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英語
芒果街上的小屋 by 桑德拉·希斯內羅絲
2019-12-9 18:39
瑪瑪西塔是街對面三樓正面公寓裡那個男人的大塊頭媽媽。拉切爾說她的名字應該是瑪瑪索塔,我想這不重要。
那個男人存錢把她接到了這裡。他存呀存呀,因為她一個人帶著小男娃在那個國家生活。他做兩份工。他早出晚歸。每一天。
後來有一天,瑪瑪西塔和小男娃坐一輛黃色計程車來了。計程車門像侍者的手臂一樣打開。邁出來一隻粉紅色小鞋,一隻兔子耳朵一樣柔嫩的腳。接著是肥肥的腳踝、搖動的臀、紫紅玫瑰和綠色香水。那個男人得在外面拉,計程車司機得在裡面推,推呀拉呀,推呀拉。出來了!
一瞬間她像花一樣打開了。龐大,大得驚人,卻看上去很美,從帽頂上的淺橙色羽毛到腳趾上的小玫瑰花苞。我簡直沒辦法把眼睛從她的小鞋上移開。
上去,上去,她抱著藍色毯子裡的小男娃走上了樓梯。男人提著她的衣箱、紫色帽盒,十幾盒緞面高跟鞋。然後,我們就看不到她了。
有人說是因為她太胖,有人說是因為那三層樓梯,但我認為她不出來是因為害怕說英語,可能是這樣的,因為她只知道八個單字。房東來的時候,她知道說:他不在;如果是別的人去,她就會說,「別說英語」,還有「見鬼」。我不知道她從哪裡學的這個,但我聽她說過一次,感到很驚訝。
我父親說他剛到這個國家的時候吃了三個月的火腿煎蛋。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是。火腿煎蛋。他就知道這個單詞。他再也不吃火腿煎蛋了。
不管是什麼原因,是因為她胖呢,或是不想爬樓,還是怕說英語呢,反正她都不會下來。她整天坐在窗邊收聽西班牙語廣播節目,唱各種關於她的國家的思鄉曲,聲音聽起來像隻海鷗。
家。家。家是照片裡的一所房子,一所粉紅色的房子,粉紅得像一朵怵目光線下的蜀葵。男人把寓所的牆壁都漆成了粉紅色,但那是不一樣的,你知道。她依然在為她粉紅色的房子嘆息。後來,我想,她哭了。是我我會的。
有時男人厭煩了。他嘶喊起來,整條街都能聽到。
唉。她說。她很傷心。
哦。他說。再也不喊了。
唉。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她問。
唉。他孃的!我們是在家裡。這就是家。我人在這裡,我住在這裡。說英語。說英語。上帝!
唉!瑪瑪西塔,不屬於這裡的人,三不五時地發出一聲哭喊,歇斯底里的,高聲的,似乎他扯斷了她最後一絲維繫生命的線,一條通向那個國家唯一的出路。
後來,永遠地傷了她的心的是,那個小男娃,開始說話了,開始唱他在電視上聽到的百事可樂廣告歌。
別講英語。她對那個操著那種聽起來像馬口鐵的語言在唱歌的孩子說。別講英語,別講英語,然後淚如泉湧。別,別,別,她好像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