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腳之家

　　有一家人。都是小矮人。他們的手臂很小，他們的手也小，他們的個子也不高，他們的腳非常非常小。
　　爺爺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牙縫裡漏出鼾聲。他的腳又白又胖，像厚厚的玉米肉粽【註】，他把它們撲上粉，套上白襪子，塞進棕色皮靴裡。
　　奶奶的腳像粉紅珍珠一樣好看，穿著天鵝絨的高跟鞋，走起路來一歪一扭。但她還是穿著它們，因為鞋子漂亮。
　　寶寶的腳有十個細細的腳趾米，蒼白又透明，像蠑螈的腳趾。他只要一餓就會把它們塞進嘴裡。
　　媽媽的腳，豐盈文雅，像白色鴿子從雲天，那枕頭的海洋飛落，走過油麻毯上的玫瑰，走下木樓梯，走在粉筆畫的跳房的格子上，5、6、7，藍色天空。
　　你們想要這個嗎？給你們個紙袋，裡面有一雙檸檬黃的鞋子、一雙紅色的鞋子和一雙舞鞋，原先是白色的，現在是淡藍色的。拿去吧。我們說謝謝你，等到她上樓去。
　　好哇！今天我們是辛德萊拉【註】，因為我們的腳正合適。我們對著拉切爾一隻套著學生灰短襪又穿著女士高跟鞋的腳大笑。你喜歡這些鞋子嗎？可說實話，低頭看看你的腳，卻覺得有點嚇人，它好像不再是你的腳了，上面的腿好長好長。
　　每個人都想換著穿。檸檬黃的換紅的，紅的換那雙曾是白的現在是淡藍色的。脫下又穿上，穿上又脫下，忙乎了好一陣，直到我們都累了。
　　然後露西尖聲叫起來，我們把襪子脫掉吧。對呀。是真的。我們有腿呀。細瘦的腿，上面點綴著脫痂後形成的緞面疤。但這是我們自己的腿，好看，又長。
　　拉切爾學會了穿著這些奇妙的高跟鞋，架勢十足地走來走去。她教我們把腿交叉又分開，像跳花式繩一樣地走；她教我們怎麼一步一響地走到街角，好像鞋子在和你對答。露西、拉切爾和我就這樣踮著腳走著。走到街角，男人的眼睛沒辦法從我們身上移開。我們像是帶來了聖誕節。
　　街角雜貨店的賓尼先生放下他的大雪茄，問，你們的媽媽知道你們這鞋子哪來的嗎？誰給你們的？
　　沒人。
　　這鞋不安全。他說。你們這些小女孩還太小，不適合穿這樣的鞋子。趁我還沒叫警察趕快脫掉吧。可我們只是跑開。
　　大道上一個騎著拼裝自行車的男孩喊道，女士們，帶我上天堂啊。
　　那裡除了我們沒別人。
　　你喜歡這些鞋子嗎？拉切爾說是的，露西說是的，是的，我說，這些是最好的鞋子。我們再也不要穿別的鞋子了。你喜歡這樣的鞋子嗎？
　　在自助洗衣店的前面，有六個長著一樣的胖臉的女孩，她們裝做看不到我們。拉切爾說，他們是表姐妹，喜歡妒忌。我們有模有樣地走著。
　　街對過的一家小酒館的門前，一個流浪漢坐在長凳上。
　　你喜歡這鞋子嗎？
　　流浪漢說，喜歡，小姑娘。你的小黃鞋好漂亮。走近點，我看不太清。再近點。來。
　　你是漂亮的小姑娘，那個人接著說，你叫什麼名字，美女？
　　拉切爾說叫拉切爾。就那麼答了一句。
　　現在你知道和醉鬼說話有多不好了吧，告訴他你的名字就更糟糕，可誰能怪她呢。她那麼小，一天裡聽到那麼多好聽的話讓她有點暈頭了，即便那是一個流浪漢的醉話。
　　拉切爾，你比一輛黃色計程車還漂亮。你知道嗎？
　　但我們不喜歡。我們得走了。露西說。
　　如果我給你一元錢你會吻我嗎？一元錢怎麼樣？我給你一元錢，他低頭在口袋裡找起皺巴巴的票子來。
　　我們得馬上走，露西說著拉過拉切爾的手，因為她好像在考慮那一元錢呢。
　　流浪漢衝著空氣在叫喊著什麼，但我們已經很快地跑遠了，我們的高跟鞋帶著我們一路跑過大街，轉過街區，經過那一群難看的表姐妹，經過賓尼先生的店，跑到了芒果街上，回來了，以防萬一。
　　我們厭倦了扮靚。露西把檸檬黃的、紅色的和先是白色後來是淡藍色的鞋子藏在後廊上一個很大的籃子裡，直到星期二，她媽媽，非常愛乾淨的她，把它們扔了。沒有人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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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male，一種墨西哥著名食品，由玉米、碎肉和辣椒裹在一起蒸製而成。
　　 　　Cinderella，格林童話中穿水晶鞋的灰姑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