有能走能吃的動物都很親近。」
  「一頭騾子工作二十年,也是很久了。」
  「自然是的。現在李·傑克遜很虛弱了。但外公自然會照顧好它。他們一起頂著烈日犁地,外公不光自己戴草帽,還給李·傑克遜也戴了頂大草帽,他在帽子上穿了兩個洞,把它的耳朵掏出來。那頂騾子草帽真夠滑稽,而且呀,李·傑克遜要是不戴草帽,在犁地時是一步都不肯動的。」
  科普蘭醫生把白色瓷盤從架子上拿下來,用報紙包好。「你為這麼多人準備飯菜,你家的炊具夠嗎?」
  「夠了。」波西婭說,「不會有問題的。外公是個很體貼周到的人,每次他們一家人去別的地方吃飯,他總是會自備些東西。我只要準備好玉米粉、高麗菜和兩磅新鮮的鯔魚就行了。」
  「聽起來還不錯。」
  波西婭緊張地把蜜色手指交纏在一起。「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是個驚喜來的。巴迪和漢密爾頓也要來。巴迪剛剛從莫比亞回來。他現在在農場裡幫忙。」
  「我有五年沒見卡爾·馬克思了。」
  「我來就是為了問你這事的。」波西婭說,「你還記得吧,我剛進來的時候,說是找你借東西,另外還要找你幫個忙。」
  科普蘭醫生把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記得。」
  「好吧。我來是想看看,能不能勸你去參加明天的聚會。除了威利,你的孩子都會在場。我覺得吧,你應該和我們待在一起。你要是能來,我會很開心的。」
  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和波西婭——還有威廉。科普蘭醫生摘掉眼鏡,用手指按住眼瞼。有那麼一刻,他看到他們四個昔日的模樣。然後,他抬起頭,把眼鏡戴好。「謝謝你。」他說,「我會去的。」
  那天晚上,廚房裡漆黑一片,他獨自坐在爐火邊,回憶往事。他的思緒飄回到了他的童年。他母親生來就是個奴隸,獲得自由之後,她做了一名洗衣女工。他父親是一名牧師,與約翰·布朗是朋友,他們一起教他。他們每個禮拜能賺到兩三個美元,用不著的錢就存起來。等他長到十七歲,他們送他去了北方,還在他的鞋子裡塞了八十美元。他在鐵匠鋪裡做過工,也做過服務員,還在酒店裡做過門童。在這期間,他一直在學習和閱讀,還去上了學。他的父親去世後,他母親沒多久也撒手人寰。奮鬥了十年之後,他成為了一名醫生,他很清楚他的使命,於是,他回到了南方。
  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他從不停歇地挨家串戶,宣講使命和真理。他的同胞飽受苦難,孤苦無依,這讓他發狂,一種瘋狂邪惡的感覺自他心底而生,讓他想要摧毀一切。他三不五時借烈酒澆愁,用腦袋去敲擊地面。一種野蠻的暴力在他心裡躁動著,有一次,他一把抄起壁爐邊的扒火棍,把他的妻子打倒在地。她便帶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婭回了娘家。他的靈魂在搏鬥,終於將那邪惡的暴力感鎮壓了下去。只可惜黛西並沒有回到他身邊。八年後,她去世了,他的孩子們不再是孩童,沒有回來找他這個父親。就這樣,他成了一個孤苦老人,獨自守著空房子。
  次日下午五點整,他來到波西婭和海伯伊租住的房子。他們在城鎮裡住的這片區域叫糖山區,眼前這棟房子不過是一棟很窄的棚屋,有一個門廊和兩個房間。自屋內傳來混雜的說話聲。科普蘭醫生僵硬地走上前去。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他的破爛氈帽。
  房間裡坐滿了人,一開始,沒人注意到他。他看到了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除了他們,外公也在,另有兩個孩子並排坐在地板上。他定定地望著兩個兒子的臉,過了一會兒,波西婭察覺到他站在門口。
  「爸爸,你來了。」她說。
  說話聲戛然而止。外公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他身材消瘦,有些駝背,長了滿臉的皺紋。他穿著墨綠色西裝,三十年前,他在他女兒成婚那天,也穿著這身衣服。他的背心上掛著一條生鏽的銅錶鏈。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對視一眼,隨即低頭看著地板,終於,他們抬起頭,望著老父。
  「本尼迪克特·瑪迪……」老人說,「好久不見了。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是呀!」波西婭說,「這麼多年了,這還是我們頭一次大團圓呢。海伯伊,去廚房拿把椅子來。爸爸,巴迪和漢密爾頓在這裡。」科普蘭醫生和兩個兒子握握手。他們兩個全都又高又壯,十分粗笨。他們穿著藍色襯衫和連體服,在衣服的映襯下,他們的膚色與波西婭的一樣,都是棕色的。他們並沒有看他的眼睛,從他們的表情中既看不到愛,也看不到恨。
  「當然了,這回不是所有人都來了,還真是個遺憾呢。薩拉姨媽,吉姆,還有其他人。」海伯伊說,「不過,我們都蠻開心的。」
  「馬車坐不開了。」一個小孩說,「我們走了好久呢,都怪馬車坐不下了。」
  外公用一根火柴棒掏掏耳朵。「總得有人看家。」
  波西婭緊張地舔舔深色的薄嘴唇。「要是威利在就好了。派對上有了他,就少不了歡聲笑語。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他。」
  大家都低語幾句,表示同意。老人背靠在椅子上,點了點頭。「波西婭,寶貝,給我們讀一讀《聖經》吧。上帝的聖言自然能在困難時期帶給我們撫慰。」
  波西婭從房間中央的桌上拿過《聖經》。「外公,你想聽哪一段?」
  「整本都是神諭。隨便找一頁吧。」
  波西婭讀了「路加福音」。她讀得很慢,邊讀邊用修長柔軟的手指拂過一行行字。房間裡很安靜。科普蘭醫生坐在邊上,把指關節弄得吱嘎作響,眼神來回游移。這個房間很小,感覺悶悶的。四壁掛著很多日曆和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拙劣廣告。壁爐架上擺著一個花瓶,裡面插著紙折的紅玫瑰。壁爐裡的火緩緩地燃燒著,油燈燈光搖曳,在牆壁上投下陰影。波西婭唸得那麼緩慢,那些字彷彿在科普蘭醫生的耳朵裡睡著了,他也打起了瞌睡。卡爾·馬克思挨著孩子們躺在地上。漢密爾頓和海伯伊睡著了。只有老人似乎還在細細品味神諭的含義。
  波西婭讀完了這一章,合上《聖經》。
  「我時常都在思考《聖經》。」外公說。
  屋裡的人都醒了過來。「什麼?」波西婭問。
  「還記得死而復生、治癒病患的故事嗎?」
  「當然,先生。」海伯伊恭順地說。
  「每天,我在犁地或工作的時候,」外公緩慢地說,「會多次思考耶穌將在何時第二次降臨這個世界。我太希望看到耶穌第二次降臨了,所以我覺得這一定會發生在我在世期間。對此,我研究了很多次。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我要帶著我的子子孫孫、親人和朋友站在耶穌面前,我要對他說,『耶穌·基督,我們都是悲傷的有色人種。』然後,他就將他神聖的手放在我們的頭頂,我們一下子就變得和棉花一樣白。很久以來,我都是這麼想的。」
  一時間,屋內沉默下來。科普蘭醫生猛地一拉袖口,清清喉嚨。他的心跳加速,喉嚨發緊。他坐在房間一角,感覺自己與眾人格格不入,憤怒又孤單。
  「你們有沒有收到過來自天堂的信號?」外公問。
  「我收到過。」海伯伊說,「有一次,我得了肺炎,我看到上帝的臉浮現在壁爐中,一直在望著我。那是一張白人的大臉,長著白鬍子,眼睛是藍色的。」
  「我見過鬼。」一個孩子說——是那個女孩。
  「有一次我見到了……」小男孩開口說道。
  外公舉起一隻手。「孩子們別吭聲。西莉亞,懷特曼,現在你們應該仔細聽著,什麼都別說。」他道,「我只收到過一次真正的信號。事情是這樣的。那還是去年夏天,天很熱。我正在挖豬圈附近那棵大橡樹樹樁的樹根,我彎著腰挖著,突然,我的腰背部傳來一陣劇痛。我趕緊直起身體,只覺得眼前發黑。我用手捂著腰,抬頭望著天空,忽然,我看到了小天使。那個天使是個白人小女孩,從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就跟個紅豌豆差不多大,留著金色的頭髮,身穿白袍,在太陽附近飛來飛去。那之後,我就進屋祈禱。我一連研究了三天《聖經》,又去了田裡。」
  科普蘭醫生感覺到昔日那種邪惡的憤怒再次出現在他心裡。他想到了一些話,只是這些話並不成熟,他無法將那些話說出來。他們把這個老人的話聽進了心裡,卻對真理置之不理。這些都是我的家人,他試著這麼告訴自己,但他都麻木了,這樣想現在也幫不了他。他坐在那裡,緊張,悶悶不樂。
  「說來也怪。」外公突然道,「本尼迪克特·瑪迪,你是個很出色的醫生。有時候,我鋤地栽種久了,腰背就特別痛,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這種疼痛怎麼總也不見好呢?」
  「你多大年紀了?」
  「七十多了,不到八十。」
  老人鍾愛藥物和治療。以前,他帶家裡人來看黛西,他不光自己做檢查,還會買藥和藥膏帶回家,給一家人用。但是,黛西離開他之後,老人就不再來了,只去買報紙廣告上登的瀉藥和腎藥。現在,老人帶著膽怯的渴望,注視著他。
  「多喝水。」科普蘭醫生道,「盡可能多休息。」
  波西婭去廚房準備晚餐。溫暖的飯香開始瀰漫在整個房間。大家沒事可做,便小聲聊著天,但科普蘭醫生既沒有聽也沒有說。他三不五時看看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正在說喬·路易斯的事。漢密爾頓則在說一場冰雹過後,有些莊稼都被毀了。他們與父親對視,咧開嘴笑笑,在地板上拖著腳。他一直用憤怒痛苦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科普蘭醫生咬緊牙關。為了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婭,他想了那麼多,他想到了他為他們提供的真正使命,此時,一看到他們的臉,那種邪惡的感覺就開始在他心裡膨脹。如果他能將一切都告訴他們,從遙遠的開始一直講到這個晚上,就能紓解他心中的錐心苦楚。但他們不會聽,就算聽了也不明白。
  他讓自己堅強起來,讓他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變得僵硬緊繃。他不聽也不看周圍的人。他坐在一角,就像個瞎子,像個啞巴。沒過多久,他們就都到餐桌邊就座,老人做飯前禱告。但科普蘭醫生一口也沒吃。海伯伊拿出一瓶一品託的杜松子酒,大家哈哈笑著,輪流拿瓶子嘴對嘴喝酒。他也拒絕和他們一起喝。他只是一聲不響地坐著,最後,他拿起帽子,連聲招呼都沒打就離開了。如果他連長長的真理都說不出,那他也不會說別的話。
  那天晚上,他沒有閤眼,只是緊張地躺著。第二天是禮拜日。他到五六戶人家出診,十點鐘左右,他去辛格先生的房間找他。見到了辛格先生,籠罩他的孤獨稍退了些,在告辭之際,他再一次平靜下來,不再與自己較勁。
  然而,他還沒走出那棟房子,平和感就棄他而去了。發生了一件意外。他正從樓梯往下走,看到一個白人拿著個大紙袋向上走,他就靠在欄杆處,方便他們兩個錯身通過。但那個白人一次跨兩級臺階跑上樓梯,看也不看,他們就這樣猛地撞到一起,科普蘭醫生被撞得直噁心,連氣都喘不上來。
  「老天!我沒看到你!」
  科普蘭醫生仔細打量他,但沒有回答。他以前見過這個白人。他身材矮小,相貌凶惡,大蒲扇一樣的手很笨拙。
  然後,他忽然產生了一種醫生觀察病人的興趣,便端詳那個白人的臉,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瘋狂,看出他是個怪異、固執和孤僻的人。
  「對不起。」白人說。
  科普蘭醫生把手放在欄杆上,繼續往下走。


04

  「那人是誰?」傑克·布朗特說道,「就是那個又高又瘦的黑人,從這裡出去的。」小房間裡整潔乾淨。陽光灑在桌上的一碗紫色葡萄上。辛格坐著,椅子向後翹起,雙手插在衣服口袋,凝視窗外。
  「我在樓梯上撞到他了,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還從沒有人用那種討厭的眼神看過我呢。」
  傑克把一袋麥芽酒放在桌上。他驚詫地意識到,辛格根本就不知道他進來了。他走到窗邊,摸摸辛格的肩膀。
  「我不是有意撞他的。他沒理由那個樣子啊。」
  傑克瑟瑟發抖起來。陽光明媚,屋內卻很寒冷。辛格舉起食指,隨即走進走廊,拿著一桶煤和引火的木柴走了回來。傑克看著他跪在壁爐前。他乾淨俐落地在膝蓋上折斷木柴,將它們放在紙上。他把煤炭整齊地擺在柴火上。一開始,火燒得並不旺,微弱的火焰顫動著,黑煙滾滾,竟然把火焰壓滅了。辛格把兩張報紙放在爐柵上。氣流一變,火又燒了起來。屋子裡響起劈哩啪啦的燃燒聲。報紙燒著了,被吸入壁爐裡。橙色的火焰劈啪響著,充滿了整個爐柵。
  早晨新買來的麥芽酒喝起來口感醇厚。傑克很快就把他那一份喝完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
  「很久以前,我認識一位女士,她叫克拉拉小姐。」他說,「看到你,我就會想起她。她在德克薩斯州有一片小農場,做核桃糖拿到城裡賣。她個子很高,是個壯實的女人,倒是有幾分姿色。她喜歡穿寬鬆下垂的長毛衣和大而笨重的鞋子,戴男士帽子。我認識她的時候,她的丈夫已經死了。但我了解到一個道理;如果不是她,我或許這輩子都只能懵懵懂懂了。我或許和無數不懂得那個道理的人一樣生活。我可能當個牧師,織布工或是銷售員。那樣的話,我的一生就算是白費了。」
  傑克驚訝地搖搖頭。
  「我先來給你講講我以前的經歷吧,這樣你才能明白。你知道的,我年輕時住在加斯托尼亞。我是個八字腳的小矮子,個子小,所以不能去工廠裡做工。我只好去一家保齡球館做球僮,他們管飯,卻不發工錢。後來我聽說,就在不遠的地方,男孩子只要聰明,手腳俐落,串菸草就能每天賺到三十美分。於是,我就去賺那每天三十美分了。那個時候,我只有十歲。我離開了我的家人,從不給他們寫信。他們很高興擺脫了我。你明白的。再說了,除了我姐姐,我家裡也沒人識字。」
  他擺擺手,猶如是在拂掉臉上的什麼東西。「不過,我的意思是這樣的。我當初篤信耶穌。有個人和我在同一個棚屋裡工作。他有一個神龕,每天都布道。我去聽他布道,便皈依了他的信仰。我時時刻刻都想著耶穌。只要有空閒時間,我就研究《聖經》,做祈禱。後來,有一天晚上,我拿來一把錘子,把我的一隻手平放在桌上。我滿心憤怒,把一根釘子釘在了手上。我的手就這樣被釘在了桌子上,我看著它,我的手指顫動著,都變成了青紫色。」
  傑克伸出手掌,指指手心處一道凹凸不平的慘白傷疤。
  「我很想成為一名福音傳教士。我想要周遊全國,到處布道,主持信仰復興大會。與此同時,我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在我快二十歲的時候,我去了德克薩斯州。我在一片山核桃園做工,距離克拉拉小姐住的地方不遠。我認識了她,有時候,我晚上去她家。她和我說話。你知道吧,我不是一朝一夕就了解到真理的。人們都是這樣的。我了解真理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我開始閱讀。我拚命工作,存夠了錢,就休息一段時間去學習。我像是獲得了重生。只有我們這些了解真理的人,才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我們睜開了雙目,我們能看見。我們就如同一些來自遠方的人。」
  辛格表示同意。這個房間很舒服,有種家的感覺。辛格從櫥櫃裡拿出那個用來放餅乾、水果和起司的錫盒。他拿了一個橘子,緩緩地剝皮。他撕掉果皮,撕完之後,在陽光下一看,橙肉都是透明的。他把橙肉掰開,兩個人分著吃。傑克一次塞進嘴裡兩瓣,噗噗把籽吐進火中。辛格緩緩地吃著,把籽整整齊齊放在一隻手的手心裡。他們又開了兩瓶麥芽酒。
  「在這個國家裡,有多少我們這樣的人呢?說不定有一萬。要不就是兩萬。或許更多。我去過很多地方,卻並沒有遇到很多與我們同類的人。但比方說吧,有個人真的知道真理。他看到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還回顧數千年前,去看這個世界是如何形成的。他看著資本和權力緩慢形成,看到這二者在現今發展到極致。他覺得美國就是個瘋人院。他看到人為了活下去,必須打劫他們的兄弟。他看到孩子們捱餓,看到女人為了填飽肚子,必須每週工作六十個小時。他看到失業者不計其數,看到數十億美元和數千英里的土地被白白浪費。他看到戰爭肆虐。他看到當人們深受苦楚,就會變得卑鄙醜陋,內心中的純良毀滅殆盡。但他看到的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這個世界的全部體制都建立在謊言之上。雖然謊言就跟閃耀的太陽一樣明顯,但不明真理的人與那個謊言朝夕相對太久,根本就看不出來。」
  傑克義憤填膺,額頭上的紅色血管都突出來了。他一把抓住壁爐邊的煤桶,嘎啦嘎啦地把煤塊接連丟進火中。他的腳有些麻木,他用力跺腳,地板都隨之顫動起來。
  「我把這個地方都走遍了。我走到這裡,又走到那裡。我試著對他們解釋。但這有什麼用嗎?老天!」
  他凝視著火焰,麥芽酒和爐火散發的熱量讓他的臉變得更紅了。麻刺感自他的腳蔓延到他的腿。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呆呆地望著綠色、藍色和豔黃色的火焰。「只有你懂。」他恍惚地說,「只有你懂。」
  他不再是陌生人了。現在,他了解了鎮裡所有貧民窟中的大街小巷和圍牆。他還在陽光南方遊樂場工作。秋天的時候,遊樂場從一片空地轉移到另一片空地,一直都在城市的邊緣,到最後竟然繞行了城鎮一周。地點不停在變,背景則大同小異,遊樂場選擇的都是狹長的荒廢區域,周圍有一排排破爛的棚屋,附近有工廠、軋棉廠或裝瓶廠。來玩的人也差不多,大都是工廠的工人和黑人。到了晚上,遊樂場就會亮起俗豔的綵燈。旋轉木馬發出機械的音樂聲,不停地轉圈圈。鞦韆蕩來蕩去,硬幣投擲遊戲圍欄邊總是擠滿人。那裡還設有兩個販售亭,賣飲料、棕色的漢堡和棉花糖。
  當初,他是去做技工的,可做著做著,他做的工作越來越多。他在嘈雜的人聲中用刺耳的聲音大喊,不停地在遊樂場裡走來走去。他的額頭布滿汗珠,他的鬍子常常都被啤酒浸濕。到了禮拜六,他的工作就是維持遊客秩序。他會使出蠻力,用矮胖結實的身體擠過人群。只是他身體其餘部分的暴力並沒有傳遞到他的眼睛裡。他緊鎖眉頭,瞪大的眼中流露出孤獨和心不在焉的眼神。
  他一般都是凌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回到家。他租住的房子被劃分為四個房間,以每人一美元五十美分的價格對外出租。後面有一個廁所,小門廊上有一個水龍頭。在他的房間裡,牆壁和地板都散發出潮濕的酸臭味。窗上掛著廉價的花邊窗簾,只是都變成了灰黑色。他把那套做工精良的西裝放在袋子裡,把連體服掛在釘子上。他的房間裡既沒有取暖的壁爐,也沒有電。然而,外面正好有一盞街燈,將淡綠色的燈光投射到屋內。除非是想看書,否則他絕不會在窗邊點煤油燈。房間冰冷,燃燒的煤油會散發出刺激性的氣味,他聞了後很噁心。
  他在家的時候,常常都會不安地踱來踱去。他坐在散亂的床邊,瘋狂咬著參差不齊的骯髒指甲。指甲中汙垢的刺激味道在他嘴裡久久不退。強烈的孤獨感將他包圍,讓他的心裡充滿恐懼。一般情況下,他都有一品託走私酒。他喝下這些純度很高的酒,白天的時候,他感覺渾身暖暖的,也就放鬆下來。到了五點,工廠的哨聲響起,標誌著上早班的人該開工了。哨聲製造出奇怪的迴響,叫人心煩意亂,他每每都要到了五點哨聲響過之後,才能睡著。
  不過他通常都不在家。他會去狹窄空蕩的街道上閒逛。凌晨時分,天還是黑的,漫天星星閃爍著光華。有時候,工廠在這個時間還在生產。工廠中傳出黃色的燈光,傳來機器嘈雜的聲音。他在工廠大門邊等待上早班的人。妙齡的女孩子穿著毛衣和印花長裙,走出工廠,走進黑暗的街道。男人提著飯盒,從工廠走出來。有些人總是先去移動咖啡館喝可口可樂或咖啡,才會回家。傑克也和他們一起去。工廠裡充滿噪音,這些人能把別人的話聽個一字不落,但出來後的第一個小時裡,他們卻好像聾子一般,什麼都聽不到。
  傑克在移動咖啡館裡喝兌了威士忌的可口可樂。他還說話。冬日的黎明霧氣瀰漫,寒冷刺骨。他醉意正酣,帶著幾分急切注視著那些男人發黃的憔悴臉色。他經常都遭到嘲笑,每每如此,他就把矮小的身體挺得筆直,輕蔑地反唇相譏。他在握杯時伸出小指,傲慢地捻著他的鬍子。要是還有人奚落他,他有時候就會和他們打上一架。他掄起巨大的棕色拳頭,動作狂暴,還會大聲地啜泣。
  這樣度過了早晨之後,他就輕輕鬆鬆地回到遊樂場。他愜意地穿過人群。沸騰的人聲,刺鼻的體臭,肩膀挨著肩膀,這一切都能安撫他,讓他不再心煩意亂。
  由於鎮裡實行藍色法規,遊樂場要在安息日這一天關閉。每逢禮拜日,他都一大早起來,從行李箱中拿出那套嗶嘰西裝。他前往主街,先去「紐約咖啡館」,買一袋麥芽酒,然後就去辛格租住的房間。他知道鎮裡很多人的名字,記得他們的樣貌,但啞巴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們一起待在安靜的房間裡,對飲麥芽酒。他說話,他在街上度過陰鬱的清晨或獨自在租住的房間之際,便想好了要說什麼,他把這些話說出來,頓覺輕鬆暢然。
  爐火熄滅了。辛格坐在桌邊,自己和自己下棋。傑克睡著了。他猛地驚醒,緊張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辛格。「沒錯。」他說,彷彿是在回答別人突然提出的問題。「我們中有些人是共產主義者。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是。至於我自己,我不是共產黨員。因為起初,我只認識一個共產黨員。你東奔西跑好幾年,也碰不上一個共產主義者。這裡又沒有他們的辦事處,讓你走進去說要加入,而且,就算有的話,我也沒聽說過。你總不能特地去一趟紐約加入共產黨吧。我說了,我只認識一個共產黨,那人是個小個子,滴酒不沾,衣衫襤褸,口臭得厲害。我們兩個打過一架。這倒不是因為我反對共產主義者。主要原因嘛,還是我瞧不上史達林和蘇聯。我不喜歡所有國家和政府。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應該從一開始就加入共產黨。我也不太確定。你說呢?」
  辛格皺皺眉頭,想了一會兒。他拿過銀色鉛筆,在紙上寫了「我不知道」幾個字。
  「但是,事情是這樣的。你知道的,知道了真理,我們就平靜不下來了,我們必須採取行動。我們中的有些人瘋了。要做的事太多,卻不曉得該從何處著手。這樣一來,你就被逼瘋了。就算是我也一樣,我做了很多事,等我回顧往事,就發現那些事做得極不理智。有一次,我自己創立了一個組織。我挑選了二十個棉紡工,我和他們交談,一直到我覺得他們了解了真理。我們的座右銘只有兩個字,那就是行動。哈!我們打算髮動暴動,能製造多大麻煩就製造多大麻煩。自由是我們的終極目標,但只有發自人類靈魂的正義感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偉大的自由。我們的座右銘『行動』表示消滅資本主義。我自己編纂的憲法規定,只要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我們就要拋棄原來的座右銘『行動』,將之改為『自由』。」
  傑克將一根火柴的一端弄尖,剔著討人厭的牙洞。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我編好憲法,也組織起了第一批追隨者,然後,我開始搭便車去各處,招募組織成員。三個月後,我回來了,你覺得我有什麼發現?我們的第一次英勇行動是什麼?正義的憤怒是否打敗了有計劃的行動,沒有我,他們就獨自前進了?這是毀滅,謀殺,抑或革命?」
  傑克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沉吟片刻,他憂鬱地說:
  「我的朋友,他們從經費中偷走了五十七美元三十美分,買了制服帽和免費禮拜六晚餐。我發現他們坐在會議桌邊,擲骰子,腦袋上戴著制服帽,火腿和一加侖杜松子酒就擺在他們面前。」
  傑克爆發出一陣大笑,辛格只是靦腆地笑了笑。過了一會兒,辛格臉上的肌肉緊繃,笑容消失了。傑克卻依然在哈哈大笑。他額頭上青筋暴起,臉都漲成了紫紅色。他笑得太久了。
  辛格抬頭看看鐘錶,指指時間。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他從壁爐架上拿起手錶、銀色鉛筆、紙、香菸和火柴,分別放在不同的衣服口袋裡。該吃午飯了。
  然而,傑克依然笑個不停。他的笑聲聽來是那麼瘋狂。他在房間裡不斷地踱步,把口袋裡的零錢弄得叮噹作響。他緊張笨拙地擺動修長有力的手臂。他開始一一數出午餐即將吃的菜名。說到食物的時候,他流露出了興致勃勃的表情。每說一個字,他就抬起上嘴唇,活像一頭飢腸轆轆的野獸。
  「烤牛肉,搭配滷汁。米飯。再來點高麗菜和白麵包。最後吃一大塊蘋果派。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噢,約翰尼,我能聽到北方人正在迫近。說到吃飯嘛,我的朋友,我有沒有和你提過克拉克·帕特森先生,就是陽光南方遊樂場的老闆?他是個肥佬,二十年了,他連自己的老二都看不到,他整天坐在拖車裡,玩單人紙牌,抽大麻菸捲。他從附近一個速食店訂餐,每天都吃……」
  傑克向後退一步,好讓辛格走出房間。每每和啞巴在一起,他總是站在門口不動。他一向都跟在辛格身後,希望由他來帶路。在他們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繼續緊張地不停說著。他瞪大棕色的眼睛,一直望著辛格的臉。
  那天下午風和日麗。他們始終待在室內。傑克帶回了一夸脫威士忌。他坐在床角,陷入沉思,一聲不響,三不五時向前探身,拿起地板上的酒瓶往杯子裡倒酒。辛格依然坐在窗邊的桌旁下著棋。傑克稍稍放鬆了下來。他看著朋友的棋盤,感覺到靜謐柔和的下午悄然而逝,黑夜降臨了。火光將沉默的黑影投射到牆壁上。
  可到了晚上,他又一次緊張不安。辛格收好棋子,他們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傑克很緊張,嘴唇猛烈地抽動著,他趕緊喝幾口酒,來舒緩一下。焦躁不安和慾望攫取了他。他吞下威士忌,又開始和辛格說話。那些話在他心裡不斷形成,從他的口中說出。他從窗邊走到床邊,又從床邊走到窗邊,就這麼走了一次又一次。終於,他心中形成了一篇長篇大論,他醉醺醺地帶著強調的語氣,一下子都對啞巴說了起來:
  「他們竟然對我做出那種齷齪事!他們把真理變成了謊言。他們把理想變得骯髒與邪惡。就拿耶穌來說吧。他是我們中的一員。他也知道真理。他說過,富人若要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他說這話可是認真的。但你看看,兩千年來,教會都對耶穌做了什麼?看看他們是如何利用他的?他們歪曲了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從而實現他們自己的邪惡目的。耶穌若是現在還活著,一定會被設計陷害,並最終被關進大牢。耶穌真正了解真理。我和耶穌會在桌邊相對而坐,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都很清楚對方了解真理。我、耶穌、卡爾·馬克思可以圍桌而坐,而且……」
  「看看我們的自由都淪落到了何種程度吧。參加美國獨立戰爭的人與美國革命女兒會的女士們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就好像我與大腹便便、噴了香水的獅子狗完全不一樣。談及自由,他們說的都是真心話。他們是為真正的革命而戰。他們戰鬥,好讓這個國家裡的每個人都享有自由和平等。哼!那表示所有人在大自然中都是平等的,擁有均等的機會。並不表示百分之二十的人可以自由地去劫掠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搶走他們賴以生存的財產。並不表示一個富人可以壓榨一萬個窮人,好變得更為富有。並不表示暴君可以自由地將這個國家置於眼前的危局,逼迫數百萬人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欺詐、說謊或是砍掉右臂,只為了得到工作,賺取一日三餐和棲身之所。他們褻瀆了自由這個詞。聽到我說的了嗎?他們讓自由這個詞變得臭不可聞,就跟臭鼬一樣臭。」
  傑克額頭上的血管劇烈地抽動著。他的嘴兀自張張合合,抽搐不已。辛格警惕地坐起來,傑克試著再次說話,只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身體忽然一陣戰慄。他癱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按住哆哆嗦嗦的嘴唇。然後,他嘶啞地說道:
  「就是這樣的,辛格。發瘋沒有好結果。不管我們做什麼,都無濟於事。我覺得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四處宣講真理。什麼時候有足夠多不了解真理的人了解了真理,什麼時候才不需要戰鬥。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了解真理。需要做的只有這一件事。可怎麼才能叫他們知道呢?啊?」
  火光投射的影子在牆壁上躍動。黑影越來越高,房間猶如在移動。房間起起伏伏,平衡一下子就消失了。傑克太孤獨了,感覺自己向下沉呀沉呀,漂漂蕩蕩地沉入了幽暗的海底。他無助又恐懼,雙目圓睜,但他只看得到深紅色的海浪,洶湧咆哮著向他拍來。然後,他終於分辨出了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啞巴的臉若隱若現,十分遙遠。傑克閉上眼睛。
  次日早晨,他很晚才醒來。辛格已經出門好幾個小時了。桌上放著麵包、起司、一個橘子和一壺咖啡。他吃完早餐,工作時間差不多就到了。他垂著頭,憂鬱地穿過城鎮,向他租住的房間走去。他走到他所住的街區,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街道一側有一棟被煤煙燻黑的磚砌倉庫。那棟建築的牆壁有一絲異樣,微微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繼續往前走,忽然被吸引了。牆壁上有一句用亮紅色粉筆寫的話,字母又粗又大,字體非常古怪:
  你應該吃勇士的肉,喝酋長的血。
  他把這句話看了兩次,隨即焦急地看著街道。他並沒有看到人。他迷迷糊糊地思索了幾分鐘,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根很粗的紅色鉛筆,在那句話下面小心地寫了起來:
  寫上面這句話的人,不管你是誰,請你於明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日禮拜三的中午,來此與我見面。後天也可以。
  次日十二點,他在牆邊等待著……他三不五時不耐煩地走到街角,向街道兩頭張望。沒有人來。一個小時後,他必須去上班了。
  次日,他又去等。
  禮拜五那天下了一場冬雨,雨不大,卻下了很久。那面牆被雨水打濕,字跡模糊掉了,再也看不清寫了什麼。雨一直下,烏雲密布,寒意逼人。


05

  「米克。」小不點說,「我看呀,我們要被淹死了。」
  這場雨的確看起來纏纏綿綿,像是要下到滄海桑田。威爾斯太太開車接送他們上下學,每天下午,他們就只能待在前門廊,要不就是窩在屋裡。她和小不點玩雙骰遊戲和「老處女」紙牌遊戲,在客廳的地毯上玩彈球。快到聖誕節了,小不點張口閉口說的都是小小的主耶穌,還說希望聖誕老公公能送他一輛紅色自行車。雨水落在窗玻璃上,銀光閃閃,天地都是濕的,十分陰冷,天空陰沉得厲害。河水漲了很多,一些工人無奈只能搬出他們的家。就在人們都以為這雨要下上一萬年的時候,雨卻突然停了。一天早晨,他們一覺醒來,只見陽光燦爛明媚。到了下午,天很暖和,猶如夏天到了。米克放學很晚才回家,小不點、拉爾夫和排骨都在房前的人行道上。孩子們看起來很熱,渾身黏膩,冬裝散發出酸臭味。小不點拿著彈弓,還裝了一口袋石子。拉爾夫坐在嬰兒車上,歪戴著帽子,看起來有些焦躁。排骨拿著他的新步槍。天空湛藍無比,如同水洗了一般。
  「我們都等你半天了,米克。」小不點說,「你去什麼地方了?」
  她一步三級,跳上前門臺階,把毛衣丟到帽架上。「我去體育館彈鋼琴了。」
  每天下午放學後,她都會去彈一個鐘頭的鋼琴。女子籃球隊正在體育館裡打比賽,人很多,鬧哄哄的。只是今天一天,她的頭就被籃球打中兩次。不過,只要能有機會坐在鋼琴邊,就算被打中再多次,惹上再多麻煩,也是值得的。她按動不同的琴鍵,直到彈奏出她想要的調子。比她以為的容易多了。她彈了兩三個鐘頭之後,就發現低音部的一些和絃能合得上她用右手彈奏出的主要音調。她現在差不多可以憑聽覺記憶在鋼琴上奏出任何曲子。而且,她還能彈奏出新曲子。這可比彈奏別人的樂曲有意思多了。她移動手指,彈奏出美妙的全新音調,每逢此時,她都能體會到這世上最美妙的感覺。
  她很想學習識譜。德洛麗絲·布朗上了五年音樂課。她便從午飯錢中省下一些,每個禮拜給德洛麗絲五十美分,讓她教她音樂。這樣一來,她就要餓上一整天。德洛麗絲能彈奏很多首節奏明快的曲子,卻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想知道的各種問題。德洛麗絲只是教她不同的音階、大三和絃、小三和絃、音的長短等基本音樂知識。
  米克砰一聲關上廚房火爐的爐門。「只有這些吃的?」
  「親愛的,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波西婭說。
  只有玉米餅和人造奶油。她一邊吃,一邊喝水,將食物送下去。
  「別跟餓死鬼似的。又沒人跟你搶。」
  孩子們依舊在房前玩。小不點把彈弓放進口袋,現在正拿著步槍玩。排骨今年十歲,他父親上個月去世了,槍是他父親的。那些小孩子全都喜歡擺弄那支槍。每隔幾分鐘,小不點就把槍舉到肩膀上。他舉槍瞄準,還會發出很大的砰的一聲。
  「千萬別亂動扳機。」排骨道,「那裡面可有子彈呢。」
  米克吃完了玉米餅,便想去找點事做。哈里·米諾維茲正坐在他家的前門廊欄杆上看報紙。她見到他很開心。她開玩笑地抬起手臂,衝他喊道:「嗨爾!」
  她很抱歉,畢竟她和哈里不久前還是好朋友來著。他們小時候總是和一群孩子一起玩,但最近三年來,他去上了職業學校,她卻還在上初中。而且,他平時還去做兼職。他像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不再和小孩子們一起,在各家各戶的前院和後院玩耍。她有時能看到他在他的臥室裡看報紙,有時還能看到他深夜時脫衣服。他的數學和歷史成績特別好,是職業學校裡最聰明的學生。現在,她也上了職業學校,他們經常在回家的路上碰到,就會一起走。他們上相同的手工藝課,有一次,老師讓他們一起合作組裝一臺引擎。他很喜歡看書,每天都看報紙。他每時每刻都琢磨著世界政治什麼的。他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要是他對某件事很認真,額頭上就會滲出汗珠。這會兒,她把他惹惱了。
  「真想知道哈里是不是還留著金條。」排骨說。
  「什麼金條?」
  「在猶太人家裡,男孩子出生之後,家人就會在銀行裡給他們存一塊金條。猶太人都這麼做。」
  「呸!你記混了。」她說,「你說的是天主教徒吧。天主教徒會給新生兒買一把手槍。總有一天,天主教徒要發動戰爭,把其他人都殺了。」
  「我倒是覺得修女很古怪。」排骨說,「我在街上碰到修女,就特別害怕。」
  她坐在臺階上,把頭搭在膝蓋上。她此時進入了「裡屋」。她將她的世界劃分成「裡屋」和「外屋」。學校、家人和日常瑣事都在外屋。辛格先生既在裡屋也在外屋。外國啦、計劃啦、音樂啦,都在裡屋。她心心念念的那些歌曲在裡屋,那首交響樂也在裡屋。當她獨自待在裡屋,那天晚上派對之後她聽到的音樂就會在她的耳邊迴盪。那首交響樂就如同一朵碩大的鮮花,緩緩地在她心裡生長盛開。有時候在白天,或是在她早晨剛剛睡醒的時候,新的部分就會突然湧現。那之後,她就必須來到裡屋,將那些片段聽上很多次,試著將這些部分與她記得的部分合併在一起。裡屋是個非常私人的地方。她可以在一個滿是人的房子裡,卻依然感覺她與世隔絕。
  排骨見她一直在出神,就把髒兮兮的手移到她的眼前。她一掌拍掉他的手。
  「修女是什麼?」小不點問。
  「就是信仰天主教的女士。」排骨說,「她們篤信天主教,穿著能遮住頭的黑色長裙。」
  她和這幫小孩子玩膩了。她想去圖書館,看看《國家地理》中的圖片。從那些圖片中,她能看到世界各地呢。有法國的巴黎、巨大的冰川,還有非洲的荒野叢林。
  「你們幾個孩子看好拉爾夫,別讓他上街。」她說。
  小不點把巨大的步槍扛在肩膀上。「給我帶本故事書回來。」
  這孩子像是天生就會讀書。他今年只上二年級,卻喜歡自己看故事書,從來都不叫別人讀給他聽。「你這次想看什麼故事?」
  「就挑一個寫食物的故事吧。我很喜歡一個故事,講的是德國小孩進入森林,發現了一棟用各種糖果做成的房子,房子裡還住著一個巫婆。我就喜歡裡面有食物的故事。」
  「我找找看吧。」米克說。
  「不過我對糖果可沒什麼興趣。」小不點說,「你找找看有沒有寫烤肉三明治的故事。要是找不到,就找個寫牛仔的故事好了。」
  她都準備好要走了,卻突然停下來,瞪著眼睛望著。那幾個孩子也瞪著眼睛望著。他們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在街對面,貝貝·威爾遜走下她家的臺階。
  「貝貝真可愛!」小不點柔聲說道。
  或許是因為下了好幾個禮拜的雨,突然出現了溫暖的豔陽天,或許是因為在這樣一個午後,他們身上的深色冬衣看來醜了吧唧,反正貝貝看起來宛若仙子下凡,也很像電影裡的小童星。她穿著去年社交晚會的服飾,下身穿一件粉紗蓬蓬短裙,搭配粉紅色緊身圍腰,腳穿粉紅色舞蹈鞋,還提著粉紅色小包。她有一頭金髮,這樣看起來整個人都是粉紅色、白色和金色的,整個人小巧玲瓏,打扮得又很整潔,光是看著她,都會讓人自慚形穢。她款款地穿過馬路,連看也不看他們。
  「過來呀。」小不點說,「給我瞧瞧你的小包……」
  貝貝沿街道邊緣從他們身邊走過,卻把臉扭向另一邊。她是打定主意不搭理他們的。
  人行道和街道之間有一片草地,貝貝走到草地邊,停下一會兒,翻了個觔斗。
  「別理她了。」排骨說,「她就愛出風頭。她是要去布蘭農先生的咖啡館拿糖吃。他是她的姨丈,她吃糖不用花錢呢。」
  小不點把步槍一端搭在地上。這把槍又大又重,他根本拿不了多久。他看著貝貝逐漸走遠,邊看邊擺弄散亂的瀏海。「那個粉紅色小包真漂亮啊。」他說。
  「她媽媽總說她是個天才。」排骨說,「還覺得貝貝能去拍電影呢。」
  這會兒天色已晚,是看不成《國家地理》了。晚餐都快備好了。拉爾夫大哭起來,她把他抱出嬰兒車,放在地上。現在是十二月,對一個小不點這種年紀的孩子來說,現在距離去年夏天已經是很長一段時間了。去年一整個夏天,小不點都穿著那身粉紅色派對服出門,在馬路中間跳舞。一開始,孩子們會圍過去看她,但很快他們就看膩了。只剩下小不點一個人仍會看她在外面跳舞。他就坐在路邊,看到有汽車開過來,就大喊著提醒她。他看貝貝穿派對服跳舞都不下一百次了,但夏天已經過去三個月了,這會兒,再次看到她跳舞,他覺得很新鮮。
  「我要是也有一套派對服就好了。」小不點說。
  「你想要什麼式樣的?」
  「要很酷的那種。各式各樣的顏色,就跟蝴蝶一樣。我聖誕節就想要這個禮物。當然還有腳踏車!」
  「娘娘腔。」排骨說。
  小不點又舉起大步槍,扛在肩上,瞄準街對面的一棟房子。「要是我也有派對服,我一定會穿著它到處跳舞。每天都穿著去學校。」
  米克坐在前門臺階上,一直望著拉爾夫。小不點可不像排骨說的那樣,是個娘娘腔。他不過是喜歡美好的事物而已。她可不能任由排骨胡說八道。
  「一個人必須努力奮鬥,才能得到每一樣東西。」她緩緩地說,「而且呀,我多次注意到,一個孩子在家裡越小,就越是有出息。排行小的孩子往往都是最堅強的。我很堅強,是因為我上面有很多哥哥姐姐。至於小不點——他看起來弱弱的,喜歡漂亮的東西,但他骨子裡可是個很勇敢的人。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拉爾夫長大了可以到處走,一定會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他現在只有十七個月大,饒是如此,從他的臉上,我已經能看出他的堅強了。」
  拉爾夫知道別人是在說他,便四下張望。排骨坐在地上,一把扯掉拉爾夫的帽子,在他面前亂晃,逗著他玩。
  「好啦。」米克說,「千萬別把他惹哭了,不然我要你好看。你最好小心點。」
  四周靜悄悄的。太陽落到了屋頂下面,西邊的天空綻放出紫紅色霞光。旁邊的街區傳來孩子們溜冰的聲音。小不點靠在一棵樹上,像是在做著美夢。晚餐的香氣自房中飄蕩開來,很快就可以吃飯了。
  「聽呀。」小不點忽然說道,「貝貝回來了。她穿那件粉裙子,真是美極了。」
  貝貝慢慢地向他們走過來。她拿到了一盒有獎爆米花糖,正在盒子裡摸索獎品呢。她走起路來依然步態優雅,翩翩而行,瞧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很清楚他們都在望著她。
  「求你了,貝貝——」就在她走到他們旁邊的時候,小不點說道,「就讓我看看你的粉紅色小包,摸摸你那件粉紅色裙子吧。」
  貝貝開始哼著小調,連聽都不聽。她就這麼走過去了,並沒滿足小不點的要求,只是低下頭,對他微微一笑。
  小不點仍把大槍扛在肩上。他發出響亮的砰的一聲,假裝開槍。然後,他又央求貝貝,聲音很輕,充滿悲傷,像是在喊一隻小貓。「求你了,貝貝,過來吧,貝貝……」
  他的動作太快,米克都來不及阻止他。她才看到他把手放在扳機上,槍就發出了一聲可怕的爆裂聲。貝貝應聲癱倒在人行道上,就好像她被釘在了路上一樣,動不了,也喊不出來。排骨忙把手臂舉過頭頂。
  只有小不點還茫然無知,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起來呀,貝貝。」他喊道,「我沒氣你啦。」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他們三個同時跑到貝貝身邊。她躺在髒兮兮的人行道上,渾身綿軟,裙子蓋在她的頭上,粉紅色短襯褲和雪白的小腿都露在外面。她的手掌攤開,一隻手裡是糖果中的獎品,另一隻手裡是小提包。她的髮帶和留著金色鬈髮的頭頂上都是血。子彈打中了她的頭,她面衝下撲倒在地上。
  不過是一眨眼工夫,很多事同時發生。小不點大叫一聲,拋下槍跑了。米克站在那裡,用手摀著臉,也大叫起來。隨後來了很多人。她父親是第一個來的。他把貝貝抱進房子裡。
  「她死了。」排骨說,「她被打穿了眼睛。我看到她的臉了。」
  米克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她很想問問貝貝是不是被打死了,只是舌頭髮僵,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威爾遜太太從她工作的美容院一路跑著過來。她衝進房裡,很快又出來了。她在街上不停地踱步,不停地掉眼淚,把戒指從手指上拉下來又套回去。不久,救護車來了,醫生進去查看貝貝。米克跟在醫生身後。貝貝躺在前廳的床上。屋裡鴉雀無聲,與教堂差不多。
  貝貝躺在床上,宛如精緻的小洋娃娃。若不是看到血,根本看不出她受傷了。醫生俯身檢查她的頭部。檢查完之後,他們把貝貝抬上擔架。威爾遜太太和她父親都與貝貝一起上了救護車。
  房子裡依舊很安靜。大家都把小不點忘了。他也不見了蹤跡。一個小時過去了。她母親、黑澤爾、埃塔和所有房客都在前廳等消息。辛格先生則站在門口。
  過了很久,她父親總算回來了。他說貝貝沒死,頭蓋骨卻被打裂了。他要找小不點。只是沒人知道他在哪裡。外面黑咕隆咚。他們去後院和街上找小不點,還叫排骨和其他幾個男孩子分頭去找他。看起來小不點已經跑出這條街了。他們覺得他會去一個地方,便叫哈里去那裡找。
  她父親在前門廊不停地走。「我這人從來不打孩子。」他一直在說,「我覺得打孩子一點用也沒有。但那個小兔崽子別讓我逮住,不然的話,我一定臭揍他一頓。」
  米克坐在扶欄上,望著漆黑的街道。「我能管好小不點。等他回來,我要親自給他點顏色瞧瞧。」
  「還是你去找找他吧。你找到他的可能性更大。」
  她父親剛說完這話,她忽然就想到小不點跑去哪裡了。後院有一棵大橡樹,他們在夏天時在樹上搭了一棟樹屋。他們把一個大箱子吊上橡樹,小不點總喜歡獨自坐在樹屋裡。米克從家人和房客所待的前門廊走開,穿過小徑向後院走去。
  她在樹幹邊站了一會兒。「小不點……」她小聲說,「我是米克。」
  他並沒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就在樹上。這就好像她能聞到他的氣味。她拉住最低處的樹枝,慢慢地爬了上去。她真的很氣那個孩子,一定要教訓教訓他。她爬上樹屋,又對他說了幾句話,卻依然沒有得到答覆。她爬進大箱子,摸索著邊緣,最後總算摸到了他。他正縮在一角,雙腿在顫抖。他一直屏住呼吸,她摸到他,他這才開始喘氣,還號啕大哭起來。
  「我……我沒想打貝貝來著。她還那麼小,那麼可愛,我就是忍不住,想假裝打她。」
  米克坐在樹屋的地上。「貝貝死了。」她說,「現在有很多人都在找你。」
  小不點不再哭,一聲也不吭。
  「你知道爸爸在屋裡幹什麼呢?」
  她好像能聽到小不點在豎著耳朵聽。
  「爸爸在給勞斯典獄長寫信,求他在他們把你抓住送去新新監獄之後,對你好一點。」
  黑暗中聽到這樣的話,太過駭人,她不由得一顫。她能感覺到小不點在發抖。
  「那裡有很小的電椅,正好適合你的體型。一接通電源,你就會被電糊了,就跟煎培根肉差不多。到時候,你就該下地獄了。」
  小不點緊緊縮在一角,特別安靜。她爬到箱子邊緣,準備向下爬。「你最好待在這裡,警察正守著院子呢。說不定過幾天我能給你送點吃的過來。」
  米克靠在橡樹的樹幹上。這下子小不點算是得到教訓了。她總有法子制伏他,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孩子。一兩年前吧,他總喜歡躲在灌木叢後面撒尿,再手淫一會兒。她很快就發現了他的這個習慣。每次,她都狠狠修理他一頓,三天過後,他就再也不敢這樣做了。後來,他撒尿的姿勢都跟別的孩子不一樣,總是要把手放在後面。她一向都要照顧小不點,而且總能把他管得服服貼貼。過一會兒,她再去樹屋把他帶回來。經過了這件事,他這輩子肯定都不想再碰槍了。
  房子裡依然悄然無聲。房客全都坐在前門廊上,既不說話,也不搖晃椅子。她的父母在前廳。她父親一邊直接拿著瓶子喝啤酒,一邊走來走去。貝貝肯定會好起來的,由此可見他並不是在擔心她。大家似乎並不為小不點著急。所以,肯定還有別的事。
  「小不點這個渾小子!」埃塔說。
  「這是什麼事嘛,害得我都沒臉出門了。」黑澤爾道。
  埃塔和黑澤爾去了堂屋,關上門。比爾在後面他的房間裡。反正她也不想搭理他們。她站在前廳,獨自思考這件事。
  她父親忽然停下。「那小子是存心的。」他道,「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小子瞎擺弄步槍,結果槍走火了。看到的人都說他就是在瞄準她。」
  「我就想知道威爾遜太太什麼時候會來找我們算帳。」她母親說,「到時候,我們肯定得吃不了兜著走。」
  「沒好日子過囉。」
  太陽下山了,夜色瀰漫,又像是十一月時那麼寒冷了。大家不再待在前門廊,而是到客廳裡落座,不過沒人生火。米克的毛衣還掛在帽架上,她把毛衣穿上,仍站著,肩膀佝僂,好保暖。她想到小不點仍坐在寒冷漆黑的樹屋中,而且對她的話深信不疑。但她肯定他活該吃點苦頭。誰叫他差一點兒就把貝貝打死了。
  「米克,你想不出小不點可能去了什麼地方嗎?」她父親問。
  「我想他就在這條街上。」
  他父親提著空酒瓶,走來走去。看他走路的樣子,活像是個瞎子,滿臉都是汗水。「那可憐的孩子是不敢回家了。要是能找到他,我還能感覺好點。我從沒打過小不點一巴掌。他不該怕我呀。」
  她要等一個半小時再去找他。到那個時候,他一定會為了他的所作所為而內疚。她總是能管住小不點,叫他得到教訓。
  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一陣騷動。她父親又打電話去醫院,探聽貝貝的病情,幾分鐘後,威爾遜太太打電話來,說想和他們談談,會來她家一趟。
  她父親依然跟個盲人似的,在前廳裡走個不停。他又喝了三瓶啤酒。「出了這麼一件事,她肯定是要告我們,讓我們賠一大筆錢。她能得到的也就是這所房子,當然,先要把貸款還清。看現在的情況,我們是沒辦法反敗為勝了。」
  米克忽然想到了什麼。說不定他們真的會把小不點送上法庭,把他送到兒童監獄。說不定威爾遜太太會把他送到少年輔育院。他們可能真的會對小不點不利。她真想馬上就到樹屋去,陪他一起坐著,告訴他不要擔心。小不點一向都是那麼瘦弱,個子小小,卻十分聰明伶俐。要是有人敢把那孩子從家裡帶走,她一定會跟他們拚命。她真想親親他,再咬它一口,因為她一直深愛著他。
  但她不能離開。威爾遜太太幾分鐘後就來了,她必須掌握事情的進展。那之後,她就跑去告訴小不點她剛才只是在騙他而已。他這次純屬自找,一定能得到真正的教訓。
  一輛廉價計程車開到了人行道邊。所有人都在前門廊上等著,一個個都不說話,也很害怕。威爾遜太太和布蘭農先生一起走下計程車。他們走上臺階,她能聽到他父親緊張地直咬牙。他們走進前廳,她遠遠落在後面,只是站在門口。埃塔、黑澤爾、比爾和房客們都沒進前廳。
  「我是來和你談談這件事的。」威爾遜太太說。
  前廳看來破舊不堪,又很骯髒,她看到布蘭農先生在打量整個房間。破爛的明膠洋娃娃、珠串和拉爾夫玩的破爛散落在地板上。她父親的工作檯上擺著啤酒,他父母床上的枕頭都成了灰白色。
  威爾遜太太時而把結婚戒指從手指上拿下來,時而又把它套在手指上。布蘭農先生在她旁邊,倒是很冷靜。他坐在那裡,蹺著二郎腿。他的下巴是青黑色的,活像是電影中的惡棍。他向來都很怨恨她。他對她說話,總是粗聲粗氣,對別人從不這樣。是不是因為上次她和小不點從他的櫃檯上順走了一包口香糖,結果被他識破了?她恨死他了。
  「我看可以這麼說,」威爾遜太太說,「就是你家孩子故意用槍打了我家寶貝的腦袋。」
  米克走到房間中央。「不是的,他沒有。」她說,「我當時在場。小不點只是用槍瞄準我和拉爾夫,他還瞄準了其他東西。他只是碰巧在瞄準貝貝時手指一滑而已。我當時就在現場。」
  布蘭農先生揉揉鼻子,悲傷地看著她。她很肯定她恨透了他。
  「我了解你的感受,那我們現在就來說重點吧。」
  米克的媽媽將一串鑰匙擺弄得叮噹作響,她父親坐著不動,一雙大手懸在膝蓋上方。
  「小不點不是故意的。」米克說,「他只是……」
  威爾遜太太擺弄著戒指。「不必多說。當時的情況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可以把你們告上法庭,讓你們交出所有的錢。」
  她父親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告訴你吧,」他說,「我們沒有多少錢可以賠給你。我們只有……」
  「聽我把話說完。」威爾遜太太道,「我現在可沒帶律師來告你。我和巴塞洛繆,也就是布蘭農先生,在來的時候已經商量過了,我們就主要幾點達成了一致。首先,我想要公平誠實地把這件事解決了。其次,貝貝還很小,我不希望把官司弄大,將她牽扯進去。」
  房間裡沒有一點聲音,房間裡的人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唯有布蘭農先生對米克微微一笑,但她眯起眼睛瞧著他,一點也不客氣。
  威爾遜太太很緊張,她用哆哆嗦嗦的手點了根菸。「我沒打算告你們。我只是想公平地把這件事解決了。貝貝可受罪了,一直在哭鬧,後來,他們餵她吃了藥,她總算睡著了。我呢,並不是要你們為此賠償。你們就算給再多的錢,也抵不了她受的苦。這件事還破壞了她的事業和我們制定的計劃,我也不想要你們對此賠償。她要戴著繃帶,好幾個月都不能摘。她是不能在社交聚會上跳舞了,說不定頭上還會有一小塊頭皮變禿,不長頭髮呢。」
  威爾遜太太和她父親看著彼此,像是都進入了催眠狀態。然後,威爾遜太太在手提袋裡摸索了一番,拿出一張紙。
  「你們只要賠償我們的實際花費就可以了。包括貝貝住院的單人房住宿費和私人護理費,還有手術費和醫生的診療費。對了,僅此一次,我希望立即付清診療費用。他們還把貝貝的頭髮剃光了,我以前可是帶她去亞特蘭大燙的頭髮,你要把燙髮的錢付給我,這樣一來,等她的頭髮長出來,我可以帶她再去燙一次。還有她的服飾費用之類的小錢。我會把這些項目都羅列記錄下來。我已經盡可能公平和坦誠了,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總的費用,你們必須照此賠償。」
  她母親撫平覆蓋在膝蓋上的裙子,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要我說,兒童病房可比單人房好多了。米克得肺炎那會兒……」
  「我說了,我們要住單人房。」
  布蘭農先生伸出白皙短粗的雙手,兩隻手處在同一高度,活像是放在天平上。「或許過上一兩天,貝貝可以搬進雙人兒童病房。」
  威爾遜太太不為所動,說:「你們聽不到我說的話嗎?是你們家的孩子開槍打傷了我家貝貝,她當然應該得到各種最好的照顧,直到好起來為止。」
  「你說的有道理。」她父親說,「天知道我家真的是一貧如洗,不過我就算砸鍋賣鐵,也會把錢湊齊的。我知道,你並沒有獅子大開口,我真感激你。我們會盡全力的。」
  她真想留下來,聽聽看他們還會說什麼,但她很惦記小不點。一想到他還獨自坐在漆黑冰冷的樹屋中,琢磨著被關進新新監獄裡的情形,她就放心不下。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向後門走去。起風了,院子裡黑咕隆咚,唯有從廚房的正方形窗戶傳出的黃色燈光。她回頭一看,就見波西婭安靜地坐在桌邊,正用修長纖細的手捧著臉。院子裡顯得很荒涼,大風颳著,黑暗中風聲如同哀嚎,黑影飛快地閃動,非常嚇人。
  她站在大橡樹下。她剛爬到第一根樹枝上,就意識到了一個很可怕的現實。她忽然感覺到小不點不見了。她喊他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答。她又快又輕地爬上去,活像一隻貓。
  「回答我!小不點!」
  她並沒有去查看箱子裡面,就知道他並不在裡面。但她還是鑽進盒子裡確認了一番,摸遍了每一個角落。那孩子跑了。肯定是她剛一離開,他就走了。他這會兒肯定都跑遠了,小不點這孩子很聰明,根本不可能猜到他去了何處。
  她從樹上爬下來,跑向前門廊。威爾遜太太正要離開,人們都來送她,正好走到前門臺階。
  「爸爸!」她說,「我們必須想想辦法,不然小不點就完了。這小子跑了。我百分百肯定他跑出了我們的街區。我們全都得出去找。」
  沒人曉得該去何處找,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始找。他父親在街上走過來走過去,查看了所有巷子。布蘭農先生打電話為威爾遜太太叫來一輛廉價計程車,自己則留下來幫忙找人。辛格先生坐在門廊的欄杆上,唯有他一個人還能保持冷靜。他們都在等著米克想出該去何處找小不點。可惜城市這麼大,那孩子又聰明絕頂,她一時間也想不出該怎麼辦。
  說不定他去了波西婭在糖山區的家。她回到廚房,看到波西婭依然坐在桌邊,用手托著臉。
  「我忽然想到,他可能去了你家。快點,幫我們去找找他。」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敢打賭,我的小小不點嚇壞了,肯定一直都在我家待著呢。」
  布蘭農先生借來一輛汽車。他、辛格先生和米克的父親,再加上她和波西婭,一行五人一起上了車。只有她一個人清楚小不點的感受。只有她知道,他離家出走,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波西婭的家裡一片漆黑,只有斑駁的月光灑在地面上。他們一進屋,就知道兩個房間裡都沒人。波西婭點亮前屋裡的油燈。屋子裡有股黑人的氣味,牆上掛著很多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片,桌上鋪著花邊桌布,床上放著花邊枕頭。小不點不在這裡。
  「他來過。」波西婭忽然說,「我看得出有人來過這裡。」
  辛格先生在餐桌上找到一支鉛筆和一張紙。他快速地看了一眼,然後,他們所有人都看了那張紙。筆跡圓潤,卻有些凌亂,那個聰明的小孩只拼錯了一個詞。紙條上寫著:
  親愛的波西婭,
  我去佛羅里達了。替我轉告所有人。
  此致





小不點


  他們站成一圈,吃驚又惶惑。她父親向門外張望,擔心地用大拇指挖鼻孔。他們都準備上車,前往通向南方的高速公路。
  「等等。」米克說,「小不點雖然只有七歲,腦筋卻好使得很,要是他想逃跑,是不可能把目的地告訴我們的。他說什麼佛羅里達,只是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她父親說道。
  「是的。小不點熟悉的地方只有兩個。一個是佛羅里達,另一個是亞特蘭大。我、小不點和拉爾夫去過很多次那條通往亞特蘭大的公路。他知道怎麼走,他一定是去那裡了。他常常提起等他有機會去亞特蘭大後要做哪些事。」
  他們出屋,又上了車。就在她準備鑽進後座的時候,波西婭捏捏她的手肘。「你曉不曉得小不點都做了什麼?」她輕聲說,「小不點從我家的梳妝臺上拿走了我的金耳環,千萬別對別人說起這事。真想不到我的小不點會對我做出這種事。」
  布蘭農先生啟動汽車。車子開得很慢,向亞特蘭大公路駛去,一路上,他們都留意著街上有沒有小不點。
  小不點確實是個冷酷又卑劣的人。他今天的行為極為反常。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一直都是個安靜的孩子,從沒做過任何壞事。他要是傷了別人的心,總是滿心羞愧,緊張不安。那他為什麼會做出今天這些事呢?
  他們沿通往亞特蘭大的公路緩慢行駛。他們駛過了最後一些房屋,開到了漆黑的田野和樹林之間。他們經常停下來,打聽是否有人看到小不點。「有沒有見過一個小男孩,打著赤腳,穿著燈芯絨短褲?」只是他們都駛出了十英里,卻沒人見過他。風從打開的車窗吹進來,冷颼颼的,此時已經是深夜了。
  他們又往前開了一會兒,便返回鎮裡。她父親和布蘭農先生想去找二年級的學生打聽,但她堅持讓他們把車掉頭,繼續沿亞特蘭大公路往前。她始終記得她嚇唬小不點的話。什麼貝貝死了,他要被送去新新監獄,父親找勞斯典獄長求情,還有什麼監獄裡有正好適合他體型的電椅,他死了要下地獄。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些話聽來確實恐怖至極。
  他們開得很慢,就在出了城市半英里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小不點。在車燈的照耀下,正好可以看到他就在他們前面。說來還真是可笑。他正在公路邊緣走著,還伸出大拇指,想要搭車。波西婭那把切肉刀就別在他的腰帶上,這條路寬闊黑暗,襯托得他是那麼渺小,看起來只有五歲,而不是七歲。
  他們把車停下,他跑過來想要上車。他看不清車裡的人,他此刻眯著眼,他玩彈珠瞄準時就是這個樣子。她父親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他猛打猛踢,想要掙脫開。跟著,他一下子抽出了切肉刀。他們的父親及時把刀從他手裡奪了過來。他掙扎著,如同困在陷阱裡的小老虎,但到最後,他們還是把他弄上了車。在回家的路上,他們的父親一直抱著他,小不點僵硬地坐著,身體挺直。
  他們連拉帶拖地將他弄進屋中,鄰居和房客們都出來看熱鬧。他們將他拖進前廳,他立即縮進房間一角,緊緊握著拳頭,眯起眼睛看著每個人,像是已經準備好和所有人戰鬥。
  他自從進屋之後就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喊道:「那事是米克做的!跟我沒關係!都是米克做的!」
  小不點從沒像現在這樣大呼小叫。他脖子上的血管突起,拳頭和小石頭一樣堅硬。
  「你們抓不住我!沒人能抓住我!」他仍在大喊。
  米克用力搖晃他的肩膀。她告訴他,她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胡編的。他終於明白了她的話,卻沒有安靜下來。看起來沒什麼能阻止他喊叫。
  「我恨你們每一個人!我恨死你們了!」
  他們都站在他周圍。布蘭農先生揉著鼻子,低頭盯著地面,最後輕輕地離開了。辛格先生似乎是唯一了解一切的人。或許這是因為他聽不到小不點的可怕叫聲。他的表情依然平靜無波,而且,每次小不點看看他,似乎都平靜了一些。辛格先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在現在這樣的時刻,若是其他人能讓他來處理,結果肯定更好。他為人通情達理,知道普通人不知道的事。他只是看著小不點,過了一會兒,那孩子安靜下來,他們的父親把他帶到床上。
  他趴在床上號啕大哭。他哭得很厲害,久久不止,渾身都發起抖來。他整整哭了一個鐘頭,他們家的人分住在三個房間,全被他攪得睡不著。比爾到客廳的沙發上睡,米克去和小不點睡在一張床上。他打死也不讓她摸他,更不讓她依偎在他身邊。他又哭了一個鐘頭,還不停地打嗝,最後總算是睡著了。
  她很久都沒有睡著。屋裡很黑,她緊緊摟著他,把他抱在懷裡。她撫弄著他的全身,親吻了他身上的每一處地方。他的身體是那麼柔軟,個子小小的,周身散發著男孩子的氣味和眼淚味。她既想著小不點,也想著音樂。為了他,她什麼都願意做。她再也不會打他,也不會取笑他了。一整夜,她都是摟著他睡覺的。天亮了,她醒過來,卻發現他不見了。
  只是,那天晚上之後,她根本就沒有機會取笑他了,她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那孩子開槍打了貝貝後,就再也不是從前的小不點了。他變成了悶葫蘆,再也不與任何人一起玩。大多數時候,他只是獨自坐在後院或儲煤小屋中。聖誕節一天天臨近。她真的很想要一架鋼琴,只是自然不會把這個心願說出來。她告訴大家她想要一塊米老鼠手錶。她問小不點想要聖誕老公公送給他什麼,他說他什麼都不想要。他把彈珠和折疊刀藏起來,不允許任何人碰他的故事書。
  那個晚上之後,別人不再管他叫小不點。他們街區裡大一點的孩子開始叫他貝貝殺手凱利。只是他不愛搭理人,似乎並沒有什麼事能叫他不痛快。家人則開始叫他的真名喬治。一開始,米克總是情不自禁地叫他小不點,不願意叫別的名字。但說來也怪,一個禮拜過後,她跟其他人一樣,也習慣叫他喬治了。但喬治完全是另一個孩子了,他獨來獨往,顯得很老成,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就連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平安夜,她和他一起睡。他躺在黑暗中,一句話也不說。「你別再怪裡怪氣的了。」她對他說,「我們來聊聊智者吧,你知道嗎,在荷蘭,孩子們不掛襪子,他們只會拿出木鞋。」
  喬治沒有回答。他睡著了。
  她凌晨四點就起床了,叫醒了家裡人。他們的父親在前廳生了火,又讓他們去聖誕樹邊拆禮物。喬治得到了一套印第安服飾,拉爾夫得到了一個橡膠娃娃。其他人的禮物都是衣服。她在她的聖誕襪裡找米老鼠手錶,卻沒有找到。她的禮物是一雙棕色牛津鞋和一盒櫻桃味糖果。天還黑著,她和喬治就走到人行道上,敲開巴西果吃,放炮竹,吃光了兩層一盒的櫻桃糖果。到了天亮的時候,他們都吃得有些膩,也玩累了。她躺在沙發上,閉上眼,進入了裡屋。


06

  早晨八點,暗淡的晨光自窗戶照射進來,科普蘭醫生坐在辦公桌邊,正在看一疊作文。他旁邊有一棵樹,那是一棵雪松,枝繁葉茂,樹葉是深綠色的,一直延伸向天花板。自從他第一年行醫以來,他每年都會在聖誕節這一天舉行派對,現在,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前廳的牆壁邊擺著一排排長凳和椅子。現烤蛋糕香氣四溢,熱氣騰騰的咖啡聞起來醇香馥郁。波西婭和他一起在辦公室,她坐在靠牆的一張長凳上,雙手托腮,身體向前傾,幾乎對摺過來。
  「爸爸,你從五點開始就坐在辦公桌邊了。反正你起來也沒有正經事可做,還是去床上躺著吧,等聚會開始再起來。」
  科普蘭醫生伸出舌頭,舔舔肥厚的嘴唇。他心中思緒萬千,根本沒有閒暇去顧及波西婭。她坐在他身邊,讓他心煩意亂。終於,他氣憤地轉身看著她。「你怎麼悶悶不樂的?」
  「人家很擔心。」她說,「首先,我太擔心我的威利了。」
  「威廉?」
  「你知道的,他每個禮拜天都給我寫信。我呢,禮拜一或禮拜二就能收到信。但上個禮拜他沒寫。當然了,我用不著擔心。威利他一向都是好脾氣,人又可愛,我知道他不會有事的。他已經不在監獄裡,現在在做苦役犯,他們在亞特蘭大北部工作。他在兩個禮拜之前的信中提到,他們今天要去做禮拜,他叫我把他的西裝和紅領帶給他寄去。」
  「這都是威廉說的。」
  「他還寫道,B.F.梅森先生也被關在那個監獄。他還碰到了巴斯特·約翰遜,他是威利以前認識的一個男孩。他要我把口琴也寄給他,說是不能吹口琴,他很不開心。我把所有這些東西都給他寄去了,還給他寄了一副西洋跳棋和一個奶油糖霜蛋糕。我真盼著再過幾天能收到他的信。」
  科普蘭醫生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的手無法靜止不動。「女兒,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吧。時間不早了,我必須把手頭的工作做完。你去廚房吧,看看是不是都準備好了。」
  波西婭站起來,強擠出快樂的表情。「五美元獎金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還沒確定哪個最好。」他謹慎地說。
  他的一個黑人藥劑師朋友每年都出五美元做獎金,獎勵給作文寫得最好的高中生。那個藥劑師總是讓科普蘭醫生來評判作文,並在聖誕派對上宣布獲勝者。今年的作文題目是《我的抱負:如何提升黑人種族的社會地位》。只有一篇作文值得考慮。只是這篇作文寫得太幼稚,字裡行間有欠考慮,若是把獎頒給這篇文章的作者,也就太不明智了。科普蘭醫生放下眼鏡,集中精神,把作文又看了一遍。
  現在來說說我的野心。首先,我希望能上塔斯基吉大學,但我無意成為布克·華盛頓或喬治·華盛頓·卡佛那樣的人。學成之後,我認為自己所受教育至此已經足夠。我希望能成為一名出色的律師,以捍衛斯科茨伯勒男孩的那些律師為目標。我只接有色人種起訴白人的案件。每一天,我們的有色人種同胞都受到別人以各種方式和各種手段施加的影響,被迫認為他們是次等人種。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是一個正在崛起的種族。我們不能長久地受白人的壓迫。我們不能總是勞而無獲,將成果拱手於人。
  我希望成為摩西那樣的人,正是他帶領猶太人逃離了壓迫者的領土。我想要創立有色人種領袖和學者祕密組織。所有有色人種都將接受這些精挑細選的領導者的指導,準備發動起義。世界上的其他國家若對我們人種所處的困境感興趣,或是願意看到美國分裂,自然可以前來幫助我們。所有有色人種都將組織起來,進行革命,最終,有色人種將拿下密西西比河以東和波多馬克河以南的所有疆域。我將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由有色人種領袖和學者祕密組織領導,並禁止向白人發放護照,如果他們進入我們的國家,將享受不到任何合法的權利。
  我憎恨白人這個種族,我將不停地努力求索,幫助有色人種,為他們承受的所有痛苦實現復仇。以上就是我的抱負。
  科普蘭醫生感覺熱血沸騰。他辦公桌上那個鐘錶的滴答聲太響了,牽動了他的神經。這個男孩子滿腦子都是這種瘋狂的念頭,他怎麼能把獎頒給他?他該如何決定?
  其他作文全都言之無物。現在的年輕人並不會思考。他們只是把心中的抱負寫下來,卻沒有寫出題目的後半部分。只有一點還有些意義。那就是在二十五個參賽者中,有九個一上來都寫道:「我不願成為奴僕。」在這句話之後,他們或是希望開飛機,或是想要成為職業拳擊手,要不就是想當牧師或舞者。一個女孩只有一個抱負,那就是與窮人交好。
  那篇帶給他困擾的作文是一個叫郎西·戴維斯的孩子寫的。他在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作者的簽名前,就知道他的身分了。他與郎西之間鬧過一些不愉快。他姐姐在十一歲時就去做女傭,卻不幸遭到僱主的強姦,而那個僱主是個中年白人。一年多之後,他出急診去給郎西診病。
  科普蘭醫生走到他臥室的文件櫃邊,所有病人的就診記錄都在裡面。他拿出一張標有「丹·戴維斯太太一家」的卡片,他翻看註釋,找出了郎西的名字。日期還是四年前。他用墨水較為精心地寫下了他的病例:「十三歲,已過青春期。自我閹割未遂。性慾過旺,甲狀腺功能亢進患者,在兩次出診期間,雖然只是有輕微痛感,卻均吵鬧哭泣。健談,見到露西·戴維斯非常高興,露西是他的母親,是個洗衣女工。談話十分機智,卻表現出偏執狂的症狀。只是生活環境正常。有觀察價值,盡可能提供幫助。
  「今年很難評判。」他對波西婭說,「不過,我覺得我只能把獎發給郎西·戴維斯。」
  「你決定好了的話,就過來說說禮物的事情吧。」
  待分發的派對禮物都在廚房。有很多紙袋裝著日用雜貨和衣物,上面都有一張紅色聖誕卡。想來派對的人都收到了邀請,但真心願意來的人都過來了一趟,把他們的名字寫在(或是請朋友代簽)走廊桌上的專用賓客簿裡。紙袋都堆在地上,大約有四十個,大小則取決於接受禮物之人的需要。有些禮物只是小包堅果或葡萄乾,還有的裡面裝著勉強才能搬動的大盒子。廚房裡堆滿了好東西。科普蘭醫生站在門口,驕傲得連鼻孔都在顫動。
  「我覺得你今年乾得很出色。大家自然對你都很友善。」
  「唉!」他說,「這些東西太少了,根本滿足不了需要。」
  「行啦,爸爸,你又來這一套!我太了解你了,你現在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但你就是不願意表現出來。你這人要是不發牢騷就渾身彆扭。看看吧,四配克豌豆,二十袋玉米粉,大約十五磅豬肋肉,胭脂魚,六打雞蛋,很多粗燕麥粉,好多罐番茄和桃子。我們有蘋果,有兩打橘子。我們還有衣物,兩張床墊,四張毯子。真是太多了!」
  「根本不足以解決問題。」
  波西婭指指角落裡的一個大盒子。「那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那個盒子裡裝了很多廢品:沒頭的洋娃娃,髒兮兮的花邊,還有一張兔皮。科普蘭醫生仔細檢查每一樣東西。「千萬不要丟掉。每一樣東西都有用處。這些都是我的顧客捐贈的禮物,他們沒有更好的東西可捐。我以後再想想看怎麼把它們派上用場吧。」
  「那你來看看這些盒子和袋子吧,我好把它們綁起來。廚房裡沒有空地方。他們很快就要來吃茶點了。我要把禮物都放在後門臺階和院子裡。」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今天會是個晴朗的日子,只是極為寒冷。廚房裡瀰漫著各種醇美的香氣。火爐上有一洗碗盆的咖啡,糖霜蛋糕擺滿了一個櫥櫃架子。
  「沒一樣是白人給的。全是有色人種送來的。」
  「不是的。」科普蘭醫生道,「這麼說可不對。辛格先生捐贈了一張十二美元的支票,用來買煤。我今天也邀請了他。」
  「老天!」波西婭說,「十二美元!」
  「我覺得應該邀請他來的。他跟其他高加索人種不一樣。」
  「你說得對。」波西婭說,「但我總是想起我的威利。我真希望他今天也能來參加派對。我也希望能收到他的信。我老惦記著這件事。算了!不要說了,趕快準備吧,派對就快開始了。」
  時間還是很富餘的。科普蘭醫生精心梳洗一番,換好衣服。他還練習了一會兒賓客到齊後他要講的話。只是他滿心期待,又很緊張,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十點的時候,第一批客人來了,又過了半個鐘頭,所有客人都到齊了。
  「祝大家聖誕快樂!」郵差約翰·羅伯斯說。他興高采烈地在擁擠的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肩膀高,一邊肩膀低,還用一塊白色絲綢手帕擦臉。
  「節日快樂!」
  房子的前半部分擠滿了人。客人擋住大門,三五成群地站在前門廊和院子裡。沒人推擠,也沒人表現無禮;人雖然多,卻秩序井然。朋友們見了面,互相打招呼,陌生人則各自引薦,相互擊掌。孩子們和年輕人聚在一起,向屋後的廚房走去。
  「聖誕禮物!」
  科普蘭醫生站在前廳中間的聖誕樹旁。他有些頭昏目眩。他迷迷糊糊地和人握手、打招呼。人們把禮物塞進他的手裡,有的精心繫著絲帶,還有的用報紙裹著。他都找不到地方來放禮物了。空氣越來越汙濁,人們的說話聲越來越大。人的臉不斷在他周圍一帶而過,他連一個都認不出來。他漸漸地恢復了鎮定。他找了個地方,將懷中的禮物放下。頭昏的感覺減弱了些,他能把屋裡看得更清楚了。他調整一下眼鏡,看著周圍。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說話的人是藥劑師馬歇爾·尼克爾斯,他身著燕尾外套,正在和開垃圾車的女婿說話。有兩個來自其他教會的執事。海伯伊穿了一套過分花俏的格子西裝,周旋於人群中。身材魁梧的年輕花花公子們向身著色彩亮麗長裙的姑娘們鞠躬。有幾個母親在照顧孩子,老人非常悠閒,把痰吐進手帕。房間裡暖意融融,交談聲不絕於耳。
  辛格先生站在門口。很多人都盯著他看。科普蘭醫生不記得他有沒有和他打過招呼。啞巴一個人站在那裡。看他的臉,就會讓人想到斯賓諾莎的畫像。他的長相有幾分像猶太人。看到他真好。
  門窗都開著。風颳進屋內,爐火被吹得劈哩啪啦響。人們安靜下來。座位上都坐滿了人,年輕人一排排坐在地上。走廊、門廊甚至是院子裡,都擠滿了沉默的賓客。現在該由他講話了,可是,他要說什麼來著?他一下子就慌了,喉嚨發緊。房間裡的人都在等待。約翰·羅伯斯打了個手勢,人們頓時不再說話。
  「我的同胞們。」科普蘭醫生茫然地說。他說完停頓了一下,隨即,他要說的話突然湧入他的腦海中。
  「十九年來,我們一直在這個房間裡相聚,慶祝聖誕節。我們的同胞第一次聽說耶穌·基督誕生之際,仍處在黑暗的時代。當時,在這個鎮裡的法院廣場上,我們的同胞被賣做奴隸。從那時候開始,我們聽過、講過無數次耶穌的生平故事,多到我們都已無法記清。因此,我們今天來講一個不同的故事。」
  「一百二十年前,有一個人出生在一個叫德國的國家,這個國家在遙遠的大西洋彼岸。那個人與耶穌一樣通情達理。但是,他的思想無關天國或亡者的來世。他的使命是為生者謀福利。為了不停勞作、受苦直到死去的大眾。為了在家替人洗衣、給人幫廚、採摘棉花、在工廠的熾熱染缸邊工作的人們。他的使命是為了我們,這個人名叫卡爾·馬克思。」
  「卡爾·馬克思是一個智者。他做研究,努力工作,並且了解他周圍的世界。他說過,這個世界劃分為兩類,一類是窮人,另一類是富人。每個富人都有一千個窮人為他工作,這個富人就會變得越來越富有。他並不是按照黑人、白人或中國人來劃分這個世界,在卡爾·馬克思看來,作為無數窮人中的一員,或是作為少數富人中的一員,比這個人的膚色更為重要。卡爾·馬克思終生致力於實現人人平等,以平均分配世界中的巨大財富為己任,消除貧富差距,讓每個人都享有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一份。『各盡所能,按需分配』是卡爾·馬克思留給我們的神聖教誨之一。」
  走廊裡有人怯生生地揮揮一隻發黃且布滿皺紋的手。「這個人就是《聖經》裡的馬克嗎?」
  科普蘭醫生解釋了一下。他把這兩個名字分別拼寫出來,還提到了相關的日期。「還有問題嗎?我希望你們都能自由地展開討論。」
  「馬克思先生是基督徒嗎?」牧師問道。
  「他相信人類具有神聖的靈魂。」
  「他是個白人嗎?」
  「是的。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個白人。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人類於我並不陌生。』他認為他自己是全人類的兄弟。」
  科普蘭醫生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周圍的人都在等待。
  「房地產,以及我們在商店裡買到的物品,有何價值?價值只取決於一點,那就是製造或修建這件商品花費的人工。為什麼磚房比高麗菜貴?因為要很多人一起工作,才能建造一棟磚房。有人製造磚塊,有人製作灰漿,有人伐木去做地板。有人使建造磚房成為可能。有人將建築材料運到建築現場。有人製造出手推車和卡車,才能把建築材料運到現場。最後,還要有建築工人來建造這棟磚房。一棟磚房要建造完成,需要很多很多人付出勞動,而我們每個人都能在自家的後院種出高麗菜。磚房比高麗菜貴,是因為它耗費了更多的人工。所以,如果有人要買這棟磚房,就得為建造磚房花費的人力付帳。但是,是誰賺了錢呢?利潤流到了誰的口袋裡?並不是做上述這些工作的人,而是控制他們的老闆。如果進一步研究,就會發現,這些老闆的上面還有老闆,老闆還有老闆,因此,掌控工作的人,讓商品值錢的人,是很少很少的。我說的這些,你們明白嗎?」
  「明白!」
  但他們真的明白嗎?他重新講了一遍。這次,眾人開始提問。
  「但製作磚塊的黏土不也是要花錢的嗎?租土地種莊稼不也是要花錢的嗎?」
  「問得好。」科普蘭醫生說,「土地,黏土,木料——這些東西都是自然資源。自然資源不是人製造出來的,人只是開發自然資源,利用它們來工作。因此,有人擁有這些自然資源嗎?人怎麼能擁有種莊稼所需的土地、空間、陽光和雨水呢?人怎麼能說這些東西是他的,並拒絕和別人分享呢?因此,馬克思說,自然資源應該屬於每一個人,而不是劃分成一點一點的,應該根據每個人的工作能力,由所有人一起使用。打個比方吧。一個人死了,把他的騾子留給他的四個兒子。幾個兒子不願意把騾子切成四塊,每個人拿一塊。那麼,那頭騾子就屬於他們四個人,他們都可以用那頭騾子來工作。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關於自然資源的所有權,不應該由一群富人占有,而是屬於全世界的所有勞動者。」
  「在座的各位都沒有私人房產。我們中的一兩個人或許擁有居住的房子,或者有一兩塊閒錢,而這些都只是直接用來維持生命的東西。我們所有的只是我們的身體。我們每天都在出賣我們的身體。我們早晨出門上班,工作一整天,就是在出賣身體。我們被迫以任何價格、在任何時間、為了任何目的而出賣身體。我們被迫出賣身體,是為了吃飽飯,活下去。我們出賣身體賺取的收入只能讓我們有力氣繼續勞動,為他人賺取利益。現而今,我們不會被拉到法院廣場的高臺上當奴隸賣掉。但我們被迫在我們活著的每時每刻出賣我們的體力、時間、靈魂。我們被從一種奴隸制中解脫出來,卻又陷入了另一種奴隸制。這就是自由?我們是自由的人嗎?」
  一個深沉的聲音在前院響起。「聽聽,這才是真正的真理!」
  「這就是現實!」
  「不是只有我們深陷在這種奴隸制中。全世界中有無數人都深陷於此,他們膚色不同,種族不同,信仰不同。我們必須記住這一點。我們的很多同胞都憎恨貧窮的白人,他們也憎恨我們。鎮裡有很多人住在河邊,他們在工廠裡工作,幾乎與我們一樣一貧如洗。這樣的恨意極危險,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們必須記住卡爾·馬克思的話,透過他的教誨來尋找真理。我們應該因貧窮這一不公凝聚起來,而不是分裂。我們必須記住,是我們付出辛勞,才讓這世上的東西有價值。我們必須把卡爾·馬克思說過的真理記在心中,永誌不忘。
  「但是,我的同胞!在座的黑人同胞們,我們還肩負著一個獨一無二的使命。我們心中有著真正強烈的使命,如果我們未能完成使命,就將永遠迷失。那讓我們來看看,這個特殊使命的本質吧。」
  科普蘭醫生鬆鬆襯衫衣領,紓解喉嚨中的窒息感。他心中那份悲傷的愛太沉重了。他看看周圍沉默不語的賓客。他們都在等待。站在院子和門廊裡的人也都不說話,與房間裡的人一樣專心。一位聽力不好的老人向前探身,把手放在耳朵後面,好聽得更真切些。一個女人讓孩子吃安撫奶嘴,免得他繼續哭鬧。辛格先生站在門口,神情專注。大部分年輕人都坐在地板上。郎西·戴維斯就在其中。那孩子有些緊張,嘴唇都泛白了。他緊緊地用雙臂圈住膝蓋,年輕的臉孔表情沉鬱。房間裡的人都瞪大眼睛,流露出對真理如飢似渴的眼神。
  「今天,我們要把五美元現金大獎頒發給作文寫得最好的高中生。我們出的題目是《我的抱負:如何提升黑人種族的社會地位》。今年的獲獎者是郎西·戴維斯。」科普蘭醫生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這個獎的價值不在於獎金的多少,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神聖信任。」
  郎西尷尬地站起來,表情凝重,嘴唇顫抖。他鞠了一躬,接過獎金。「是否需要我把作文讀一遍?」
  「不用了。」科普蘭醫生說,「但我希望你這個禮拜能來一趟,我們談談。」
  「好的,先生。」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我不願成為奴僕。』我在很多篇作文中都看到了這個心願。奴僕?我們一千個人中只有一個可以獲准從事有意義的工作。我們所做的不是真正的工作!我們也不是在服務!」
  房間裡爆發出一陣不自在的笑聲。
  「聽著!我們五個人中有一個在修建公路,或是在這座城市裡疏通下水道,要不就是在鋸木廠或農場裡工作。我們五分之一的人根本找不到工作。但剩下的五分之三呢,他們都在做什麼,這可是一大部分人啊。我們很多人在給別人做飯,那些人連他們自己吃的食物都不會做。很多人做了一輩子花匠,只為了讓一兩個人獲得樂趣。我們很多人在精美的房子裡,給地板打蠟,把地板擦得滑溜溜的。我們為有錢人開車,那些人都很懶,不願意自己開車。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做數以千計這種對任何人都毫無用途的工作。我們付出辛勞,但我們的勞動都白費了。這是服務嗎?不,這是奴役。
  「我們付出辛勞,但我們的勞動都白費了。我們做的事毫無意義。今早在座的學生們都是我們這個種族中為數不多的幸運兒。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被允許去學校讀書。很多年輕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我們被剝奪了神聖的學習和智慧。
  「『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貧窮是什麼滋味。這是極大的不公。但是,有一個不公比這還要嚴重,那就是被剝奪了按能力工作的權利。只能一輩子做一無所用的工作,被剝奪服務的機會。剝奪我們的思想和靈魂,比奪走我們的金錢更為殘忍。
  「今早在座的一些年輕人或許很想成為教師、護士或是種族領袖。但你們中的大多數人都遭到了剝削。你們只能出賣自己,做一些毫無用處的工作,藉此為生。你們遭遇挫敗。你們想成為化學家,卻只能去採摘棉花。你們想當作家,卻連讀寫都無法學習。你們想成為教師,卻只能在燙衣板邊蹉跎,成為毫無用處的奴僕。我們在政府中沒有代表。我們沒有投票權。在這樣一個偉大的國家裡,我們是最受壓迫的人。我們沒有發言權。我們的舌頭因為毫無用處,在我們的嘴裡腐爛了。我們的心空空蕩蕩,我們失去了力量,不能去完成我們的使命。
  「黑人同胞們!我們擁有豐富的思想和靈魂。我們提供了最珍貴的禮物。但我們的貢獻卻遭到了蔑視和嘲笑。我們的禮物被踐踏在泥漿之中,賤如草芥。我們被迫去做毫無用處的工作,牲畜做的事都比我們的更有價值。黑人同胞們!我們必須崛起,團結起來!我們必須獲得自由!」
  房間裡響起了竊竊私語聲。興奮的情緒在蔓延。科普蘭醫生咳嗽一聲,緊握拳頭。他感覺自己越變越大,像是成為了一個巨人。積聚在他心中的強烈愛意像是將他的胸口變成了發電機,他很想大喊,好讓全鎮都聽到他的聲音。他很想跪在地板上,用洪亮的聲音大喊。房間裡充滿了呻吟和吶喊。
  「救救我們!」
  「全能的主啊!帶領我們穿過這片死亡的荒野。」
  「哈里路亞!主啊,快來拯救我們吧!」
  他努力控制自己。他拚盡全力,終於,他恢復了平靜。他壓下內心中想要吶喊的衝動,尋找真實有力的聲音。
  「注意!」他喊道,「我們要自救。不是通過哀傷的祈禱。不是通過懶惰和酗酒。不是通過肉體的愉悅和無知。不是透過逆來順受和謙恭。我們要用驕傲來自救。我們要用尊嚴來自救。我們要變得更堅強。我們必須積蓄能量,實現真正的使命。」
  他忽然停下,把身體挺得筆直。「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都通過一己之力,體現了卡爾·馬克思的第一訓言。參加聚會的每一個人都事先送來了禮物。你們很多人放棄了自己的舒適,好使他人能過得好一點。你們都盡己所能做了貢獻,並不在乎別人回饋給你的禮物價值多少。與人分享於我們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我們早就意識到施比受更有福。卡爾·馬克思的話長存於我們心中:『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科普蘭醫生沉默了良久,像是已經講完了。跟著,他繼續說道:「我們身負使命,要帶著力量和尊嚴,去過卑微的生活。我們必須堅強而驕傲,因為我們知道人類思想和靈魂的價值。我們必須教導我們的孩子。我們必須犧牲,好使他們得到神聖的學習和智慧。我們總有一天會獲得成功。屆時,我們豐富的思想和智慧不會遭到蔑視和嘲諷,我們將得到允許去服務,屆時,我們付出辛勞,但我們的勞動不會白白浪費。我們的使命就是帶著力量和堅定的信念,等待那一天的來臨。」
  他說完了。人們鼓起掌來,用腳跺著地板和外面堅硬的冬日地面。熱騰騰的濃咖啡香氣從廚房飄散出來。約翰·羅伯斯叫卡片上寫的名字,將禮物派發出去。波西婭用湯匙從火爐上的洗碟盆中把咖啡舀出來,馬歇爾·尼克爾斯把一塊塊蛋糕分給眾人。科普蘭醫生游走於賓客之間,總有幾個人圍在他身邊。
  有人摸摸他的手肘。「你家巴迪的名字就是按照那個人的名字取的?」他答是的。郎西·戴維斯追著他問了很多問題;他對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是的」。他太快樂,像是醉了一般。教化、規勸他的同胞,向他的同胞解釋真理,讓他們真正理解,這一切都令他陶醉。這是最妙的。說出真理,同時別人將他的真理聽了進去,感覺真好。
  「派對太好了,我們真開心。」
  他站在前廳送別客人,一次次地和別人握手。他重重地靠在牆上,他累壞了,只有眼睛還能動。
  「我很感激。」
  辛格先生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真是個大好人。他是一個擁有非凡智慧和真知灼見的白人。他並不卑鄙傲慢。所有人都走了,他卻留到最後。他一直在等,似乎是在等待最後的箴言。
  科普蘭醫生把手放在喉嚨上,他的喉頭很痛。「我們最需要的,」他嘶啞地說,「就是教師,還有領袖。我們需要有人將我們團結起來,引導我們。」
  歡慶過後,此刻房間顯得有些荒涼,亂糟糟的。整棟房子裡都很冷。波西婭正在廚房裡洗杯子。聖誕樹上的銀色雪花裝飾掉在地上,被人們踩來踩去,兩個裝飾品都壞了。
  他很累,但滿心歡愉,內心狂熱,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從臥室開始,他逐一整理起所有的房間。文件櫃最高處有一張卡片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了,那是郎西·戴維斯的病例記錄。他想要對他說的話漸漸在他心裡形成了,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那些話說出來,憋著不說實在令他心裡難安。那個男孩表情沉鬱,充滿了感性,他無法將他的臉從心裡抹去。他打開檔案櫃最上面的抽屜,把卡片放好。A、B、C……他緊張地用大拇指翻動字母籤。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自己的名字上:本尼迪克特·瑪迪·科普蘭。
  這個文件夾裡有幾張肺部X光片和簡短的病例。他把X光片舉到燈光下。他的左肺上側有一塊星星形狀的鈣化痕跡,下面有一大片陰影,右肺也是如此。科普蘭醫生很快就把X光片放回文件夾,只把他為自己寫的簡短病例握在手中。上面的字大而潦草,他幾乎都認不出來。「1920年,淋巴腺鈣化,明顯增厚。病灶得到了控制,功能恢復。1937年,病灶復發,X光顯示……」他不能再讀病例了。一開始,他是分辨不出字跡,等他看懂了,卻覺得讀來毫無意義。最後只有一句話:「預後:無從得知。」
  昔日那種邪惡的暴力感覺又一次向他襲來。他俯下身,打開文件櫃底部的抽屜。那裡面有一疊亂七八糟的信。一部分是有色人種協進會寄來的。有一封信是黛西寄來的,都發黃了。有張字條是漢密爾頓寫的,找他借一美元五十美分。他在找什麼呢?他在抽屜裡翻來翻去,終於僵硬地站起來。
  一個鐘頭過去了。這些時間算是浪費了。
  波西婭在餐桌邊削馬鈴薯皮。她彎腰坐著,看來很憂傷。
  「把肩膀挺直了。」他憤怒地說,「別再無精打采的了。你一會兒悶悶不樂,一會兒又很興奮,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只是在想威利。」她說,「再過三天我就能收到信了。但他沒理由叫我擔心。他不是那種男孩子。而且,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耐心點吧,女兒。」
  「不耐心也不行吧。」
  「我去出診了,不過我很快就回來。」
  「好吧。」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說。
  中午的陽光明亮刺目,天氣清冷異常,他的快樂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他想起了病人的病。形成潰瘍的腎臟、脊膜炎、脊柱結核。他從汽車後座拿起曲柄。一般來說,他都會喊過路的黑人幫他轉動曲柄發動引擎。他的同胞總是樂於幫忙和服務。但今天他親自安好手把,起勁地轉動起來。他用外套袖子擦去臉上的汗水,匆匆坐在方向盤前面,開車上路。
  他今天說了這麼多,別人能理解多少呢?有多少話有價值呢?他回想著他說過的那些話,那些話似乎逐漸消失了,失去了影響力。他不曾宣之於口的話沉甸甸地壓在他心裡。那些話湧到他的唇邊,令他心中難安。他那些受苦受難的同胞的臉孔在他眼前一一閃現,數量越來越多。他開車沿街緩行,憤怒不安的愛在他心中翻騰。


07

  這是多年以來鎮裡遇到的最寒冷的冬天。窗玻璃上結了冰霜,各家各戶的屋頂都是白色的。冬日的午後,陽光呈現出檸檬色,霧氣濛濛,影子都是藍色的。街上的水窪結了一層薄冰,據說,聖誕節的第二天,小鎮以北十英里的地方竟然下了小雪。
  辛格變了。安東納波羅斯剛走的那幾個月,他常常外出散步,久久不歸。他去各個方向散步,一走就是數英里,就這樣,他走遍了整個城鎮。他穿過河畔人口稠密的街區,工廠冬季生意蕭條,這些區域因此比以往更為破敗。很多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憂鬱孤獨。現在人們不得不賦閒在家,能感覺到他們都坐臥難安。全新的信仰一下子全部湧現。一個曾在工廠染缸邊工作的年輕人突然宣稱獲得了強大的神聖力量。他說他有責任宣揚一套上帝的全新誡命。那個年輕人建了個茅舍,數百個人每晚都去他那裡,在地上打滾,互相搖晃,因為他們相信他們身上具有超能力。謀殺案件頻發。一個女人看到賺的錢還不夠填飽肚子,就認為工頭給她算少了工錢,便一刀刺穿了工頭的喉嚨。一家黑人搬進了一條最荒涼的街道,住在街尾,這件事激起了公憤,鄰居們燒了那家人的房子,還打了那個黑人。但這些都是偶然事件。小鎮其實並無多大的變化。人們商量著舉行罷工,卻因為團結不起來,遲遲沒有展開行動。一切依然照舊。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夜,陽光南方遊樂場也照常開放。人們照常做夢、打鬥和睡覺。出於習慣,他們從不深入思考,也並不關心明天之後的黑暗未來。
  辛格走過鎮中不同的黑人聚居區,陣陣臭氣撲鼻而來。這些地方的歡樂和暴力都更強烈。小巷裡瀰漫著杜松子酒的香甜辛辣氣味。溫暖的火光照亮了窗戶,讓人昏昏欲睡。人們幾乎每晚都去教堂。發黃的草坪上建有舒適的小房子,辛格也從這些地方走過。這裡的孩子更為高大強壯,對陌生人也更友好。他緩步穿過富人居住的街區。這裡的房屋非常有氣派,古樸雅緻,建有白色立柱和精緻的鑄鐵圍欄。他走過巨大的磚房,汽車在車道上鳴響喇叭,煙霧自煙囪裡嫋嫋升起。他走到連通鎮裡和鎮郊綜合商店的公路盡頭,農夫每個禮拜六晚上都會圍坐在商店的火爐邊。辛格時常去燈光閃爍的四個主要商業區蹓躂,穿過這些地方,他走進漆黑荒涼的小巷。他熟悉鎮裡的大街小巷。他看著從無數人家的窗戶裡透出的四四方方的黃色燈光。冬季的夜賞心悅目,天空如同一塊冰冷色調的藍絲絨,星星璀璨奪目。
  他到處散步,時常有人過來和他攀談,他只好停下。各式各樣的人都對他熟悉起來。如果上來搭話的是個陌生人,辛格就會遞出卡片,好叫他們明白他為什麼沉默不語。漸漸地,整個鎮裡的人都認識他了。他走起路來肩膀挺直,雙手始終插在衣服口袋裡。他那雙灰色的眸子似乎將周圍的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的臉上依然帶著平靜的表情,只有聰明至極或悲傷欲絕的人才會有這種表情。只要有人願意和他說話,他都很高興停下來。畢竟他只是在散步,沒有任何目的地。
  現在,關於啞巴的各種傳聞開始在鎮裡傳播。過去,他總是和安東納波羅斯一起上下班,此外,他們就只是在房間裡待著。當時沒人注意到他們,就算受人關注,人們注意的焦點也是那個胖希臘人。那時候的辛格是被人遺忘的。
  現在,關於啞巴的謠言真是五花八門。猶太人說他是猶太人。主街上做生意的商人說他繼承了一大筆遺產,特別富有。在一個紡織工會裡,會員戰戰兢兢,小聲嘀咕,說什麼啞巴是產業工會聯合會的一個組織者。一個孤僻的土耳其人多年前來到鎮裡,和他的家人一起經營一家銷售亞麻製品的小店,他充滿熱情地對他妻子說,啞巴是個土耳其人。他說,那個啞巴能聽懂他說的土耳其語。他滿腔熱情地說著這件事,都忘了要和他的孩子們吵架,而且心中滿是計劃,對行動也充滿渴望。有個來自鄉村的老人說,啞巴是從距離他家鄉不遠的地方來的,還說啞巴的父親擁有鄉村裡最好的菸草田。這一切都是關於他的謠傳。
  安東納波羅斯!辛格在心裡始終記得他的這位朋友。到了晚上,他閉上眼睛,希臘人的臉孔就會浮現在黑暗中——圓圓的,有些油膩,帶著溫和睿智的笑容。在他的夢中,他們總是在一起的。
  他的朋友走了一年多了。這一年看來既不漫長,也算不上短暫。只是這一年不再具有正常的時間感,就猶如喝醉或半睡半醒時的感覺。在所過去的每一個小時裡,他都無法忘記他的朋友。隨著在他周圍發生的各種事情,與安東納波羅斯在一起的那段湮滅於時光中的生活也彷彿在悄然改變。在頭幾個月裡,他總是想起安東納波羅斯被帶走前的那幾個可怕的禮拜,比如生病後的困境、被捕以及他痛苦地控制他朋友的妄想。他想著過去他和安東納波羅斯鬧不愉快的時候。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幾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他們也有別的朋友。有時候,他們也去見其他啞巴。十年來,他們一共認識三個啞巴。但世事總在變化。一個啞巴在他們相識的一個禮拜後就搬去了另一個州,另一個結婚了,生了六個孩子,便不用手說話了。但是,在他的朋友走後,辛格會想起他們和第三個啞巴的關係。
  那個啞巴叫卡爾。他很年輕,一臉病容,在一家工廠工作。他有一雙淡黃色的眼睛,牙齒脆弱透明,看起來也像是淡黃色的。他愛穿藍色連體服,那件衣服鬆鬆垮垮地垂在他那瘦小的身體上,看起來活像個黃藍色的布娃娃。
  他們邀請他吃飯,並且約好在安東納波羅斯打工的商店提前碰頭。他們到的時候,希臘人仍在忙。他在商店後面的廚房裡做乳脂焦糖。閃動著金色光澤的焦糖就擺在長長的大理石桌面上。天氣很暖和,各種香氣瀰漫。安東納波羅斯似乎很喜歡讓卡爾看著他用刀把溫熱的糖果切成方塊狀。他把油膩刀鋒上黏著的一小塊焦糖遞給他們的新朋友,還給他表演了一個小把戲,每次他希望別人喜歡上他,都會這麼做。他指指在爐火上沸騰的一罐糖漿,舉手在臉前扇扇,眯起眼睛,好表示那罐糖漿有多燙。他把一隻手插進一罐冷水,抽出來後又插進滾燙的糖漿,隨即把手放回在冷水。他的雙眼凸起,舌頭外伸,像是處在極度的痛苦中。他還扭動被燙過的手,單腳跳來跳去,弄得整個廚房都在顫動。跟著,他突然笑了起來,把那隻手伸出來,表示他只是在開玩笑,還輕輕一撞卡爾的肩膀。
  那是個暗淡的冬夜,他們手挽著手沿街而行,呼出一團團哈氣,辛格走在中間,有兩次他讓他們兩個站在人行道上,他去商店裡買東西。卡爾和安東納波羅斯提著購物袋,辛格緊緊挽住他們兩個的手臂,一路笑著走回家。他們的房間很舒適,他快樂地走來走去,與卡爾用手語聊著天。吃完飯,他們兩個打手語,安東納波羅斯就在一邊看著,臉上掛著遲鈍的笑容。肥胖的希臘人三不五時吃力地走到櫥櫃邊,倒出杜松子酒。卡爾坐在窗邊,只是在安東納波羅斯把酒杯遞到他面前時才會喝,而且是嚴肅地小口抿著喝。辛格不記得他的朋友對哪個陌生人如此熱情,他快樂地暢想卡爾以後經常來他們家裡做客的情形。
  午夜過後發生了一件事,破壞了這次快樂的聚會。安東納波羅斯從櫥櫃邊走回來,卻陰沉著臉。他坐在床上,一直盯著他們的新朋友看,臉上流露出不悅和極為厭惡的表情。辛格只好不停地打手語,好把他這種奇怪的行為遮掩過去,但希臘人不肯罷休。卡爾團坐在椅子上,摸著瘦骨嶙峋的膝蓋,因為大胖子希臘人突然擺出厭惡的怪相而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的臉通紅,羞怯地吞著口水。辛格再也不能當沒事發生,只好問安東納波羅斯是不是肚子痛,又或者是不是不舒服,想睡覺了。安東納波羅斯搖搖頭。他指指卡爾,開始做出所有他知道的猥褻手勢。他臉上的厭惡表情太可怕了,讓人不敢去看。卡爾嚇壞了。終於,大胖子希臘人咬緊牙關,從椅子上站起來。卡爾匆匆地拿起帽子,離開了房間。辛格跟在他後面走下樓梯。他真不知道該怎麼向這個陌生人解釋他朋友的行為。卡爾彎腰駝背地站在門口,一副軟弱無力的樣子,把鴨舌帽向下拉得很低,都遮住了臉。最後,他們握握手,卡爾走了。
  安東納波羅斯告訴他,趁他們不注意,他們的客人溜到壁櫥那裡,喝光了所有杜松子酒。辛格說破了嘴皮子,也無法讓安東納波羅斯相信,是他自己喝光了那瓶酒。大胖子希臘人坐在床上,滾圓的臉陰沉著,寫滿了責備。豆大的淚滴緩緩地流到他的汗衫領子上,任憑朋友說再多,他也無法平靜下來。最後,他總算睡著了,但辛格躺在黑暗中,久久都無法入睡。他們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卡爾。
  幾年後,安東納波羅斯拿走了壁爐架上花瓶裡用來付租金的錢,去玩老虎機。夏天的午後,安東納波羅斯赤身裸體下樓拿報紙,他最受不了暑熱。他們分期付款,買了一臺電冰箱,安東納波羅斯不停地吃冰塊,甚至睡覺時還放冰塊在床上任其融化。還有一次,安東納波羅斯喝醉了,當著他的面把一碗義大利麵全扔了。
  頭幾個月,這些糟糕的記憶不斷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就像是地毯上的線頭。後來,這些記憶都消失了。他們那些不愉快的回憶都被遺忘了。隨著這一年的時光流逝,他越來越想念他的朋友,他只記住了那個唯有他了解的安東納波羅斯。
  安東納波羅斯是他的朋友,他向他傾訴了全部心裡話。唯有他知道安東納波羅斯非常聰明。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他朋友的形象在他心裡越來越偉大,在漆黑的深夜裡看過去,他朋友的臉暗淡模糊。關於他朋友的記憶在他心裡發生了變化,他不記得他朋友做的錯事和蠢事,只記得他朋友的聰明和好處。
  他依稀能看到安東納波羅斯坐在他對面的一張大椅子上。安東納波羅斯坐在那裡,一聲不響,動也不動,圓臉上的表情叫人費解。他的嘴邊掛著睿智的笑容,眼神深邃。他看著別人在對他說話時的嘴型,他如此聰明,聽懂了所有的話。
  現在出現在他的記憶中的就是這樣的安東納波羅斯。這就是他的朋友,他很想把發生的事都對他講出來。這一年裡發生了一些事。他被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十分孤獨。他睜開眼睛,周圍有很多他弄不明白的事。他困惑極了。
  他注視他們說話時的口型。
  我們黑人需要一個機會,從而獲得自由。只有有了自由,我們才有權利做貢獻。我們想要服務,想要分享,想要勞動,想要消費我們贏得的報酬。但是,在我遇到的白人中,只有你清楚我的同胞迫切需要自由。
  你知道嗎,辛格先生?這段音樂一直在我心裡。我想要成為偉大的音樂家。或許我現在一無所知,但等我二十歲的時候,我一定可以夢想成真。你知道嗎,辛格先生?我很想去外國看看雪。
  我們把這瓶酒喝完吧。我想要一小杯。我們在思考自由這個問題。這個詞就跟一隻蠕蟲似的,在我的腦袋裡動來動去。自由嗎?不自由嗎?我們的自由很充分嗎?我們的自由很少嗎?這個詞如同一個信號,看到了它,剽竊、竊盜和狡猾等行為就接連湧現。獲得了自由,最聰明的人就能夠奴役別人。但是!但是,這個詞還有另外一個含義。在所有詞語之中,這個詞是最為危險的。像我們知道這一點的人必須保持警惕。這個詞讓我們感覺很棒,事實上,這個詞代表著一個遠大理想。但正是有了這個理想,設圈套的人才會為我們編織出最醜陋的陷阱。
  此外還有一個人。這人愛揉鼻子,並不常來,話也不多。他問很多問題。
  七個多月來,上面這四個人經常來找他。他們從不一起,都是獨自前來。他向來都是帶著親切的笑容,在門口迎接他們。他一直想念著安東納波羅斯,這份思念仍與他朋友走後頭幾個月裡的思念一樣強烈,因此,不管和什麼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孤孤單單好。這就好像幾年之前,他向安東納波羅斯發誓(甚至還把誓言寫下來,用大頭針釘在他床鋪上方的牆壁上),一個月之內不抽菸、不喝啤酒、不吃肉。開始的幾天很難熬。他就是靜不下來。他經常去水果店找安東納波羅斯,弄得查爾斯·帕克一看到他就沉下臉。他做好了手上的雕刻工作,要嘛跑去店鋪前面,和鐘錶匠、女售貨員一起打發時間,要嘛去外面的冷飲小賣部,買可口可樂喝。那個時候,和陌生人在一起,總好過獨自一人時刻惦記著抽菸、喝啤酒和吃肉。
  一開始,他根本就不明白這四個人在說什麼。他們總是說呀說呀,說個不停,後來,一晃幾個月過去,他們說的話越來越多。他熟悉了他們說話時嘴唇的動作,所以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還沒開口,他就知道他們要說什麼,因為他們說的話總是一成不變。
  他的手對他而言變成了折磨。他的兩隻手不肯安靜下來。他睡覺的時候,它們抽搐著,有時候,他醒來就發現他的手在他面前比劃出他在睡夢中說的話。他不願看到他的手,也不願想起它們。他的手修長強壯,是古銅色的。他從前一直精心保養雙手。冬天,他塗上護手油,防止皴裂,只要出現死皮,他就剪掉,他還把指甲修剪成與指尖相同的形狀。他以前很喜歡洗手,護理雙手。但現在,他只是用刷子每天好歹刷上兩次,而且總是把它們塞在衣服口袋裡。
  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時候,會把指關節弄得吱嘎作響,把手指握得生痛。他還會把一隻手攥成拳頭,擊打另一隻手的手心。有時候,他獨自一人想起他的朋友,便會下意識地打起手語。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在大聲自言自語時被人發現了一樣。活像是他做了不道德的事。羞愧和痛苦交纏在一起,他便握緊拳頭,放在身後,儘管如此,那雙手還是讓他不安。
  辛格站在街上,面前是他和安東納波羅斯曾經住過的房子。此時正值傍晚,霧氣瀰漫,天色灰濛濛的。西邊的天空中有淡黃色和淡玫瑰色的霞光。在灰濛的天空下,一隻在冬天裡無精打采的麻雀上下翻飛,終於落在一棟房子的山形牆上。街道荒無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二樓右側的一扇窗戶上。他們從前把那個房間當成前廳,後面是大廚房,安東納波羅斯就是在那裡給他們兩個做飯的。有燈光自窗戶透出來,他看到一個女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那是個壯碩的女人,由於揹著光,他看不清她的模樣,只見她穿著圍裙。一個男人坐著,正在看手中的晚報。一個孩子拿著一塊麵包,走到窗邊,把臉擠在窗玻璃上。辛格看到那個房間仍是他們住在那裡時的樣子,安東納波羅斯的大床和他自己的小鐵床都在,墊得又軟又厚的大沙發和輕便折疊椅也都在。破糖罐子當菸灰缸,有一處屋頂漏雨,弄得天花板上長了一塊濕痕,角落裡仍擺著那個洗衣籃。在這樣的傍晚時分,廚房裡沒有任何燈光,唯有大火爐的燃油器在發出光亮。安東納波羅斯向來都把油芯調小,這樣一來,每個燃燒器都只會冒出長短不齊的藍金色火焰。房間裡很暖和,瀰漫著香噴噴的晚餐氣息。安東納波羅斯用木勺來嘗菜,他們還會一起喝紅酒。火爐前鋪著油氈毯,燃燒器竄出的火焰在毯子上投射出明亮的閃光,猶如五個金色小燈籠。隨著柔和的黃昏漸漸被黑暗替代,這些小燈籠會變得更明亮,等到黑夜終於降臨,就能看到小燈籠閃爍出純淨生動的光亮。這個時候,晚餐也總是備好了,他們會打開電燈,把椅子拉到桌邊。
  辛格看看漆黑的前門。他想到他們在早晨一起走出來,晚上一起回家。人行道上有一處殘缺,有一次,安東納波羅斯在那裡絆了一跤,摔傷了手肘。附近有個信箱,供電公司每個月都會把他們的電費單送到那裡。他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手指碰到朋友的手臂上,那感覺暖暖的。
  這會兒,街上黑了下來。他再次抬頭看看那扇窗,只見那陌生的一家人正圍在桌邊吃飯。巨大的空虛感在他心裡蔓延開來。一切都消失了。安東納波羅斯走了;此時,他對他的記憶不是有關發生在這裡的事,他想到了在另一個地方的安東納波羅斯。辛格閉上眼,試著想像瘋人院和安東納波羅斯今晚所住的房間。他記得狹窄的白床和在角落裡玩拍傑克紙牌遊戲的老人。他一直緊閉雙眼,只是那個房間在他的腦海裡模模糊糊的。那團空虛感在他的內心深處,過了一會兒,他又抬頭看向那扇窗,隨即沿著他們一起走過無數次的漆黑人行道,漸漸走遠了。
  此時是週六的夜晚。主街上人頭攢動。黑人穿著連體服,凍得直發抖,卻依然在廉價商店的櫥窗前閒逛。人們拉家帶口在售票處前排隊買電影票,少男少女看著電影院外的電影海報。汽車來來往往,十分危險,他等了很久,才走過馬路。
  他從水果店前路過。櫥窗裡擺放著精緻的水果,有香蕉、橘子、酪梨、色彩鮮豔的小金橘,甚至還有幾個鳳梨。但查爾斯·帕克在店裡招呼客人。在他看來,查爾斯·帕克長了一張很醜陋的臉。有幾次查爾斯·帕克不在,他去了店裡,徘徊了很久。他甚至還去了安東納波羅斯曾經製作糖果的後廚。然而,只要查爾斯·帕克在,他就從不進去。自從安東納波羅斯坐巴士離開的那一天,他們就有意避開對方。若是在街上碰面,他們總是別開臉,連點頭致意都沒有。有一次,他很想給他的朋友寄一罐他最喜歡的藍果樹蜜,於是從查爾斯·帕克的商店裡郵購了一罐,這樣就用不著與他見面了。
  辛格站在櫥窗前,看著他朋友的堂哥在招呼一群顧客。每逢週六晚上,生意都很好。安東納波羅斯有時候要忙到晚上十點呢。大型自動爆米花機就擺在店門邊。一個店員將一份玉米粒倒進機器,可以看到玉米在裡面旋轉,就跟巨大的雪片一樣。商店裡的氣味溫暖熟悉。地上的花生殼被人們踩來踩去。
  辛格沿街繼續往前走。他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以免被人撞到。現在是聖誕假期,街上掛著紅色和綠色的綵燈。人們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挽著手臂,嘻哈笑著。孩子們凍得夠受的,不停地哭鬧,年輕的父親將他們扛在肩上,悉心照料。一個救世軍女孩頭戴紅藍色女帽,站在街角搖鈴鐺,她看著辛格,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只好把一枚硬幣丟進她旁邊的罐子裡。街上有很多乞丐,既有黑人也有白人,他們舉著帽子或是粗糙的手乞討。廣告霓虹燈將橙色的光投射到路人的臉上。
  他走到街角,八月的一個下午,他和安東納波羅斯曾在這裡看到了一條瘋狗。接下來,他從軍需品商店邊經過,這家店的上一層是照相館,以前每次發薪水,安東納波羅斯都來這裡拍照。此時,他口袋就裝著好幾張那時候拍的相片。他向西走,前往河邊。有一次,他們穿過大橋,在河對岸的田野裡吃了野餐。
  辛格在主街上走了一個鐘頭。街上有這麼多人,似乎只有他形單影隻。最後,他掏出手錶,轉身走向他租住的房子。或許今晚那四個人中會有一個來找他。但願如此。
  他給安東納波羅斯郵寄了一大盒聖誕禮物。他也給那四個人和凱利太太分別送了聖誕禮物。他還為了他們四個人買了一臺收音機,放在窗邊的桌上。科普蘭醫生並沒有注意到收音機。比夫·布蘭農一來就注意到了,驚訝地揚起了眉毛。傑克·布朗特只要來他這裡,就會一直開著收音機,還總是調到同一個頻道,他一說話,似乎總要扯著嗓子蓋過音樂聲,喊得額頭上的青筋都凸起了。米克·凱利看到收音機,有些發懵。她的臉通紅,她一次次地問這收音機是不是真是他的,還問她能不能聽。她調了半天,總算找到了她想聽的頻道。她坐在椅子上,前傾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張著嘴巴,太陽穴上的血管快速跳動著。看起來就好像這個頻道播放什麼,她就聽什麼。她會坐上一整個下午,有一次,她對他笑笑,眼眶濕潤,還趕緊用拳頭揉揉眼睛。她問他,在他工作的時候,她能不能進屋來聽,他點點頭,表示同意。就這樣,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一打開門,就能看到她坐在收音機旁邊。她用手捋著凌亂的短髮,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聖誕節過了沒多久,一個晚上,他們四個人碰巧同時來找他。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辛格笑眯眯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為客人端上茶點,盡可能禮貌周到,好使客人們感覺自在。但是,情況很不對勁。
  科普蘭醫生就是不肯坐下。他站在門口,手拿著帽子,只是冷冰冰地對其他人鞠了一躬。他們看著他,像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傑克·布朗特打開他帶來的啤酒,弄得泡沫流到了他的襯衫前襟上。米克·凱利拿收音機聽音樂。比夫·布蘭農坐在床上,蹺著二郎腿,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游移,跟著眯起眼,開始出神。
  辛格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每個人本來都有很多話說。可當他們聚在一起,卻都沉默了。他們剛進來的時候,他還以為他們會說個沒完沒了。他隱隱希望他們四個這次一起來,會成為新的開始。可此時屋子裡卻瀰漫著緊張的氛圍。他緊張地打著手語,像是他的雙手要抓住看不見的東西,將其綁在一起。
  傑克·布朗特站在科普蘭醫生旁邊。「我認識你。有一次,我們在外面的樓梯上撞到了一起。」
  科普蘭醫生說起話來吐字清晰,如同每個字都是用剪刀剪出來的。「我想我們並不認識。」他說。然後,他僵硬的身體似乎縮了一下。他一直向後退到門外。
  比夫·布蘭農鎮定地抽著菸。房間裡飄浮著嫋嫋煙霧。他轉頭看著米克,當他看著她,臉上竟然出現了一抹潮紅。他眯起眼,轉瞬間,他的臉又變得面無血色。「你過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米克滿腹狐疑地問道。
  「就是平常那些事啊。」他說,「學業什麼的。」
  「我想還可以吧。」她說。
  每個人都看著辛格,像是有所期盼。他糊塗了,只好遞出茶點,對他們微笑。
  傑克用手心一抹嘴。他不再和科普蘭醫生搭話,轉而挨著比夫坐在床上。「有人用紅粉筆在工廠那裡的柵欄圍牆上寫了很多血色警示語,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不知道。」比夫說,「什麼血色警示語?」
  「大多數來自《舊約》。這件事我琢磨很久了。」
  每個人主要都和啞巴說話。他們的思想似乎在他身上匯聚,猶如輪子的輻條都要集中在中央輪轂上。
  「天太冷了,真不正常。」比夫終於說道,「那天,我查了查從前的氣象記錄,發現一九一九年的氣溫降到了華氏十度。今早的氣溫只有華氏十六度,這可是自從那年大寒潮以來最冷的一年了。」
  「今天早晨,儲煤小屋裡都結了冰錐了。」米克說。
  「我們上個禮拜沒賺到錢,連薪水都發不出來了。」傑克說。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天氣。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別人先走。跟著,他們突然全都站起來,同時離開。科普蘭醫生是第一個走的,其他人跟在他後面。他們都走了,辛格獨自站在屋裡,他搞不懂眼前這情況是怎麼回事,只好把它忘記。他決定那晚給安東納波羅斯寫信。
  安東納波羅斯並不識字,但這也不能阻止辛格寫信給他。他一直都知道他朋友根本看不懂紙上文字的意思,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想像或許是他弄錯了,或許安東納波羅斯本來是識字的,只是向所有人隱瞞了這件事。或許瘋人院裡還有個能識字的聾啞人,會把他的信解釋給他的朋友聽。他想到了好幾個寫這封信的理由,每當他覺得困惑或悲傷,就很想寫信給他的朋友。然而,他寫是寫了,卻從未把信寄出。他只是剪下早報和晚報上的連環漫畫,每逢禮拜日寄給他的朋友。他每個月都給他寄一張郵政匯票。但是,他給安東納波羅斯寫的長信卻都裝在他的衣服口袋裡,積多了之後,他就會把信毀掉。
  那四個人走後,辛格穿上溫暖的灰色外套,戴上灰色氈帽,走出房間。他總是在店鋪裡寫信的。而且,他答應明天一早交工,希望現在就完成工作,免得延誤。夜涼如水,天寒地凍。天上掛著一輪滿月,釋放出金色光芒。夜空中繁星點點,襯托之下,屋頂看來黑壓壓的。他邊走邊想信的開頭該怎麼寫,只是他連第一句話都還沒想起來,就來到了店門前。他用鑰匙打開門,走進漆黑的商店,打開前面的燈。
  他在店鋪的最後面工作。一塊布簾將他的工作場所和商店的其他部分隔開,這裡就好像一個私人小房間,有一張工作檯和一把椅子,角落裡擺著一個沉重的保險箱,洗臉池邊掛著一面發綠的鏡子,架子上擺滿了盒子和破舊的鐘錶。辛格將工作檯搖高,從毛氈盒裡拿出他承諾交貨的銀盤。店裡很冷,但他還是脫掉了外套,捲起藍色條紋襯衫的袖子,以免礙事。
  他花了很長時間在銀盤中心雕刻交織字母。他專心致志,熟練地揮動刻刀,在銀盤上刻出一個個符號。他在工作的時候,眼眸中露出如飢似渴的敏銳眼神。他一直在琢磨如何給他的朋友安東納波羅斯寫信。午夜過後,他終於完成了工作。他把銀盤放在一邊,額頭上滲出了興奮的汗水。他把工作檯清理乾淨,開始寫信。他喜歡用筆在紙上寫出一個個字,他精心地寫出這封信,彷彿那張紙是一面銀盤。
  我唯一的朋友,
  我從我們喜歡的那本雜誌上看到協會今年要在梅肯舉行會議。他們會讓人做演講,還會提供四道菜的宴會。我一直在想像開會時的情形。還記得我們以前總是計劃去參加會議,卻始終都沒去成。我現在真希望我們能去參加會議。我希望我們能去這次的會議,我還想像過我們一起參會的情形。不過當然了,沒有你,我不會獨自前去。與會者來自很多不同的州,他們一定會講很多心裡話,還會把他們的長遠美夢說出來。教堂裡會舉辦特殊的禮拜儀式,還會舉辦一場比賽,優勝者能得到金牌。我現在一邊寫一邊想像參會的情形。我既是在寫,又覺得好像沒有在寫。我的手已經很久都沒活動了,很難記起我的手活動時的樣子了。當我想像那次大會,我就覺得所有賓客都跟你一樣,我的朋友。
  那天,我去了我們以前的家,在大門前站了一會兒。現在別人住在那裡了。你還記得房前那棵大橡樹嗎?樹杈被剪了,免得碰到電話線,結果樹就死掉了。樹枝腐爛,樹幹都空了。店裡的那隻貓(就是你從前經常撫摸的那隻)吃了有毒的東西,被毒死了。真叫人傷心。
  辛格拿著鋼筆的手懸在信紙上方。他筆直地坐了很長一會兒,很緊張,沒有繼續寫信。然後,他站起來,點了根菸。房間裡很冷,空氣沉滯,有股酸臭味兒。那是煤油、銀器拋光劑和菸草的混合氣味。他穿上外套,戴上圍巾,帶著緩緩積聚起的決心,又寫了起來。
  還記得上次我去看你時提到的那四個人吧。我來給你形容一下他們吧,他們一個是黑人,一個是小姑娘,一個留著小鬍子,還有一個是「紐約咖啡館」的老闆。我很想給你講講他們,只是不確定該怎麼說。
  他們都是大忙人。事實上,他們都太忙了,根本不可能為你描述清楚他們。我並不是說他們沒日沒夜地工作,我是指他們心中有無數念頭,所以無法平靜下來。他們會來我租住的房間,和我說話,搞得我都弄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把嘴張張合合這麼多次,卻一點也不累。(然而,「紐約咖啡館」的老闆有所不同,他跟另外幾個人不一樣。他留著濃密的黑色大鬍子,每天都必須刮鬍兩次,他有一個電動刮鬍刀。他喜歡觀察別人。他不像其他三個人那樣都有怨恨的對象。除了吃飯、睡覺、喝酒或朋友的陪伴,都有其他鍾愛之物。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們才這麼忙。)
  在我看來,留鬍子的那個人有些瘋癲。有時候,他說起話來吐字清楚,就跟很久以前我在學校裡的老師一樣。有些時候,我根本就跟不上他說的話。有時,他穿著樸素的西裝,可等他下一次出現,他身上滿是汙垢,渾身惡臭,穿著他工作時的連體服。他還總是揮動拳頭,說些不堪的醉話,我都不願意讓你知道。他覺得我和他之間有個祕密,但我並不知道那個祕密是什麼。我來告訴你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吧。他竟然可以一口氣喝下三品脫快樂時光牌威士忌,喝完了還能說話走路,不願意上床休息。你肯定不相信吧,但這是真的。
  我是從那個女孩的母親那裡租的房間,租金是每個月十六美元。她總是跟男孩子一樣穿短褲,儘管她現在穿藍裙子搭配女上衣,她依然像個假小子。我喜歡她來見我。我為他們幾個買了一臺收音機,這樣一來,她就經常來我這裡。她喜歡音樂。我真想知道她都聽到了什麼。她明知道我是個聾子,卻認為我了解音樂。
  那個黑人得了肺癆,但他是個黑人,所以這裡沒有上好的醫院讓他去看病。他是醫生,我從未見過像他這樣辛苦工作的人。他說話的方式也不像黑人。我很難懂其他黑人說的話,因為他們說起話來含含糊糊,舌頭的動作都不到位。但這個黑人有時候會讓我害怕。他的眼神熾熱明亮。他還邀請我參加派對,我去了。他有很多書,不過連一本推理小說都沒有。他不喝酒、不吃肉,也不看電影。
  呀,自由啊,劫掠者啊。呀,資本家,民主黨人,那個醜了吧唧、留鬍子的男人說。他還說自由是最偉大的理想,這還真是自相矛盾。我真想找機會把我心裡的音樂寫出來,做一名音樂家。我真想有這樣一個機會,這是那個女孩說的。我們不被允許服務,黑人醫生如是說。對於我的同胞而言,服務是神聖的需要。啊哈,紐約咖啡館老闆說。他是個有思想的人。
  他們來我的房間,就會說這樣的話。他們心中藏著這些話,就無法平靜下來,所以他們總是很忙。你肯定以為,若是他們四個見了面,場面肯定就跟這個禮拜協會在梅肯召開會議時一樣熱鬧。但事實並非如此。今天,他們一塊來了我的房間。他們就坐在那裡,活像是來自不同的城市。他們甚至表現得很粗魯,你知道的,我總說表現無禮、不顧別人的感受是錯誤的。當時的情況就是如此。我真是搞不明白,所以才寫信給你,因為我覺得你會明白。我有很多奇怪的感覺。不過呢,關於這件事,我寫得夠多了,我知道你都煩了。我也是。
  距離我上次去看你,已經過了五個月零二十一天了。在這些日子裡,我一直孤孤單單,沒有你陪在身邊。我現在唯一能想像的便是和你重新相聚的情形。如果我不能很快見到你,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辛格將頭靠在工作檯上,休息了一會兒。周遭的氣味和貼著臉頰的光滑木頭讓他想起了上學時的情景。他閉上眼,感覺很不舒服。他心裡只有安東納波羅斯的面容,他太想念朋友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過了會兒,辛格坐起來,拿起筆。
  我為你訂購的禮物沒有及時送到。我估計很快就能到了。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見到了會很開心。我一直心心念念我們兩個在一起時的情形,我記得一切。我真想再嚐到你以前做的食物。紐約咖啡館的食物比以前難吃多了。不久前,我看到湯裡有隻煮熟了的蒼蠅。死蒼蠅和蔬菜麵條混在一起,如同一個字母。不過這沒什麼。我唯一受不了的就是沒有你在我身邊。我很快就會去看你了。我要再過六個多月才能房間,但我覺得我能想辦法提前放假。我覺得我必須這麼做。我再也不想孤孤單單的了,因為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懂我。
  你永遠的朋友





約翰·辛格


  他回到家,此時已是凌晨兩點了。那棟擁擠的大房子此刻漆黑一片,但他小心翼翼地走上三樓,並沒有摔倒。他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他總是隨身攜帶的卡片,又拿出手錶和鋼筆。然後,他把衣服整齊疊好,搭在椅背上。他那套灰色法蘭絨睡衣暖和又柔軟。他剛把毯子拉到下巴下面,就進入了夢鄉。
  他進入了一個夢境。他見到一道漆黑的石階,臺階上點著昏暗的黃色燈籠。安東納波羅斯跪在石階的頂端。他渾身赤裸,他把什麼東西高高聚過頭頂,他凝視那東西,像是在禱告。他自己則跪在石階中間。他也是赤身裸體,凍得要命。他無法將目光從安東納波羅斯和他高舉的那個東西上面移開。在他身後的地上,他能感覺到小鬍子、女孩、黑人和第四個人。他們也都赤身裸體地跪著,他感覺到他們都在看著他。在這四個人後面,有數不清的人跪在黑暗之中。他自己的手就好像巨大的風車,他著迷地端詳著安東納波羅斯舉著的那個陌生物件。黃色燈籠在黑暗中來回搖擺,其他的一切都是靜止不動的。接下來,忽然出現了一陣騷動。在動亂之中,石階坍塌了,他感覺自己徑直向下墜落。他猛地驚醒過來。晨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他情不自禁地害怕起來。
  這麼久過去了,他朋友可能出了事。安東納波羅斯並不給他寫信,他也就無從得知。說不定他的朋友摔傷了。他恨不得再次見到他,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他都要這麼做——而且是馬上。
  那天早晨,他在郵局他自己的信箱裡找到了一張字條,說是他的包裹到了,就是他訂購的那個沒有及時送到的聖誕禮物。這個禮物很棒。他用了兩年多的分期付款,才把它買下來。那是一臺私人電影放映機,還有六張膠片,是安東納波羅斯很喜歡的《米老鼠》和《大力水手》喜劇卡通片。
  那天早晨,辛格最後一個到了店裡。他交給他的老闆一封正式的書面請假信,要求在禮拜五、六兩天休息。雖然那個禮拜有四場婚禮,老闆還是同意讓他請假了。
  他提前沒有通知任何人他要離開,但在離開的那天,他在門上留了張字條,說是出差幾天。他是晚上走的,冬季的黎明剛剛到來,火車便將他送到了目的地。
  到了下午,快到探視時間的時候,他出發前往了瘋人院。他提著電影放映機的零件和為朋友買的一籃水果。他徑直去了他以前探望過安東納波羅斯的那個病房。
  走廊、大門、幾排床鋪都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站在門口,焦急地尋找他的朋友。但他馬上就發現,所有椅子上都坐著人,安東納波羅斯卻不在。
  辛格放下東西,在他的一張卡片下面寫道:「斯皮羅斯·安東納波羅斯在哪裡?」一個護士走進病房,他把卡片交給她。她沒看明白。她只是搖搖頭,聳了聳肩膀。他只好走進走廊,遇見什麼人,就把卡片交給人家。沒人知道答案。一陣恐慌自心底而生,他開始打手語。最後,他碰到了一個穿白袍的實習醫生。他一把拉住實習醫生的手肘,將卡片交給他。實習醫生仔細看了卡片,便帶他走過幾道走廊。他們走進一個小房間,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一張桌邊,面前擺著幾張紙。她看了看卡片,便開始翻找一個抽屜裡的檔案。
  緊張與恐懼的淚水湧入了辛格的眼睛。那個年輕女人仔細地在一張紙上寫了什麼,他情不自禁地探頭去看上面寫了哪些關於他朋友的話。
  安東納波羅斯先生轉去醫務室了。他得了腎炎。我會叫人帶你去。
  穿過走廊的時候,他去拿他放在病房門口的東西。那籃子水果被人偷走了,但其他盒子都還在。他跟著實習醫生走出大樓,穿過一片草地,前往醫務室。
  安東納波羅斯!他來到病房,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朋友的病床在病房中間,朋友本人正靠著枕頭坐著。他穿著紅色睡袍和綠色絲綢睡衣,戴著一枚綠松石戒指。他的膚色蠟黃,雙目無神,有些恍惚,鬢角已經斑白。他在織毛衣,用肥胖的手指緩緩地移動長長的象牙鉤針。一開始,他並沒有看到他的朋友。等到辛格站在他面前,他才安詳地笑起來,沒有流露出一絲驚訝,還伸出了那隻帶著寶石戒指的手。
  陌生的羞澀和緊張感向辛格襲來。他坐在窗邊,將雙手交疊著放在床單邊緣。他一直凝視著他朋友的臉,他自己的臉色則十分慘白。他的朋友竟然穿著這麼花俏的衣服,真把他嚇了一跳。這些衣物都是他在不同時候寄給他的,只是他從未想像過同時穿上這些衣物會是什麼樣子。安東納波羅斯比他記憶中又胖了不少,能看到他的絲綢睡褲下面一層層的肚腩。他的頭枕在白色枕頭上,顯得很大。他的表情很平靜,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辛格在他身邊。
  辛格靦腆地抬起手,開始打手語。他用強壯的手指熟練地打出各種手語,因為心中有愛,所以每一次比劃都很準確。他說現在天寒地凍的,還說他一個人孤獨地度過了漫長的好幾個月。他提到了從前的事,提到貓咪死了,提到水果店,還提到他現在住的地方。每一次停頓,安東納波羅斯都禮貌地點點頭。他說到了那四個人,他們每次來他的房間,都會待上很久。他朋友的眼睛濡濕,眼神暗淡,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他自己的長方形小倒影,而這樣的倒影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他的臉漸漸地恢復了血色,他打手語的速度也加快了。他詳細描述了黑人、小鬍子總是顫動的那個人和女孩。他把手語打得越來越快。安東納波羅斯三不五時緩緩地點點頭,十分嚴肅。辛格急切地向前探身,長長地深呼吸,眼中有晶瑩的淚水。
  跟著,安東納波羅斯忽然用肥胖的食指凌空緩緩地畫了一個圈。他畫著圈,把手指指向辛格,最後,他戳了戳他朋友的肚子。大胖子希臘人露出燦爛的笑容,還把肥嘟嘟的粉紅色舌頭伸了出來。辛格哈哈笑了起來,繼續飛快地打著手語。他笑得肩膀都隨之搖晃起來,腦袋向後仰。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發笑。安東納波羅斯翻了翻白眼。辛格仍在瘋狂地笑著,笑得都喘不過氣了,手指也在顫抖。他緊緊抓住他朋友的手臂,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的笑變得緩慢而痛苦,就跟打嗝一樣。
  第一個冷靜下來的是安東納波羅斯。他那雙肥胖的小腳一蹬,踢散了床鋪底部的床單。他的笑容馬上就消失了,他輕蔑地猛踢毯子。辛格連忙去整理床單,但安東納波羅斯皺起眉頭,如帝王一般衝病房裡的一個護士豎起手指。她按照他的喜好,把床鋪整理好,大胖子希臘人有意傾斜腦袋,以至於這個動作有點像祝福,而不是點頭感謝。然後,他嚴肅地轉過頭,繼續面對他的朋友。
  辛格只顧著打手語,都沒注意時間。見到一個護士用托盤端來了安東納波羅斯的晚餐,他才意識到已經很晚了。病房裡開了燈,窗外的天色幾乎全黑了。其他病人的面前都擺上了晚餐。他們全都放下手裡的工作(有些在編籃子,其他的或是在做皮件,或是在編織),無精打采地吃著東西。不光是安東納波羅斯,他們看起來全都病怏怏的,面無血色。他們大都需要理髮了,穿著破爛的灰色襯衫式長睡衣,後背處都撕破了。他們驚訝地盯著兩個啞巴。
  安東納波羅斯掀開飯菜的蓋子,仔細檢查他的食物。裡面有魚和蔬菜。他撿起魚,放在手心,舉到燈下,徹底地檢查了一遍。查看完之後,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吃晚飯的時候,他開始指著病房裡的人。他指指角落裡的一個男人,做出了厭惡的表情。那個男人衝他吼了幾句。他指指一個男孩,笑了起來,一邊衝人家點頭,一邊揮動著一隻胖手。辛格太開心了,所以一點不覺尷尬。他拿起放在地板上的包裹,放在床上,好分散他朋友的注意力。安東納波羅斯撕掉包裝紙,卻對放映機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又吃起了東西。
  辛格交給護士一張字條,上面詳細寫著放映機的使用方法。她叫來一個實習醫生,然後,他們又找來了一名醫生。他們三個商量著,還好奇地打量起辛格。這個消息在病人之間傳開了,他們興奮地用手肘支撐著身體向這邊張望。唯有安東納波羅斯不為所動。
  辛格早就練習過如何使用這臺放映機。他把螢幕放到高處,方便所有病人都能看到。然後,他安裝好放映機和卡通片。護士撤走了晚餐托盤,病房裡的燈熄滅了。《米老鼠》卡通出現在螢幕上。
  辛格觀察他的朋友。一開始,安東納波羅斯嚇了一跳。他抬高身體,好看得更清楚些,若不是護士管著他,他八成已經從床上站起來了。然後,他看著卡通,漸漸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辛格能看到其他病人互相喊著,笑著。護士們和看護人員則從走廊裡走進來,整個病房都轟動了。《米老鼠》放完了,辛格就換上《大力水手》。這部卡通結束之後,他認為第一次放這些已經足夠讓大家高興了。他打開點燈,病房裡的人又安靜下來。實習醫生把放映機放在他朋友的床下,他看到安東納波羅斯狡猾地看著整個病房,好確定每個人都知道這臺放映機是他的。
  辛格又開始打手語。他知道很快就該有人讓他離開了,但是,他心裡有太多話了,一時半刻根本用手語打不完。他迅速打著手語。病房裡有個老人,因為中過風,腦袋一直不停擺動,而且,那個老人總是無力地抓弄著眉毛。他真嫉妒那個老人,因為他可以和安東納波羅斯朝夕相處。辛格恨不得和他交換位置。
  他的朋友在胸前摸索著。是那枚他一直戴著的黃銅十字架。原本那條骯髒的繫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紅絲帶。辛格想到了那個夢,就給他朋友講了那個夢。他比劃得太快,有時候手語模糊不清,他只得擺擺手,重新來過。安東納波羅斯瞪著那雙無神呆滯的眼睛看著他。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又穿著色彩亮麗的睡衣,看起來就像傳說中某個睿智的國王。
  負責這種病房的實習醫生允許辛格多待了一個鐘頭。終於,他伸出纖細長滿毛髮的手腕,露出手錶給他看。其他病人都睡覺了。辛格的手有些顫抖。他一把拉住他朋友的手臂,深深地望著他的眼睛,以前每天早晨他們分手去各自工作時,他都會這麼做。終於,辛格倒退著走出了病房。他站在門口,心碎地打出了再見的手語,隨即將手握成了拳頭。
  一月,在有月光的夜晚,辛格只要有時間,就會到鎮裡的大街小巷散步。關於他的謠傳越來越荒唐。一個黑人老婦告訴好多人,他知道怎麼讓死者的靈魂返回陽間。一個計件工人說,他和啞巴在該州的另一個地方的一家工廠裡一起工作過——他講的那些故事很不一樣。有錢人認為啞巴是個有錢人,窮人則認為他和他們一樣窮。由於沒有辦法證實這些謠言不實,因此,傳來傳去,謠言就變得越發離奇,跟真的一樣。每個人都把啞巴描述成他希望的樣子。


08

  「為什麼?」
  比夫的心裡總是冒出這個問題,他從不曾注意,這個問題彷彿他血管中的血液。他想到了不同的人、不同的物體、不同的思想,隨即這個問題就會在他心裡湧出來。午夜,昏暗的早晨,中午。希特勒和關於戰爭的謠言。豬腰肉和啤酒稅。這些通通都會讓他問一句「為什麼」。他對啞巴這個謎尤為感興趣。比如說,為什麼辛格要坐火車離開,而且,他向他打聽他的去向時,啞巴為什麼要假裝聽不懂他的問題?為什麼每個人都堅持把啞巴想成他們理想中的模樣(但其實這只是個奇怪的誤會)?辛格一天來三次,都坐在中間的桌邊。除了高麗菜和牡蠣,你在他面前擺上什麼,他就吃什麼。周圍人聲鼎沸,只有他一個人沉默無語。他最喜歡吃柔軟綠色的金甲豆,他用叉子尖插住金甲豆,還用餅乾蘸著豆汁吃。
  比夫也會思考死亡。出了件怪事。有一天,他在浴室櫃中翻找東西的時候,找到了一瓶花露水,他把艾麗斯的化妝品給露西爾送去,卻落下了這瓶花露水。他若有所思地把那瓶花露水握在手中。她已經死了四個月了,每個月都好像是一年那麼漫長,而他終日虛度。他很少想到她。
  比夫打開花露水瓶。他赤裸著上身站在鏡子前面,將一些花露水灑在長滿毛髮的深色腋窩中。香氣撲鼻,他不由得僵住了。他和鏡中的自己交換了一個神祕的眼神,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香氣帶來了一連串回憶,讓他驚愕不已,倒不是因為那些記憶是如此清晰,而是因為昔日數年的回憶全都一下子完完整整地湧上心頭。比夫揉揉鼻子,斜睨著他自己。死亡將他們分開。他在心裡感受著他和她生活的每時每刻。此時此刻,只要過去是完整的,他們在一起的生活就是完整的。比夫猛地別開臉。
  臥室都收拾乾淨了,現在只屬於他一個人。從前,房間裡一直不雅觀,裝飾俗豔,還死氣沉沉。總有襪子、穿了洞的粉紅色人造絲短褲掛在橫貫房間的繩子上晾著。鐵床鏽跡斑斑,鐵皮都剝落了,上面擺著骯髒的花邊枕頭。還總有一隻骨瘦如柴的貓從樓下跑上來,弓著背,悽慘地在汙水桶上蹭來蹭去。
  所有這一切都變了。他把鐵床扔了,換了張沙發床。地上鋪著紅色厚地毯。他甚至還買了一塊漂亮的中國藍布,掛在裂縫最多的那面牆上。他還啟封了壁爐,在裡面鋪了一層松木。壁爐架上擺著一張貝貝的小照片和一場彩色畫片,那張畫片裡有一個小男孩,穿著天鵝絨衣服,雙手捧著一個球。角落裡有一個玻璃櫃,擺放的都是他收藏的小玩意兒,有蝴蝶標本、珍惜的箭頭,還有一塊奇怪的石頭,形如人的側臉。沙發床上放著藍絲綢墊子,他借用露西爾的縫紉機,做了深紅色的窗簾,掛在窗戶上。他熱愛這個房間。這裡不僅舒適,還很低調。桌上有一個日本寶塔,被風一吹,寶塔上的玻璃垂飾就會發出奇怪的叮噹聲。
  這個房間裡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想到她。但他經常拔出花露水的瓶塞,用瓶塞輕觸他的耳垂或手腕。伴隨著陣陣香氣,他陷入了緩慢的沉思中。過去的存在感在他心裡越發強烈。記憶就如同建築一樣,在他心裡搭建起來。在他用來存放旅遊紀念品的盒子裡,他碰巧找到了他們在婚前拍的照片。有艾麗斯坐在雛菊田中。有艾麗斯和他一起在河上泛舟。在眾多紀念品中,還有一個他母親的大束髮夾。他小時候就喜歡看她梳理那一頭黑色長髮。他以前覺得髮夾的形狀與女人的曲線差不多,他有時候就把它們當成娃娃來玩。那個時候,他有個雪茄盒,裡面裝滿了各種小玩意兒。他喜歡美麗花布的觸感和顏色,會坐在餐桌下面擺弄那些小玩意兒,一玩就是幾個鐘頭。在他六歲的時候,他母親就把那些小玩意兒收走了。她長得人高馬大,像男人一樣有責任感。她是最愛他的人。就算是現在,他有時候也會夢到她。而且,他始終戴著她那枚破舊的金結婚戒指。
  除了花露水,他在櫥櫃裡還找到了一瓶艾麗斯長期用來染頭髮的檸檬染髮劑。有一天,他用染髮劑給自己染髮。用了這瓶檸檬染髮劑,他那頭夾雜著少許白髮的深色頭髮看來蓬鬆濃密。他很喜歡。他不再用以前那種防掉髮的頭油,而是改成定期使用檸檬染髮劑。他以前常常嘲笑艾麗斯老有古怪的念頭,現在,他自己也變成這樣了。為什麼?
  每天早晨,住在樓下的黑人男孩路易斯都會給他端來一杯咖啡,讓他在床上喝。他常常靠在枕頭上坐一個鐘頭才起床穿衣服。他會抽一根雪茄,看著太陽在牆壁上投下各種形狀的影子。他陷入沉思,用食指扣著長而彎曲的腳趾。往事歷歷,都在他的心間。
  然後,從中午到次日凌晨五點,他一直都會在樓下工作。到了禮拜日,他更是要忙上一整天。生意很不好做。很多時候,生意都不景氣。不過,到了吃飯時間,餐館裡通常都坐滿了人,他每天站在收款機後面,能看到數百個熟人。
「你為什麼總是站在那裡沉思?」傑克·布朗特問他,「你真像個德國的猶太人。」
  「我有八分之一的猶太血統。」比夫說,「我母親的祖父是猶太人,來自阿姆斯特丹。不過,就我所知,我的其他家人都是蘇格蘭和愛爾蘭血統。」
  這一天是禮拜日的上午。顧客坐在桌邊消磨時間,菸草的煙霧瀰漫,報紙的嘩啦聲此起彼伏。有些人在角落的小隔間裡擲骰子,不過並不喧鬧。
  「辛格呢?」比夫問,「你今天早晨不去他那裡嗎?」
  布朗特立即板起面孔。他猝然向前一探頭。他們算是吵架了嗎?只是,啞巴如何吵架?不是的,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布朗特有時候閒蕩一會兒,表現得就好像在與自己爭論。但他很快就會去找啞巴,他一向都是這樣的。他們兩個會一起到餐館來。
  「你的日子過得很滋潤呀。每天只是在收款機後面站著,攤開手掌收錢就萬事大吉了。」
  比夫不以為然。他用手肘支撐起身體,眯起眼。「我們來認真談談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布朗特砰一聲拍打櫃檯。他的雙手溫熱,肥大而粗糙。「啤酒。再來點花生醬夾心起司餅乾。」
  「我問的不是這個。」比夫道,「但還是以後再說吧。」
  這個男人是個謎,總是變化無常。他依然會喝很多酒,但他並不像有的人一樣,被酒精摧垮。他的眼周時常布滿血絲,而且三不五時會緊張地回頭看。他的腦袋又大又重,脖子卻很細。他就是那種連小孩子都會嘲笑的對象,就連狗狗見了他,都恨不得咬上兩口。然而,當他遭到嘲笑,就會深深受到傷害,因此變得聲音沙啞刺耳,活像個小丑。而且,他總是懷疑別人在嘲笑他。
  比夫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說吧。」他道,「你為什麼偏要留在遊樂場?你完全可以找到別的工作呀。你可以在我這裡做兼職。」
  「老天!就算你把這個該死的餐館給我,我也不會守在那個收款機後面。」
  又來了。這傢伙就是這麼招人討厭。他根本就不可能有朋友,甚至都不能好好與人相處。
  「正經點。」比夫道。
  一個顧客拿著帳單過來付帳,他找給人家零錢。整個餐館依然很安靜。布朗特有些心神不寧。比夫感覺他就要走了,很想留住他。他從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拿了兩支雪茄,請布朗特抽一支。他謹慎地在心裡過濾掉很多問題,最後,問道:
  「如果你能選擇一段歷史時期,那你會選擇生活在哪個時代?」
  布朗特用寬大濕潤的舌頭舔舔他的小鬍子。「如果讓你選擇,你是想做個一本正經的人,還是永遠都不再問問題?」
  「別扯開話題。」比夫堅持,「你好好想一想。」
  他把腦袋歪向一邊,低下頭。他很喜歡聽別人談論這個話題。他自己會選擇古希臘。穿著涼鞋,在蔚藍的愛琴海邊漫步,身穿寬鬆束腰長袍。周圍都是孩子們。還可以去大理石浴室洗澡,在神廟中沉思。
  「我可能會選祕魯的印加人吧。」
  比夫端詳著他,像是想要看穿他的心。他看到布朗特被太陽晒得皮膚黝黑,臉上光滑無毛,小臂上戴著一隻黃金寶石手鐲。他閉上眼睛,感覺布朗特像極了印加人。可等他再次看著他,印加人的形象便消失了。他那兩撇異乎尋常的小鬍子與他的五官極不相稱,他還總是抽動肩膀,細弱脖子上的喉結清晰可見,還有他那條寬鬆下垂的褲子。這些都使他和印加人挨不上邊,但不相似之處又不止如此。
  「或許我可以回到一七七五年。」
  「生活在那個時候很不錯。」比夫表示同意。
  布朗特忸怩地拖著腳。他的表情陰鬱,毫無半點高興的神情。他要走了。比夫馬上出言挽留他。「跟我說說,你為什麼會來這個城市?」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欠妥當,他很為自己失望。然而,這個男人究竟為何來到這樣一個地方,真的很令人奇怪。
  「這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上帝的真理。」
  他們都靠在櫃檯上,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角落裡的擲骰子遊戲已經結束了。第一份晚餐特價菜長島鴨肉已經被端去給A&P商店的老闆了。收音機裡播放的既像是教堂裡的布道,又很像節奏很強的爵士音樂。
  布朗特突然向前探身,聞聞比夫的臉。
  「你噴香水了?」
  「是刮鬍香水。」比夫沉著地說。
  他再也留不住布朗特了。這傢伙準備走了。他稍後會和辛格一起來。總是這樣。他很想讓布朗特說說他的身世,這樣他心裡那些關於他的疑問就能得到解答了。但布朗特永遠不會好好說話,對啞巴除外。這可真是件怪事。
  「謝謝你的雪茄。」布朗特說,「待會兒見。」
  「再見。」
  比夫看著布朗特左右搖擺,邁著水手式的步伐,向大門走去。然後,比夫開始做他的工作。他看看櫥窗裡的招貼牌。當日菜單貼在玻璃上,配有花色配菜的一道特價菜擺出來,好招徠鼓了。那道菜看起來糟糕透頂,看著就噁心。鴨肉的湯汁流進了小紅莓果醬裡,一隻蒼蠅落在甜點上。
  「路易斯!」他喊道,「快把那道菜從櫥窗裡拿出來。把那個紅色陶碗給我,再拿點水果來。」
  他按照色彩規律,別出心裁地擺放了水果。最後,他終於對自己的作品感到滿意。他去了廚房,和廚師聊了幾句。他掀起鍋蓋,聞聞鍋中的食物。他並不樂於這麼做。以前,這工作都是由艾麗斯做的。他可不喜歡。他一看到油膩的水槽,底部積存了很多食物殘渣,就覺得噁心。他寫好第二天的菜單和訂單。他很高興離開廚房,再次站到收款機後面。
  露西爾和貝貝會來吃禮拜日午餐。那孩子還沒有完全康復。她的頭上依然纏著繃帶,醫生說下個月才能拆。現在,她的頭上纏著一圈圈紗布,金色鬈髮不見了,她的頭因此顯得光禿禿的。
  「寶貝,快和比夫姨丈打招呼。」露西爾催促道。
  貝貝馬上變得焦躁,生氣起來。「寶貝,快和比夫姨丈打招呼。」她無力地說。
  露西爾要脫掉她那件禮拜日才穿的外套,她卻掙扎著,極不合作。「乖呀。」露西爾不停地說,「你得把衣服脫掉,不然等出去的時候,你該得肺炎了。現在,乖乖聽話。」
  比夫解決了這件事。他給了貝貝一塊糖果口香糖,哄著她把外套脫了下來。她剛才和露西爾一番掙扎,把裙子都弄皺了。他把她的裙子撫平,把過肩弄正。他重新繫了她的腰帶,把蝴蝶結調整到正確的形狀。然後,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今天有草莓冰淇淋吃喲。」他說。
  「巴塞洛繆,你還真是當好媽媽的料。」
  「謝謝。」比夫說,「我權當是讚美了。」
  「我們剛才去了主日學校和教堂。貝貝,現在給比夫姨丈說說,你剛剛學到的那段《聖經》。」
  那孩子有些猶豫,噘起嘴。「耶穌哭了。」到最後,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極為輕蔑,聽起來特別可怕。
  「要不要去找路易斯?」比夫問,「他在後面的廚房。」
  「我想找威利,我想聽他吹口琴。」
  「貝貝,你是故意找不痛快吧。」露西爾不耐煩地說,「你明明知道威利不在,威利去坐監了。」
  「還有路易斯呢。」比如說,「他也會吹口琴呢。去告訴他把冰淇淋準備好,再讓他給你吹一段。」
  貝貝拖著一隻腳,向廚房走去。露西爾把她的帽子放在櫃檯上。她的眼中噙著淚水。「你知道我一向都是這麼說的:一個孩子要是乾乾淨淨的,被照顧得很好,那麼,那孩子就會可愛又聰明。但要是邋裡邋遢,又很醜,肯定成不了大器。我是想說,貝貝沒了頭髮,腦袋上纏著繃帶,覺得很丟臉,所以她無論做什麼都是彆彆扭扭的。她不練習朗誦,反正就是什麼都不肯做。她整日吵鬧,我都拿她沒辦法了。」
  「你要是不再找碴,她就沒事了。」
  最後,他安排她們坐在窗邊的簡易單人房裡。露西爾要了一份特價菜,給貝貝的則是一份切成碎末的雞胸肉、奶油小麥和胡蘿蔔。她擺弄著她的食物,把牛奶濺到了她的小連衣裙上。他一直陪她們到尖峰時段。最後,他不得不站起來,去張羅一切。
  人們都在吃東西。人們張開嘴巴,把食物送進嘴裡。他不久前讀過一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所謂生命,不過是攝入、吸收營養和繁殖。餐館裡人頭攢動。收音機裡播放著強勁的爵士音樂。
  過了一會兒,他一直在等的兩個人來了。辛格先走進餐館大門,他穿著合身的禮拜日西裝,整潔乾淨,優雅帥氣。布朗特跟在他身後。他們這樣一前一後走進來,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坐在常坐的桌邊,布朗特邊說邊津津有味地吃著,辛格則彬彬有禮地看著他。他們吃完飯,到收款機邊上待了一會兒。然後,在他們走出去的時候,他又注意到他們走路的方式很不對勁,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這是怎麼回事?忽然之間,一段回憶自他心底深處浮現出來,令他驚詫不已。他想起辛格以前有時候和一個肥胖的聾啞痴呆患者一起走路上班,就是那個在查爾斯·帕克店裡做糖果的邋遢希臘人。
  那個希臘人一直走在前面,辛格則跟在後面。他們從來都不來餐館,所以他以前從未注意到他們。但他為什麼以前就沒想起來呢?他一直都對啞巴充滿好奇,卻忽略了這個方面。這分明就是把一個地方的風景都看遍了,卻偏偏漏掉了三隻跳舞的大象。但這一點,到底重不重要呢?
  比夫眯起眼。辛格以前怎麼樣根本無足輕重。重要的是布朗克和米克把他視作他們心目中的上帝。他是個啞巴,他們想要他有什麼樣的品質,就可以把那些品質安在他身上。沒錯。但這種怪事是怎麼發生的呢?又為什麼會發生?
  一個只有一條手臂的人走進來,比夫請他喝了一杯威士忌。但他不喜歡和任何人說話。禮拜日午餐是家庭套餐。平時,男人們在晚上獨自出來喝啤酒,到了禮拜日,他們就會帶上妻兒一起出來吃飯,一般都要用到他們放在後面的嬰兒高腳椅。此刻是兩點半,很多桌都坐滿了人,不過午飯時間就快結束了。比夫站了四個小時,這會兒累壞了。他以前常常站上十四到十六個鐘頭也不覺得累。但他現在上了年紀。他很老了。這一點毫無疑問。或許該說他成熟了。不是老了。當然不是。他現在還沒有老。說話聲在他的耳畔變大又消退。成熟。他的眼睛有些疼痛,這就好像他心中翻攪著狂熱的情感,讓一切都顯得太過明亮和刺目。
  他對一個女招待說:「過來替我一會兒,可以嗎?我出去一趟。」
  因為今天是禮拜日的緣故,街上很空蕩。陽光明晃晃的,天氣卻很冷。比夫拉緊外套的衣領,包住脖子。整條街上只有他一個人,他感覺很彆扭。冷風從河邊吹來。他應該轉身,待在餐館,畢竟那裡才是他的地方。他其實根本沒有理由去他想去的那個地方。最近的四個禮拜日,他都會這麼做。他在街區中米克可能出現的地方蹓躂,只為了能碰見她。這樣做真的是很不對勁,太不應該了。沒錯,不應該。
  他緩緩地在她家對面的人行道上走著。上個禮拜日,她在前門臺階上看報紙上的連環漫畫。但這次,他飛快地向她家瞥了一眼,卻沒有見到她。他把氈帽的帽簷向下拉,遮住眼睛。或許她過一會兒會去餐館。一般情況下,到了禮拜日,吃過了晚飯,她會來喝熱巧克力,還會到辛格那一桌待會兒。她在禮拜日的裝束與平時的藍裙毛衣不同,她會穿酒紅色的絲綢裙子,只是花邊衣領有些褪色。有一次,她還穿了絲襪,只是都抽絲了。他一直很想為她準備些什麼,想要送東西給她。不僅僅是可以吃的聖代或糖果,而是真正的好東西。他想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給她,而這正是他的全部期望。比夫的嘴巴有些麻木。他並沒有做錯事,卻被怪異的內疚折磨得痛苦難當。為什麼?為什麼所有男人心裡都懷有不可名狀的黑暗的內疚感?
  在回家的路上,比夫看到一枚一分硬幣半掩在排水溝的垃圾中。他為人節儉,便把錢撿起來,用手帕把硬幣擦乾淨,放進他隨身攜帶的黑色錢袋中。他回到餐館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生意不好做,餐館裡連一個顧客都沒有。
  下午五點左右,生意總算有了點起色。他最近僱來做兼職的男孩提早來了。那孩子叫哈里·米諾維茲,與米克、貝貝住在同一個街區。他在報紙上登了招聘廣告,一共有十一個人來應聘,哈里是最佳選擇。對他這個年齡的男孩而言,他發育良好、乾淨整潔。面試的時候,比夫在和那男孩說話的時候注意到了他的牙齒。若要評判一個人,從他的牙齒就能看出一二。他的牙齒大而潔白,十分乾淨。哈里戴眼鏡,不過這並不妨礙工作。他母親在這條街上的一家裁縫鋪工作,每週賺十美元,哈里是家裡的獨子。
  「哈里啊,」比夫說,「你也來了一個禮拜了。你覺得你喜歡這裡的工作嗎?」
  「當然,先生。我當然喜歡。」
  比夫轉動手指上的戒指。「我想想啊。你幾點放學?」
  「三點,先生。」
  「那你倒是還有幾個小時的學習和娛樂時間。我這裡是從六點到十點。你的覺夠睡嗎?」
  「夠了。我用不著睡太久。」
  「孩子,像你這個年紀,要睡九個半小時才足夠。睡得好,才能有好身體。」
  他忽然感覺有點尷尬。或許哈里會認為他是多管閒事。他的確是有點多事了。他正準備別過臉,卻忽然想到了什麼。
  「你上的是職業學校?」
  哈里點點頭,用衣袖蹭蹭眼鏡。
  「我想想啊。我認識那裡的很多學生。有阿爾瓦·理查茲,我和他父親是老相識。還有瑪吉·亨利。對了,還有個孩子叫米克·凱利……」他感覺耳朵如同著火了一般。他很清楚自己是個白痴。他很想轉身走開,但他只是站著不動,笑眯眯地用大拇指按壓鼻子。「你認識她嗎?」他弱弱地問。
  「認識。我就住在她家隔壁。不過在學校裡,我快畢業了,她才剛入學。」
  比夫牢牢記住這個細微的訊息,要等到獨自一人時再好好想想。「這會兒不會有太多客人。」他匆匆地說,「現在就由你來打理吧。你已經掌握這裡的情況了。你只要多留意喝啤酒的顧客,記下他們喝了多少,這樣你就不用問他們,任由他們亂說了。找零錢時不要著急,還有,要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比夫把自己關在他在樓下的房間。他把文件都放在那裡。那個房間只有一扇小窗,從小窗可以看到一條小巷。屋裡很冷,有股黴味。一疊疊報紙一直堆到天花板。他自製的文件櫃遮住了一面牆。房門邊有一把舊式搖椅和一張小桌,桌上擺著一把剪刀、一本字典和一把曼陀林琴。房間裡堆滿了報紙,不管是向哪個方向,最多只能邁出兩步。比夫坐在搖椅上搖晃著,懶洋洋地撥弄著曼陀林琴的琴絃。他閉著眼,用哀傷的聲音唱了起來:
  我去動物展覽會
  那裡有飛鳥,也有走獸,
  月光下有一隻老狒狒
  正在梳理它那身赤褐色的毛髮
  唱到最後,他撥弄了一下琴絃,琴聲顫動著在寒冷中歸於平靜。
  不如收養幾個孩子。一個男孩,再加上一個女孩。三四歲,那樣的話,他們就會把他當成親生父親。他們的父親。我們的父親。小女孩要像三四歲的米克(或者像貝貝?)。要有渾圓的小臉蛋,灰色的眼睛,還要有一頭亞麻色的頭髮。他會給她做衣服,要粉紅色的連衣裙,過肩和衣袖上要有精緻的裝飾衣褶,搭配絲襪和白色鹿皮鞋。到了冬天,則要一件小小的穿紅絲絨外套、戴帽子,再戴個手籠。至於那個男孩,要有一頭烏黑的頭髮,跟在他身後走,事事都要模仿他。夏天的時候,他們三個就去海灣的小別墅避暑,他會給兩個孩子穿上日光浴裝,小心翼翼地帶他們到碧綠的淺灘中戲水。就這樣,他漸漸變老,他們則日益長大。我們的父親。他們會纏著他問各種問題,他就會一一解答。
  為什麼不呢?
  比夫再次拿起曼陀林琴。「嘟—滴—啼—啼,啼—滴,彩色洋娃娃的婚禮。」他用曼陀林琴彈起了副歌。他唱了整首歌,還隨著曲子搖動雙腳。然後,他彈了《卡蒂》和《愛的甜蜜老歌》。這些歌曲就跟那瓶花露水一樣,勾起了他的回憶。他回想起了一切。頭一年,他很幸福,她似乎也很幸福。他們在三個月裡一共把床弄塌了兩次。他卻並不知道,她一直都在心裡盤算如何省下一個五分硬幣,或是如何擠出一枚一角硬幣。後來,他和利奧、和其他女孩子在她的地方廝混。那些女孩叫吉普、瑪德琳和盧。後來,他忽然不行了。他再也不能和任何女人躺在一起。老天!一開始,看起來就好像世界末日到了。
  露西爾總是理解所有事情。她很清楚艾麗斯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或許,她也了解他。露西爾勸他們離婚,她盡了全力去化解他們之間的糾紛。
  比夫忽然一皺眉。他連忙把手從琴絃上收回,因此,這首曲子缺了幾個音。他緊張地坐在椅子上。跟著,他忽然輕聲笑了。他怎麼會想到那些事呢?天啊,天啊!在他二十九歲生日那天,露西爾要他看完牙醫後去她的公寓。他以為會收到小禮物,比如一盤櫻桃餡餅或是一件上好的襯衫。她在門口迎接他,非要蒙上他的眼睛,才讓他進屋。然後,她說她馬上就回來。房間裡靜悄悄的,他聽到她在來回走動,聽到她走進廚房之後,他放了個屁。他蒙著眼站在房間裡,放了好幾個屁。跟著,他忽然意識到屋裡還有別人。只聽一陣竊笑,隨即爆發出鬨笑聲,他只覺得震耳發聵。這個時候,露西爾回來了,解開了他的眼罩。她用盤子捧著一個焦糖蛋糕,房間裡都是人。有勒羅伊,自然還有艾麗斯,此外還有很多人。他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愣愣地站在那裡接受眾人的注視,連耳朵根子都燒紅了。他們取笑他,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簡直糟糕得就如同他母親去世的時候,反正他就是這麼認為的。那天夜裡,他喝了一夸脫威士忌。那之後的幾個星期簡直苦不堪言——天啊!
  比夫冷笑一聲。他在曼陀林琴上彈了幾個音,開始唱一首歡快的牛仔歌曲。他的聲音是圓潤的男高音,他閉著眼睛唱著。房間裡十分昏暗。潮濕的寒意刺骨,他的腿有風濕病,此時疼得厲害。
  他終於將曼陀林琴放在一邊,緩緩地在黑暗中搖晃著。死亡。有時候,他在這間屋子裡,幾乎能感覺到死亡就跟他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搖晃著。他都理解什麼呢?什麼都不理解。他要去何處?他無處可去。他想要什麼?他想要知道。想要知道什麼呢?想要知道意義何在。為什麼?這是個謎。
  斷續的畫面如同分散開來的七巧板,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艾麗斯在浴缸中用肥皂擦洗身體。墨索里尼的臉部照片。米克用嬰兒車推著那個嬰兒。櫥窗裡的烤火雞。布朗特的嘴。辛格的臉。他感覺自己在等待。此時,房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他聽到路易斯在廚房裡唱歌。
  比夫站起來,按住扶手,不讓椅子繼續搖晃。他打開房門,走進溫暖明亮的走廊。他想起米克說不定已經來了。他撫平衣服,向後捋捋頭髮。暖意和活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餐館裡十分喧鬧。人們有的在喝啤酒,有的在吃禮拜日晚餐。他親切地對小哈里笑笑,站在收款機後面。他細細地環視整個餐館,只見餐館坐滿了人,人聲鼎沸。櫥窗裡的那碗水果擺放得非常優雅,頗具藝術感。他望著大門,繼續用富有經驗的眼睛關注著整個房間。他留意著餐館裡的所有動靜,專心地等待著。辛格終於來了,用銀色鉛筆寫道他得了感冒,只要一碗湯和一杯威士忌。不過米克沒有來。


09

  她身上現在連一枚五分硬幣都沒有了。他們真是窮啊。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錢,錢,錢,一時一刻都離不開錢。為讓貝貝·威爾遜住單人病房和請私人護士,他們花了不少錢。但他們的花費可不止如此。花了一筆錢,另一個用錢的地方就又出現了。他們欠了大約兩百美元,必須馬上付清。他們失去了那棟房子。他們的父親拿到了一百美元,讓銀行收回了貸款。然後,他又借了五十美元,辛格先生作保。後來,他們再也不用管交稅的問題,卻要每個月擔心付不付得出房租。他們幾乎跟那些在工廠裡工作的人一樣窮了。只是沒人看不起他們。
  比爾在一家瓶裝工廠上班,每個禮拜賺十美元。黑澤爾在一家美容院做助理,每個禮拜賺八美元。埃塔在電影院做售票員,一個禮拜能掙五美元。他們每個人把一半薪水交給家裡,做生活費。他們家裡有六個房客,每個人的租金是五美元。辛格先生每次都是按時繳納房租。再加上他們的父親賺來的錢,他們一個月有兩百美元,並且要用這些錢養活六個房客和他們一家人,還要支付整棟房子的租金和傢俱的分期付款。
  她和喬治現在沒有午飯錢了。她只好停掉了音樂課。波西婭把中午的剩飯剩菜都存下來,給她和喬治在放學後吃。他們一直都是在廚房裡吃飯。比爾、黑澤爾和埃塔是和房客一起吃還是在廚房裡吃,則全憑食物的多少。在廚房裡,他們吃粗燕麥粉、牛油、臘肉和咖啡做的早餐。至於晚餐,除了這些,還有餐廳裡剩下的食物。大一點的孩子們只要是在廚房吃飯,就滿腹牢騷。有時候,她和喬治要餓上兩三天,才能吃一頓飽飯。
  但這一切都是外屋發生的事。與音樂、外國和她的計劃毫無關係。寒冬時節,天氣異常寒冷。窗格上結了一層冰霜。晚上,客廳裡的火劈啪燃燒著,暖和極了。他們一家人和房客都圍坐在火邊,這樣,她就能一人獨享堂屋了。她穿上兩件毛衣,又穿著比爾那件過長的燈芯絨褲子。因為興奮,反倒覺得很暖和。她從床下拿出祕密盒,坐在地上忙起來。
  大盒子裡放的是她在政府免費美術課上畫的畫。她把她的畫從比爾的房間裡取了回來。盒子裡還有她父親給她的三本偵探小說、一個小粉盒、一盒手錶零件、一條水鑽項鍊、一把錘子和幾個筆記本。一個筆記本用線縫著,最上面用紅色蠟筆寫著幾個字:私人物品。禁止偷看。私人物品。
  一整個冬天,她都在這個筆記本上創作音樂。她晚上不寫作業,這樣就有更多時間創作音樂了。她主要寫一些很短的旋律,那些歌沒有歌詞,甚至都沒有低音音符。那些旋律很短。但即便曲子只占了一半頁面,她還是取了名字,在下面簽上她的名字首字母。這個本子裡沒有真正的曲子,只是些在她心裡出現過的她很想記住的歌曲。她按照那些曲子留給她的印象給它們取名字。有叫《非洲》、《一場大戰》的,還有叫《暴風雨》的。
  她根本不能完完全全記錄下那些曲子在她心裡的樣子。她不得不將其縮短成幾個音符,不然的話,她就會弄混,無法繼續記錄。對於創作音樂,她知之甚少。然而,說不定她學會了如何把這些簡單的音符記錄下來後,很快就能把她心裡的整首曲子都寫出來了。
  一月的時候,她開始寫一首很好的曲子,名叫《我想要,卻不知要什麼》。那是一首十分優美的動人歌曲,緩慢而清柔。一開始,她很想寫首詩,來搭配這首曲子,只是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好的創意來配合這段音樂。而且,她寫到第三行,就找不到詞來押韻了。這首歌讓她同時產生了悲傷、興奮和幸福三種感覺。這樣美妙的音樂是很難寫出來的。每一首歌都很難寫。她能用兩分鐘就哼出一些調子,卻要一個禮拜才能在筆記本上寫出來,因為她必須先分辨出音階、節拍和每一個音符。
  她必須努力集中精神,反反覆覆地哼唱曲調。她的聲音一直以來都很沙啞。她父親說,這是因為她剛出生那會兒老是哭個不停。在她和拉爾夫一樣大的時候,她父親只得半夜三更起來,抱著她走來走去。他一直都說,只有他拿著扒火棍敲煤簍,唱《迪克西》,她才會停止哭鬧。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思考。以後,等她到二十歲的時候吧,她一定會成為一個世界聞名的偉大作曲家。她將擁有一支交響樂團,親自指揮樂團演奏她的作品。她將站在高臺之上,面前是無數的觀眾。指揮交響樂團的時候,她或是身穿真正的男士晚禮服,或是穿一襲鑲嵌著水鑽的紅色長裙。舞臺上要掛著紅絲絨幕簾,簾子上用燙金大字印著她的名字首字母MK。辛格先生會去看她的演出,演出結束,他們將一起去吃炸雞。他會欣賞她,把她當成他最好的朋友。喬治會拿著大花環上臺給她鮮花。到時候,她要在紐約或是外國。卡洛爾·隆巴德、阿圖羅·托斯卡尼尼和海軍上將伯德等名人都會注意她。
  到時候,她可以隨時演奏那首貝多芬的交響曲。她去年秋天聽到的那首音樂,真的非常奇怪。那首曲子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並且逐漸地擴展。原因是這樣的:整首交響曲一直就在她心裡。肯定是這樣。她必定曾經聽過每一個音符,整首樂曲就藏在她的內心深處,與最初演奏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她不可能再次將整首曲子都表現出來。她只能等待,並且做好準備,等著全新的部分突然出現。等待那首曲子擴展,正如春日橡樹的樹枝上緩慢地生長出樹葉。
  裡屋中除了有音樂,還有辛格先生。每天下午,她在體育館練完鋼琴,就會去主街,從他工作的那家商店經過。她從前窗是看不到辛格先生的。他在後面工作,而且,他工作的地方還掛著簾子。但她還是會看看他每天都會來工作的商店,看看他認識的那些人。每天晚上,她就在前門廊上等他回家。有時候,她會跟在他後面上樓。她坐在床上,看他摘下帽子,解開衣領釦,梳梳頭髮。不知怎的,這就好像他們之間有一個祕密,也很像他們都在等待,想把不曾對別人說過的事向彼此訴說。
  只有他一個人在她的裡屋。很久以前,她的裡屋裡也有其他人。她回溯過往,回想他來之前的情形。她記得上六年級的時候,她認識一個叫塞萊斯特的女孩子。那個女孩留著一頭金色直髮,長著翹鼻子,滿臉雀斑。她總是穿紅色羊毛女學生裙,外面套一件白色罩衫。她走起路來有點內八字。她每天都戴一個橘子在休息時吃,到了午休時間,她就吃裝在藍色錫盒裡的午餐。其他孩子在休息時會大口小口地把帶來的食物吃光,過不了多久,他們就餓了,但塞萊斯特從不這樣。她會把三明治的麵包皮剝掉,只吃中間柔軟的部分。她還總是帶一個煮得較熟的水煮蛋,她把雞蛋拿在手裡,用大拇指按壓蛋黃,在上面留下她的指紋。
  塞萊斯特從不與她說話,她也從不與塞萊斯特說話。不過她很想和她說上話。到了晚上,她不睡覺,老想著塞萊斯特。在她的計劃中,她們將成為閨中密友。她想像著塞萊斯特去她家做客,在她家吃晚飯、過夜。但這種事從不曾發生。她對塞萊斯特有著特殊的感覺,她可以走過去和別人交朋友,獨獨對她不行。一年後,塞萊斯特搬去了鎮裡的其他地方,便轉學了。
  之後出現的是一個叫巴克的男孩。他長得人高馬大,臉上長了很多青春痘。早上八點半,她悄悄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進校,就會聞到他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像是他的褲子需要好好晾一晾了。有一次,巴克頭朝下衝過去撞校長,結果遭到了停學。他一笑,不光會抬起上嘴唇,還會全身顫抖。她對他的感覺就跟她對塞萊斯特是一樣的。然後,出現了一個為火雞抽獎售貨賣彩券的女士。她之後是七年級教課的安格林小姐,還有演電影的卡洛爾·隆巴德。所有這些人都曾出現在她的裡屋。
  不過,辛格先生與他們不同。她對他的感覺是慢慢產生的,就算她回想過去,也記不起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其他人都是普通人,但辛格先生並不普通。他頭一次按門鈴要求租房間的時候,她便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她打開門,看了他交給她的卡片,隨即就叫她母親過來,自己則跑去廚房,向波西婭和小不點講起他這麼一個來租房子的人來。她跟著他和她母親上了樓,看著他戳戳床墊,捲起窗簾,看還能不能用。在他搬來的那天,她坐在前門廊的扶手上,看著他拿著行李箱和棋盤,從廉價計程車下來。後來,她一邊聽著他在他的房間裡咚咚走來走去,一邊想像著他的樣子。就這樣在一點一滴之間,他們建立了一種神祕的感情。她對他說的話最多。而且,要是他能說話,一定會告訴她很多事情。這就好像他是一位偉大的老師,只是因為他是個啞巴,就不能教授別人。她晚上躺在床上,會想像她是個孤兒,和辛格先生生活在一起,只有他們兩個住在外國的一棟房子裡,到了冬天,會有漫天雪花飛舞。可能是在瑞士的小鎮,四周環繞著崇山峻嶺,巍峨的冰川泰然聳立。所有房屋的頂部都有岩石,尖屋頂很陡峭。也可能是在法國,那裡的人從商店買不帶包裝的麵包回家。要不就是在挪威的鄉村,住在冬季的灰色大海邊。
  早晨,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還有音樂。她一邊穿衣服,一邊琢磨今天能在哪裡見到他。她噴埃塔的香水,或是一滴香草精油,這樣一來,如果在走廊裡遇見他,那她就會香噴噴的。她很晚才去上學,好看著他走下樓梯去上班。下午和晚上,只要他在,她從來都不會離開家。
  她了解到的關於他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他把牙刷和牙膏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裡。因此,她不再把她的牙刷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也放在玻璃杯裡。他不喜歡吃高麗菜。哈里現在為布蘭農先生打工,是他告訴她這件事的。現在,她也吃不下高麗菜了。每每了解到關於他的事,或是她對他說了什麼、而他用銀色鉛筆寫了什麼,她都必定會一個人想上很久。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的主要想法就是把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牢牢記住,方便今後時時回憶,永記心間。
  不過,這世上不是只有裡屋的音樂和辛格先生。外屋中發生了很多事。她從樓梯上摔了下去,摔掉了一顆門牙。明娜小姐在英語課上給她評了兩次很差的分數。她在一片空地上丟了二十五美分,她和喬治整整找了三天,卻始終遍尋不獲。此外,還出了一件事。
  一天下午,她正在後院臺階上覆習英語功課,準備考試。哈里在柵欄另一邊劈柴,她叫他過來。他走過來,給她講解了幾個句子。角質框眼鏡後面,他的眼神十分機敏。給她講完英語,他便站起來,一會兒把手插在短夾克的口袋,一會兒又拿出來,哈里總是精力充沛,有些緊張,他必須每時每刻都得說話或是找點事做。
  「你知道的,現今只存在兩件事。」他道。
  他很喜歡給別人來個措手不及,有時候,她都不曉得如何接他的話。
  「這是事實。現今只存在兩件事。」
  「什麼事?」
  「激進的民主黨或法西斯主義。」
  「你不喜歡共和黨嗎?」
  「呸。」哈里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天下午,他原原本本地解釋了什麼是法西斯主義者。他說,納粹強逼猶太兒童趴在地上吃草。他還講了他制定的暗殺希特勒的計劃。他可是把那個計劃制定得十分周詳。他說,法西斯主義就是泯滅正義和自由。他說報紙上只會寫蓄意的謊言,對於這世上發生的事,人們都被矇在鼓裡。納粹很可怕——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她和他一起策劃如何刺殺希特勒。最好找四五個人一起來完成這項任務,這樣一來,如果一個人失手了,還有其他人可以執行刺殺任務。即便他們都死了,也都會成為英雄。做個英雄與做個偉大的音樂家幾乎是一樣的。
  「沒有其他的道路。我對戰爭深惡痛絕,我已經準備好,為我心中的正義而戰。」
  「我也是。」她說,「我願意去與法西斯主義者戰鬥。我可以喬裝成男孩,把頭髮剪短,那樣誰也瞧不出來。」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午後。天空澄澈高遠,在藍天的映襯下,後院那棵大橡樹的枝椏看起來黑乎乎的,顯得非常光禿。太陽當空,感覺很暖和。在這樣的美好日子裡,她感覺神清氣爽。她想著音樂。她閒著沒事,便捏起一枚三英寸大釘,用力敲了幾天,把釘子釘進了臺階。他們的父親聽到重擊聲,便穿著睡袍出來,站了一會兒。樹下有兩個鋸木架,小拉爾夫正把一塊石頭擺在一個鋸木架上,然後把石頭搬到另一個鋸木架上,就這麼走來走去。他還伸出雙手,好在走路的時候維持平衡。他有點蘿蔔腿,尿布都耷拉到了膝蓋上。喬治在打彈珠。他的頭髮該剪一剪了,整張臉看起來很瘦消。他長出了幾顆恆牙,不過那幾顆牙很小,泛著青色,像是他吃了藍莓。他畫了一條打彈珠的基線,趴在地上瞄準第一個洞。他們的父親回去繼續修錶,把拉爾夫也帶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喬治獨自一人走進了小道。自從他開槍打了貝貝,便再也不與任何人做朋友了。
  「我要走了。」哈里說,「我得在六點前到餐館。」
  「你喜歡在那裡工作嗎?是不是能免費吃到好吃的?」
  「當然。來餐館的人五花八門。這是我最喜歡的工作了。再說了,薪水也不錯。」
  「我討厭布蘭農先生。」米克說。他是從沒對她說過什麼不堪的話,但他總是用一種粗魯怪異的強調和她說話。他肯定是知道她和喬治偷口香糖的事了。還有,上次在辛格先生的房間,他為什麼要問她「你過得怎麼樣」?或許他覺得他們常常偷東西。但他們沒有。他們自然不常偷。他們只從一家廉價品商店偷過一小盒水彩顏料,還偷過一個價值五分硬幣的鉛筆刀。
  「我真受不了布蘭農先生。」
  「他很不錯呀。」哈里說,「有時候他看起來確實有點怪,不過不會亂發脾氣。你還不了解他。」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米克說,「男孩子就比女孩子有優勢。我是時候,男孩子能找到兼職,同時還能維持學業,還有時間做別的事情。但女孩子就找不到這種工作。女孩子要工作,就得退學,做全職。我恨不得像你這樣,每個禮拜賺上幾塊錢,可惜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好事。」
  哈里坐在臺階上解開鞋帶。他用力拉鞋帶,竟把一根拉斷了。「有個人常來咖啡館,叫布朗特先生。傑克·布朗特先生。我很喜歡聽他說話。他喝了啤酒之後說的話讓我獲益良多。我從他那裡學到了一些新思想。」
  「我知道那個人。他每個禮拜日都來這裡。」
  哈里解開鞋帶,把斷了的鞋帶拉成一樣長,又打了個蝴蝶結。「聽好了。」他緊張兮兮地在短夾克上擦擦眼鏡,「你用不著把我說的話告訴他。我是說,我都懷疑他還記不記得我。他沒和我說過話。他只是對辛格先生說話。如果你對他說了,他或許會覺得很奇怪。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好吧。」她聽清楚了他的言外之意,明白他有些迷戀布朗特先生,她很理解他的感受,「我不會說的。」
  天黑了。月亮升入藍絲絨一般的天空,釋放出乳白色的光芒,天很冷。她能聽到拉爾夫、喬治和波西婭在廚房。在爐中火焰的映襯下,廚房的窗戶成了溫暖的橙色。四周瀰漫著煙霧和晚餐的氣味。
  「你知道的,有時間我從來都沒對人說起過。」他道,「連我自己都羞於承認。」
  「什麼?」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看報紙,並且思考所看到的內容嗎?」
  「當然記得。」
  「我以前是個法西斯主義者。我以前一直認為我是。就是這樣的。你知道那些照片,我們的同齡人在歐洲行軍,他們唱著歌,保持一致的步伐。我以前一直覺得這很棒。他們宣誓忠誠於彼此,並且效忠一個領袖。他們都抱有相同的理想,步調一致。對於少數民族猶太人的遭遇,我並沒有為此煩惱不安,因為不願意就此事想太多。也因為在當時,我不願意像猶太人一樣思考。你知道的,我什麼都不理解。我只是看那些照片,看照片下面的文字,其實什麼都不明白。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法西斯主義有多恐怖,還覺得自己是個法西斯主義者。當然了,我後來的想法完全不同了。」
  他用痛苦的聲音數落著自己,聲音時而像個男人,時而像個男孩。
  「你當時還不明白……」她說。
  「那是犯罪。是道德上的錯誤。」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要嘛是對,要嘛是錯,沒有中間狀態。二十歲以下的人喝酒抽菸是錯。考試作弊是嚴重的罪惡,抄作業就算不上罪惡。女孩子塗口紅穿露背裙就是道德淪喪。購買任何德國或日本製造的東西,即便只是價值五分的硬幣,也是犯了滔天大罪。
  她想起了小時候的哈里。有一次,他變成了鬥眼,整整一年才恢復過來。他就坐在他家的前門臺階上,手放在膝蓋上,用一雙鬥眼看著一切。而且他極為安靜。他在語法學校中連跳兩級,十一歲的時候就準備上職業學校了。但上了職業學校後,他們在《劫後英雄傳》中讀到了關於猶太人的事,其他孩子都轉頭看哈里,他回家以後就哭了。於是他母親就讓他休學了。他整整停學了一年。那個時候,他長高了很多,也胖了。她每次翻柵欄,都能看到他在廚房裡做東西吃。他們都在街上玩,有時候他們會玩摔跤。她小時候很喜歡和男孩子打架,不過不是真打,而是打著玩。她會用上柔術和拳擊裡的招數。有時候,他把她摔倒,有時候,她占上風。哈里從不粗暴地對待任何人。小孩子們把玩具弄壞了,就去找他,他總是花時間把玩具修理好。他什麼都能修。街上的女士們會找他修點燈或縫紉機。後來,他十三歲了,便回去職業學校繼續上學。他平時送報紙,禮拜六去打工,還會看書。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不常看到他,到了她開派對之後,情況才有所改變。他簡直是變了一個人。
  「就像這樣。」哈里說,「過去呢,我有很大的抱負。我想當偉大的工程師、醫生或是律師。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現今世界上發生的大事。我想的是法西斯主義,想的是歐洲發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另外,我又想著民主黨。我是說,我既不能想也不能做現實生活裡的事,因為我的心思都在別處。我每晚都夢到我在刺殺希特勒。我在黑暗中驚醒過來,就覺得口渴難當,十分害怕,卻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
  她看著哈里的臉,心中湧起一種深刻可怕的情感,她不由得感覺十分悲傷。他的頭髮垂在額頭上。他的上嘴唇薄而緊繃,下嘴唇卻很厚,還在顫抖。哈里看起來並不像十五歲。隨著黑夜降臨,一陣冷風平地而起。風呼嘯著颳過街上的橡樹,將房子側面的百葉窗吹得嘩啦嘩啦響。在街上,威爾斯太太正在喊傻蛋回家。暮色四合,讓她心中的悲傷更顯沉重。我想要一架鋼琴,我想要上音樂課,她對自己說。她看看哈里,只見他正把細弱的手指組成不同的形狀。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溫暖的男孩氣味。
  她到底是為了什麼突然要那麼做?或許是因為想起了他們小時候的情形。或許是因為她心中悲傷,所以才言行古怪?反正不管怎麼樣,她忽然推了哈里一下,差一點把他從臺階上推下去。「問候你祖宗十八代。」她大聲衝他叫道,說完便跑走了。街上的孩子們找碴吵架時常常這麼說。哈里站起來,一副驚訝的樣子。他扶好眼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跑進了小巷裡。
  冷風讓她如同大力士參孫一樣強壯。她哈哈一笑,便會出現短暫急促的回聲。她用肩膀去撞哈里,他一把抓住了她。他們拚命摔起跤來,還放聲大笑。她的個子高,但他的手很有力。他不擅長打架,她瞅準機會便將他按在地上。然後,他突然不再動,她也停止了所有動作。他一動不動,溫暖的呼吸噴到她的脖子上。她坐在他身上,能感覺到他的肋骨貼著她的膝蓋,他的呼吸非常粗重。他們一起站起來。他們不再笑,小巷裡靜謐無聲。他們一起走過漆黑的後院,不知怎的,她感覺很好笑。其實沒什麼可笑的,但她突然就有了這種感覺。她輕輕推了他一下,他也推了她一下。然後,她又笑了起來,感覺好了很多。
  「再見。」哈里說。他現在長大了,不能再翻柵欄了,於是他跑過小巷,到了他家的前面。
  「天啊,太熱了!」她說,「我要透不過氣了。」
  波西婭正在火爐上加熱她的晚飯。拉爾夫坐在高腳椅上,把湯匙敲得噹噹響。喬治用髒兮兮的小手拿著一塊麵包攪動粗燕麥粥,眯著眼,正在出神。她拿了白肉、肉汁、粗燕麥粉和一些葡萄乾,在她的盤子裡混合在一起。她吃了三口。她吃呀吃呀,吃光了所有粗燕麥粥,卻還是沒有吃飽。
  她一整天都想著辛格先生,一吃過晚餐,她就去了樓上。但她來到三樓,就看到他的房門開著,屋裡很黑。空虛的感覺自她心底升起。
  她回到樓下,根本無法靜坐,複習準備英語考試。這就好像她太強壯了,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坐在房間裡的椅子上。這就好像她能撞倒這棟房子的所有牆壁,像個巨人一樣穿過街道。
  最後,她從床下拿出祕密盒。她趴著看音樂筆記本。本子裡現在有大約二十首歌,但她對這些歌曲並不滿意。要是她能寫一首交響樂,該有多好!寫交響樂,讓整個管絃樂團來演奏,可怎麼才能寫交響樂呢?有時候,幾種樂器要演奏同一個音符,因此,五線譜要非常宏大才行。為了有足夠的空間,她在一張試卷上畫了五條線,每條線間隔大約一英寸。她會在本子上標出哪些是小提琴的音符,哪些是大提琴的音符,哪些是長笛的音符。要是各種樂器一起演奏相同的音符,她便在音符上畫上圓圈。她在紙頁的頂部用大寫字母寫上交響樂幾個字,並在最下面寫上她的名字米克·凱利。除此之外,她便寫不下去了。
  要是她能去上音樂課,該有多好!
  要是她能有一架真的鋼琴,該有多好!
  過了很久,她才開始往下寫。曲調就在她心裡,她卻不曉得該如何將曲子寫出來。這好像是世界上最難的消遣了。但她依然琢磨著如何寫出腦海中的曲子,後來埃塔和黑澤爾進屋上床睡覺,她們說,都十一點了,該關燈了。
  10
  波西婭等威廉的信一直等了六個禮拜。她每晚都去科普蘭醫生的家,問他相同的問題:「你知不知道有沒有人收到過威利的信?」每天晚上,他都告訴她,他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最後,她不再問這個問題。她只是走進走廊,看著他,一聲也不吭,還喝得醉醺醺的。她的女士襯衫常常有一半釦子都不繫,鞋帶也是鬆鬆垮垮的。
  二月來了。天氣變暖,接著開始炎熱起來。太陽炙烤著大地,陽光非常刺目。鳥兒在光禿的樹杈上歌唱,孩子們打著赤腳、光著膀子,在外面瘋玩。夜晚很悶熱,如同進入了仲夏。過了幾天,冬天又開始降臨到鎮裡。天空不再晴朗,每天都陰沉沉的,終日淒風冷雨,天氣潮濕陰冷。鎮裡的黑人都在受苦。燃料耗盡了,不管在何處的黑人都在想辦法取暖。傳染性肺炎在潮濕狹窄的街巷中蔓延,有那麼一個禮拜,科普蘭醫生每天都只是找時間和衣眯上一會兒。然而,依然沒有威廉的消息。波西婭寫了四封信,科普蘭醫生寫了兩封信。
  白天和晚上的大多數時間,他都沒有時間思考。但他偶爾能找到機會在家裡休息一會兒。他會在廚房的火爐邊喝上一壺咖啡,這時候,深切的不安便會在他心裡翻湧。他的五個病人去世了。其中一個叫奧古斯都·本尼迪克特·瑪迪·路易斯,就是那個聾啞小孩。那孩子的家人請他在葬禮上講話,但他有條規矩,那就是不參加葬禮,所以無法接受他們的邀請。這五個病人都不是因為他的疏忽而死,只是由於經年物質匱乏。只能吃玉米粉糕、醃豬肉和糖漿,四五個人擠在一個房間。他們是死於貧窮。他思考著這個問題,喝著咖啡提神。他常常用手捧著下巴,最近他的脖子有些輕微的神經性顫動,每當疲勞之際,他就會不規律地點頭。
  到了二月的第四個禮拜,波西婭又來他家了。當時還是清晨六點,他正坐在廚房的爐火邊,加熱一鍋牛奶做早餐。她喝得很醉,身上有股香甜濃烈的杜松子酒味兒,他厭惡地張大鼻孔。他看也不看她,只是忙著給自己做早餐。他把麵包掰碎放進碗裡,再把熱牛奶倒進去。他準備好咖啡,擺好桌子。
  他坐在早餐前,嚴厲地瞧著波西婭。「你吃早點了嗎?」
  「我吃不下去。」她說。
  「還是吃點吧。不然你今天就沒辦法工作了。」
  「我不工作。」
  恐懼忽然將他包圍。他不願意再問她問題了。他只是盯著碗,哆哆嗦嗦地拿著湯匙喝牛奶。他吃完了,便抬頭看著她頭頂上方的牆壁。「你怎麼不說話?」
  「我會告訴你的。你一定會知道的。等我能說了,我就對你說。」
  波西婭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的目光緩緩地從牆壁一角轉移到另一角。她的手臂無力地垂著,雙腿鬆鬆垮垮地交纏在一起。他把視線從她身上收回,有那麼一刻,他產生了輕鬆和自由的危險感覺,這種感覺極為強烈,因為他曉得,很快這種感覺就會支離破碎。他把火撥旺,把雙手烤暖。然後,他捲了根菸。廚房裡一塵不染,整齊有序。掛在牆壁上的鍋映襯著火光,每個鍋後面都有個漆黑的圓影。
  「威利出事了。」
  「我知道。」他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捲著煙。他不顧一切地環顧周圍,貪婪地尋找著最後一點甜蜜的愉悅。
  「有一次我和你說,巴斯特·約翰遜和威利在同一所監獄裡。他是我們以前認識的一個熟人。他回家了。」
  「然後呢?」
  「巴斯特腿瘸了,落下了終身殘疾。」
  他的手在顫抖。他把手貼在下巴上,叫自己穩定下來,只是身體顫抖得厲害,他根本控制不住。
  「昨晚,那些朋友去我家,說巴斯特回來了,還說有關於威利的事對我說。我是一路跑到這裡來的,現在我把他說的話都告訴你。」
  「噢。」
  「他們一共有三個人。威利、巴斯特,還有另一個男孩子。他們是好朋友。結果出事了。」波西婭停頓了一下。她用舌頭舔舔手指,又用手指把乾燥的嘴唇弄濕,「起因是一個白人看守老是找他們三個的碴。有一天,他們出去修路,巴斯特回了幾句嘴,另一個男孩子跑進了樹林。他們就把他們三個都帶走了,把他們送進營地,關進了一個冰冷的房間。」
  他又說了一句「噢」。但他的頭顫抖得厲害,這個字聽來好像自喉嚨裡發出的嘎啦聲。
  「那是大約六個禮拜前的事了。」波西婭道,「你還記得當時正好是寒潮來襲。他們竟然把威利和那兩個男孩子關進了冰冷的屋子裡。」
  波西婭的聲音很輕,她說起話來沒有停頓,臉上的悲傷也沒有絲毫緩和。這就好像她是在低吟淺唱。她說呀說呀,他卻無法理解。那些聲音在他的耳朵聽來一清二楚,卻沒有任何意義,就如同他的頭化為了一艘船的船頭,波西婭的聲音就是水,水沖刷著他,從他周圍流走。他感覺他必須回頭看,才能找到已經說出的話。
  「……他們的腳都腫了,他們躺在地板上掙扎,大聲嚎叫。可沒有人來看他們。他們叫了整整三天三夜,卻沒有人來。」
  「我聾了。」科普蘭醫生說,「我聽不明白你的話。」
  「他們把我們的威利和另外兩個男孩丟進了冰冷的房間。天花板上懸著一個繩子。他們脫了鞋,把赤腳繫在繩子上。威利和兩個男孩仰面躺在地上,腳則懸在半空中。他們的腳腫了,他們在地上掙扎、大叫。房間裡冰冷無比,他們的腳都凍起來了。他們的腳腫得老大,他們叫喊了三天三夜,沒人去救他們。」
  科普蘭醫生用兩隻手托著腦袋,但他的頭依然在顫抖。「我聽不到你的話。」
  「後來,終於有人來看他們。他們立即把威利他們送到病房,他們的嘴都腫了,凍傷了。都生了壞疸。他們鋸掉了威利的雙腳。巴斯特·約翰遜丟掉了一隻腳,第三個男孩倒是痊癒了。但是,我們的威利這輩子都是個殘疾了。他的雙腳都被鋸掉了。」
  波西婭說完了,探過身,用腦袋撞桌子。她沒有哭,也沒有呻吟,只是一遍遍地用頭去撞擦洗乾淨的桌面。碗和湯匙隨之嘎啦嘎啦響,他便把它們收到了水槽裡。波西婭的話散布在他心裡,但他沒有嘗試將它們組合在一起。他燙洗了碗勺,又把洗碗巾洗乾淨。他把掉在地上的一個東西撿起來,放到別處。
  「瘸子?」他問,「你說的是威廉?」
  波西婭用腦袋撞桌子,撞擊聲如同緩慢的鼓點,他的心跳也與這個節奏保持一致。那些話悄然無聲地活躍起來,具有了意義,他明白了。
  「他們什麼時候送他回家?」
  波西婭把耷拉下垂的腦袋搭在手臂上。「巴斯特也不知道。那之後,他們就分開了,他們三個被關在不同的地方。他們把巴斯特送到了另一個營地。威利還有幾個月就服刑期滿了,所以他覺得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們一起喝咖啡,坐了很久,凝視著彼此的眼睛。他的杯子碰到他的牙齒,喀噠喀噠直響。她把咖啡倒入杯碟,有些咖啡濺到了她的腿上。
  「威廉……」科普蘭醫生說。他說出這個名字,牙齒竟然深深地咬住了舌頭,他忍痛移動下巴。他們坐了很長時間。波西婭握著他的手。晨光暗淡,從窗戶看出去,只見一片灰濛。外面仍在下雨。
  「要上班的話,我現在就該走了。」波西婭說。
  他跟在她身後穿過走廊,停在帽架邊,穿上外套,戴上圍巾。門一開,就有一股潮濕的冷風吹進來。海伯伊正坐在路緣上,用一張濕報紙蓋在頭上遮雨。人行道沿線有一排柵欄。波西婭靠著柵欄走路。科普蘭醫生在她後面幾步遠處走著,他也扶著柵欄的木板,好穩住自己的身體。海伯伊跟在他們後面。
  他等待那陰鬱可怕的憤怒出現,就像是在等待猛獸自黑夜中暴起。只是盛怒沒有如期而至。他的臟腑像是灌了鉛,異常沉重,他靠著柵欄和建築物潮濕冰冷的牆壁,緩緩地走著。他彷彿墜入深淵,一直墜入到了深淵的底部。他觸到了絕望組成的堅實深淵底部,終於放鬆了一些。
  在深淵中,他了解到堅強和神聖的快樂。遭受迫害下的笑聲,黑奴在鞭打下,用憤怒的靈魂在歌唱。此時此刻,他心中也有一首歌,不過不是音樂,只是感覺起來很像是一首歌。濕透沉重的平和感重壓著他的四肢,唯有想著真正強烈的使命感,他才能前行。他為什麼要向前走呢?為什麼他不在沉重恥辱的深淵底部休息,享受那片刻的滿足?
  但他繼續前進。
  「叔叔,」米克說,「你覺得喝點熱咖啡,能不能感覺好點?」
  科普蘭醫生凝視她的臉,卻並未表示他是否聽到了她的話。他們穿過城鎮,最後走到凱利家的後巷。波西婭先進去,他也跟了進去。海伯伊待在外面的臺階上。米克和她的兩個弟弟都在廚房裡。波西婭對他們說了威廉的遭遇。科普蘭醫生並沒有聽清她的話,但她的聲音很有節奏——開始,繼續,終了。她說完了,又重新說起。其他人也走進廚房,聽她說話。
  科普蘭醫生坐在角落裡的一張凳子上。他的外套和圍巾掛在火爐邊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蒸發出水氣。他把帽子放在膝蓋上,修長的黑色手指緊張地撫摸著破損的帽簷。他的黃色手心都是潮濕的,他三不五時用手帕擦擦。他的腦袋在顫抖,他要控制他的腦袋,卻弄得身上的所有肌肉都僵硬無比。
  辛格先生走進廚房。科普蘭醫生站起來面對他。「你聽說了嗎?」他問。辛格先生點點頭。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憐憫或憎恨。在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中,唯有他的眼中沒有流露出這樣的眼神。只有他一個人能明白。
  米克小聲對波西婭說:「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他叫本尼迪克特·瑪迪·科普蘭。」
  米克探身向科普蘭醫生,對著他的臉大喊,好像他是個聾子。「本尼迪克特,你覺得喝點咖啡,能不能感覺好點?」
  科普蘭醫生嚇了一大跳。
  「用不著大呼小叫的。」波西婭說,「他的耳朵好使著呢。」
  「好吧。」米克說。她把壺裡的殘渣倒掉,把咖啡又放在火爐上煮。
  啞巴依然在門口徘徊。科普蘭醫生仍在望著他的臉。「你聽說了嗎?」
  「監獄的守衛會怎麼樣?」米克問道。
  「親愛的,我不知道。」波西婭說,「我不知道。」
  「我要做點事情。我一定要做點事情。」
  「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我們最好把嘴巴閉緊。」
  「他們應該受受和威廉他們一樣的罪。不,應該給他們點更狠的懲罰。我真希望能找幾個人,親自宰了那些傢伙。」
  「基督徒可不該說這種話。」波西婭說,「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看他們被撒旦用乾草叉剁碎,永生永世在油鍋裡煎。」
  「反正威利還可以吹口琴。」
  「雙腳都被鋸掉了,他也只能吹口琴了。」
  房子裡吵吵嚷嚷的,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氛。在廚房上方的房間裡,有人在挪動傢俱。房客都在餐廳。凱利太太一會兒走到早餐桌,一會兒去廚房,不停地忙著工作。凱利先生穿著寬鬆長褲和睡袍走來走去。凱利家的小孩子們則在廚房裡狼吞虎嚥地吃飯。房門砰砰地開合,房子裡的每個部分都有說話聲響起。
  米克交給科普蘭醫生一杯加了稀牛奶的咖啡。加了這樣的牛奶,咖啡呈現出灰藍色。有些咖啡濺到了杯碟上,所以,他先用手帕擦乾杯碟和杯子邊緣。他一點也不想喝咖啡。
  「真希望我能殺了他們。」米克說。
  房子裡安靜了下來。餐廳裡的人都去上班了。米克和喬治去上學了,那個嬰兒在前面的一個房間裡。凱利太太用一塊毛巾包住頭,拿著一把掃帚上樓去了。
  啞巴依舊站在門口。科普蘭醫生抬頭注視著他的臉。「你知道了嗎?」他又問。他其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句話卡在他的喉嚨裡了,但他用眼神問出了這個問題。然後,啞巴也走了。只剩下科普蘭醫生和波西婭兩個人。他在角落裡的凳子上坐了一會兒,最後,他站起來,準備離開。
  「坐下吧,爸爸。今天早晨,我們還是待在一起吧。我要炸魚,再做點蛋糕和馬鈴薯,作為午飯。你就待在這裡吧,我給你做頓熱騰騰又好吃的飯菜。」
  「你知道的,我還要出診。」
  「就今天這一天。求你了,爸爸。我感覺我要崩潰了。再說了,我也不希望你一個人去街上遊蕩。」
  他猶豫起來,摸摸外套的衣領,都是濕的。「女兒,我很抱歉。你知道我得出診。」
  波西婭把他的圍巾放在火爐上方烤,把羊毛烤得滾燙。她繫上他的外套釦子,將他的衣領立起來。他清清喉嚨,把痰吐進他帶在衣服口袋裡的一塊方紙中。然後,他把紙放在火爐裡燒掉。在出去的路上,他停在臺階上,和海伯伊說了幾句話。他說,如果海伯伊能請到假,就去陪陪波西婭。
  天氣冰冷刺骨。陰雲密布,濛濛細雨從天而降。雨水滲進了垃圾桶,小巷裡瀰漫著一股潮濕垃圾的臭氣。他扶著柵欄往前走,沉鬱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他去看了重病的病人。然後,他去辦公室,給病人看門診,從中午一直忙到下午兩點。那之後,他坐在辦公桌邊,把拳頭攥得緊緊的。但是,對於這件事,就算想再多,也是沒用的。
  他真希望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人的臉。然而,與此同時,他又受不了獨自坐在空蕩的辦公室中。他穿上外套,又走進潮濕陰冷的街上。他的衣服口袋裡揣著幾張處方,要送去藥店。但他並不願意與馬歇爾·尼克爾斯說話。他走進藥店,把處方放在櫃檯上。藥劑師正在稱量藥粉,他轉過頭,伸出兩隻手。他的厚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才鎮定下來。
  「醫生。」他嚴肅地說,「你肯定知道,我、我的同事、我的社團和教會的成員,我們全都與你一樣,懷有最深切的悲痛,並向你表示我們最真誠的慰問。」
  科普蘭醫生立即轉身,沒說一句話就走了。這根本微不足道。他需要更多。他需要真正強烈的使命,需要下定決心追求正義。他僵硬地走向主街,手臂緊緊貼著身體兩側。他苦苦思索,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他想不出鎮上有哪個有權有勢的白人既勇敢又正直。他想到了所有他熟悉的律師、法官和官員,但是,想到這些白人,他的心中就充滿了怨恨。最後,他決定去找高等法院的法官。來到法院,他毫不猶豫地快步走了進去,決定下午就去見法官。
  寬敞的前廳很空蕩,只有幾個人在兩側的辦公室門前閒逛。他並不知道法官的辦公室在何處,於是他猶豫地穿過大樓,注意門口上方的牌子。最後,他走到了一道狹窄的通道。他走到一半,就看到三個白人站在一起說話,擋住了去路。他靠著牆,想從邊上走過去,但一個白人轉身,叫住了他。
  「你找誰?」
  「請問法官的辦公室在哪裡?」那個人伸出大拇指指向走廊的盡頭。科普蘭醫生認出此人正是副警長。他們見過幾十次了,只是副警長並不記得他。在黑人看來,所有白人都長得差不多,但黑人會花心思將他們區別開來。而在白人眼中,所有黑人也長得差不多,但白人通常都不會費神記住黑人的長相。所以,那個白人說:「你有什麼事,牧師?」
  這種熟悉的戲謔稱呼惹惱了他。「我不是牧師。」他說,「我是一名醫生,內科醫生。我叫本尼迪克特·瑪迪·科普蘭,我有急事,想馬上見法官。」
  副警長跟其他白人一樣,一番發音清晰的話就會讓他抓狂。「是這樣嗎?」他嘲笑道。他衝他那幾個朋友眨眨眼。「我是副警長,我叫威爾遜先生,我現在告訴你,法官很忙。你還是以後再來吧。」
  「我必須見法官。」科普蘭醫生道,「我可以等。」
  這道走廊的入口處有一張長凳,他走過去坐下。那三個白人繼續說話,但他曉得副警長一直在盯著他看。他下定決心絕不離開。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幾個白人悠閒地穿過走廊。他知道副警長在看他,便僵硬地坐著,雙手緊緊貼在膝蓋上。出於謹慎,他知道應該馬上就走,等下午晚些時候副警長不在時再來。他這輩子在和這種人打交道時向來都很慎重。但不知怎的,他此時就是不願意退縮。
  「你,過來!」副警長終於說道。
  他的頭顫抖著,他站起來,身體有些晃動。「什麼事?」
  「你剛才說為什麼要見法官來著?」
  「我什麼都沒說。」科普蘭醫生道,「我只是說,我有急事要見他。」
  「你連站都站不直。你喝多了吧?我聞到你的呼吸裡有酒味。」
  「胡說八道。」科普蘭醫生緩緩地說,「我沒喝……」
  副警長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被打得撞到了牆上。兩個白人抓住他的手臂,拖著他走下樓梯,來到一樓。他沒有反抗。
  「你這種自高自大的黑鬼,」副警長說,「真是這個國家裡的敗類。」
  他沒有說話,任由他們處置他。他等待可怕的憤怒降臨,感覺到憤怒在他心裡升起。怒火讓他虛弱,他有些東倒西歪。他們將他押上一輛囚車,車上還有兩個守衛。他們將他押送到警察局,後來又把他送進了拘留所。當他們走進看守所的時候,憤怒的力量才出現。他忽然掙脫開他們的箝制。他跑到一角,被包圍了。他們用警棍猛擊他的腦袋和肩膀。一股光榮的力量在他心裡積聚,他聽到他自己一邊反抗,一邊大笑。他哭著笑著,他瘋狂地踢,他用雙拳擊打著,甚至還用腦袋去撞他們。然後,人們將他死死抓住,他根本動彈不得。他們拖著他穿過看守所的走廊。有人打開一個牢室的門。有人在他後面狠狠踢了他的屁股,他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牢房逼仄,裡面還有五個犯人,其中三個是黑人,兩個是白人。一個白人年紀很大,喝得醉醺醺的。他正坐在地上抓癢。另一個白人犯人是個孩子,頂多十五歲。三個黑人很年輕。科普蘭醫生躺在小床上,抬頭看著他們的臉,發現他認識其中一個。
  「你怎麼會進來?」那個年輕人問,「你不是科普蘭醫生嗎?」
  他回答是。
  「我叫達利·懷特,去年就是你給我姐姐割了扁桃腺。」
  冰冷的牢室裡瀰漫著腐爛的氣味。角落裡有個桶,裡面裝滿了尿液。蟑螂在牆壁上爬來爬去。他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等他再抬起頭,發現裝有鐵條的小窗一片漆黑,走廊裡亮起了明亮的燈光。四個空錫盤擺在地上。他那份高麗菜和玉米糕放在他身邊。
  他在床鋪上坐起來,打了好幾個猛烈的噴嚏。他一呼吸,胸口就會傳出呼哧呼哧的痰聲。過了一會兒,那個白人少年也開始打噴嚏。科普蘭醫生發現隨身攜帶的方紙用完了,只好把口袋裡的筆記本拿出來,撕下紙頁用。白人少年探身向角落裡的尿桶,任由鼻涕從鼻子流到襯衫前襟上。他的眼睛膨大,白皙的臉頰通紅。他蜷縮在床鋪的邊緣,呻吟不止。
  很快,他們被帶進盥洗室,回來後便準備睡覺。他們一共有六個人,卻只有四張床鋪。老人躺在地上打著鼾。達利和另一個年輕人則在一張床鋪上。
  時間過得極為漫長。走廊裡的燈光灼痛了他的眼睛,牢房裡的臭氣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很不舒服。他冷得要命。他的牙齒直打戰,渾身顫抖個不停。他坐在床鋪上,裹著條髒毯子,來回地搖晃。他兩次伸手給那個白人男孩蓋被子,他說著夢話,在睡夢中把手臂伸到毯子外面。他搖晃著,自喉嚨中發出唱歌似的呻吟聲。他不能想威廉。他也不能思考真正強烈的使命,並從中吸取力量。他只能感覺到內心中的痛苦。
  這時候,那種狂熱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裡。溫暖蔓延他的全身。他仰面躺在床上,看來好像他沉入了一個溫暖的地方,那裡是紅色的,極為舒服。
  第二天早晨,太陽升起來了。這個異常寒冷的南方冬天就要過去了。科普蘭醫生被放了出去。幾個人在看守所外面等他。辛格先生在。波西婭、海伯伊和馬歇爾·尼克爾斯也在。他們的臉十分模糊,他看不清楚他們的臉。陽光太刺眼了。
  「爸爸你去白人的法院裡瞎鬧,有什麼用呢?你難道不知道你這麼做對我們的威利一點幫助也沒有嗎?我們現在最好閉上嘴巴等。」
  她大聲叫嚷著,他聽來感覺很煩。他們上了一輛廉價計程車,他回到了家,把臉埋在乾淨的白色枕頭裡。
  11
  米克一整夜都睡不著。埃塔病了,她只能睡在客廳,只是沙發又窄又短。她做了噩夢,夢到的都是威利。波西婭是在大約一個月前告訴她威利的遭遇的,但她到現在依然沒有忘記。她一晚上做了兩次噩夢,並且是在地板上醒來的。她的額頭上撞出了一個包。清晨六點,她聽到比爾去廚房做早餐。天亮了,但窗簾拉著,屋裡還是很昏暗。在客廳中醒來,她感覺怪怪的。她不喜歡這樣。她身上的被子皺皺巴巴,一半在沙發上,另一半在地上。枕頭在房間的中央。她站起來,打開門走進走廊。樓梯上沒人。她穿著睡衣跑回後面的堂屋。
  「躲開點,喬治。」
  那孩子躺在床中央。夜裡很暖和,他是光著身子睡的。他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即便是在睡夢中,他也眯著眼,像是在思考很難解決的難題。他的嘴巴張著,枕頭上有一小塊濕痕。她推推他。
  「等等……」他迷迷糊糊地說。
  「挪到你那邊去。」
  「等等……等我把這個夢做完再說……」
  她用力把他拉到他那半邊,隨後挨著他躺下。等她再次睜開眼,天色已經很晚了,太陽將陽光從後窗投射進來。喬治不見了。她聽到院子裡有孩子們的聲音,此外還有水流聲。埃塔和黑澤爾在中間的堂屋裡說話。她穿衣服時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她靠在門邊聽著,卻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她猛地把門推開,想嚇她們一跳。
  她們正在看電影雜誌。埃塔仍在床上。她的手正放在演員圖片上。「這樣一看,你不覺得他很像那個男孩嗎,就是約會過……」
  「埃塔,今早感覺怎麼樣?」米克問。她看了床下一眼,只見她的祕密盒仍在原處。
  「少管閒事。」埃塔說。
  「用不著說話帶刺吧。」
  埃塔的臉色有些憔悴。她的肚子劇烈地絞痛,她的卵巢出問題了,與月經來潮有關。醫生說必須馬上切除她的卵巢。但他們的父親說現在不行。他們沒錢。
  「你要我怎麼做才滿意?」米克說,「我好好問你,你卻找碴。我覺得吧,你病了,我應該為你難過,但你卻不允許我舉止得體。因此,我自然是要生氣的。」她撥開瀏海,仔細照鏡子,「天呀!瞧瞧,我撞了一個大包!我敢說我的腦袋撞壞了。我昨晚掉下來兩次,看來我是撞到沙發邊的桌子了。我不能在客廳睡了。那張沙發就是跟我過不去,我可不要睡在上面了。」
  「別再叫嚷了。」黑澤爾說。
  米克跪在地上,把大盒子拉出來。她仔細地查看綁紙盒的繩子。「你們沒碰過盒子吧?」
  「呸!」埃塔說,「我們要你那些垃圾做什麼?」
  「最好沒有。誰要是敢動我的私人物品,我一定會把他的腦袋揪下來當球踢。」
  「聽聽這話。」黑澤爾說,「米克·凱利,要我說,你是我認識的最自私的一個人了。你誰都不關心,只顧你自己——」
  「放屁!」她砰地關上門。她恨死她們兩個了。想到這裡,她只覺得可怕,但這是事實。
  她父親和波西婭在廚房。父親穿著睡袍,正在喝咖啡。他的白眼球通紅,杯子喀噠喀噠碰撞著杯碟。他繞著餐桌走來走去。
  「幾點了?辛格先生出門了嗎?」
  「他走了,親愛的。」波西婭說,「都快十點了。」
  「十點!天啊!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晚起床。」
  「那個大帽盒裡裝了什麼東西,你怎麼總是搬來搬去的?」
  米克把手伸進烤箱,拿出半打餅乾。「你不問,我就不會說謊。探人隱私的人沒有好下場。」
  「要是還有點富餘的牛奶,我就用來泡掰碎的麵包。」她父親說,「軟軟的,或許對我的胃有好處。」
  米克切開餅乾,把幾塊煎白肉夾在裡面。她坐在後門臺階上吃早飯。今天早晨很暖和,豔陽高照。排骨和傻蛋正在與喬治在後院玩。傻蛋穿著童日光服,另外兩個孩子脫掉了其餘的衣服,只穿短褲。他們拿著軟管向彼此沖水。水在陽光下晶瑩閃亮。風吹起水沫,如同下了霧,從水霧中能看到彩虹色。晾衣繩上的衣服隨風擺動,有白被單、拉爾夫的藍色裙子、紅色女裝襯衫和睡裙,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形狀,衣服還是濕的,洗得很乾淨,被風吹得鼓鼓的。今天就像夏天一樣。長了絨毛的小黃蜂在小巷柵欄邊的金銀花叢中嗡嗡飛著。
  「看著,我要把它舉到腦袋上!」喬治喊道,「你們好好瞧著水是怎麼流下來的。」
  她的渾身充滿了力量,她根本坐不住。喬治把土裝在盛玉米粉的袋子,掛在樹枝上當沙包。她開始打沙包。砰!砰!她早晨醒來時,心中出現了一首歌,此時,她和著那首歌擊打沙袋。喬治在土裡放了一塊尖銳的石頭,她打得指關節都瘀青了。
  「呀!你把水衝進我的耳朵了,我的耳膜破了啦,我什麼都聽不到了。」
  「給我,我來噴水。」
  一些水噴到了她的臉上,有一次,孩子們還把軟管對準了她的腿。她擔心把盒子弄濕,就拿著紙盒穿過小巷,來到前門廊。哈里坐在他家的臺階上看報紙。她打開帽盒,拿出音樂筆記本。但她很難靜下心來把心裡的那首歌寫下來。哈里看著她這邊,她無法思考。
  她和哈里近來談了很多話題。他們幾乎每天都從學校一起走回家。他們聊到了上帝。有時候,她夜裡醒來,為了他們說過的話而瑟瑟發抖。哈里是個泛神論者。這也是一種宗教,就跟浸禮會信徒、天主教徒和猶太教徒一樣。哈里相信,人死了一下葬之後,就會變成植物、火、泥土、雲和水。數千年之後,你終將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他說,他覺得這比成為天使要強。而且,這總好過什麼都沒有。
  哈里把報紙扔進他家的走廊,走了過來。「熱得跟夏天一樣。」他說,「這才剛三月啊。」
  「是呀,要是能遊游泳就好了。」
  「只要有地方游泳,我們就可以去。」
  「上哪裡找游泳的地方?不過,鄉村俱樂部裡倒是有個游泳池。」
  「真想找點事做啊。我想出去,去別的地方。」
  「我也是。」她說,「等等!我知道一個地方。就在鄉下,距離這裡大約十五英里。那裡的樹林裡有條河,河水又深又寬。女童軍夏天的時候在那裡紮營。去年,威爾斯太太帶我、喬治、皮特和傻蛋去那裡遊過泳。」
  「你想去的話,我可以借一輛腳踏車,我們明天去。我一個月中可以休息一個禮拜日。」
  「我們騎車去,在那裡野餐。」米克說。
  「說定了。我去借自行車。」
  現在他該去打工了。她看著他沿街走遠了。他擺動著手臂。這條街的中間有一棵月桂樹,枝杈很低。哈里助跑兩下,縱身一躍,抓住一根樹枝,將身體向上拉伸起來。他們是真正的好朋友,想到這裡,快樂的感覺就在她心裡湧起。而且,他是那麼英俊。明天,她要找黑澤爾借她那條藍色項鍊,再穿上絲綢裙子。他們可以用果凍三明治和奈希汽水當午餐。或許哈里還會帶去一些奇怪的食物,畢竟他家吃的都是正統猶太教的食物。她看著他轉過彎,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他真的長成了一個帥小夥。
  鄉村裡的哈里與在他家後門臺階上看報紙思考希特勒的哈里判若兩人。他們一大清早就出發了。他借來的是男士自行車,雙腿中間有一道橫梁。他們把午餐和游泳衣綁在擋泥板上,九點不到就出門了。早晨很熱,太陽高掛在空中。一個小時後,他們就出了城鎮,騎到了一條紅色泥土路上。田野是一望無際的綠色,鮮明動人,空氣中瀰漫著松樹的刺鼻氣味。哈里興奮地說個不停。暖風拂過他們的面頰。她的嘴巴發乾,肚子餓得咕咕叫。
  「看到山上那棟房子了嗎?我們過去討點水喝吧。」
  「不行,我們最好還是等等。喝井水,你可能患上傷寒。」
  「我得過傷寒、肺炎,摔斷過腿,腳還受過感染。」
  「我記得。」
  「是呀。」米克說,「我和比爾得傷寒那陣子,就住在前廳,皮特·威爾斯摀著鼻子從人行道跑過,還抬頭往窗戶裡看。比爾可尷尬了。我的頭髮掉光了,變成了大禿頭。」
  「我敢說我們至少已經離開城鎮十英里了。我們都騎了一個半鐘頭了,而且,我們騎得很快。」
  「我渴了。」米克說,「也很餓。你那袋子裡都裝了什麼午飯?」
  「冷肝臟布丁、雞肉沙拉三明治,還有餡餅。」
  「太豐盛了。」她真為自己帶的食物羞愧,「我只帶了兩個煮得很硬的雞蛋,裡面裝了餡,小袋鹽和胡椒。還有三明治,夾的是黑莓醬和奶油。我用油紙包著吃的。對了,我還帶了餐巾。」
  「我沒打算讓你帶吃的。」哈里說,「我媽媽為我們兩個準備了午飯。畢竟是我邀請你出來玩的。我們現在去找家商店,買點冷飲吧。」
  他們又騎了半個小時,終於找到了一家加油站商店。哈里把腳踏車支好,她在他前走進了商店。外面陽光刺目,剛一進去,店內顯得很昏暗。架子上擺滿了白肉、桶裝油和袋裝玉米粉。櫃檯上擺著一大罐黏黏糊糊的散裝糖果,蒼蠅在罐子上方亂飛。
  「這裡有什麼飲料?」哈里問。
  店主一一報出飲料的名字。米克打開冰櫃,向內張望。她把雙手放在冰水裡,感覺舒服極了。「我要巧克力味的奈希汽水。這裡有嗎?」
  「我也要。」哈里說,「拿兩瓶。」
  「等等。這裡有冰鎮啤酒。要是你有足夠的錢請客,那我要一瓶啤酒。」
  哈里也給他自己要了瓶啤酒。他一直認為二十歲以下的人喝啤酒是一項罪孽,但他可能只是突然想要嘗試一下新鮮事物。他喝了一口,不由得露出一臉苦相。他們坐在商店的前門臺階上。米克感覺雙腿累壞了,腿上的肌肉都在顫抖。她用手擦擦瓶頸,喝下了一大口冰涼的啤酒。路對面是一大片空蕩的草地,草地另一邊則是一片松樹林。松樹蒼翠碧綠,呈現出各式各樣的綠色,有鮮豔的黃綠色,還有近乎黑色的深綠色。湛湛藍天,氣溫很高。
  「我喜歡喝啤酒。」她說,「我以前常把麵包泡在我爸剩下的啤酒裡。我喜歡一邊喝,一邊舔掉手指上的鹽。這是第二瓶只屬於我自己的啤酒。」
  「第一口怪難喝的。不過,再喝就好多了。」
  店主說此地距離城鎮有十二英里。他們還要再走四英里。哈里付了帳,他們又走到毒辣的太陽下。哈里大聲說著話,還總是無緣無故地大笑。
  「老天。喝了啤酒,再加上熾熱的陽光,我都有點頭暈了。不過感覺好極了。」他說。
  「我都等不及要游泳了。」
  路上布滿了沙土,他們要使出吃奶的勁,才不會陷進去。哈里出了一身汗,襯衫都貼在後背上。他不停地說話。他們騎過沙地,路上開始出現紅泥土。她的心中出現了一首緩慢的黑人歌曲,那是波西婭的弟弟常用口琴吹的一首歌。她隨著歌曲的節拍騎車。
  他們終於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總算到了!看到那個『私人領地』的牌子了嗎?我們從倒刺鐵絲柵欄翻過去,再穿過一條小路——看呀!」
  樹林安靜無聲。地上落滿了光滑的松針。幾分鐘之後,他們就來到了小河。河水是棕色的,水流湍急,而且十分涼爽。四下裡只有流水潺潺,微風呼呼地吹過松樹,就好像幽深靜謐的樹林讓各種聲響變得靦腆起來,他們輕輕地沿河岸而行。
  「美吧?」
  哈里哈哈一笑。「你怎麼說話這麼小聲?聽我的!」他把手放在嘴邊,學著印第安人的樣子,發出長長一聲吶喊,他的聲音在他們四周迴盪。「來呀。我們跳下水吧,好涼快涼快。」
  「你不餓嗎?」
  「那好吧?我們先吃飯。現在吃一半,等我們游完了泳,再吃另一半。」
  她打開果凍三明治。他們吃完了,哈里整齊地將包裝紙團成一團,塞進中空的樹樁。然後,他脫掉短褲,沿小路向河水走去。她到灌木叢後面脫掉衣服,奮力穿上黑澤爾的游泳衣。這衣服太小,勒在她的雙腿之間。
  「好了嗎?」哈里喊道。
  她聽到了河水四濺的聲音,等她來到河岸,就看到哈里已經在游泳了。「你先跳,我找找看有沒有樹樁或是水淺的地方。」他說。她瞧著他的頭在水裡浮上浮下。她可沒打算跳水。她連游泳都還不會哩。她從小到大隻遊過幾次,而且都是戴著游泳圈在淺水區裡遊。但要是把這事向哈里坦白,那就顯得太膽小了。她尷尬極了。她編了個故事:
  「我再也不跳水了。我以前倒是常跳,還從很高的地方跳。但有一次我撞破了頭,所以我再也不能跳水了。」她想了一會兒,「我當時可是鐮刀式翻騰跳水,等我浮出水面,就發現水裡都是血。但我沒多想,就開始變著花樣地游。那些人衝我大喊。我這才發現水裡的血是從哪裡來的。從那時起,我就游不好了。」
  哈里掙扎著爬上岸。「老天!我都沒聽說過這件事。」
  她很想再說點什麼,好叫這個故事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她只是望著哈里看。他的皮膚是淡淡的棕色,掛著水珠,看來閃閃發亮。他的胸口和腿上都是毛茸茸的。他雖然穿著緊身游泳褲,但看起來就跟赤身裸體一樣。他此刻沒戴眼鏡,他的臉顯得更寬了,也更英俊了。他的眼睛是藍色的,此時十分濕潤。他看著她,忽然之間,他們都尷尬起來。
  「水有十英尺深,不過河對岸淺一點。」
  「那我們過去吧。我敢說,河水冰涼涼的,一定很舒服。」
  她並不害怕。此時她的內心平靜無波,像極了她被困在高高的樹頂,除了向下爬,便別無他法。她一點點從岸邊走進冰涼的水裡。她一直拉著一根樹根,到最後,樹根在她手裡斷了,她游了起來。有一次,她有些窒息,沉到了水下,但她不停地游,並沒有丟臉。她游呀游呀,終於游到了河對岸,到了這裡,她的雙腳能踩到河底。她感覺很不錯。她攥起拳頭拍打河水,大聲呼喊,製造出回聲。
  「看這裡!」
  哈里搖晃著一棵又細又高的小樹。樹幹很柔軟,他爬到樹頂,小樹被他壓彎了,直搖晃。他撲通一聲跳進水裡。
  「我也要!看我的!」
  「那是個小樹苗呢。」
  她和街上的孩子一樣,很擅長爬樹。她有樣學樣,重重地跳進了水裡。她也會游泳了。現在她遊得還不錯。
  他們玩起了模仿遊戲,在河岸邊跑上跑下,接連跳進冰涼的棕色河水中。他們喊呀、跳呀、爬呀,差不多玩了兩個鐘頭。然後,他們站在岸邊,看著彼此,似乎沒什麼新鮮遊戲可玩了。忽然,她說:
  「你有沒有裸泳過?」
  樹林裡悄無聲息,有那麼一刻,他並沒有回答。他很冷。他的乳頭很硬,都變成了紫色。他的嘴唇也是紫色的,牙齒直打顫。「我——我想沒有。」
  「你要是裸泳,我也裸泳。我打賭你不敢。」
  哈里把烏黑濕透的瀏海向後撥開。「誰怕誰呀。」
  他們全都脫掉了游泳衣。哈里背對她。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耳朵通紅。然後,他們轉身面對彼此。他們大概站了半個鐘頭,也有可能只是站了一分鐘。
  哈里從樹上扯下一片樹葉撕碎。「我們最好還是穿上衣服吧。」
  他們兩個都悶聲吃飯。他們把午飯都攤在地上。哈里把所有東西都分成兩份。此刻有種夏日午後的感覺,酷熱難耐,令人昏昏欲睡。他們在樹林深處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河水緩慢地流淌,鳥兒嘰嘰喳喳地鳴叫。哈里拿起加了餡料的雞蛋,用大拇指把蛋黃壓碎。這個動作讓她想起了什麼?她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他抬頭,望著她的身後。「我覺得你很美,米克。我以前從沒這麼想過。我不是說我覺得你以前很醜,我的意思是……」
  她把一顆松果丟進河裡,「我們走吧,不然天黑前到不了家了。」
  「不要。」他說,「讓我躺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他捧起松針、樹葉和灰色的苔蘚。她吮吸著膝蓋,看著他。她緊緊握著拳頭,好像她的整個身體都是緊繃的。
  「現在我們睡一覺吧,有精神了才好上路。」
  他們躺在柔軟的地上,望著藍天映襯下的墨綠色松樹。一隻鳥兒唱著一首悲傷靈動的歌曲,她從未聽過這樣的鳥鳴聲。一個高音猶如雙簧管奏出樂聲,然後,鳥鳴聲降了五度,隨即再次升高。鳥叫聲是那麼憂傷,如同在問一個沒有文字的問題。
  「我真喜歡那隻鳥。」哈里說,「我想是隻綠鵑吧。」
  「我真希望我們是在大海邊。我們坐在沙灘上,眺望遠方的船隻。那年夏天,你不是去海邊了,大海是什麼樣子的?」
  他的聲音粗啞低沉。「海邊有海浪。有時候是藍色的,有時候是綠色的,在明媚的陽光下,海面就跟玻璃一樣。可以在沙灘上撿小貝殼。就是我們放在雪茄盒中帶回來的那種。潔白的海鷗在海面上方盤旋。我們去的是墨西哥灣。清涼的海風不停地吹,從來不像這裡這麼熱。一直都是……」
  「白雪。」米克道,「我最想看雪了。冰冷的白雪漫天飛舞,就像照片中那樣。暴風雪。潔白輕柔的雪下呀下呀,下一整個冬天。就像是阿拉斯加的那種雪。」
  他們同時扭過頭。他們靠得這麼近。她感覺到他在顫抖,她的拳頭握得很緊,指關節就快吱嘎作響了。「老天。」他一次次地這麼說,她感覺就像她的頭脫離了她的身體,被拋到了遠處。她直勾勾地望著刺目的太陽,心裡直敲小鼓。跟著,就這樣發生了。
  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他們推著腳踏車沿路緩行。哈里垂著頭,佝僂著肩。天色漸晚,他們那又長又黑的影子落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我有話說。」他道。
  「說吧。」
  「我們來商量商量。我們必須這麼做。你——明白嗎?」
  「我不知道。我想我不知道。」
  「聽著。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坐下說吧。」
  他們放下腳踏車,坐在路邊的溝渠旁邊。他們坐下,中間隔著一段距離。黃昏的陽光照射到他們的頭頂上,他們周圍有脆弱的棕色螞蟻窩。
  「我們必須好好商量一下。」哈里說。
  他哭了起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淚水滾下他白皙的面龐。她想不明白他為什麼哭。一隻螞蟻咬了她的腳踝,她用手指捏起那隻螞蟻,仔細觀察。「是這樣的。」他說,「我以前從未吻過女孩子。」
  「我也是。除了我的家人,我也沒吻過男孩。」
  「我以前是這麼想的。我會親吻一個女孩。我上學的時候就計劃我是怎麼吻她的,到了晚上就會夢到這件事。然後,她就會和我約會。我只知道她願意讓我吻她。黑暗之中,我只是看著她,卻吻不了她。我一心想吻她,可時間成熟了,我卻做不到。」
  她用手指在地上挖了一個洞,把死螞蟻埋在裡面。
  「都是我的錯。不管怎麼看,通姦都是重罪。再說了,你比我小兩歲,只是個孩子呀。」
  「不,我不是。我才不是小孩。不過現在我真希望我是。」
  「聽著。如果你覺得我們應該結婚,那我們就結婚吧。可以私下裡結婚,或者找個別的法子結婚。」
  米克搖搖頭。「我不喜歡結婚。我不會嫁給任何男孩子。」
  「我也不會結婚。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不是說著玩的,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看到他的樣子,她不由得害怕起來。他的鼻子在顫動,下嘴唇都咬出血了,紅一塊白一塊。他的眼睛濡濕,閃爍著淚光,流露出煩憂的眼神。他的臉色刷白,她從沒見過這麼蒼白的臉。她別開臉,不再看他。要是他能不再嘮嘮叨叨,事情就會好起來。她緩緩地環視四周,看著紅白條相間的黏土,看著破碎的威士忌酒瓶,看著他們對面的一棵松樹,樹上掛著一塊招聘縣警的牌子。她很想安靜地坐一會兒,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說。
  「我要離開城鎮。我是個很優秀的技工,我可以去別的地方找工作。如果我待在家裡,媽媽肯定能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來的。」
  「快說快說,你看看我,看有沒有什麼區別?」
  哈里盯著她的臉,端詳了許久,點點頭,表示他看得出來。然後,他說:
  「還有件事。過一兩個月,我會把我的地址告訴你,你寫信給我,告訴我你好不好。」
  「什麼意思?」她慢慢地問道。
  他向她解釋:「你只要寫『我沒事』,我就明白了。」
  他們推著腳踏車走回了家。他們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長,如同巨人一般。哈里彎腰駝背,活像個老乞丐,不停地用袖子抹鼻子。這一刻,明媚的金色霞光還籠罩著天地萬物,下一刻,太陽就落到了樹後,他們的影子消失在了他們前方的路面上。她感覺自己老態龍鍾,像是身體裡有一個很沉重的東西。不管她願不願意,她現在都是個成年人了。
  他們一直走了十六英里,終於走到家中的漆黑小巷裡。她能看到她家的廚房傳出黃色的燈光。哈里家一片漆黑,看來他母親還沒回家。他母親在一條小路上的一家裁縫鋪工作,有時候連禮拜日也要工作。從窗戶能看到她俯身在後面的縫紉機邊工作,或是將長針穿過厚重的布料。你看著她,她是從來不抬頭的。到了晚上,她就給哈里和她自己做正統猶太教的食物。「對了……」他說。
  她在黑暗中等他說下去,但他沒有把話說完。他們握握手,哈里便沿著兩棟房子之間的漆黑小巷走了。他走到人行道上,轉頭看了一眼。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可以看到他臉色慘白,沒有絲毫表情。然後,他走出了她的視線。
  「我來給你出個謎語吧。」喬治說。
  「聽著呢。」
  「兩個印第安人在小路上走。前面那個是後面那個的兒子,但後面那個不是前面那個的爸爸。那他們是什麼關係呢?」
  「我想想。一個是另一個的繼父。」
  喬治咧開嘴對波西婭笑笑,露出一口四四方方泛著青色的牙齒。
  「那就是他叔叔。」
  「猜不到了吧。那人是他媽媽。難就難在你想不到後面那個印第安人是個女人。」
  米克站在房間外面看著他們。透過門框看,廚房裡的一切猶如框中畫。廚房裡舒服又乾淨。水槽邊的燈亮著,廚房裡影影綽綽的。比爾和黑澤爾在玩二十一點撲克牌遊戲,拿火柴當錢。黑澤爾用粉紅色的肥胖手指捋著麻花辮,比爾則吸著兩側的臉頰,很認真地發牌。波西婭在水槽邊用一塊乾淨的格子毛巾擦碗碟。她看起來很瘦,皮膚呈現出金黃色,一頭油膩的黑髮整齊地向後梳著。拉爾夫安靜地坐在地板上,喬治正在試穿一件用舊聖誕金屬絲做的小鎧甲。
  「我再出一個謎語,波西婭。指針指著兩點半……」
  米克走進房間。她隱隱盼著他們一看到她,就會向後挪開,站成一圈看著她。但他們只是掃了她一眼。她坐在桌邊等待著。
  「別人都吃完晚飯你才閒逛回來。我真是命苦啊,活總也做不完。」
  沒人注意她。她吃了一大盤高麗菜和鮭魚,最後吃了點凝酪。她很想她母親。廚房門開了,她母親走進來,告訴波西婭布朗小姐說她房間裡有臭蟲,讓她找點汽油殺蟲。
  「別再緊皺著眉頭了,米克。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好好打扮打扮了。別插嘴,我和你說話,你就好好聽著,等會兒你拿海綿,幫拉爾夫洗一洗,再讓他上床睡覺。把他的鼻子和耳朵洗乾淨。」
  拉爾夫的柔軟頭髮上黏了燕麥片粥,很黏。她用洗碟布把他的頭髮擦乾淨,又在水槽裡給他洗洗臉和手。比爾和黑澤爾結束了紙牌遊戲。比爾收拾火柴,長指甲刮擦著桌面。喬治帶拉爾夫上床睡覺。廚房裡只剩下她和波西婭兩個人。
  「喂!看看我。有沒有注意到我有什麼不同?」
  「我當然注意到了,親愛的。」
  波西婭戴上紅帽子,換了鞋。
  「那個……」
  「你弄點油脂塗在臉上就成了。你的鼻子脫皮得厲害。有人說晒傷了,抹點油脂最管用。」
  她獨自站在漆黑的後院,用指甲摳掉橡樹的樹皮。現在更糟了。如果他們能從她身上看出端倪,如果他們能知道,她或許能感覺好點。
  她父親在後門臺階上叫她。「米克!噢,米克!」
  「什麼事?」
  「有你的電話。」
  喬治擠過來,想聽聽電話裡說了什麼,但她一把把他推開。米諾維茲太太說得很大聲,語氣非常激動。
  「我家哈里怎麼還沒回家啊?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夫人。」
  「他說你們兩個騎車出去玩。他現在能去哪裡呢?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夫人。」米克重複道。
  12
  天又熱了起來,陽光南方遊樂場始終都是人流如潮。三月的風停了。樹上長出了濃密的橘綠色的樹葉。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驕陽似火,陽光越來越刺眼,天氣酷熱難耐。傑克·布朗特討厭這樣的天氣。一想到蔓延酷熱的盛夏即將來臨,他就感覺頭昏目眩。他感覺很不好。近來,頭痛不斷地折磨著他。他長胖了,小肚子略微有些凸起,連褲子的最上面一顆釦子都扣不上了。他很清楚,都是他喝酒太多,才會長胖,卻依然好杯中物。喝了酒,他的頭痛就能有所紓解。他喝上一小杯,頭痛就能好些。現在,對他而言,喝一杯就等於喝上一夸脫。並不是當時喝下的酒讓他興奮,而是他喝下一口酒,就能讓過去幾個月滲透在他血液裡的酒精全都發揮作用。一勺啤酒就能紓解他的頭痛,但一夸脫威士忌卻無法讓他喝醉。
  他徹底戒酒了。一連好幾天,他只喝水與柳橙汁。他的頭一疼起來,就好像有條蟲子在他的腦袋裡爬。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漫長的下午和晚上工作。他睡不著覺,看書卻也是極為痛苦的事。他房間裡那股潮濕酸臭的氣味讓他狂怒不已。他不安地躺在床上,等他終於睡著了,天也亮了。
  他時常做一個夢。他第一次做那個夢,還是在四個月前。他從睡夢中驚醒,恐懼不已,但奇怪的是,他總也記不住夢中的情形。等他睜開眼,唯有夢境帶給他的感覺縈繞不去。每次他驚醒後的恐懼都是一樣的,所以,他百分之百確定他一直在做同一個夢。他習慣了做夢,喝了酒,他會做怪誕的噩夢,並因此陷入瘋狂混亂的境地,但晨光總能驅散狂野的夢帶給他的影響,他也能把那些夢忘得一乾二淨。
  這個空白神祕的夢境卻完全不同。他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但那種脅迫感久久不散。後來,有一天早晨,他一覺醒來,熟悉的恐懼再度來臨,卻隱隱記得隱祕夢境中的情形。他在一群人中間走著,懷裡抱著一個東西。他只能肯定這一點。他偷東西了?他是在嘗試挽救什麼東西嗎?他周圍那些人是不是在追他?他覺得不是。他越是研究這個簡單的夢,他越是不明白。後來有段時間,他都沒有再做這個夢。
  他見到了去年十一月用粉筆在牆上寫字的人。從他們見面的第一天起,那個老人就如同附體的魔鬼,糾纏著他。此人名叫西姆斯,常在人行道上講道。冬季天氣嚴寒,他只好待在屋裡,但到了春天,他便終日混跡於大街小巷。他那滿頭柔軟的白髮亂糟糟地垂在脖子上,他揹著一個女士大絲綢錢袋,裡面裝滿了粉筆和宣傳耶穌思想的傳單。他的雙眼明亮,眼神狂野。西姆斯想盡辦法讓他改變信仰。
  「身處不幸中的孩子啊,我聞到你的呼吸中傳來了啤酒的罪惡臭氣。你還抽菸。如果上帝希望我們抽菸,便會在《聖經》中言明。你的額頭上有撒旦的印記。我看到了。懺悔吧。讓我帶你走上光明之路吧。」
  傑克翻翻白眼,凌空緩緩做了個虔誠的手勢。然後,他張開布滿油漬的手。「你瞧這個,我只給你一個人看過。」他誇張地小聲說。西姆斯低頭看著他手心裡的傷疤。傑克探過身,輕聲道:「還有一個印記。就是你知道的那個印記。都是天生的。」
  西姆斯向後退,背靠在柵欄上。他像個女人似地從額頭抬起一綹白髮,向後放在頭上。他緊張地用舌頭舔舔嘴角。傑克哈哈笑了起來。
  「你這個褻瀆者!」西姆斯尖叫道,「上帝會懲罰你。你和你們那幫人都沒有好下場。上帝將記住嘲弄者。他會照顧我的。上帝會照拂所有人,但他最照顧的人是我,就像他眷顧摩西一樣。上帝會在深夜向我傳授真理。上帝會懲罰你的。」
  他帶西姆斯去了街角的雜貨店,買了可口可樂和花生醬餅乾。西姆斯又開始勸說他。他要去上班的時候,西姆斯跑著跟在他後面。
  「今晚起來還來這個街角。耶穌有消息給你。」
  此時剛進四月,風和日麗,天氣十分暖和。幾縷白雲悠悠地飄浮於藍天之上。微風送來了大河的氣味,以及鎮郊田野中的清新氣息。每天從下午四點到午夜,遊樂場總是人頭攢動。遊客們粗暴強橫,又是一年春來到,他感覺到麻煩即將來臨。
  一天晚上,他正在檢修鞦韆的機械,忽然之間,一陣憤怒的說話聲傳來,打破了他的沉思。他立即穿過人群,看到一個白人女孩和一個黑人女孩在旋轉木馬售票處旁邊大打出手。他奮力將她們分開,她們卻還是不依不饒,要去廝打對方。人們分成兩派,場面十分嘈雜。白人女孩是個駝背,手裡緊緊拿著一個東西。
  「瞧瞧你那死樣子。」黑人女孩喊道,「看我不把你的羅鍋打平了。」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個黑鬼!」
  「你這個小賤人。我給了錢了,就應該我來騎。白人,你叫她把我的票還給我。」
  「黑鬼,賤婦!」
  傑克看著她們兩個人。人群越圍越近,你一言,我一語,支持誰的都有。
  「我看到盧裡把票掉了,我還看到那個白人小姐撿了那張票。事實就是這樣。」一個黑人男孩說。
  「黑鬼簡直翻了天了,竟然敢打白人姑娘……」
  「你別再推我了。就算你皮膚白又怎麼樣,我照樣會還手。」
  傑克粗暴地擠進最擁擠的人群中。「夠啦!」他喊道,「散了吧,別打架了。你們這兩個麻煩精。」看到他揮舞著大拳頭,人們開始悶悶不樂地散開。傑克轉身面對兩個女孩。
  「這叫什麼事啊。」黑人姑娘道,「我敢打賭,這裡沒有幾個人像我這樣,我到禮拜五晚上才存了五十美分。我在這個禮拜多燙了一倍的衣服。我花了一個五分硬幣,才買了她手裡的那張票。我現在就要坐旋轉木馬。」
  傑克很快解決了爭端。他讓那個駝背女孩留著惹起爭議的那張票,又給黑人姑娘出了一張票。這天晚上沒有再發生爭執。但傑克機警地穿過人群。他很擔心,心中不安。
  除了他,遊樂場還有五個人,兩個男人負責操作鞦韆和檢票,三個女孩負責收票。這其中還不包括帕特森。這位遊樂場經理大部分時間都在拖車中自己和自己玩牌。他的目光呆滯無光,瞳孔收縮,脖子上都是柔軟的黃色褶皺。幾個月以來,傑克的薪水漲了兩次。到了午夜,傑克還要去向帕特森彙報工作,將一晚上的收入都交給他。有時候,他都進了拖車好幾分鐘,帕特森才注意到他;帕特森只是恍惚地盯著紙牌。拖車中瀰漫著濃重的食物和大麻菸捲味。帕特森用一隻手摀著肚子,像是在保護他的肚子。他查起帳來總是很仔細。
  傑克和另外兩個男操作員吵過架。那兩個人以前在工廠做過落紗工。一開始,他試著和他們交談,幫他們了解真理。有一次,他邀請他們去撞球廳喝一杯。可惜他們太過愚鈍,他幫不了他們。那之後沒多久,他無意中聽到了他們兩個說話,便和他們大吵了起來。那是一個禮拜日的凌晨,也就是兩點左右吧,他正在和帕特森一起查帳。他走出拖車,遊樂場裡空空蕩蕩的。月光皎潔。他想到了辛格,還想著可以休息一天。就在他從鞦韆邊上經過的時候,他聽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那兩個操作員做完了工作,正在一起抽菸。傑克聽他們說什麼。
  「我最討厭黑鬼,但我更討厭赤色分子。」
  「他那人真有趣。我才不把他當一回事。瞧瞧他趾高氣揚走路的樣子。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矮子。你說他有多高?」
  「差不多五英尺吧。他覺得他能給人們講很多大道理。應該把他關到大牢裡去。那裡才是屬於紅色布爾什維克的地方。」
  「那小子真有意思。我一見到他就想笑。」
  「他真沒必要在我面前擺出自高自大的樣子。」
  傑克看著他們兩個沿小路向韋弗斯巷走去。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衝過去與他們當面對質,但他有些猶豫不決,便沒有採取行動。他生了好幾天悶氣。後來,一天晚上,收工之後,他跟著那兩個人走了幾條街,就在他們拐過街角的時候,他衝到他們前面,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他氣喘吁吁地說,「你們上個禮拜六晚上說的話,碰巧都被我一字不落地聽到了。不錯,我是個赤色分子。至少我認為我是。但你們又是什麼?」他們正好站在一盞路燈下面。那兩個人向後退。這片街區很荒涼。「你們就像兩隻小老鼠,臉色蒼白,內臟畏縮,受盡佝僂病的折磨!我一手一個,就能掐斷你們的細脖子。我是個矮子,但我照樣能把你們打得滿地找牙。」
  那兩個人嚇傻了,看看彼此,想要繼續往前走。但傑剋死命擋住他們。他倒著走,流露出憤怒的冷笑。
  「聽我說,以後呢,你們什麼時候覺得有必要對我的身高、體重、口音、舉止或思想意識發表評價,那我建議你們直接來找我。你們要是不知道,我一定直言相告。我們還可以一塊討論討論。」
  後來,傑克一見到他們兩個,便怒目而視,以示輕蔑。他在背後譏笑他們。一天下午,他發現鞦韆的馬達被人故意弄壞了,他只得加班三個鐘頭,才把它修好。他一直感覺有人在嘲笑他。他每次聽到女孩子們說話,便會直起身體,淡漠地放聲大笑,像是想到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話。
  溫暖的西南風從墨西哥灣吹來,帶來了濃郁的春天的氣息。白天越來越長,火紅的太陽高掛在空中。這種令人懶惰的暖意讓他非常壓抑。他又開始喝酒。他一收工就回家,躺在床上。有時候,他和衣躺在床上,毫無生氣,一躺就是十二三個鐘頭。幾個月前,他被內心中的不安感覺折磨得啜泣不止,啃咬指甲,現在,他再也體會不到那種感覺。然而,在這樣的惰性下面,傑克又感覺到了昔日那種緊張感。他去過那麼多地方,獨獨在這個城鎮裡感覺最為孤獨。或者說,若是沒有辛格,那確實如此。只有他和辛格理解真理。他了解真理,卻無法讓不知道的人了解真理。這就好像他是在和黑暗、酷熱或是空氣中的臭味作戰。他猶豫地望著窗外。角落裡一棵被煙燻黑了的矮樹生出了膽汁綠色的嫩葉。天空是明亮的深藍色。一條惡臭的小河自鎮裡的這部分區域蜿蜒而過,從河邊飛來的蚊子在他的房間裡嗡嗡飛著。
  他抓撓被蚊子叮咬過的地方。每天早晨,他都要把硫黃和豬油混合在一起,塗抹在身體上。他把皮膚都抓破了,他似乎癢起來就沒完沒了。一天晚上,他終於爆發了。他獨自坐了好幾個小時。他把杜松子酒和威士忌混和在一起,喝了個酩酊大醉。當時天都快亮了。他把身體探出窗戶,看著漆黑靜寂的街道。他想到了他周圍的人。他們都在睡覺。他們並不曉得真理。突然,他放聲喊道:「這就是真理!你們這些狗雜種,根本一無所知。你們全都不知道。不知道!」
  街上的人被吵醒,都很生氣。燈光逐一亮起,人們睡眼矇矓地開始謾罵。住在他那棟房子裡的人憤怒地哐啷哐啷砸他的門。街對面妓院裡的姑娘紛紛把頭探出窗戶。
  「你們這些愚蠢至極的狗雜種。你們這些蠢貨……」
  「閉嘴!閉上你的臭嘴!」
  走廊裡的人猛撞他的門。「你這個醉鬼!看我們怎麼修理你,到時候你就老實了。」
  「你們一共有幾個人?」傑克咆哮道。他用空酒瓶狠敲窗框,「來啊,你們一起上。來呀,過來呀。我一巴掌能打倒你們三個。」
  「說得對,寶貝。」一個娼妓喊道。
  房門被撞開了。傑克飛身躍下窗戶,沿一條小巷跑遠了。「啊哈!喲呵!」他醉醺醺地喊著。他光著腳,赤裸著上身。一個小時後,他跌跌撞撞地走進了辛格的房間。他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哈哈笑著進入了夢鄉。
  四月的一個早晨,他發現了一具遇害者的屍體。那是個年輕的黑人。傑克是在距離遊樂場大約三十碼的一條排水溝裡發現屍體的。那個黑人的喉嚨被割開,腦袋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仰著。太陽將熾熱的陽光灑在他那雙渾濁圓睜的眼睛上,蒼蠅在他胸口處已經乾涸的血液上方盤旋。死人拿著一根帶有流蘇的紅黃色相間的手杖,就跟遊樂場漢堡小食部裡賣的很像。傑克愁眉不展地盯著屍體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打電話報警。警方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兩天後,死者家屬去停屍房認領了屍體。
  在陽光南方遊樂場,打架爭吵時有發生。有時候,兩個朋友手挽著手來到遊樂場,嘻哈笑著,還喝著酒,可玩著玩著,便起了衝突,吵得臉紅脖子粗。傑克一直保持警惕。遊樂場表面看起來熱鬧歡慶,燈紅酒綠,到處洋溢著懶洋洋的笑聲,但他卻能感覺到沉鬱危險的氣息。
  好幾個禮拜了,西姆斯一直處在恍惚脫節的狀態,不停地四處蹓躂。這位老者喜歡帶著臨時演講臺和《聖經》,站在人群中布道。他說耶穌將第二次降臨人間,還說一九五一年十月二日是世界末日。他還指著一些醉漢,用粗啞疲憊的聲音衝他們大喊大叫。激動之下,他的嘴裡充滿了口水,他一說話,便口沫橫飛,咯咯作響。他只要擠進人群,支起演講臺,那麼,任別人說破嘴皮,他也不會挪動分毫。他送給傑克一本從賓館拿來的《聖經》,還讓他每晚跪著祈禱一個鐘頭。要是有人請他喝啤酒或抽菸,他就會通通扔掉。
  他們在牆邊和柵欄邊爭吵過無數次。傑克也開始在衣服口袋裡裝著粉筆。他會寫下簡短的句子。他寫下那些句子,好叫路人駐足,思考其中的含義,好叫人們好奇,進而思考。他還編寫簡短的小冊子,在街上分發給人們。
  如果不是辛格,傑克知道他早已離開了這個城鎮。只有在禮拜日他和他的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平和。有時候,他們一起散步、下棋,但他們通常都是安靜地待在辛格的房間裡。如果他想說話,辛格會始終全神貫注聽他說。如果他憂鬱地坐著,啞巴能理解他的感受,絲毫不覺得驚訝。在他看來,現在唯有辛格能幫他。
  後來,在一個禮拜日,他走上樓梯,就見辛格的房門開著。房間裡空無一人。他獨自坐了兩個多小時。最後,他總算聽到辛格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
  「我一直在想你呢。你去哪裡了?」
  辛格笑了。他用手帕拂拂帽子,將它放在一旁。然後,他小心地從衣服口袋裡拿出銀色鉛筆,靠在壁爐架上寫了張字條。
  「什麼意思?」傑克看完啞巴寫的話,問道:「誰的腿被鋸掉了?」
  辛格拿回紙條,又寫了幾句話。
  「啊!」傑克說,「一點也不奇怪。」
  他捧著紙條想了一會兒,然後把紙在手裡團皺。過去一個月他一直萎靡不振,現在雖然不再如此,卻非常緊張不安。「啊!」他又說。
  辛格燒了一壺咖啡,拿出棋盤。傑克把紙條撕碎,在滿是汗的手心裡搓著。
  「但我們可以做點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道:「你知道嗎?」
  辛格不確定地點點頭。
  「我想見見那個年輕人,把來龍去脈弄清楚。你什麼時候能帶我去?」
  辛格想了想。然後,他在一張紙上寫道:「今晚。」
  傑克用手摀著嘴,開始焦躁地在屋裡踱步。「我們可以做點什麼。」
  13
  傑克和辛格在前門廊等候。他們按了按門鈴,漆黑的房子裡卻沒有鈴聲響起。傑克不耐煩地敲敲門,把臉貼在紗門上。辛格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面帶微笑,臉頰有些發紅,因為他們一起乾了一瓶杜松子酒。天很黑,四下裡靜謐無聲。傑克看到走廊裡亮起一道柔和的黃光。隨即,波西婭為他們打開了門。
  「但願你們沒有等太久。每天都有很多人來,我們覺得最好把門鈴關掉。兩位先生,把帽子交給我吧。我父親病得很重。」
  傑克跟在辛格後面,踮起腳緩慢地穿過狹窄光禿的走廊。他突然停在廚房門口。廚房裡很熱也很擁擠。小燃木爐中燃燒著一團火,窗戶關得緊緊的。屋裡煙霧繚繞,瀰漫著一股黑人的氣味。爐中的火光是廚房裡唯一的光亮。他剛才在走廊聽到的深沉說話聲停了。
  「這兩位白人先生來探望父親。」波西婭說,「我想他應該能見你們,但我最好還是先進去,給他準備一下。」
  傑克撫摸著他那厚厚的下嘴唇。他的鼻尖留有在紗門上擠壓出來的格子狀壓痕。「不是的。」他說,「我們是來看你弟弟的。」
  廚房裡的幾個黑人都站了起來。辛格揮手示意,讓他們都坐下。兩個頭髮斑白的老者坐在火爐邊的一張長凳上。一個四肢柔軟靈活的白黑混血兒靠在窗邊。角落裡有一張露營用的小床,床上躺著一個沒有雙腿的年輕人,他的褲子折疊起來,壓在殘缺的大腿下面。
  「晚安。」傑克尷尬地說,「你是科普蘭?」
  年輕人把手放在殘腿上,向後一縮,靠在牆壁上。「叫我威利好了。」
  「親愛的,不用擔心。」波西婭說,「這位是辛格先生,爸爸和你提起過的。那位白人先生是布朗特先生,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他們見我們遇到了困難,便來慰問我們。」她轉身面對傑克,指了指廚房裡的另外三個人。「靠窗的年輕人是我哥哥,叫巴迪。火爐邊的那兩個人是我父親的好朋友,馬歇爾·尼克爾斯先生和約翰·羅伯斯先生。我想介紹一下屋裡的每個人是個好主意。」
  「謝謝。」傑克說。他又轉頭看著威利。「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經過給我講一遍,我可以好好想一想。」
  「事情是這樣的。」威利說,「我感覺我的腳依然很痛。我的腳趾處傳來劇烈的痛苦。然而,如果我的雙腳還在我的腿上,那疼痛就在我的雙腳原本應該在的位置上。但我現在沒有腳了。真的很難理解。我的雙腳痛得厲害,我卻不知道我的腳在哪。他們再也不會把我的雙腳還給我了。它們距離我有一萬里之遙了。」
  「我的意思是想要你講一講當時的經過。」傑克說。
  威利不自在地抬頭看看他姐姐。「我記不太清楚了。」
  「你自然記得,親愛的。你都給我們講了很多遍了。」
  「那好吧……」年輕人的聲音有些靦腆和陰鬱,「我們都在修公路,後來巴斯特和獄警說了什麼。那個白、白人就拿警棍打他。另一個男孩想逃跑。我就跟在他後面。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我也記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們就把我們押送到了營地……」
  「剩下的我就清楚了。」傑克說,「不過請你告訴我另外兩個男孩的姓名和地址。再把獄警的名字告訴我。」
  「聽著,白人。我總覺得你是要給我找麻煩。」
  「麻煩!」傑克粗魯地說,「那你覺得你現在沒麻煩嗎?」
  「大家都冷靜一下吧。」波西婭緊張地說,「是這樣的,布朗特先生。他們讓威利提前離開了營地。但他們告訴他不要——我相信你明白我們的意思。威利自然是嚇壞了。我們自然要小心……我們最好守口如瓶。麻煩已經夠多了。」
  「那些獄警呢?」
  「那些白、白人被解僱了。他們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你的朋友現在在哪裡?」
  「什麼朋友?」
  「就是另外兩個年輕人。」
  「他們不、不是我朋友。」威利說,「我們鬧翻了。」
  「這話怎麼說?」
  波西婭拉扯耳環,她的耳垂就跟橡膠一樣被拉長了。「威利說的是真的。你們知道的,那三天裡,他們傷得很重,便吵了起來。威利再也不想見到他們了。我爸爸和威利為這事已經吵過一次了。那個巴斯特……」
  「巴斯特裝了一支木腿。」窗邊的年輕人說,「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他了。」
  「巴斯特沒有親人,我爸爸想把他接來和我們一起住。我爸爸是想把三個男孩聚在一起。只是我不太確定,他怎麼會認為我們能養活他們。」
  「這個主意可不好。再說了,我們不再是好朋友了。」威利用黝黑有力的手撫摸著殘肢,「我只想知道我的腳、腳在什麼地方。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醫生再也不會把腳還給我了。要是我能知道我的腳在哪裡就好了。」
  傑克看看四周,喝了杜松子酒,他的眼神有些茫然迷離。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很模糊陌生。悶熱的廚房讓他感覺頭昏目眩,人們的說話聲在他耳邊發出迴響。煙霧讓他窒息。電燈從天花板懸垂下來,燈泡用報紙包著,好減弱它的光芒,但主要光源還是熾熱火爐發出的火光。他周圍的黝黑面孔上全都映襯著紅色的火光。他心中焦躁,感覺孤獨極了。辛格不在廚房,去看波西婭的父親了。傑克真盼著他回來,那樣他們就可以走了。他尷尬地走了幾步,坐在了長凳上,馬歇爾·尼克爾斯和約翰·羅伯斯之間。
  「波西婭的父親在何處?」他問。
  「科普蘭醫生在前廳,先生。」羅伯斯說。
  「他是醫生?」
  「是的,先生。他是一位醫師。」
  外面的臺階上傳來拖著腳走路的聲音,隨即後門開了。一陣清新的暖風舒緩了屋內的凝滯空氣。一個身穿亞麻西裝、金色鞋子的高個年輕人走進房間,懷裡抱著一個麻布袋。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大約十七歲的男孩子。
  「嗨,海伯伊。嗨,郎西。」威利說,「你們給我帶什麼來了?」
  海伯伊向傑克禮貌地鞠了一躬,將兩個果罈子放在桌上。裡面裝的是酒。郎西把一個盤子放在一旁,盤子上還蓋著一塊乾淨的白餐巾。
  「酒是協會送的禮物。」海伯伊說,「郎西的母親做了桃子酥餅。」
  「波西婭小姐,醫生怎麼樣了?」郎西問。
  「親愛的,他近來病得很重。我擔心的是他現在很強壯。像他這樣得了重病的人卻突然變得如此強壯,實在不是好兆頭。」波西婭對傑克說,「布朗特先生,你說這是不是噩兆呢?」
  傑克呆呆地望著她。「不知道。」
  郎西悶悶不樂地瞥了傑克一眼,把穿小了的襯衫衣袖放下來。「我們全家都祝願醫生早日康復。」
  「非常感謝。」波西婭說,「爸爸那天還提起你了。他有本書想送給你。等會兒,我去把書拿給你,再把盤子洗乾淨,還給你母親。她真是太好了。」
  馬歇爾·尼克爾斯探身向傑克,像是要和他說話。這個老人下身穿著細條紋褲子,上身穿著燕尾服,釦眼中插著一朵花。他清清喉嚨,說:「打擾一下,先生,我們剛才無意中聽到你和威廉的對話,你說到了他現在的麻煩。我們自然也考慮了如何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你是他的親戚,還是教會的牧師?」
  「都不是,我是個藥劑師。你左邊的約翰·羅伯斯受僱於政府的郵政局。」
  「我是郵差。」約翰·羅伯斯重複道。
  「抱歉……」馬歇爾·尼克爾斯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塊黃色絲綢手帕,小心翼翼地擤鼻子,「我們自然已經徹底討論過這件事了。毫無疑問,我們是美國這個自由國家裡的有色人種,我們希望盡己所能發展友好關係。」
  「我們總是希望做正確的事。」約翰·羅伯斯說。
  「我們理應小心謹慎,不去破壞已經建立起來的友好關係。通過循序漸次的方式,就能開創出更好的局面。」
  傑克依次看著他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屋內悶熱,他喘不上氣,恨不得馬上出去。他的眼球上像是籠罩了一層薄膜,這樣看過去,周圍的人連臉都是模糊的。
  威利正在房間對面吹口琴。巴迪和海伯伊聽他吹。音樂聲憂鬱悲傷。吹完一曲,威利在襯衫前襟上擦擦口琴。「我又餓又渴,嘴裡直流口水,吹得曲不成調。我真想跳跳布基伍基舞啊。唯有喝幾口好酒,我才、才能忘記我的痛苦。要是我能知道我的雙腳在何處,每天晚上再喝上一杯杜松子酒,那我就不會想太多了。」
  「別再煩躁了,親愛的。一切都會有的。」波西婭道,「布朗特先生,要不要來點桃子酥餅,再來杯酒?」
  「謝謝。」傑克說,「那就太好了。」
  波西婭俐落地在桌上鋪好桌布,擺好一個盤子和一個餐叉。她倒了一大杯酒,「請隨意。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去招呼別人了。」
  其他人輪流拿著果罈子對嘴喝酒。海伯伊借了波西婭的口紅,畫了一條紅線,設定了飲酒的界限,這才把一個果罈子遞給威利。咕咚咕咚喝酒聲和笑聲此起彼伏。傑克吃完酥餅,拿著就被坐回到兩個老人之間。自釀的紅酒口感濃郁甘冽,跟白蘭地的味道差不多。威利開始吹奏一首低沉憂傷的曲子。波西婭打著響指,在房間裡踱步。
  傑克轉頭面對馬歇爾·尼克爾斯。「你說波西婭的父親是位醫生?」
  「是的,先生。確實如此。他是個醫術高超的醫生。」
  「他怎麼了?」
  兩個黑人警惕地對視一眼。
  「他出了點小事故。」約翰·羅伯斯道。
  「什麼樣的小事故?」
  「很不好的事故。他現在很慘。」
  馬歇爾·尼克爾斯把他的絲綢手帕折疊起來又展開。「正如我們剛才所說,重要的是不去破壞友好的關係,我們要真誠地在各個方面推動友好關係。我們有色人種必須從各個方面努力提升有色人種的地位。那邊那位醫生就是在各個方面都盡了努力。但有時候在我看來,他並沒有完全分辨出不同種族的某些特點和現狀。」
  傑克不耐煩地喝光最後一點酒。「老天,朋友,說得簡單點,我根本聽不懂你的話。」
  馬歇爾·尼克爾斯和約翰·羅伯斯對視一眼,顯得有些難過。威利仍坐在對面吹口琴。他的嘴唇在口琴的方孔上方來回移動,猶如布滿褶皺的肥胖毛毛蟲。他的肩膀寬闊強壯。他的殘腿隨著音樂的節奏抽動著。海伯伊跳起舞來,巴迪和波西婭用手打著拍子。
  傑克站起來,他剛一站起來,就意識到他喝醉了。他腳步踉蹌,惡毒地環視四周,不過似乎沒人注意他。「辛格呢?」他口齒不清地問波西婭。
  音樂戛然而止。「啊,布朗特先生,我還以為你知道他已經走了。你剛才坐在桌邊吃桃子酥餅,他過來站在門口,舉起手錶、示意他要走了。你直勾勾地看著他,還搖搖頭。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可能在想別的事吧。」他轉頭看著威利,憤怒地對他說:「我還沒告訴你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要你做什麼。我只有一個目的——讓你和另外兩個年輕人為了發生的事作證,我來解釋『為什麼』。『為什麼』是唯一重要的,『發生了什麼』則無關緊要。我很想用手推車推著你四處去,讓你講述你的故事,再由我來解釋『為什麼』。或許這麼做很有意義。也許……」
  他感覺他們在嘲笑他。他困惑不解,竟然忘記了要說的話。房間裡都是陌生的黑人臉孔,空氣凝滯,他有些喘不上氣。他看到一扇門,便跌跌撞撞向那扇門走去。他來到一個藥味濃重的幽暗小房間。然後,他的手觸到了另一個門把手。
  他站在門檻上,面衝一個白色的小房間,裡面只有一張鐵床、一個櫥櫃和兩把椅子。他在辛格家的樓梯上見過的那個可怕黑人躺在床上。在硬邦邦的白色枕頭的襯托下,他的臉顯得非常黑。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強烈的恨意,泛青的厚嘴唇卻沒有抖動。他的臉沒有表情,像是戴了一個黑色的面罩,只有鼻翼隨著每一次呼吸緩慢地顫動。
  「出去。」那個黑人說。
  「等等……」傑克無助地說,「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這裡是我家。」
  傑克無法將目光從黑人那張可怕的面孔上移開。「可為什麼?」
  「你是個白人,我不認識你。」
  傑克並沒有離開。他謹慎地走到一張白色直靠背椅邊坐下。那個黑人的手在床單上挪動著。他的一雙黑色眸子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傑克注視著他。他們等待著。房間裡湧動著一種陰謀般的緊張感,也好像陷入了爆發前的死寂。
  午夜過了很久。黑暗中,春日凌晨的暖風吹動了屋內的嫋嫋藍色煙霧。地上有很多皺巴巴的紙團和一瓶只剩下一半的杜松子酒。床單上散布著灰塵。科普蘭醫生把頭緊緊壓在枕頭上。他脫掉了睡袍,把白棉布睡衣的袖子捲到手肘處。傑克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他的領帶鬆鬆垮垮,襯衫衣領浸透了汗水,不再挺直。他們長談了幾個鐘頭,十分疲憊,此刻正稍息片刻。
  「是時候……」傑克說道。
  但科普蘭醫生打斷了他。「我們現在或許必須……」他嘶啞地說。他們都住了口,望著彼此的眼睛,等待著。「對不起。」科普蘭醫生說。
  「對不起。」傑克道,「你繼續說吧。」
  「不,還是你說吧。」
  「噢……」傑克道,「我又不想說我剛才要說的話了。關於南方,總會有定論的。處處受制的南方。白白浪費的南方。受奴役的南方。」
  「還有黑人。」
  傑克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拿起他旁邊地上的酒瓶,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後,他小心走到櫥櫃邊,拿起一個被當作鎮紙的廉價小地球儀,他緩緩地在手裡轉動地球儀。「我只能說,這個世界充滿了卑鄙和邪惡。啊!四分之三的地球不是處在戰爭中,就是在遭受壓迫。騙子和朋友狼狽為奸,了解真理的人則受到孤立,毫無招架之力。但是!但是,如果要我指出地球上最文明的區域,那我會指這裡……」
  「小心。」科普蘭醫生說,「你指的是海洋。」
  傑克再次轉動地球儀,用短粗骯髒的大拇指按在一個精心挑選的位置上。「這裡。十三個州。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我讀了萬卷書,我行了萬里路。這十三個州我都走遍了。我在每個州都工作過。我會有現在的想法,是因為我們都生活在這世上最富有的國家裡。這個國家非常富足,但貧困的男女老幼卻得不到分毫。除此之外,我們的國家建立在一個偉大且真正的原則上,那就是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平等的,享有各種人權。哈!開始是好的,但結果呢?那些公司擁有幾十億美元,卻有成千上萬的人在捱餓。在這十三個州裡,對人類的剝削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你該親眼去看看。我這一生見過很多能把人逼瘋的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南方人過得還不如歐洲法西斯國家裡地位最低下的農夫。佃耕農場裡的工人,年平均工資只有七十三美元。記住一點,我說的可是平均工資!每個佃農的薪水從三十五美元到九十美元不等。每年三十五美元表示工作一天只能賺到十美分。到處都有患糙皮病、十二指腸鉤蟲病和貧血症的人。而且,人們都吃不飽肚子!然而!」傑克把髒手攥成拳頭,用指關節抵著嘴唇。他的額頭布滿汗珠。「然而!」他重複道,「這不過是你能看得到、摸得著的邪惡。還有更糟的。我說的是人們根本不了解真理。他們被告知的都是混帳事,因此看不到真理為何。那些謊言害人不淺。所以,他們都不被允許得知真相。」
  「還有黑人。」科普蘭醫生說,「要了解我們的遭遇,你就必須……」
  傑克野蠻地打斷了他。「南方在誰的控制之下?北方的各大企業擁有四分之三的南方。它們說老乳牛在東南西北各地吃草。但乳牛只在一個地方擠奶。乳牛的乳頭裡儲滿了奶,只會在一個地方擠出來。它在各地吃草,只在紐約擠奶。它們奪走了我們的紡織廠、紙漿廠、馬具廠和床墊廠。這些都掌握在北方人手裡。這到底是為什麼?」傑克的小鬍子憤怒地顫抖著。「來舉個例子吧。事情發生在一個工廠村莊,那裡實行的是美國工業的父權體系。工廠主根本不在村內,這個村子裡有一個大磚廠,還有大概四五百個簡陋的小棚屋。那些房子根本不適合給人住。況且這些房屋一開始就是當作貧民窟來建造的。每個棚屋只有兩三個房間和一個廁所,人們搭建牛棚時都比這用心多了。就連豬圈也都比那些棚屋舒服些。因為在那個體系下,豬很值錢,人卻分文不值。總不能用在工廠裡工作的瘦小孩子去做豬排和香腸。現如今是不能買賣人了,至於豬……」
  「等等!」科普蘭醫生說,「你離題了。再說了,你根本不關注黑人這一獨立問題。我都插不上嘴了。我們以前遇到過這種情況,如果不把我們黑人的問題考慮進去,那就不可能縱覽全局。」
  「還是說那個工廠村莊的。」傑克說,「一個年輕的棉紡工剛開始工作的時候,一個禮拜能賺到八到十塊錢,這個收入很不錯了。後來,他結婚了,他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之後,他老婆也必須去工廠裡做工。他們兩個人的週薪加在一起是十八塊。哈!他們把四分之一的薪水用來從工廠那裡租棚屋。他們要在工廠開辦的商店裡買食物和衣服。這家商店以高價出售所有商品。他們又生了幾個孩子,像是被套上了枷鎖。這就是農奴制的全部原則。然而,在美國,我們還說我們自己是自由的。怪就怪在自由這個概念被深深根植在了佃農、棉紡工等所有人的腦袋裡,他們是真的相信。但需要很多謊言才能阻止他們了解真理。」
  「只有一個解決辦法……」科普蘭醫生道。
  「兩個辦法。唯有兩個辦法。曾幾何時,這個國家還在擴張。每個人都覺得他們有大好機會。哈!但那個時期一去不復返了,徹底過去了。不到一百家企業吞併了一切,只剩下些殘羹剩飯。這些企業喝人血,食人骨。昔日擴張的時代徹底結束了。資本主義民主的整個體系都在腐爛,充滿了腐敗。現在前面只剩下兩條路。一條,實行法西斯主義。另一條,進行最具革命性和最持久的改革。」
  「還有黑人問題。不要忘了黑人。就我和我的同胞所知,南方現在實行的就是法西斯主義,自始至終都是這樣。」
  「是呀。」
  「納粹剝奪了猶太人的法律、經濟和文化生活。在這裡,黑人也遭到了同樣的剝奪。這裡沒有像在德國那樣,發生對財物的大量搶掠,那也僅僅是因為黑人從一開始就不被允許擁有財富。」
  「這就是制度。」傑克說。
  「猶太人和黑人。」科普蘭醫生苦澀地說,「我同胞的歷史與猶太人的悠久歷史是一樣的,只是更為血腥、更為暴力。就像海鷗。如果你抓住一隻,在它的腿上繫上一根紅繩,那海鷗群裡的其他海鷗會把它啄死。」
  科普蘭醫生摘下眼鏡,重新綁了綁斷裂折葉上的金屬絲,並在睡衣上蹭蹭鏡片。他激動得手都抖了。「辛格先生是猶太人。」
  「你說錯了。」
  「我對此百分之百肯定。辛格就是個猶太人的名字。我第一次見到他,就知道他是個猶太人。從他的眼睛看得出來。再說了,他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不可能那麼說。」傑克堅持,「他是純正的盎格魯—撒克遜人,具有愛爾蘭和盎格魯—撒克遜的血統。」
  「可是……」
  「我肯定。絕不會有錯的。」
  「那好吧。」科普蘭醫生說,「我們還是別吵了。」
  外面黑咕隆咚,很冷,房間裡的溫度也降了下來。天就快亮了。凌晨的天空如同一襲深藍色的絲絨,月亮不再銀光閃閃,而是變成了白色。一切都是靜止不動的。唯有一隻春日的鳥兒在漆黑的外面孤獨地唱著清脆的歌。一縷微風從窗戶吹進來,但室內依然瀰漫著酸臭味,感覺悶悶的。屋內有種緊張和疲憊的感覺。科普蘭醫生靠在枕頭上,向前探身。他的眼睛通紅,雙手緊緊抓住床單。睡衣從他那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滑了下來。傑克把腳後跟搭在椅子的橫檔上,把蒲扇般的大手交疊著夾在膝蓋之間,等待著,樣子很孩子氣。他的眼下有濃重的烏青,頭髮蓬亂不堪。他們凝視彼此,都在等待。沉默越久,他們之間的緊繃感就越強烈。
  最後,科普蘭醫生清清喉嚨,說道:「我不相信你來這裡是一無所圖。我很肯定,我們討論了一整個晚上,都是白費功夫。我們談及了所有話題,卻獨獨落下了關鍵主題,那就是出路為何。我們並沒有說我們必須採取什麼行動。」
  他們依然凝視對方,耐心等待。他們兩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期待。科普蘭醫生靠著枕頭筆直地坐著。傑克用手托著下巴,向前探身。沉默仍在繼續。然後,他們猶豫著,同時開了口。
  「不好意思。」傑克說,「你繼續吧。」
  「你來吧。是你先說的。」
  「你說。」
  「哼!」科普蘭醫生道,「你接著說吧。」
  傑克注視著他,眼神迷離玄妙。「就是這樣的。我是這麼認為的。讓人們了解真理是唯一的辦法。只有他們知曉真理,才不會繼續遭受壓迫。只要有一般人獲悉了真理,整場戰鬥就算贏了。」
  「不錯。必須先讓他們了解這個社會的運行機制。但你打算如何讓他們知道?」
  「聽我說。」傑克道,「想想連環信這種事。如果一個人寄信給十個人,這十個人中的每個人再寄信給十個人,明白了吧?」他有些結巴,「我不是說我要寫信,但道理是這樣的。我要四處宣講真理。如果在一個城鎮裡我能讓十個不了解真理的人了解了真理,我就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明白了嗎?」
  科普蘭醫生驚詫地看著傑克。然後,他冷哼一聲。「你太幼稚了!你不能到處去宣講真理。連環信!什麼懂得真理的人,不懂真理的人!」
  傑克的嘴唇顫抖著,他憤怒地皺著眉頭。「那好吧。你有什麼好辦法?」
  「首先,我要說,曾幾何時,在這個問題上,我的感覺與你一樣。但我了解到這種態度是錯的。整整半個世紀,我都覺得保持耐性是明智之舉。」
  「我可沒說耐心不耐心的。」
  「面對野蠻,我小心謹慎。遭遇不公,我保持平和。我犧牲手中的一切,換取了假定的整體。我相信舌頭,對拳頭不甚重視。我曾經總是教人們保持耐性,相信人類的靈魂,以此為盔甲,反對壓迫。我現在知道我以前錯得離譜。不管對我自己抑或對我的同胞,我都是個叛徒。一切都已腐爛。現在是時候採取行動了,而且要快。我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可要怎麼做呢?」傑克問,「怎麼做?」
  「當然是採取行動。我們要把人們召集起來,讓他們上街遊行示威。」
  「哈!你的最後一句話『讓他們上街遊行示威』可是出賣了你。你讓他們示威遊行,反對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物,那有什麼用呢?你這是隔靴搔癢,屁用都不管。」
  「我不喜歡聽你說這麼粗俗的話。」科普蘭醫生拘謹地說。
  「天啊!我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歡聽。」
  科普蘭醫生舉起一隻手。「我們都冷靜冷靜。」他說,「我們應該試著達成一致。」
  「說得對。我不想你和吵。」
  他們都不說話了。科普蘭醫生的目光從天花板一角梭巡到另一角。他有好幾次舔舔嘴唇,想要說話,只是話不成話,他並沒有將其說出來。最後,他說:「我要給你一條建議。不要單獨行動。」
  「但是……」
  「沒什麼但是。」科普蘭醫生說教道,「單獨行動是一個人能幹出的最要命的事。」
  「我明白。」
  科普蘭醫生從瘦弱的肩膀處把睡衣衣領拉起來,在喉嚨處拉緊。「你是否相信我的同胞為他們的人權而進行的奮鬥?」
  見醫生這麼激動,又溫和地用沙啞的聲音問了這麼一個問題,傑克不由得忽然眼含熱淚。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愛意,他抓住醫生放在床單上的那隻骨瘦如柴的黑手,緊緊握住。「當然。」他說。
  「你是否相信我們極度貧困?」
  「相信。」
  「你是否相信我們面對不公?是否相信我們處在極為不平等的處境?」
  科普蘭醫生咳嗽一聲,把痰吐進他放在枕頭下面的方紙上。「我有個計劃。很簡單,目的也很明確。我只打算專注實現一個目標。到了八月,我計劃帶領縣裡一千多名黑人上街遊行。我們要一直遊行去華盛頓。我們會整齊劃一,就如同一個堅實的整體。你去看看那邊的櫥櫃,裡面有一疊信,都是我在這個禮拜寫的,我要親自把信送出去。」科普蘭醫生緊張地把手在窄床的側面移動,「你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吧?你一定要記住我給你的唯一建議:不要單獨行動。」
  「我明白。」傑克道。
  「但是,如果開始計劃,就必須全力以赴。這是首要的一點。你必須終身致力於這項事業。你必須毫不吝嗇地付出全部自我,不期冀個人回報,沒有休息,也不能期待休息。」
  「為了南方黑人的權利。」
  「為了南方,也為了這個縣。必須付出全部。願意就付出全部,不願意就離遠一點。」
  科普蘭醫生向後靠在枕頭上。只有他的眼睛裡還有一絲生氣。他的一雙眼眸如同兩塊燒得火紅的煤炭,釋放出的熱度讓他的顴骨呈現出可怕的紫色。傑克沉著臉,用指關節按壓著柔軟顫抖的厚嘴唇。他的臉漲得通紅。外面,第一縷暗淡的晨光出現了。自天花板懸垂下來的電燈泡在黎明的光線下顯得刺目醜陋。
  傑克站起來,僵硬地站在床腳邊。他平靜地說:「不,你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對。我很肯定你錯了。首先,你們根本不可能走出這個城鎮。他們會說你們對公共健康構成了威脅,或是捏造一些其他莫須有的理由,把你們驅散。他們會把你們逮捕,你們肯定會受很大的罪。即便出現了奇蹟,你們到了華盛頓,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啊,你這個主意真是瘋狂透頂。」
  自科普蘭醫生的喉嚨裡發出黏痰的刺耳聲音,他的聲音非常嘶啞。「你只知道嘲笑和譴責,那你有什麼提議?」
  「我並不是在嘲笑。」傑克說,「我只是說你的計劃太過瘋狂。我今晚來這裡,是為了說出一個效果更好的主意。我希望你的兒子和另外兩個年輕人讓我用手推車推他們四處去。他們要把遭遇說出來,再由我來解釋『為什麼』他們會有此遭遇。換句話說,我是要講一講資本主義的辯證關係,並且揭露資本主義的謊言。我會解釋清楚,好讓每一個人都理解為什麼這些男孩的腿會斷,讓每個看到他們的人都了解真理。」
  「呸!呸呸!」科普蘭醫生憤怒地說,「我看你是失心瘋了。我甚至都不會浪費時間去嘲笑你。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荒唐的話。」
  他們盯著對方,感覺失望和憤怒。外面的街上傳來手推車的嘎啦聲。傑克吞吞口水,咬著嘴唇。「哈!」他終於說,「你才是唯一一個發瘋的人。你只是讓一切都倒退而已。在資本主義制度下解決黑人問題,只有一個辦法,便是把十三個州裡的一千五百萬的黑人都閹割了。」
  「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你義正詞嚴地說了那麼多關於正義的話,都是在放屁?」
  「我並沒有說應該這麼做。我只是說,你不能只注重局部,不顧整體。」傑克緩緩地精心說著,心中十分痛苦,「必須從最低級處做起。從前的傳統必須粉碎,並創造出新的。要為這個世界開創全新的格局。要開創性地把人鍛造成社會動物,讓他們生活在有序和可控的社會,人們不會為了生存而被迫不公。在這樣的社會傳統中……」
  科普蘭醫生諷刺地拍拍手。「說得太好了。」他道,「但要做衣服,首先得摘棉花。你,還有你那瘋狂的無為理論一點也不……」
  「閉嘴!誰在乎你和你那一千個黑人是不是去華盛頓那個臭氣熏天的汙水坑?你們這麼做,能有什麼用?一千個黑人、白人、好人或壞人,又有多大的重要性呢?畢竟整個社會都建築在黑色的謊言之上。」
  「一切!」科普蘭醫生氣喘吁吁地說,「一切!一切!」
  「沒這回事!」
  「從正義的角度來看,這世上最卑鄙最邪惡的人的靈魂要有價值得多……」
  「見鬼去吧!」傑克說,「都是胡言亂語!」
  「褻瀆!」科普蘭醫生尖叫道,「邪惡的褻瀆!」
  傑克搖晃床上的鐵柱。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氣得臉色發青。「你就是個目光短淺的偏執狂!」
  「白人是……」科普蘭醫生說不出話來。他努力想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最後,他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魔鬼。」
  明亮的金色陽光照亮了窗戶。科普蘭醫生把頭向後靠在枕頭上。他的脖子以奇怪的角度扭著,嘴唇上有帶血的唾液。傑克看了他一眼,便痛哭著衝出了房間。
  14
  現在,她無法待在裡屋了。她必須時刻找人陪,必須時刻都找點事做。她在獨處的時候就數數。她數客廳壁紙上有多少朵玫瑰花。她數房子裡有多少立方。她數後院有多少根草,數灌木叢上有多少樹葉。如果她不數數,可怕的恐懼就會將她包圍。五月的下午,她步行從學校回家,忽然之間,她必須馬上想一件事,而且要是件好事,很好的事。她或許會想一段快節奏的爵士樂,或是等她回到家,冰箱裡有一碗果凍在等她,或是計劃去儲煤小屋後面抽根菸。她還會提前很久設想去北方看雪的情形,或是前往外國的情形。她可以想這些好事,卻無法沒完沒了地想。五分鐘就能吃完果凍,煙也很快會抽完。那之後呢?數字在她的腦海裡交纏在一起。白雪和外國距離她太過遙遠。那她眼前有什麼呢?
  只有辛格先生。她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跟著他。早晨,她看著他走下前門臺階去上班,然後隔著半條街跟著他。每天下午一放學,她就跑去他工作的那家商店的街角徘徊。四點,他出去買可口可樂喝。她就看著他穿過大街,走進雜貨店,喝完飲料再出來。她跟著他從商店走回家,有時候,她甚至跟著他去散步。她總是遠遠地跟著他,所以他並不知情。
  她還上樓去房間裡找他。她先要擦擦臉和手,在裙子前襟上塗點香草油。她現在一個禮拜只去見他兩次,她可不想讓他感覺厭煩。她打開門,經常都能看到他坐在那個奇怪漂亮的棋盤邊上。然後,她就會和他一起。
  「辛格先生,你有沒有在冬天會下雪的地方住過?」
  他把椅子靠在牆上,一頷首。
  「是在外國嗎?」
  他再次點頭稱是,還用銀色鉛筆在紙上寫了細節。他曾去過加拿大安大略省旅行,與加拿大的底特律只有一河之隔,那裡是極北之地,積雪的高度能達到屋頂。世界首例五胞胎女孩和聖勞倫斯河就在那裡。人們在街上走來走去,用法語打招呼。而且,在遙遠的北方,有一片大森林和白色圓頂冰屋。北極地還有美輪美奐的北極光。
  「你待在加拿大的時候,有沒有出去找些乾淨的白雪,混合奶油和白糖一起吃?有一次,我在書裡看到這樣吃很爽。」
  他把頭歪向一邊,表示他沒聽懂。她無法把問題再問一遍,因為它忽然聽起來傻傻的。她只是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腦袋在他身後的牆壁上投射出黑色的大影子。電扇吹出的涼風紓解了悶熱的天氣。四下裡很安靜。這就好像他們在等著向彼此傾訴從不為人所知的祕密。她要說的話可怕至極。但他要告訴他的話卻是真實的,會使一切都好起來。或許那件事不能用說話或文字來表達。他必須用不同的方式來讓她理解。和他在一起,她就會有這種感覺。
  「我只是問你關於加拿大的事,不過沒什麼要緊的,辛格先生。」
  樓下的房間裡出了很多麻煩。埃塔依然病怏怏的,不可能和另外兩個人擠在同一張床上。掛著窗簾、幽暗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病氣。埃塔沒辦法去上班,這就表示家裡除了要支付醫療費,每個禮拜還少了八美元的收入。後來,有一天,拉爾夫在廚房裡走,結果被熾熱的火爐燒傷了。他的手上纏著繃帶,他覺得很癢,所以必須有人一直看著他,防止他把水泡抓破。喬治生日那天,他們給他買了一輛紅色小腳踏車,車把上帶有車鈴和車筐。為了送他這個禮物,他們都掏了錢。但埃塔丟了工作,他們出不起錢了,他們拖延了兩期分期付款,商店便派人把腳踏車收走了。喬治只是看著那個人把腳踏車從前門廊推走,那人從喬治身邊走過時,喬治踢了後擋泥板一下,鑽進儲煤小屋,關上了門。
  無論何時都離不開錢。他們欠雜貨店錢,上一期的傢俱分期付款也還沒給。而且,他們失去了房子,所以還欠著租金。六個房間總有人租住,只是他們從不按時交房租。
  有一段時間,他們的父親每天都出去找別的工作。他再也做不了木匠工作,只要離地超過十英尺,他就神經緊張。他去面試了很多工作,卻沒人僱用他。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必須做廣告,米克。」他說,「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把我的修錶生意做好,最重要的就是做廣告。我得推銷我自己。我得出去,得讓人們知道我能修錶,我的手藝好,收費也便宜。你把我的話記下來。我要把這門生意做好,好讓我們一家人過上好日子。只要做好廣告就成了。」
  他帶回家一些錫紙和紅色顏料。接下來的一個禮拜,他忙個不停。在他看來,這是個天大的好主意。前廳的地上擺滿了告示牌。他趴在地上,精心地寫出每一個字母。他一邊忙,一邊吹口哨,搖晃腦袋。他有好幾個月都沒這麼高興了。他三不五時穿上上好的西裝,去街角喝杯啤酒,讓自己冷靜冷靜。一開始,他在告示牌上這麼寫:
  威爾伯·凱利
  修錶
  收費低廉,手藝高超
  「米克,我希望你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招牌。不管在何處看到都很顯眼。」
  她幫了他,為此得到了三個五分硬幣。一開始,這些招牌做得還不錯。只是他做得過頭了,反倒適得其反。他總想添加更多內容,結果在邊角、頂部和底部都寫滿了字。他在招牌上寫滿了「低價」、「立等可取」、「把表交給我,我讓它走起來」,並且還在不斷地往上添加其他話。
  「招牌上的字太多了,人們根本看不出你寫了什麼。」她告訴他。
  他又拿回來一些錫紙,將設計工作全權交給了她。她只用很大的大寫字母寫了簡單的宣傳語,還畫了一塊鐘錶。很快,他就拿到了整整一疊廣告。一個朋友開車將他送到郊外,他把廣告釘在樹上和圍籬樁上。他在他家那條街的兩端都豎了一塊招牌,上面畫著黑色指針,指向他家。他在前門也豎了塊招牌。
  弄完了廣告的事,他就穿上乾淨的襯衫,打上領帶,在前廳等。沒人來修錶。只有個珠寶商送來幾塊鐘錶。這個珠寶商會把店裡修不完的鐘錶按照半價交給他做。他就接到了這些事。他接受了現實。他沒有再出去找其他工作,但他每時每刻都在家裡忙著工作。不管有沒有必要,他都會把門拆下來,給折葉上油。他為波西婭調製人造奶油,擦洗樓上的地板。他發明瞭一個小裝置,將冰箱裡流出的水從廚房的窗戶直接排出去。他為拉爾夫雕刻了漂亮的字母塊,還發明瞭一種穿針器。他還竭盡全力去修理為數不多的幾塊鐘錶。
  米克依然跟著辛格先生到處去。但她並不願意這麼做。她感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跟蹤他,是不對的。有兩三天,她還逃學了。她跟著他去上班,整日在他工作商店附近的街角閒逛。他去布蘭農先生的餐館吃午飯,她也會進去,花五分硬幣買一袋花生。到了晚上,她便跟著他,在漆黑的街道上散步很久。她在街道另一邊走,與他相隔一條街。他停下,她也停下,他走得很快,那她就小跑著,好跟上他的腳步。只要能看到他、靠近他,她就開心不已。但有時候,當她體會到這種奇怪的感覺時,她知道她做錯了。於是,她非常努力地在家裡忙個不停。
  她和她父親在這方面十分相似,他們總是必須找點事做。她時刻關注著她家和街區上發生的事。排骨的大姐在電影院辦的摸彩儀式上贏了五十美元。貝貝·威爾遜頭上的繃帶拆了,但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跟個男孩子似的。她今年是不能在社交晚會上跳舞了,她母親帶她去舞會,貝貝就在別人跳舞的時候哭呀喊呀,大吵大鬧。他們只好把她拖出了歌劇院。到了人行道上,威爾遜太太打了她一頓,她這才乖了點。威爾遜太太也哭了。喬治恨貝貝。只要她從他們家邊上走過,他就摀住鼻子,堵住耳朵。皮特·威爾斯離家出走了三個禮拜。他是打著赤腳回來的,餓得前胸貼後背。他還吹牛,說他去了紐奧良。
  埃塔仍病著,米克只好一直睡在客廳裡。短沙發很不舒服,她只好在學校的自習室裡補眠。比爾每隔一個晚上和她交換,她就可以和喬治一起睡覺。後來,他們總算有了喘息之機。租住樓上一個房間的人搬走了。一個禮拜過去了,沒人按照報紙上的招租廣告來租房,他們的母親便讓比爾搬去空房裡住。比爾很高興能獨享一個房間,遠離家裡人。她則搬去和喬治一起住。他睡覺的時候就好像一隻溫暖的小貓,呼吸很輕。
  她又可以享受夜晚時光了。不過不是像去年那樣,獨自在黑暗中漫步、聽音樂和制定計劃。她現在了解到夜晚不同的一面。她清醒地躺在床上。一種奇怪的恐懼向她襲來,感覺像是天花板緩緩地向她壓下來。如果這棟房子塌了,會怎麼樣?有一次,他們的父親說,這個地方早就應該被宣告不能居住了。他是不是說,搞不好在某個晚上,就在他們睡覺的時候,牆壁會轟然坍塌,房子變成一片瓦礫,並將他們埋在石膏、碎玻璃和損壞的傢俱下面,他們動也不能動,被壓得喘不上氣?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肌肉僵硬。夜晚,總會有吱嘎聲響起。是有人在走路,還是除了她,還有人無法入眠?那人是辛格先生嗎?
  她從不會想起哈里。她打定主意要忘記他,而她也確實忘記了他。他寫信來說他在伯明罕找到了工作。她給他寄了張卡片,按照他們的計劃,寫了「我沒事」幾個字。他每個禮拜給他母親寄來三美元。距離他們一起去樹林,像是已經過了很久。
  白天,她在外屋忙來忙去。但到了晚上,她獨自待在黑暗中,光是數數已經不夠了。她想要有人陪著她。她想盡辦法不讓喬治睡覺。「我敢打包票,躺著不睡覺,在黑暗中說話,有意思極了。我們聊一會兒吧。」
  他迷迷糊糊地應她一聲。
  「你看外面的星星。真難想像,每個小星星都是一個跟地球一樣大的星球呢。」
  「他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們就是知道呀。他們有法子測量。那叫科學。」
  「我才不信科學。」
  她試著慫恿他與她爭論,那樣他就會氣得睡不著。但他只是任由她滔滔不絕地說,似乎並不留意聽。過了一會兒,他說:
  「看,米克!看到那根樹杈了嗎?像不像移民到美國的英國清教徒,手裡拿著槍趴在地上?」
  「像極了,真是栩栩如生呀。你看寫字檯那邊。那個瓶子像不像一個滑稽的人,還戴著帽子?」
  「不像。」喬治道,「我覺得一點也不像。」
  她從地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名字遊戲。你要願意的話,你先說。隨你的便。你來選。」
  他把小拳頭放在臉上,安靜均勻地呼吸著,他就快睡著了。
  「等等,喬治!」她道,「很好玩的。我先說,M字母打頭的名字,猜猜看。」
  喬治嘆口氣,他的聲音很疲憊。「哈伯·馬克思?」
  「不是。不是電影裡的。」
  「我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M字母開頭,住在義大利。你應該能猜到的。」
  喬治翻身側躺著,像個球似地蜷縮在一起。
  他沒有回答。
  「這個名字以M開頭,不過有時候也以D開頭。住在義大利。你快猜猜呀。」
  房間裡很黑,一點聲音也沒有,喬治睡著了。她捏了他一下,擰擰他的耳朵。他咕噥一聲,但沒有醒。她緊靠著他,把臉貼在他那暖暖的裸露小肩膀上。他一整夜都不會醒,她則開始算小數。
  辛格先生在樓上的房間裡是不是也沒有睡著?天花板吱嘎響,是不是表示他在輕輕地走來走去,喝著冰涼的柳橙汁,研究擺在桌上的棋盤?他是不是也體會到了可怕的恐懼?不。他從未做過錯事。他從未做過錯事,所以到了深夜時分,他的心是定的。然而,他卻也能理解。
  如果她能對他傾訴心裡話,或許能感覺好點。她琢磨著該如何啟齒。辛格先生,我認識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辛格先生,不知道你能否理解這樣一件事。辛格先生。辛格先生。她一遍遍地唸著他的名字。她愛他甚於家人,她愛他甚於愛喬治或她父親。那是一種不一樣的愛。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情。
  早晨,她和喬治會一起穿衣服,一起聊天。有時候,她真的很想接近喬治。他長高了,臉色蒼白,很消瘦。他那頭柔軟的紅頭髮亂糟糟地貼在小耳朵上方。他眼神銳利,總是眯著眼,因此表情總顯得很緊張。他的恆牙一顆顆長了出來,但他的牙是青色的,牙縫很大,就跟他的乳牙一樣。長新牙很痛,他習慣用舌頭去舔牙齒,因此,下巴都歪了。
  「聽著,喬治,」她說,「你愛我嗎?」
  「當然,我愛你。」
  太陽當空照,天氣很熱,再有一個禮拜,學校就要放假了。喬治穿好衣服,便趴在地上做數學作業。他用骯髒的小手指緊緊握著鉛筆,總是把鉛弄斷。他寫完了作業,她就摟住他的肩膀,深深地凝視他的臉。「我要很多愛,很多很多的愛。」
  「鬆開我。我當然愛你,你不是我姐姐嗎?」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是姐姐,你還會愛我嗎?」
  喬治向後退開。他沒有乾淨衣服了,只穿一件很髒的針織套衫。他的手腕細弱,血管突起。套衫袖子都被拉長了,鬆鬆垮垮地垂著,襯托得他的手非常小。
  「如果你不是我姐姐,我可能都不認識你,就更不可能愛你了。」
  「但如果你認識我,而我又不是你姐姐呢?」
  「但你怎麼知道我會認識你?你可無法證明。」
  「就是假裝而已嘛。」
  「我覺得我會喜歡你。但我還是要說,你根本不能證明……」
  「證明!你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詞。證明,詭計。要嘛是詭計,要嘛就必須拿出證明。我真受不了你了,喬治·凱利。我恨你。」
  「好吧。那我甚至都不會喜歡你了。」
  他爬到床下找東西。
  「你到床下找什麼?你最好別碰我的東西。要是被我抓到你亂翻我的私人盒子,那我就把你打得滿地找牙。我說得出做得到。我會把你的肚腸打出來。」
  喬治拿著他的拼寫課本從床下爬出來。他把骯髒的小手伸進床墊上的一個洞中,拿出他藏在那裡的彈珠。沒什麼能讓這孩子煩惱的。他不慌不忙地挑選了三顆棕色瑪瑙紋彈珠帶在身上。「啊,什麼,米克。」他回答她。喬治很瘦小,也很冷酷。沒有任何理由去愛他。他對事物的了解還不及她。
  學校放假了,她通過了所有科目考試,有的是優秀,有的是剛好及格。酷暑難耐,日子過得極為漫長。最後,她終於可以再次努力創作音樂了。她開始譜小提琴和鋼琴曲。她寫歌。音樂時時刻刻在她心中。她聽辛格先生的收音機,一邊在房子裡遊蕩,一邊思考著她聽過的節目。
  「米克是怎麼了?」波西婭問,「她的舌頭被貓偷去了嗎?她總是走來走去,連話也不說,甚至都不像從前那樣貪吃了。近來,她出落成了一個正常的姑娘了。」
  似乎從某個方面來說,她一直在等待,只是她不清楚她在等什麼。驕陽似火,炙烤著街道。白天,她要嘛是努力創作音樂,要嘛是和孩子們一起玩。當然,她還在等待。有時候,她會飛快地環顧四周,心中會湧起一陣恐慌。後來,到了六月末,忽然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切都隨之改變。
  那天晚上,他們都待在門廊。日落西山,朦朧的暮色非常柔和。晚餐就快準備好了,高麗菜的香氣飄過敞著門的走廊,瀰漫在他們的鼻間。黑澤爾還沒下班,埃塔依然臥病在床,其餘人都在一起。他們的父親向後靠在椅子上,把穿著襪子的腳搭在欄杆上。比爾和兩個小的孩子坐在臺階上。他們的母親坐在鞦韆上,拿著報紙搧風。一個新搬來的女孩子穿著四輪溜冰鞋,在街對面的人行道上滑來滑去。街上的路燈接連亮起,遠處有個男人在喊另一個人。
  這時候,黑澤爾回來了。她穿著高跟鞋,嗒嗒嗒踏在臺階上,然後,懶洋洋地背靠在欄杆上。在昏暗的天色下,她那雙肉嘟嘟柔軟的手在馬尾辮的襯托下,顯得十分白皙。「埃塔能工作就好了。」她說,「我今天發現了這麼一個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他們的父親問,「有沒有我能做的工作,還是人家只招姑娘?」
  「只招姑娘。伍爾沃斯商店的一個店員下禮拜要結婚了。」
  「是那家廉價商店……」米克說。
  「你有興趣?」
  這個問題讓她吃了一驚。她一直在想她昨天還在那家店買了一袋冬青油糖果。她感覺渾身發燙,有些緊張。她把瀏海從額頭撥開,數著最早出來的幾顆星星。他們的父親把香菸彈到人行道上。「不行。」他說,「米克還小,我們不希望她承擔過多的責任。就讓她好好成長吧,反正她也快長大了。」
  「我同意。」黑澤爾說,「我覺得讓米克去做全職是個錯誤,我覺得那樣不妥。」
  比爾把拉爾夫放在他的腿上,在臺階上把腳拖來拖去。「人到了十六歲才能工作。米克還差兩歲,而且,她還要完成在職業學校的學業,當然,前提是我們供得起。」
  「但那樣一來,我們就有可能不得不放棄這棟房子,搬到工廠區。」他們的母親說,「如果是這樣,我寧願讓米克在家閒待一段時間。」
  有那麼一刻,她真怕他們會逼她去做那份工作。那她就說她要離家出走。但他們全都抱著這樣的態度,讓她大為感動。她有些興奮。他們都在談論她,語氣親切。她真為自己剛才害怕他們逼她而羞愧。忽然之間,她很愛她的家人,她不由得感覺喉嚨發緊。
  「薪水有多少?」她問。
  「十美元。」
  「一個禮拜十美元?」
  「當然。」黑澤爾說,「難不成你以為一個月十美元?」
  「波西婭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噢,你說黑人……」黑澤爾說。
  米克用拳頭搓搓頭頂。「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啊。那是很多很多錢。」
  「沒什麼可高興的。」比爾說,「我的薪水也有這麼多。」
  米克的舌頭有些發乾。她把舌頭在嘴巴裡移動,好讓口水把舌頭濕潤,方便說話。「一個禮拜十美元,那就是能買十五隻炸雞,或是能買五雙鞋或五件裙子,還能分期付款買收音機。」她想到了鋼琴,但沒有提到鋼琴。
  「還能幫我們度過難關。」他們的母親說,「但我還是寧願讓米克在家待段時間。只是埃塔現在這個樣子……」
  「等等!」她感覺渾身燥熱,有些魯莽,「我想去做那份工作。我能做得來。我知道我能。」
  「大家聽小米克說。」比爾道。
  他們的父親用火柴棒剔牙,把腳從欄杆處拿了下來。「聽著,我們用不著這麼心急。我希望米克好好想一想。反正就算她不工作,我們也還能應付。我準備馬上把修錶的價格上調六成……」
  「對了,我想起來了,」黑澤爾說,「每年還有聖誕獎金呢。」
  米克皺起眉頭。「但我不能在聖誕節工作,我還要上學呀。我只是想趁假期去打短工,開學了就去上學。」
  「這是當然。」黑澤爾立即道。
  「不過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人家用不用我。」
  沉重的擔憂和緊張似乎遠離了他們一家人。他們在黑暗中放聲大笑,閒聊著。他們的父親用火柴棒和手帕給喬治變魔術。然後,他交給那孩子五十美分,遣他去街角商店買可口可樂,留待晚餐後喝。自走廊飄散出來的高麗菜味更濃了,豬排正在煎。波西婭叫大家吃飯。房客已經在桌邊等了。米克在餐廳吃了晚飯。她盤子裡的高麗菜葉軟塌塌的,有些發黃,她根本吃不下去。她伸手去拿麵包,卻撞翻了桌上的一罐冰茶。
  吃完飯,她獨自在前門廊等辛格先生回家。她迫切想要見到他。之前的興奮已然褪去,她此時只覺得噁心至極。她就要去廉價品商店上班了,但她並不甘願去那裡工作。那就好像她被困住了。她不光是要在暑期裡打工,而是要工作很久很久,在她可以遇見的未來,她都要工作。一旦他們用慣了她的這份收入,若是沒有了,他們肯定接受不了。事情就是這樣的。她站在黑夜中,緊緊抓著欄杆。她等了很長時間,辛格先生還是沒回來。到了十一點,她出門去找他。但她忽然在黑暗中覺得害怕,便跑回了家。
  天亮了,她洗了澡,精心地穿好衣服。黑澤爾和埃塔把衣服借給她,給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穿著黑澤爾的綠色絲綢裙子,戴了一頂綠色帽子,腳穿高跟輕便舞鞋和絲襪。她們給她塗了口紅,還為她修了眉毛。等她們忙完了,她看起來至少有十六歲了。
  現在想退縮也來不及了。她真的長大了,並且準備好去賺生活費。然而,她若是去找父親,將心裡的感受告訴他,那他一定會讓她再等一年。黑澤爾、埃塔、比爾和他們的母親會說,她不一定非要去工作。但她不能這麼做,她可不能這麼丟臉。她上樓去找辛格先生,一下子都地說了起來:
  「聽著,我相信我能得到這份工作。你覺得呢?你說這是不是個好主意?你覺得我現在退學去工作,妥當嗎?你覺得我這麼做可以嗎?」
  一開始,他沒聽明白。他眯著一雙灰色的眼睛,站在那裡,雙手深深地插在衣服口袋裡。昔日那種他們等待向彼此傾訴祕密的感覺又回來了。她現在要說的話並不重要。但他要對她說的話則價值千金,如果他說這份工作還不錯,那她就能感覺好點。她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等待他的回答。
  「你說這麼做妥當嗎?」
  辛格先生想了想。然後,他點點頭。
  她得到了那份工作。經理把她和黑澤爾帶到後面的一個小辦公室,和她們談了一會兒。事後,她都想不起來經理長什麼樣子,也不記得他說過什麼。但她被聘用了,在從商店出來的時候,她買了廉價巧克力,又為喬治買了一小套橡皮泥。她要在六月五日開始上班。她在辛格先生工作的珠寶店的櫥窗邊站了很久,然後到附近的街角徘徊。
  15
  又到辛格去探望安東納波羅斯的時間了。路上要耗費很長時間。他們之間相距還不到兩百英里,但火車要繞路停靠,而且在晚上,火車要在某些站點停留好幾個鐘頭。辛格下午從鎮裡出發,得在火車上過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能到。他跟往常一樣,提前很久就做好了準備。他計劃這次去看他的朋友,陪他一個禮拜。他早就把衣服送去洗衣工那裡洗了,帽子楦成型,旅行袋也都整理好了。他用彩紙包著他要帶去的禮物,此外還有一籃用玻璃紙包著的高級水果和一簍剛運來的草莓。在出發的前一天早晨,辛格整理了房間。他在冰箱裡找到了一點剩下的鵝肝,便拿到小巷子裡餵街區裡的貓。他在門上用大頭釘釘了和上次一樣的標誌,說明他將出差幾天。他悠閒地做著這些準備工作,臉頰潮紅。他的表情十分嚴肅。
  終於到了出發的時間。他提著行李箱和禮物,站在月臺上,看著火車沿鐵軌駛來。他在硬座車廂坐下,將行李放在頭頂上方的行李架上。車廂裡很擠,大多數乘客都是帶著孩子的母親。綠色長毛絨座椅很髒,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火車車窗布滿汙垢,用來扔一對新婚夫婦的米粒散落在車廂的地上。辛格對旁邊的乘客友善一笑,便向後靠在座位上。他閉上眼睛,睫毛猶如深陷臉頰上的兩排彎曲漆黑的流蘇。他緊張地在口袋裡移動右手。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的思緒停留在他身後的小鎮上。他依稀看到了米克、科普蘭醫生、傑克·布朗特和比夫·布蘭農。他們幾個人的臉在黑暗中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感覺有些窒息。他想起布朗特和那個黑人吵架的事。那次爭吵讓他大為迷惑不解,有好幾次,他們都在他面前言辭激烈地指責彼此。他跟誰在一起,就同意誰的觀點,只是他並不清楚他們希望他認可什麼。至於米克,她的表情總是很急切,她每次都說很多話,而他根本就聽不懂。還有「紐約咖啡館」的老闆比夫·布蘭農。布蘭農有著黝黑如鐵一般的下巴,總是用警惕的目光觀察周圍。他想到有很多陌生人在街上跟著他,還莫名其妙地拉著他說個不停。亞麻品商店的土耳其老闆在他面前猛揮手,含混不清地對他說話,辛格從未見過哪個人在說話時有這樣的口形。工廠裡的工頭和一個黑人老婦找他說話。主街上的一個生意人和一個拉著士兵去河邊逛妓院的小乞丐也找他說話。辛格很不舒服,便扭動一下肩膀。火車搖晃著向前駛去。他耷拉著腦袋,睡了一小會兒。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已經距離小鎮很遠了。他不再想那裡的一人一物。透過骯髒的車窗能看到美麗的仲夏郊外,刺目的金色陽光照射著綠油油的棉花田。這裡有數英畝菸草田,綠色的菸草葉沉甸甸的,猶如大片的叢林雜草。桃園中多汁味美的果實壓彎了矮小的果樹。這裡有數英里的牧場,還有幾十英里的荒地,被洪水沖蝕,長滿了雜草。火車蜿蜒穿過鬱鬱蔥蔥的松樹林,林地上覆蓋著滑溜的棕色松針,樹木的樹梢直插天際。在城鎮南邊很遠的地方是一片柏木沼澤,粗糙的樹根延伸到發黑的水中,從樹枝上蔓生出的灰色苔蘚散布在水中,熱帶水生花在黑暗的樹蔭下盛放。然後,火車再次駛入開闊地,來到陽光和蔚藍的天空下。
  辛格坐在車裡,表情嚴肅而羞怯。他面對著車窗。遼闊的田野和強烈的自然色彩幾乎令他目眩。這些萬花筒般的景色、豐富的植物和色彩似乎與他的朋友有著某種聯繫。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安東納波羅斯。一想到他們即將重聚,他就有些喘不上氣來。他的鼻子似乎被人捏住了,他微微張開嘴巴,急促地呼吸著。
  安東納波羅斯一定會很高興見到他,喜歡他帶去的新鮮水果和禮物。他現在應該出了病房,能外出看電影了,然後去他第一次看他時他們吃午飯的旅店。辛格給安東納波羅斯寫了很多信,卻沒有寄出。他任由自己沉浸在對朋友的思念中。
  距離他上次去看他,已經過去了半年,這段時間顯得不長也不短。只要他醒著,每時每刻都會想著他的朋友。與安東納波羅斯進行的這種單向交流一直在發展變化,就好像他們真的在一起。有時候,他帶著敬畏和自卑想到安東納波羅斯,有時候則帶著驕傲,但他對他的愛始終都是不加批評的,是發自真心的想念。他在晚上做夢,他朋友那張溫和的大臉總是會出現。在他醒著的時候,他一直都想像他們兩個在一起。
  夏天的夜晚姍姍來遲。陽光落到了遠方凹凸不平的林木線之下,天空的顏色變淺了。暮色輕柔,帶著一絲倦怠之氣。一輪白色滿月升入天空,低矮的紫色雲層飄浮在地平線之上。黑暗漸漸籠罩了大地、樹木和未上漆的鄉村住宅。三不五時有和緩的夏日閃電劃過天空。辛格專注地看著這些風景,終於,夜幕降臨,他自己的臉映襯在他面前的玻璃車窗上。
  孩子們拿著滴著水的紙杯,在車廂過道裡跌跌撞撞地走來走去。一個身著連體服的老人坐在辛格的前一排,三不五時喝著裝在可樂瓶子裡的威士忌。他喝完一口,便會小心地用紙團塞住瓶口。坐在右邊的小女孩正用一個黏糊糊的紅色棒棒糖梳頭。有人打開鞋盒,拿出裝在裡面的食物,還有人從餐車裡用托盤端來晚飯吃。辛格沒吃東西。他向後靠在座椅上,隨意地關注著周圍的一切。終於,車廂裡平息了下來。孩子們躺在寬大的長毛絨座椅上睡著了,大人則蜷縮身體靠著枕頭,盡可能舒服地休息。
  辛格沒有睡覺。他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極目注視著黑夜。夜色濃重,如同天鵝絨般柔和。有時候,他能看到淡淡的月光,還能看到沿途房屋窗戶裡的燈光一閃而過。藉著月光,他看到之前一直向南行駛的火車此刻正在向東前進。他心中懷著強烈的渴望,以至於鼻子阻塞無法呼吸,臉頰緋紅。他坐在那裡,臉緊緊貼著冰冷烏黑的窗玻璃,就這麼度過了漫長的黑夜旅行。
  火車誤點了一個多鐘頭。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明媚清新的夏日早晨已然拉開了序幕。辛格立即前往他預訂的高級酒店。他把行李袋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把他送給安東納波羅斯的禮物都放在床上。他從服務生送來的菜單裡挑選了一份豪華早餐,包括焗烤藍魚、玉米粥、法式吐司和熱黑咖啡。吃過早餐,他穿著內衣,吹著電扇,休息了一會兒。到了中午,他開始梳洗穿衣。他洗了澡,刮了鬍子,穿上乾淨的亞麻襯衫和他最好的泡泡紗西裝。瘋人院下午三點接受探視。這一天是七月十八日禮拜二。
  他到了瘋人院,先去安東納波羅斯之前住的病房裡找他。但他站在病房門口,立即就發現他的朋友不在這裡。他又穿過走廊,去了他上次被帶到的辦公室。他已經把問題寫在了隨身攜帶的一張卡片上。這次,坐在辦公桌後的人與上次的不一樣。這個人很年輕,就跟個孩子一樣,滿臉稚氣,留著一頭蓬亂的平直柔軟的頭髮。辛格把卡片交給他,安靜地站著,懷裡抱著大包小包,全身的重量都在腳後跟上。
  年輕人搖搖頭。他探身向辦公桌,在一張紙上草草地寫了幾句話。辛格看了紙上的內容,登時變得臉色刷白。他盯著字條看了許久,他的目光有些游移,耷拉著腦袋。紙上寫著安東納波羅斯去世了。
  他返回旅店,一路上很小心,以免把攜帶的水果壓壞。他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客房,然後走回大廳。一盆棕櫚樹盆栽後面有一臺老虎機。他把一枚五分硬幣塞進老虎機,可當他試著拉動槓桿的時候,卻發現那臺機器被卡住了。這本是小事一樁,他卻鬧了個不可開交。他為難接待員,還怒氣沖沖地將發生的事說明了一番。他的臉色慘白,他有些發狂,豆大的淚水滾下鼻梁。他揮著手,甚至抬起穿著細長精緻皮鞋的腳,猛跺長毛絨地毯。就算他找回了投進老虎機的硬幣,他還是不滿意,非要立即退房。他打包行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袋子封好。因為除了他帶來的東西,他還帶走了三條毛巾、兩塊香皂、一瓶墨水、一卷衛生紙和一本《聖經》。他支付了帳單,步行去了火車站,將行李放在寄存處。火車要晚上九點才進站,他一整個下午都無所事事。
  這個小鎮比他居住的那個城鎮要小。兩條商業街互相交錯,組成了一個十字形狀。商店鄉土氣濃重,一半櫥窗裡展示的都是馬具和一袋袋飼料。辛格無精打采地沿著人行道走著。他感覺喉嚨腫脹,他很想吞吞口水,卻做不到。他在一家雜貨店買了一瓶飲料,想藉此紓解窒息感。他在理髮店裡待了一會兒,並在廉價品商店買了點零碎的東西。他看也不看別人,歪著腦袋,活像一隻生病的動物。
  快到傍晚時,辛格碰到了一件怪事。他正緩慢地沿著路緣走著,一會兒走到左邊,一會兒走到右邊。天空陰沉,空氣十分潮濕。辛格沒有抬頭,但從鎮裡的撞球廳經過時,他看到裡面的情形,一時間激動起來。他走過撞球廳,在大街中央停下。他情緒低落地走了回去,站在撞球廳敞開的大門前。裡面有三個啞巴在打手語。他們三個全都沒穿外套。他們戴著圓頂禮帽和鮮豔的領帶,都用左手拿著一杯啤酒。而且,他們長得很像,如同三兄弟。
  辛格走進去。有那麼一會兒,他竟然無法把手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來。跟著,他笨拙地用手語和他們打招呼。那三個人拍著他的肩膀,給他叫了冰鎮冷飲。他們圍在他身邊,打著手語問他各種問題,伸出來的手指猶如一把把手槍。
  他說了自己的名字,還說了他住在哪個小鎮。這之後,他不知道關於他自己,還能介紹什麼。他問他們是否認識斯皮羅斯·安東納波羅斯。可惜他們並不認識他。辛格站著,雙手耷拉著。他仍歪著腦袋,斜著眼睛看人。他神情萎靡,態度冷淡,那三個戴禮帽的啞巴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們就不再搭理他了。他們付了啤酒錢,準備離開,並沒有邀請他一起走的意思。
  辛格在街上閒逛了半天,差一點錯過了火車。他不明白怎麼會這樣,也不清楚他這幾個小時是怎麼過來的。他剛到車站兩分鐘,火車就開了,他勉強拖著行李上了火車,找了座位。他選了一個沒什麼人的車廂。他安頓好,便打開那簍草莓,精心挑選起來。草莓很大,跟核桃差不多大小,已經完全成熟。鮮豔果實頂部的綠葉猶如小小的花束。辛格把一顆草莓塞進嘴裡,儘管吃起來香甜可口,卻依然夾雜著一股腐壞的味道。他吃了一顆又一顆,最後,味蕾都對草莓的味道麻木了,然後,他把草莓簍重新包好,放在他上方的架子上。到了午夜時分,他拉下窗簾,躺在座位上。他蜷縮成一團,拉過外套蓋在臉上。他就以這樣的姿勢,半睡半醒地躺了大概十二個小時。到站之後,還是列車長將他搖醒的。
  辛格把行李留在了車站中央,隨即步行去了珠寶店。他無精打采地一歪腦袋,算是和珠寶店老闆打了招呼。他在衣服口袋裡裝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走出了珠寶店。他在街上閒逛了一陣子。只是陽光太過耀眼,天氣潮濕悶熱,他備感壓抑。他回到他租住的房間,眼睛紅腫,腦袋隱隱作痛。休息了一會兒,他喝了一杯冰咖啡,抽了根菸。然後,他把菸灰缸和杯子洗乾淨,便從衣服口袋裡拿出手槍,對著胸膛開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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