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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花園

芒果街上的小屋 by 桑德拉·希斯內羅絲

2019-12-9 18:39

  猴子再也不住那裡了。猴子搬走了,去了肯塔基,帶著它的家人。我很開心,因為晚上再也不用聽它的狂嘶亂叫,聽它的主人們嘭嚓嚓搖滾樂般的動靜。那綠色的金屬籠子,陶瓷桌面,那說話聲音跟吉他似的一家人。猴子,一家人,桌子。都消失了。
  從那時起我們接管了花園。以前我們不敢走進去,因為猴子在那裡尖叫,並且齜出它黃黃的牙齒。
  那裡有向日葵,大得像火星上的花兒;還有肥厚的雞冠,花朵漫溢出來像劇院帷幔上深紅的裙邊。那裡有令人頭暈的蜜蜂和打著領結的果蠅翻著跟頭,在空中嗡嗡鳴唱。還有很甜很甜的桃樹。還有刺玫瑰、大薊和梨樹。野草多得像眯眼睛的星星,蹭得你腳踝癢癢的,直到你用肥皂和水洗淨。還有大個青蘋果,硬得像膝蓋。到處都是那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氣味:腐爛的木頭、潮濕的泥土,以及那蒙了灰塵的蜀葵,像老去的人那白到發藍的金髮一樣濃密而馥郁。
  翻開石頭,就會有黃色的蜘蛛逃竄出去,畏光且無明的蒼白蠕蟲在它們的沉睡中翻捲起來。用一根小棍插進沙土裡,就會出來幾隻藍色的甲蟲。還有一路螞蟻,還有那麼多的殼兒脆脆的瓢蟲。這是一個花園,看著它,是春天裡的一件賞心樂事。可是,慢慢地,從猴子走後,花園就開始自作主張了。花兒不再規矩地待在防止它們長過小徑的小磚頭後面,野草混了進來。廢棄的小汽車像蘑菇一樣一夜之間就冒了出來。先是一輛,又來了一輛,然後是那輛沒了擋風玻璃的淺藍色皮卡車【註】。不知不覺,猴子花園裡充滿了沉睡的汽車。
  花園裡的東西在以某種方式消失,好像是花園自己把它們給吃了,要不就是它的老頭記性,把東西收起來就忘掉了。在牽牛花爬過的那面石牆下的兩塊石頭中間,蕾妮發現了一元錢和一隻死老鼠。有一次,我們捉迷藏時,埃迪·法加斯頭枕在一棵木槿樹下,像瑞普·凡·溫克爾【註】那樣睡了過去,直到有人想起來他還在躲迷藏,才回去找他。
  這個,我想,就是我們去那裡的原因。遠得讓媽媽找不到我們。我們,還有幾條住在空車子裡的老狗。有一次,我們在那輛藍色舊皮卡車的後鬥裡設了個俱樂部。還有,我們喜歡從一輛車頂跳到另一輛車頂,假裝它們是巨大的蘑菇。
  漸漸起來一種傳言,說別的事物都還沒出現之前,這裡便有了猴子花園。我們很樂意去想,這個花園可以把東西藏上一千年。在濕漉漉的花兒的根下面,躺著被謀殺的海盜和恐龍的骨頭,而獨角獸的眼睛變成了煤。
  這裡是我曾經想死去的地方,是那天我試過去死的地方,可是,連猴子花園都不願意收留我。那將是我最後一天去那裡。
  是誰說我太大了不能玩這樣的遊戲了?是誰的話我沒有聽?我只記得,別人都跑開時,我也想跑,跑上跑下躥遍猴子花園,像男孩一樣快,而不是像薩莉那樣,看到襪子上沾了泥巴就尖叫。
  我說,薩莉,來呀。但她沒動。她待在路邊和提陀還有他的朋友們說話。你想和小孩們玩,那你就玩吧。她說。我留在這裡。她想要傲慢的話,就能傲慢起來。於是我離開了。
  那也是她自己的錯。我回來時,薩莉正在假裝生氣……好像是男孩們偷了她的鑰匙。請還給我。她說著,用一隻柔軟的拳頭捶打著最近的那個。他們都笑開了。她也是。那是一個我不懂的玩笑。
  我想回去和別的孩子一起玩,他們還在汽車上跳來跳去,還在花園裡互相追逐。可薩莉有她自己的遊戲。
  一個男孩設計了規則。提陀的一個朋友說,除非你親我們,要不就拿不回鑰匙。薩莉一開始假裝很生氣,然後就說好吧。就那麼簡單。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想要扔樹枝。有什麼東西想要說不,當我看到薩莉走進花園裡去,而提陀的夥伴們都在壞笑時。只是親一下。就好了。每人親一下。這有什麼呢?她說。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憤怒。好像有什麼不對勁。薩莉走到那輛藍色舊車後面去親男孩,拿回她的鑰匙,而我卻跑上三層樓梯到了提陀家住的地方。他媽媽在熨襯衫。她用一個空的汽水瓶往上噴水,同時抽著一枝菸。
  你兒子和他的朋友偷了薩莉的鑰匙,不還給她,除非她親他們。現在他們就在讓她親他們,爬完三層樓後的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那些個小傢伙。她說,頭都沒抬一下,繼續熨著。
  就這樣嗎?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她說,叫警察?然後繼續熨衣服。
  我瞪著她很久,可想不出要說什麼,於是跑下三層樓梯回花園,到需要解救的薩莉那裡去。我拿了三根大樹枝和一塊磚頭,心想這些應該夠了。
  但我到了那裡,薩莉說回家吧。那些男孩說走開。我手裡拿著磚頭覺得自己很蠢。他們都那麼瞧著我,好像我才是那個做蠢事的人。這讓我覺得很羞愧。
  然後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得跑開。我得把自己藏在花園的另一邊,藏在樹叢裡,一棵不會介意我躺下來哭很久的樹下面。我用力把眼睛閉起來,像最渺小的星星那樣,好讓自己不哭。可我還是哭了。我的臉在發燙。身體裡的每樣東西都在呃逆。
  我在哪裡讀到過的,在印度,有的祭司可以憑藉意志讓自己的心臟停跳。我也想用意志讓自己的血停止流,心停止跳。我想要死去,化成雨,想要我的眼睛融化,像兩條黑蝸牛一樣溶進土裡。我想呀想呀,閉上眼睛一心一意地想。等我站起來時,我的裙子變綠了,頭也痛了起來。
  我看著自己穿著白襪和圓鞋的腳。它們好像很遙遠,似乎不再是我的腳了。花園曾經是那麼好玩的去處,可現在似乎也不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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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種結合了小型貨車和轎車特點的實用車型,車前部形似轎車,後面有車斗。
     Rip Van Winkle,典出華盛頓·歐文(1783—1859)《見聞札記》中的名篇「瑞普·凡·溫克爾」。山村農夫溫克爾善良懦弱、好酒懼內,一日在山中遇一擔酒老翁,被酒香誘至深谷,見一眾奇服異稟的怪人默然會神於九柱戲。老翁加入其中後,溫克爾捺不住酒癮,偷嘗仙酒,酣然入睡,豈知這一睡便睡過了獨立戰爭,醒來已是二十年後,家中物是人非,悍婦故去,世上滄桑鉅變,新政初行。溫克爾找到嫁為人婦的女兒,從此在村中住下來,向過往的旅人講述自己的奇遇。《見聞札記》被認為是美國本土文學的開山之作,歐文也因此被稱為「美國文學之父」。此書國內早有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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