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虛妄的榮耀(二合一)
怪獸家譜 by 江北梧桐樹
2019-12-10 19:07
天子城,南淮區,灰狼總部。
和大部分鬆散的獵人組織不同,灰狼依舊保留著他們軍事化管理的傳統。即使是在處分期間,也依舊看得見身著制服的隊員來來往往按部就班。但今天大部分工作都停止了,年齡不小的隊員們沉默地圍在桌邊,甚至有幾人正在違規喝悶酒,卻沒有人來阻止他們。
唯一還殘餘生氣的動靜來自隊長辦公室,負責打掃工作的隊員正在進行清掃工作。他們將辦公桌和書架上的資料一份份拿出來,清除表層的灰再放回去。從這些資料擺放的方式就能看出原本整理他們的人是何等的嚴謹,殘留的氣息讓這些隊員都不由得小心起來,像是怕驚擾了徘徊在房間中的幽靈。
在他們背後,一把辦公椅空落落地立在桌邊。原本它今天就該迎回那個雷厲風行的主人,但後者已經沒法像以前那樣躺在上面休憩了。放在桌上的病危通知書顯示他現在躺的地方是ICU,只有用價格高昂的體外循環系統才能保證生命的延續。
這樣的信息顯然並不能被輕易地無視,兩個打掃的隊員手上忙活著工作,目光卻頻頻轉向那張通知書。在他們第十六次不約而同地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左邊的隊員終於忍不住狠狠將文件擲在桌上,像餓狼那般喘著粗氣。
「孟隊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會突然惡化了?」他的眼光看起來是沒法接受這個事實,「現在情況怎麼樣?」
「監測顯示病因是代謝的重度紊亂,是中毒的表現。」在他旁邊的隊友同樣停下了動作,沉重道,「現在情況還算平穩,但人已經沒有意識。如果繼續這樣下去…」
隊員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在灰狼內的工作是情報員,幾十分鐘前正是由他取回了那份聯繫著孟長橋生命的通知,也正是這個消息,讓本就處於谷底的灰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陰沉當中。
「以孟隊的覺察力,如果真有人圖謀不軌,不可能瞞得過他。」執行員低吼著,「沒有留下什麼線索嗎?」
灰狼的隊員都是經歷過戰爭的老兵,本不該這麼失態。但這個打擊對灰狼太大了,如果說這支隊伍是一台機器,那麼孟長橋毫無疑問就是核心引擎,沒有他的灰狼或許還能運轉,但再也無法轉出從前的速度。
「院方那邊監測不出任何毒素殘留,包括給他的處方也都查了一遍,用藥和之前完全一樣…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該出現現在這種情況。」情報員說著,面色逐漸變得鐵青,「但如果是代謝紊亂的話….那種狀態我們曾經有過相似的記載。」
執行員因為他最後一句話猛地扭過頭來,就見同伴正在翻著一份檔案,上面貼著的標籤顯示時間是一年多前,正是夜鶯初現的那個時間段。他一回來便直奔辦公室要求負責這次清掃也正是因為如此,灰狼每個人的執行力都是孟長橋一手帶出來的。
「相似的記載?」
「沒錯。還記得追擊夜鶯的起因麼?就是那次黑狼小隊遭遇人形原獸的事故。」情報員的目光幽深,向他揚了揚手上的資料冊,「當時對人形原獸的解剖結果就在這裡,這樣對比著看來…孟隊的這些身體表現,和當時磕了藥的人形原獸有很多相似之處!」
「你…確定嗎?」執行員瞪大了眼睛,「要這麼說的話,夜鶯流通毒品的範圍不都是海洛因之類的平常貨麼?而且流通的範圍是全城,吸食了他們貨品的普通人也沒有出現這種狀態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普通人沒出現特殊症狀,人形原獸卻出現了。」情報員抬頭盯視著他的眼睛,「你覺得,這二者之間的區別在哪裡?」
「原獸細胞…」執行員的臉色變了,「你是說,那些毒品裡還混雜著其它專門作用於原獸細胞的成分?下毒的人是專門針對攜帶者而下手?」
「夜鶯製作的東西,怎麼想也不可能和原獸細胞沒有聯繫。」執行員低聲說,「他們有上時代的遺落技術,其中恐怕也包括讓外面查不出來的毒吧。幾十年前不是有過先例麼?資源急缺期間有勢力曾經公開抗議分配問題,遊行鬧得很大,結果正準備聚集武裝的時候首領就意外身亡了…身上沒有外傷,同樣是不留痕跡的暗殺。」
面前人僵硬地點頭,臉上神情更暗幾分:「但就算真是這樣,現在夜鶯已經倒台,是誰拿到了這種技術?而且手這麼狠會想要孟隊的命?」
他的話中滿是不解。孟長橋平日裡社交手腕強悍,在圈內的人脈也是相當之有名,甚至有傳言說任何一支隊伍只要跟他談過一場都會甘願歸其麾下。他背後的流言很多,但大多都是出於低層仰視高層的嫉妒,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落到實處地出手,而且一出手便直指其性命。
如果放在他們爬到首席層面的時候倒也罷了,樹大招風的道理誰都明白。但現在灰狼已經跌落神壇,孟長橋本人更是因為精神障礙幾個月都沒有出面,為何那個隱藏的刺客現在才出手?
「對方在城裡的確還有殘黨,這個很正常。」情報員的臉上淌下冷汗,「問題在於…行兇者居然有能力接近孟隊,還沒有留下一點證據。光是這一點,實力就絕不簡單。」
執行員敲著自己的腦袋:「這樣的人為什麼還會做這種事?這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好處?」
「或許,孟隊也只是同樣被騙了。」情報員的臉色慢慢變了,雙眼幽然如枯井,「在孟隊沒法再指揮灰狼的情況下,會得利的人是…」
他的深邃在這裡被打斷了,剛剛還目露沉思的同伴突然臉色一變,猛拍了一把他的脖子讓他清醒過來。兩人激靈著向後看去,就見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甲的身影無聲地挪了進來。
「隊長。」兩名隊員登時挺直身體微微行禮。甲繼任臨時隊長的時間並不久,而且這種繼任還是自動上位而並非孟長橋直接指派,但在灰狼的團隊文化當中,上下級關係永遠分明,因此隊員們面對他也一貫地拿出對待領導的態度。
甲朝他們點了點頭,隨後徑直向裡走去:「先出去吧,我在這找一些東西。」
兩名隊員相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怪異。孟長橋出事後這間辦公室便被隊員們心照不宣地保留著,即使是甲也從未提出過想要佔用這裡的打算,這是灰狼全體對於前任隊長的敬重。
「隊長,這裡的資料以前都是需要孟隊特別批准才能瀏覽的…」情報員微皺眉頭,「您這幾日始終獨自外出,是有什麼新情況麼?如果有什麼變動的話,還請您一併告知全隊。」
甲與他們正面相對著。說是敬重上級,但他的威望顯然還沒有被隊員們所認可,從這句話就可見一斑。孟長橋已經不在,隊內卻處處都留有他的條條框框,就算是甲也不例外。
「現在城裡一潭死水,想要新變動的話,也需要我們自己去求得突破。」他撥開二人向辦公桌處走去,「如果灰狼這樣一蹶不振,才是真的違反了孟隊的意志。無論如何現今我需要這個權限,等事成之後我再去向他謝罪吧。」
兩位隊員再度陷入了沉默,在無聲中嗅著空氣中的異樣感。幾秒鐘過去後他們到底還是邁開了步伐,向著門外而去,將這間死寂的辦公室單獨留給他。
甲望著他們走出房間關上門,這才緩緩摸向了孟長橋慣用的那張辦公桌。動作輕手輕腳,似乎也在敬畏著辦公室傢俱上的餘威。最終他挪到了邊角抽屜邊,拉開櫃門露出裡面的保險箱,連開三重加密鎖。難以想像這件看似平常的辦公室裡居然也有著這樣的加密,但這次「竊賊」的水平看起來更要高明。
最後一層指紋解鎖被破,他從中摸出一塊形似U盤的鐵片揣入懷中,又迅速將現場復原,手法看在任何人眼裡都不會懷疑這是個慣常的老手。待到一切規整完畢後他也同樣恢復了平常,正要向外走去,門外卻傳來了輕輕地叩擊聲。
甲上前開了門,外面站著灰狼現今的副手。無名隊全滅後這個位置變得可有可無,他也只是挑了隊內相對年輕的一個從旁輔助——儘管這個「年輕人」也已經有三十多歲,但此時那張臉卻真漲得如同毛頭小子一般。
「隊長,這是我們收集的資料。」副手將一個袋子遞到他手裡。
甲看了一眼面前那雙彷彿有幽火燃燒的眼瞳,淡淡地打開袋子隨意翻動著:「我不記得我最近有叫你們搜集什麼資料。」
「這是我們主動為之的。」副手的頸上青筋跳動,「單憑這裡聚集的證據,我們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最近的白狼有問題!」
「還在關心白狼的事情麼?」甲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眼問道,「他們有什麼問題?」
「他們的隊長狼牙…似乎在包庇什麼人!」副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有眼線匯報說看見他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以他的警覺性我們很難跟蹤他,所以沒法完全確定。但根據這兩天扒取檔案和歷史,可以說那個女人絕不簡單。甚至有可能,她就是夜鶯!」
他的聲音一句高過一句,聽得出是在強壓著情緒才能正常說話。但可惜他勸說的對象卻沒什麼表示,依然是那副死人般的漠不關心。
「這樣麼。」甲簡短地回應一句,打開封條拉出裡面的紙頁,「你們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我們去看望孟隊的時候,從醫生手裡發現了一份沒有署名的病歷,但身體指標都是女性,而且活性在70%,現今城內有記載的攜帶者沒有任何一人符合這個情況。」
「所有的報告都顯示夜鶯已經死了。」
「但她的死並沒有被任何東西證明!」
「所以你們就打算用曝光的方式扳倒狼牙?」甲斜眼瞥著他,「上次我們和白狼相鬥付出的代價所有人都看得見,這種手段還是收一收為好。」
「這已經不是我們隊內的問題。」副手使勁按捺著語氣,「現在白狼掌握著幾乎全部的獵人勢力,如果他們真的和夜鶯為伍,後果不堪設想。」
甲聽著他說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你們這次是出於所謂的正義感啊…都已經是自顧不暇的程度,還要去顧及這些不在份內的閒事麼?」
「這不是什麼閒事!」副手一時氣結,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隊長,請你收回剛才的言辭。這已經違背了灰狼作為獵人的力場,如果孟隊在的話…」
激昂的話卡在了這裡。就在他面前,甲將所有的資料取出了文件夾,隨後一轉身,將其盡數扔進背後的碎紙機中。
「隊長你?!」副手一下沒攔住,情急之下不由得大喊出聲。但已經遲了,甲做這個動作就像出門扔個垃圾那麼流暢自然,珍貴的情報在瞬間就變成了雪花般的紙片。
「這件事到此為止。」甲說,「情況我已經知道了,剩下的事情我來負責,你們不要再多加干涉。」
「可是!」
「現在曝光白狼沒有什麼意義。」甲斜眼看著他,「以我們現在的情況,維持現狀尚難,更經不起其它變動。如果白狼手裡真的掌握著夜鶯,那我們剛好可以順意為之,通過合作的方式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這比對抗的方式要易於掌握得多。」
「你…」副手漲紅了臉,「你這是…助紂為虐!」
「或許吧,我並沒有孟隊那樣的覺悟,如果必須要捨棄什麼的話,我不介意捨棄所謂正義。」甲說著看向了他領口上的灰狼標記,「這樣說來,隊裡始終無法前進的原因就是因為莫須有的束縛太多不是麼?這樣想的話,灰狼這個名號本身也並不需要。名號只是名號,那些榮耀也並不能拯救現在的我們不是麼?」
「你到底還在意些什麼?」副手低聲道,「這樣的作為…不會被隊裡接受的。」
「無妨,我只是完成我自己的任務罷了。」甲聳了聳肩。
大約是氣極失聲,副手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著這位突然變得陌生起來的隊友。幾秒的死寂後,他慢慢地轉過身去,離去的腳步輕緩而沉重。
「如你所願,隊長。」他的聲音中帶著苦澀,「從今天起,我辭去副手的工作。」
「批准。」甲不假思索地回答。
副手的身體劇震,手指緊握成拳,卻如同話語所說那般再未回頭。甲目送著他離開,依舊沒有流出多餘的情緒,只同樣轉身走去,獨身的影子被晦暗的燈光投在牆上。
影子最終在轉角處停下,那是他自己的隔間。他在外面掛上了免打擾的標識,接著走入房間,一個包裹盒正放在他的桌子上,從包裝方式看來是懸賞任務的物品,不知道什麼時候送來的。
他將盒子放在正中央,專注而謹慎地劃開包裝,從中取出兩隻裝著鮮血的采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