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最後的陰陽先生19

　　張開雙臂, 墜入深淵。
　　林喻身體上燃起了黑色的火, 火焰熊熊燃燒, 一寸寸的吞噬了他的軀體。在被火焰灼燒的痛苦中, 林喻失去了意識。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全身的皮肉被一點點的焚燒殆盡, 最終只剩下了森白的骨骼。
　　因此他也不知道，他的骨骼在烈火中染上了點點金光。在金光中，他的血肉重組, 重新布上了皮膚。
　　他從昏迷中清醒的那刻，他的身體是完好無損。
　　「這裡是哪裡？」林喻手肘支撐著地面, 抬起了身體。他目光所及之處, 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在霧氣之中, 有一條小路若隱若現。
　　又是小路。林喻看著眼前的小路，表情有些一言難盡。才走完黃泉輪迴路, 被胎中迷搞得幾乎失去記憶後，他居然又要再來一次。
　　走了這條路會怎麼樣？林喻看著遮掩在霧氣中的小路, 心裡有些打鼓。走黃泉輪迴路失去記憶，那麼走這條路會不會失去自我？
　　林喻站在小路的起始處, 浮想聯翩。
　　躊躇了很久，他最終還是踏上了這條未知的小路。因為他掉落的深淵已經消失了，現在的他無路可退，也別無選擇。
　　走在小路上, 縹緲的霧氣從林喻臉龐流雲般拂過，有隱約的聲音從他的耳邊傳來：
　　「……此生……」
　　「……未有……」
　　「誰？」林喻聽見聲音，停駐下了腳步。沒有人理會他, 空茫的霧氣中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此生未有……神仙骨……」
　　那霧中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林喻停在原地，側耳傾聽，終於聽全了霧中的聲音，那是一句詩。
　　「此生未有神仙骨，縱遇真仙莫浪求。」
　　林喻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這是全真教某老道寫的詩。混跡在陰陽行當中的人，可能聽過這句詩也可能沒聽過。
　　但林喻卻對這句詩有印象，原因是他母親曾教過他。他的母親那時候一邊將這句詩讀給他聽，一邊笑著說：「神仙骨並不難得，寫這句詩的人真是低估了人的創造力。」
　　人的創造力。林喻邁開腳步，步行在小路上，腦子中像過走馬燈一般，一幕幕人生軌跡在他的腦中像電影般輪番上映。他回憶著過去的經歷，突然感到脊背發涼，恐懼像蜘蛛一樣從他的心底蔓延而出。
　　現在想來，他的人生軌跡並不自然，有些地方太過刻意，反而有種被人為操縱的感覺。
　　他的母親與家族鬧翻，不顧一切的嫁給他父親。五歲時，母親與父親離婚，爾後獨自撫養著他長大，讓他習武，教他陰陽術。
　　十七歲時，母親去世，死於凶煞。從此之後，他被來路不明的許多人逼迫，逼到極致快要支撐不住時，他被系統撿走了，認識了關山州。
　　經過了無數個世界後，他同關山州一起，被系統送回了十年前。
　　他入鏡吃涅磐，吞珠回羅家，下陰入黃泉，而現在他正走在一條詭異莫測的小路上，聽著童年時聽過的，熟悉的詩句。
　　涼幽幽的，林喻耳邊似乎迴響起了羅滿文將他推入深淵時，說過的那句話。
　　「羅家人，除了我之外，全是瘋子。」
　　哈哈哈哈，林喻突然摀住眼睛低笑了起來。他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刻意還是巧合，但他的人生就這麼被一群瘋子玩弄於鼓掌之中。
　　「瘋子。」林喻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了一個怪異的笑，「一群瘋子，真是膽大包天，居然敢妄圖——」
　　「造仙。」
　　「哈哈哈哈！」
　　「什麼人？！」正當林喻沉浸在狂亂的情緒中無法抽離時，突然一個矮小的人影從他身前一閃而過，投入了白茫茫的霧氣中。
　　霧氣裡有人在窺視著他？這個認知讓林喻心中一驚，他腳先於腦子，下意識的便朝那個身影追了過去。
　　那個身影像泥鰍一樣在霧中穿行，林喻在它身後緊追不捨。終於，在使出了吃奶的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他終於逮住了霧中的生物。
　　「抓住你了！」林喻猛撲上去，一把將那生物按在身下。隔著茫茫的霧氣，他發現，這生物似乎是個小孩子？
　　那孩子轉過頭來，林喻一看見他的臉，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
　　「你是誰？」林喻剛驚呼出口，他身下的孩子消失了，只剩他一個人茫然的趴在濃霧中。
　　木愣愣的站起身體，林喻神情有些無措。
　　微風漸起，濃霧被吹得稀薄。有人拂開霧氣，緩步而出。她的音容笑貌，熟悉得如同幻覺。
　　「媽媽……」林喻看著從霧中走來的女人，呆呆的喚道。
　　那女人走到他身邊，蹲下身體，溫柔的摸著他的頭，喚著他的乳名：「棉棉。」
　　「怎麼不走了？」
　　「繼續走啊。」
　　「你的路就在前方。」
　　「我不。」林喻發現自己變成了小孩子，他搖著頭，難過的說，「我不要往前走。」
　　「為什麼？」
　　「我不想去。」小小的孩子終究不是大人，他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淚水盈眶。
　　「當神仙不好嗎？」女人微微笑著，溫柔的說道，「不老不死，青春永駐，能獲得世界上最大的自由。」
　　「我不要。」林喻倔強的搖著頭，淚水從眼眶滾落，「我要你跟我回家。」
　　「可是我回不去了呀，我早就不在了。」女人摸著他的頭，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情，身影如霧氣般漸漸淡去。
　　小小的孩子僵在了原地，他突然想了起來，他母親早就不在了。早在十年前，便不在了。在這個世界上，他孤獨一人。
　　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地上，林喻抹著眼淚蹲下了身體。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不在了，這個事實讓他心口發痛。孤獨宛如毒蛇，盤踞在他心上，讓他痛苦得喘不過氣來。
　　閉緊嘴巴，低著頭，林喻將自己幼小的身體縮成一團，無聲的哭泣。
　　你別丟下我……
　　求求你，別丟下我……
　　突然一雙手從霧中伸出，將他進緊緊的摟在了懷中。那人摸著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別怕，我帶你回家。」
　　溫柔的，像太陽一樣暖洋洋的聲音。
　　「關山州……」小林喻抓住男人的大手，抽泣著喊出了這救贖一般的名字，「關山州……」
　　「……我媽媽不在了，世界上最愛我的人走了……」
　　「我還在。」男人摸著他細軟的頭髮，「我來代替她愛你。」
　　「嗚……」小林喻將頭埋在男人的衣襟中，嗚咽出聲，淚水打濕了男人的衣服。
　　「來，我帶你走。」男人站起身來，拉著孩子小小的手掌，帶著他向霧裡走去。
　　小孩子抹著眼淚，牽著男人的手，在他身邊跌跌撞撞的走著。
　　走著走著，男人消失不見了。而林喻的身形卻在慢慢變大，他從一個稚嫩的孩童，長成了一個英挺的青年。
　　「千萬別答應他。」他獨自走在霧氣中，耳邊縈繞著男人溫柔的叮嚀。
　　「……此生未有神仙骨，縱遇真仙莫浪求……」伴隨著「錚錚」的鈴聲，詩句再一次從霧中傳來。
　　迷霧如面紗般拂開，一人側騎著青牛而來。青牛脖子上的鈴鐺，錚錚作響。
　　那人青衫玉面，坐在牛背上，漫聲吟道：
　　「世人都說神仙好，我道神仙也苦惱。」
　　「一惱惡鬼入善少，二惱凡人心不高。」
　　「三惱妖異亂世曹，四惱萬法通途拋。」
　　「若要修成神仙道，四象還來一頂高。」
　　那人吟完詩，眼睛轉向林喻，微微一笑：「何數？」
　　四相，四個世界。朱寅本為惡鬼，卻棄惡從善。方詔由凡入仙，最終拿下了高嶺之花大師兄。若無辛崇，蟲族必將亂世。而在最後一個世界中，魔法道法萬法歸一。
　　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林喻腦中閃過了系統說過的那句話：「想想你說過的那些台詞。」
　　「十一。」林喻雖然不太懂，但還是對著青衫人輕聲說出了這個數字，因為他一共說了十一句台詞。
　　「三生四象，大道少其一，在你處。」青衫人指著他的心口，笑問道，「仙否？」
　　隨著他的話，有縹緲的氣息在他四周瀰漫開來。空靈的鼓樂聲中從霧中傳來，飄飄欲仙。
　　林喻微微一笑，吐出一個字：「否。」
　　隨著他的拒絕，縹緲的氣息瞬間如雲霧般散去。隨之而來的，便是千丈紅塵的煙火氣息。無數人的臉龐在他眼前閃過，他的母親，系統，羅家人，還有關山州。
　　林喻靜默不語欣然對視，他的耳邊驀然響起歡樂的機械聲：「恭喜通關，玩家可領取獎勵！」
　　「獎勵有三，可選其一。一，無數的金錢；二，死心塌地的美人；三，一條命。」
　　「三。」林喻輕輕的吐出一個字。
　　瞬間，天旋地轉，霧氣倒轉。紅塵氣息撲面而來，林喻墮入紛擾塵世間。
　　「唔。」呻吟一聲，林喻睜開了雙眼。
　　「棉棉，你醒了！」女人看著林喻醒來，急急忙忙的坐在他身邊，含著淚欣喜的說，「你總算醒了，可嚇死媽媽了。」
　　「我怎麼了？」林喻張開嘴，吐出了一句話。嗓音嘶啞難聽，聽起來彷彿很久沒有開口說話般。
　　「你忘了嗎，你坐在桌前突然暈倒。」羅美音歎息著說，「送到醫院後，醫生也查不出病因，只能先住院。」
　　「已經躺了大半年了。」
　　「我看著你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心裡擔心死了，害怕你變成植物人永遠刑醒不過來！」羅美音說著說著，淚珠子掉了下來。她承擔了太多的壓力，看見兒子醒來後，悲喜交加，終於忍不住脆弱的哭了出來。
　　林喻這才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身上插滿了管子。
　　「別哭……啦，我好好……著呢。」林喻看著他母親，吃力的擠出一句話，笑容燦爛。
　　「嗯嗯，媽媽不哭。」羅美音擦了擦眼淚，急忙起身張羅，「啊，我給你削個蘋果吧。」
　　「不對，你現在還不能吃蘋果。」羅美音打了自己腦袋一下，笑著說，「你現在啥也不能吃，養幾天再說吧。」
　　「養好了，咱們回家。」
　　「好，我們回家。」林喻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眼睛彎成了漂亮的月牙。
　　「啊啊啊啊，阿喻，你終於醒了！」一個少年推開門，風風火火的撲進了病房。他頭髮是溫柔的栗色，娃娃臉漂亮又討喜。
　　「你是……誰？」林喻看著神情激動的美少年，一臉茫然。
　　「我是你最親愛的統兒啊！」美少年撲到林喻床邊，興奮又哀怨的說，「你居然不認識我了？！」
　　「你是系……」林喻看了一眼他媽，終於還是把「統」字嚥了下去。他看著眼前的美少年，無語的說，「你穿上衣服，我認不出來。」
　　把皮囊說成衣服，我家喻真是含蓄呢，系統陶醉的想，可愛的臉蛋上浮現出了兩團紅暈。
　　「你那之後還好嗎？」林喻想起那時空間坍塌，系統消失的模樣後，有些擔心的問道。
　　「不太好。」系統歎了口氣，有些傷感的說，「我為了強行轉移你，解開了封印。所以在這之後，我只能回去繼承家業了。」
　　「我被主腦從基層調回了中央，每天度日如年，現在正準備努力回到基層。」
　　林喻：「……」
　　「加油。」林喻淡淡的說。
　　「嘿嘿。」系統摸著頭，表情有些害羞，「我會加油的，爭取坑死丁虹。」
　　林喻：「……」
　　在這間小小的單人病房中，他見到了他母親，也見到了系統，但還有一個人他沒有見到。為什麼他不在，林喻看著他媽和系統，有些焦急的說：「那個，關……」
　　正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了。一個高大的青年從門外走了進來，他手中提著一個花籃，俊美的臉上神情溫暖。
　　「羅阿姨。」關山州對著羅美音恭謹的打了一個招呼後，將目光轉到林喻臉上笑著說，「小喻醒了，太好了！」
　　「小州來了。」羅美音開心的拿著蘋果往關山州手裡塞，關山州推辭不過，只好放下花籃，收下了蘋果。
　　林喻看著拿著蘋果的關山州，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去了。關山州剛才對著他的那個笑容是真心高興的，但卻也是疏離客氣的。
　　他可能已經忘了兩人之間的過往。或者對他來說，兩人之間還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這是他得到現在的生活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嗎？林喻不自覺的抓緊床單，胸口一陣銳痛。
　　「關山州……」林喻看著青年期冀又膽怯的喚道。
　　關山州看著林喻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後，突然展顏笑了。他側過臉，在羅美音視線之外，對著林喻俏皮的眨了眨眼。
　　他沒忘，他沒忘！林喻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頓時雀躍了起來。他心靈一掃沉重，輕盈得像是有群兔子，在快樂的舞蹈。
　　「我出去一趟，小州小統你先幫我照看一下小喻哈。」說完，羅美音拿著手機，急急忙忙的出了病房。
　　於是，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林喻，系統，關山州三人面面相覷。
　　「喻啊……」系統趴在病床邊，正準備對林喻撒嬌時，關山州大步走了過來。他俯下身體，摸著林喻柔軟的髮絲，將吻輕輕的落在他的鼻尖，凝視著他的眼睛，溫柔的說：「我來了。」
　　我來了。
　　越過萬水千山，邁過荊棘荒漠，縱使拼盡全力我也要來到你的身邊，陪你一世平安喜樂。
　　「關山州，你還要不要臉！居然在大庭廣眾光天白日之下，就膽敢調戲我家喻！」系統不滿的嚷嚷了起來，看著關山州的表情那叫一個憤怒，恨不得揮起手中十五米長的大刀，將關姓變態剁成餃子餡兒。
　　握住關山州的手，聽著系統的吵鬧，看著他媽媽推開門往回走的身影，林喻滿足的歎了一口氣。
　　真好，他幸福的想，這世界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終於完結了，心上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忍不住興奮的在地毯上滾了兩圈！冬天太冷了，下本準備寫個腦洞清奇的小甜文，書名男神白軟甜，一起來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