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五十一】 侍寢
BL月明花滿枝 by 惜灼華
2019-12-12 17:56
清瑤半點不敢逾矩地跪在地上,姿態謙卑而恭敬。她出自春怡閣……遺塵宮中專門為主子調教侍姬的地方。自從到了那處,前塵往事便不再去想,她是個安分的性子,看得也透徹,一直靜靜地待在閣中學著規矩,不去爭搶,不慕虛榮,不生妄念。
如今的宮主並不是重欲好色之人,但也不像先宮主那般冷情禁慾。每月裡會召幾次侍寢,只是並沒有固定的寵姬,都是由春怡閣的管事選了送入緋煙殿,第二日再送回來。她冷眼瞧著一些人為博宮主的恩寵而挖空心思,只覺得心累。她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以為無非也就是三種,或是在某一次挑選中被安排為宮主侍寢,或是作為禮物被賜予宮中的堂主等宮主看重的部下,或是一直默默,直到年華老去,被給一筆安置的費用遣送出宮。像他們這樣的人,基本上一直被圈禁在春怡閣中,看到的、聽到的,無非都和伺候主子有關,就算放出宮去,也不會對遺塵宮有危害。
不管哪一種,清瑤知道選擇權都不在自己手上。她從來只能被動地等待,看命運最終將自己送往何方。
然而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送到離霜殿。
掌宮聖使此前從未傳喚過侍寢,今番似乎也是管事得了宮主的吩咐,才選了自己送過來。聖使性子清冷常人難近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她心中忐忑,唯恐觸怒上意。
視線中忽然出現一雙裸足,白淨纖美不輸女子,輕薄如蟬翼的素白綾羅下,露出纖細優雅的腳踝,在往上,便是衣擺間隱隱約約露出的修長雙腿。
清瑤不敢多看,垂下目光,卻又在沾了水的玉石地面上看到身前人輪廓模糊的倒影。
掌宮聖使慕寫月,顏色俊美不可方物。
她心中鬼使神差想到這麼一句。
其實她也只是曾經遠遠窺見過一次對方,看的並不真切,聽到旁人這樣說,心中亦曾有過好奇。但是後來當聽說有一名男侍看著掌宮聖使的容貌發了癡,被聖使下令剜了雙目後,便再也不敢有什麼念頭了。
此時頭頂卻響起一個清清泠泠的聲音:「抬頭。」
她的心不由得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後,帶著最溫馴的表情,慢慢直起上身,將頭抬起,只是終究不敢直視慕寫月,視線虛虛地落在他腰間隨意繫著的衣結上。
「你退下吧。」她聽到對方這樣說。
清瑤臉色煞白,未侍寢而被屏退,回到閣中後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甚至很可能從此淪為下等奴婢,成為宮中稍有些權勢的下人們的玩物。她驚惶之下顧不得規矩,本能地膝行幾步,伸手抓住慕寫月的寢衣,語氣哀切:「聖使,奴家不知哪裡做錯讓聖使不滿,奴家知罪,但請聖使憐惜,請允准奴家服侍。」
慕寫月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本想直接將人震開,但是眼前的美人一張桃花面慘白勝雪,看上去不像做作,似乎是真的被嚇到了,他垂眸看了看對方抓著自己衣衫卻又不敢用力的戰慄的手,開始回想自己剛才究竟做了什麼令人如此害怕的事情。
好像並沒有什麼。
雖然一開始貌似是凶了一點,但是沒必要嚇得好像快斷氣了似的吧?
所以說女人就是麻煩,膽子太小,心思又難猜,宣奕可從來不會這樣。
意識到自己又在想宣奕,慕寫月不由得臉色一沉,懊惱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輕哼落在清瑤耳中,叫她更是膽戰心驚,當下不敢再抓著慕寫月的衣服,只心如死灰地伏跪在地上。
這時候慕寫月卻想起來春怡閣的規矩,終於知道了對方為何懼怕至此。他心中不禁生了絲憐憫,放緩了語氣道:「不用怕,你沒有犯錯,我會告知春怡閣那邊不要為難你。」
彷彿是在山巔搖搖欲墜時忽然被一雙手拽回平地,清瑤如蒙大赦,幾乎要落下淚來,這才驚覺自己早已一身冷汗。她感激地叩首:「多謝聖使,多謝聖使!」
看著清瑤膝行著慢慢向後退去,慕寫月眸中情緒忽然有些飄忽。這女子看上去不是狐媚邀寵的人,或許,她並非自願進的春怡閣。
……「好個粉雕玉琢的精緻人兒,將來一定會成為我眠香樓的頭牌。」
……「再哭就再抽一頓鞭子!我不管你曾經是哪家的公子哥,進了我這裡就得認命!」
舊時畫面浮光掠影般閃現,眸中厲色一閃而過,慕寫月閉了閉眼睛,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等等。」他開口。
清瑤渾身一僵,她還沒從恐懼的情緒中徹底解脫出來,如今被喚停,不覺心中又開始惶惶然。
「你若不想留在春怡閣,我可以放你自由,給你一筆銀錢出宮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慕寫月平靜道。
清瑤愣愣的,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一時間,強烈的歡喜、難以置信的驚訝、不明所以的疑惑如洶湧波濤席捲了她。
「聖使……」清瑤顫聲道,「清瑤、清瑤……」
「清瑤,是你的名字麼?很好聽。」慕寫月淡淡一笑,語氣安撫,「別怕,告訴我你的想法。」
她的想法?清瑤咬牙死死忍住湧上喉頭鼻尖的酸澀,眼中淚水越聚越多。自從被賣到這裡,誰還曾關心過她的想法?時間久了,她自己也不再去考慮過「自己的想法」,不是忘了,而是悲哀地知曉自己無能為力。
「謝聖使!清瑤願意出去,清瑤想出去!聖使大恩,清瑤至死不忘!」清瑤含淚叩首,額頭落在地上砸出「咚咚」的聲音。
「好了,女子重容顏,別磕破了留了疤。」前方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傳來。
清瑤心中情緒萬千,起起伏伏。這一刻,她忽然有抬頭好好看一眼面前這位聖使大人的衝動。他,並不像傳聞中那般冷漠,相反,如此溫柔,如此高貴。
他是自己的救贖,自己的神靈!
等清瑤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抬起了頭,年輕男子的身影於是就落在了閃著盈盈淚意的墨瞳中。
然後她便瞧見了這十餘年歲月裡映入眸中的最惑人的一抹顏色。
柔軟的素白絲帛披在膚若凝脂的修長身軀上,領口低低地敞開,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膚,覆著一層薄薄肌肉的緊致胸膛上,隱約可見兩點靡艷的朱紅。輕薄的衣袖中露出一截酥臂,可知「皓腕凝霜雪」絕非虛言。寢衣長長的衣擺拖曳在地,仿若素白無瑕的花瓣。
目如點漆,閃爍著靈動神采,流轉著如水清芒,眨眼時,細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白皙面容上勾勒出兩痕鴉青色的新月,可憐可愛。俊俏挺拔的鼻子下,檀口含丹,透出一股攝人心魄的魅惑。長髮垂落,披散兩肩,光可鑒人,更添瀟灑風流姿態。
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
心如擂鼓。
在後來的日子裡,清瑤常常想,自己不該抬頭的,不看到,便不會亂了心,不亂心,便不會動了情。
當真是緣,也是劫。
……
宣奕在陵羽的帶領下進入遺塵宮。走過外緣地界,陵羽便從袖中取出一條黑色綢帶,向宣奕示意道:「宣莊主,還請理解。」
宣奕淡淡掃過一眼,簡單點了一下頭,便欲伸手去接,陵羽讓過,微笑道:「請讓在下幫莊主繫上。」懶怠與對方爭辯,宣奕站在原地,任陵羽用綢帶蒙住自己的雙目。
視線被遮,其他感官便都敏銳了起來。更何況宣奕身在敵營,自然更是將所有精力都匯聚起來,半點不敢放鬆。他拒絕了陵羽的攙扶,用雙耳去捕捉他的腳步,在心裡暗自分析著路線。
前方的腳步聲停下來了,宣奕也隨即停下腳步。陵羽的呼吸聲還在跟前,宣奕知道他依然站在自己側前方。
隨即陵羽的聲音響起:「宣莊主,可以拿下綢帶了。」
宣奕解開綢帶,面前是一座翹角飛簷的七層小樓。他正和陵羽站在門前,抬眼瞧了瞧,匾額上書有「水月樓」三個連綿環繞、灑脫自如的草書大字。
「好字!」宣奕讚道。
陵羽勾唇,語氣中頗有自豪之意:「這是我們先宮主的墨寶,自然是好字!」
衛辭的字?宣奕不覺有些詫然。都說字如其人,這三個字的形態、氣韻,無不顯示著書寫者的豪放大氣,真的是傳聞中孤僻冷漠的衛辭所書?
不過此時這個問題無關緊要,宣奕的一顆心只在月身上,他擔憂著阿月的處境,只想盡快見到他。
「為何帶我來此處,難道阿月在這裡嗎?」宣奕看向陵羽,問道。
陵羽沒有回答,只抬頭向樓上看去。
宣奕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心中劇烈一跳!
在四樓的欄杆處,側倚著一個單薄的身影,白衣玉冠,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阿月!」宣奕揚聲喊道,神情激動。對方似乎聽到了,身子顫了顫,然後彷彿猶豫了一下,起身慢慢走入樓中。宣奕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在自己視線不可望見之處,心急如焚,當下毫不猶豫地奔入樓內。
陵羽依舊站在水月樓門口,安靜地看著宣奕的身影沒入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