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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37

BL登頂 by 一舟河

2019-12-8 18:19

第二天,嚴陵和傅恆初次見面的戲,再一次開拍了。
絢爛的晚霞將天際勾成一匹織錦,暮春的夕陽擦過法國梧桐的新綠,緩緩落下了地平線。幾縷從枝椏樹梢縫裡漏出來的金線,投射到了沿岸潺潺流動的河流上,落出碎金般閃爍的光暈。
種滿梧桐的街上,行人寥落。幾個約莫是附近大學的美術生,三三兩兩地支了畫板,拿著畫筆飛快地畫著。小街在他們手裡,慢慢成了畫紙上的晚春美景。
「哎來了來了,你快看。」最邊上一個染著黃色頭髮的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留著及肩長髮的年輕男人,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手裡尖銳的鉛筆頓時在紙上劃出倉促的痕跡。他微微擰了下眉頭,大概對同伴嘴裡說的不甚感興趣,只是礙於情面,不得不隨便地抬頭看了一眼。
結果這一眼,直接望進了迎面走過來的男人眼睛裡。
如刀刃折過般的劍眉底下,是一雙如同死水般幽深的眼睛。五官冷峻,眉眼深邃的男人,邊走邊將燃著的煙送到嘴邊抽了口,而後漫不經心地屈指彈了彈煙灰。
傅恆目光下意識轉向了男人的手指。
男人夾著煙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連指甲修剪地乾淨整齊,不留一丁點白。
「這是一雙靈活而有力的手。」傅恆沒由來地想。他收回視線,重新換了張乾淨的美術紙,低下頭開始專注地畫了起來。
「怎麼樣,不錯吧?我夠意思吧?」黃頭髮的青年沒發現傅恆已經收回了目光,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自我表揚,「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符合你的口味,趕忙拖著你來了,你還不樂意……」
嚴陵提前下了班,心裡被下午手術失敗的事情擠了個滿滿當當,絲毫沒注意路邊那幾個時來時不來的美術生,直到一張素描橫亙在他面前。
「先生,你的畫。」
傅恆站在畫板後面,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手裡拿著剛剛畫好的畫。
那是一張很傳神的素描。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從遠處走過來,料峭的寒風吹起他衣擺一角,露出了裡面一絲不苟的襯衫長褲。男人一手插在衣兜裡,一手夾著支火光明滅的煙。
畫裡男人眉頭微皺,眼神冷淡又疏離,冷硬的面容上帶著長年累月留下來的不快活。
是的,不快活。傅恆見到男人第一眼,就覺得這個男人不快活。
「他心裡肯定藏了很多事。」傅恆心想,「有故事的人通常都不怎麼快樂。」這樣想著,傅恆臉上的笑容更真摯了些,他像個為生活費奔波的普通大學生一樣,企圖用熱情洋溢的笑容,把自己的人物肖像推銷出去。
嚴陵看了傅恆一眼,低沉又沙啞的嗓音從他堅實的唇峰間吐了出來:「多少錢?」
作為一個對聲音有從未執念的gay,傅恆聽到嚴陵的聲音時,心臟卻毫無由來地重重跳了一下。他在心裡嘖了一聲,面上卻輕輕揚起了唇梢。
於是嚴陵便看到,面前這個學生模樣的大男孩彎了彎眼睛,頗有些狡黠地說:「不要錢,送你的。」
「那謝謝了。」嚴陵壓根沒接收到傅恆眼睛裡的意思,他客氣地道了謝,然後接過畫就走了。
以為能看到兩位絕世高手過招的黃發青年,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說:「他、他就這麼走了?」
「不是我說,傅恆你都表現地這麼明顯了,結果他就說了句謝謝?電話呢?微信呢?實在沒有,留個扣扣也行啊。」
傅恆在原地僵硬地立了片刻,而後想明白似的,朝同伴擺了下手,有些無奈道:「他是個直的。」
「什、什麼?!我居然看走眼了!」黃發青年大叫道。
「卡!好,這條過了。」越肖山一別擴音器,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指揮劇組工作人員道,「暫時收工,先吃晚飯,吃完咱們去下一個地點。」
蘇言動了動有些凍僵的手指,接過厲錚遞來的暖手寶,捂了好一會才緩過氣來。
錢多把外賣送了進來,等化妝間裡的其他人走乾淨了,這才體貼地拉上門出去了。蘇言抬了抬尊臀,把和厲錚的距離從三十公分縮短為零。接著,他把暖手寶一扔,直接伸手摸進了厲錚的大衣底下。
前前後後都摸了一遍,沒摸著半個暖寶貼。蘇言眉毛一挑,當即意味深長地開了腔:「你今年是不是該三十一了?」
「想說我老當益壯?」厲錚把蘇言的手捉過來,放在手心裡捂著。
蘇言:「……」
「他怎麼越來越清楚我要說什麼了。」
這個念頭在蘇言腦海一閃而過,被搶了台詞的他,只好大爺似的朝外賣抬了抬下巴。厲錚順著這位大爺的意思,打開了外賣食盒。
電影拍攝走上正軌以後,每天的時間都很緊,蘇言能抓到一點時間和厲錚獨處都不太容易。他一邊任勞任怨給厲錚大衣後背處貼滿了暖寶貼,一邊享受著厲錚細緻周到的餵飯服務。
因為下一場戲蘇言的妝容很重,得提前去化妝準備。因而厲錚先把他餵飽了,才開始吃自己的那份。
沒過多久,吃完盒飯的化妝師回來,招呼蘇言去化妝。前後折騰了快一個小時,化妝師馬姐總算點頭,放了蘇言去片場。
看見蘇言出現在鏡頭裡,越肖山揚掌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場記見狀立即打卡:「第十八場第一次。」
燈光曖昧的酒吧內,震耳欲聾的鼓噪音樂從四面八方射出來,輕而易舉地點燃了氣氛。一個上半身穿著透視裝的年輕男人,隨著音樂出現在了台下,他用單手撐了下小舞台,靈巧地縱身一躍,十分帥氣地跳到了檯子上。
聚光燈追隨者他的身影,打在了舞台中央。傅恆拿著話筒,朝身後的同伴打了個響指,音樂頓時一變。
嚴陵回到自己的房子,像往常一樣給盆栽澆了水,又做了晚飯,只是拿起筷子要吃的時候,眼前不受控制地出現了下午病人破裂的大血管。
嚴陵拿著筷子的右手凝固在了半空,半晌,他一言不發地放下了筷子,端著原封不動的晚飯回到了廚房。從廚房出來時,嚴陵從書架上抽了昨天沒看完的書。
這時鏡頭沿著長長的書架一路推過去,在木頭相框的那裡停頓了一秒鐘。
相框裡面是張很普通的照片,像大學畢業照一樣,拍了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背景看不太出來,隱約能看出一點硝煙的痕跡。
嚴陵捧著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這讓他不由有些焦躁,以至於不知不覺把事先準備好的咖啡喝完了。
拿著空掉的咖啡杯,嚴陵坐著好一會兒沒動,而後他合上書放下杯子,撈了手機鑰匙,又出門了。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了大半圈,嚴陵折進了一家酒吧。
嘈雜的音樂讓嚴陵微微放鬆下來,他點了杯白蘭地,剛喝了一口,就音樂前奏變了。
輕緩的鋼琴聲開頭,一聲輕輕的哼唱後,低啞的嗓音響了起來:「yo
pchasingthepast
indyouofwhoweare
you』forwhile
……」
傅恆聲線乾淨,嗓音有點天生的沙啞,唱起女聲原版的《toofar》別有味道。畫著精緻眼線的他坐在高腳凳上,以一種十分不羈的方式拿著話筒,穿著亮皮機車靴的長腿合著節奏,漫不經心地踩著拍子。
夜晚的傅恆,一掃白天三好學生乖巧模樣,及肩長髮被編了辮子,毫無章序地摻在散落著的頭髮裡,側頭動作間,露出左耳一長串黑色耳釘。他上半身穿著真空的透視裝,衣襟拉鏈敞開著,白皙胸膛上的兩點若隱若現。
嚴陵看不清台上的人,但這並不妨礙台上的人看見他。
早在嚴陵剛進酒吧的時候,傅恆就發現了他。不過傅恆想確認一下自己下午對嚴陵的判斷,因此他只是看著,並沒有過來。
「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接二連三被好幾個男人搭訕了,嚴陵終於覺得不對勁了。他放眼望去,發現在場全是男的,沒有一個異性。
這時,嚴陵還沒意識到自己進了gay吧,直到他被一個男人拍了把屁股。
與厲錚搭對手戲的群演,在演這段的時候忍不住滿頭大汗,他總覺得自己要是一巴掌拍實了了,厲錚就會毫不猶豫地剁掉自己的手。
好在最後越肖山也沒想過厲錚會為藝術獻身,她一邊想著改天找蘇言來補拍這個鏡頭,一邊讓群演借了個位,假裝拍了厲錚的老虎屁股。
鏡頭裡,嚴陵猛地橫起胳膊肘撞開了陌生的男人。
「你幹什麼?」
被打了一拳的男人揉著胸口,莫名其妙地看了嚴陵一眼。他大概想到了什麼,在同伴圍過來的時候伸手攔了一攔,「算了算了,估計是個跑錯地方的。」
同伴回頭上下打量了嚴陵一眼,厭惡地皺了皺眉:「看著模樣還不錯,沒想到是個有病的。直男跑到gay吧來幹什麼?見識世面嗎?」
被奚落的嚴陵,臉色青白不定,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來錯了地方。恰在此時,瞅到機會的傅恆出來打了個圓場,化解了嚴陵的尷尬。
看在傅恆幫忙的份上,分別時傅恆索要電話號碼,嚴陵沒有拒絕。兩個人互換了手機號,之後傅恆開啟了死纏爛打模式。
嚴陵年假休完,又重新回到了醫院上班。他每天上下班經過梧桐街,也就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總能看見傅恆在那畫畫。見面次數多了,傅恆和嚴陵就慢慢熟了。
這天嚴陵下班,像往常一樣,他習慣性地往傅恆經常待的地方掃了一眼,卻沒看見傅恆人,只有傅恆的同學在那裡給人畫肖像。
嚴陵眉頭微不可見地折了一下,步子慢了下來,他在原地停頓了三秒,最終還是徑直朝著回家的方向走了。
鏡頭一切,正在專心畫畫的傅恆同學——黃發男生,聽見有人敲了敲自己的畫板。他抬起頭,看見了嚴陵的臉。
嚴陵問了傅恆同學,才知道傅恆在酒吧駐唱時被客人騷擾,一時衝動打了客人結果被反揍了一頓。
「要不我帶你去看看他吧?那小子說容貌受損,死活不肯去醫院。」黃發男生主動提議道。
此處是嚴陵對傅恆感情的一個轉折點,越肖山安排了長鏡頭。
嚴陵半彎著腰,右手放在兜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聽了黃發男生的建議,他猶豫了會兒,才點了下頭:「那麻煩你了。」
隨後,嚴陵在破舊的出租屋裡見到了傅恆。
嚴陵的到來出乎傅恆意料,他知道嚴陵的內心已經出現動搖了,於是在嚴陵探病的時候,不停地試探,結果不小心過了頭,將嚴陵氣走了。
嚴陵出去前,把長方形的東西從衣兜裡掏了出來。傅恆好奇地拆開了包裝,打開之後發現是之前,他無意中提到過一種馬克筆。
傅恆抱著馬克筆盒子,突然笑了起來,他仰倒在床上,不由自主打了好幾個滾。
這個地方,蘇言ng了好幾次,到後來場記還沒打卡,他就開始笑,鬧得在場的一幹工作人員哭笑不得。
探病事情過後,傅恆開始得寸進尺。他不再滿足於僅僅是上下班途中和嚴陵說幾句話,他漸漸縮短與嚴陵相遇的時間,最後演變成了專門在嚴陵上班的醫院樓下等著。
某天,因為無意間看見嚴陵與一個女護士交從過密,大為惱火的傅恆追到了嚴陵的辦公室。
傅恆靠在嚴陵辦公室門口,直接無視了禁煙的標誌,在人家醫院走廊上接連點了半包煙,不出意料地惹來了值班護士。
「不好意思,這是我朋友,他遇到了點事……好的,我會好好跟他說,給你添麻煩了。」嚴陵客氣地送走了值班護士。
等值班護士走遠了,嚴陵把傅恆拽進辦公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嚴陵一邊打開新的病歷,一邊頭也不抬地說:「說吧,發什麼瘋?」
聽到這話,傅恆覺得自己剛剛平復下來的怒火又要炸了。他邊拋著手裡的打火機玩,邊低著頭,要笑不笑地勾起嘴角:「我哪敢在嚴醫生面前發瘋啊。不過有件事我倒是想問問嚴醫生,」傅恆走過去,單手撐在嚴陵的辦公桌上居高臨下地道:「作為最噁心同性戀的直男,嚴醫生送我馬克筆,究竟是什麼意思?」
嚴陵的筆尖一頓,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意思。」
「哦,」傅恆點了點頭,「給同性戀傳遞錯誤的信息,回頭跟人說你沒什麼意思。那我問問嚴醫生,你給那位漂亮的護士小姐送花的時候,也跟人家說你沒什麼意思,只是順便嗎?」
「傅恆,」嚴陵放下筆,抬頭對上了傅恆的眼睛,不到一秒鐘卻又避開了他的視線,「你適可而止。」
「我適可而止?」似曾相識的台詞讓扮演傅恆的蘇言卡殼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一會,還是沒想起來後面的台詞,只好歉意地做了個討饒的手勢。
越肖山無奈地喊了停,把蘇言叫過去重新說了遍戲。
「……你按我說的處理,沒問題?」越肖山不放心地問了句。
蘇言給她比了個ok的動作,接著場記再次打卡:「第四十六場,第四次,開始。」
「我適可而止?」傅恆輕聲重複了一遍,突然之間情緒爆發,失控地咆哮起來:「你明知道我是同性戀,你明知道我喜歡你,你任由我追求你追了三個月,你現在跟我說適可而止?」
「你他媽怎麼不早在夜色就跟我說適可而止,讓我別動心別靠近?!」
嚴陵一言不發。
傅恆慘淡地笑了起來,他把手上的打火機往垃圾簍裡一扔,衝著嚴陵輕聲道:「嚴陵,我看錯你了。」
說完,傅恆摔門而出。隨著他的離去,嚴陵辦公室的燈依次滅了下去,最後僅剩下桌子上一盞孤零零的檯燈。
來梧桐街畫畫的美術生依舊是一波來了,一波又走,只是嚴陵再也沒有在那條街上,看見過傅恆了。
半個月後,傅恆由於摔折了腿,被朋友送到了嚴陵所在的醫院。嚴陵在偶然一次的查房中,看見了傅恆,和一個對傅恆關懷備至的青年。
此時,傅恆因為住院不方便的緣故,已經把及肩長髮剪了。留著短碎發的年輕男人百般聊賴地靠在病床上,窗外的陽光透過窗子,在他俊美的臉上留下痕跡。
「給你削個蘋果?不想吃蘋果?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去洗。」陪床的男青年慇勤道。
「梨。」傅恆吝嗇地吐出一個字。
青年拿著兩個梨子出門,在門口撞見了來查房的嚴陵。
「嚴醫生,您來查房吶?」青年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嚴陵點了點頭,他看見青年回了個頭,對著病房裡的傅恆喊了句:「阿恆,醫生來查房啦。」
阿恆。嚴陵垂下眼睛,把這異常親暱的稱呼在心裡無聲念了兩遍,而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了日常例行檢查。
只是嚴陵沒想到,再見面,傅恆反應會那麼冷淡。
做完了檢查,嚴陵站在傅恆病床前,忍不住詢問道:「怎麼會摔跤?」
「就那樣摔得唄。」傅恆無所謂地回了句,他看到青年回來,便很自然又依賴地說:「我不想去洗手。」
青年應了一聲,「那我給你切成丁。」
嚴陵站在一邊,看著青年前前後後地忙碌,看著傅恆理所應當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這個認知所帶來的後續情緒太過於猛烈,以至於嚴陵不得不匆匆逃離了病房。
嚴陵和傅恆的破冰轉機,發生在傅恆出院的那天。
嚴陵情不自禁地到了傅恆病房,又鬼使神差地問了句:「那天那個青年是你男朋友?」
「哪個?」傅恆頭也不抬。
嚴陵沉默了。
等了許久沒等他說話,傅恆聳了下肩膀,低頭繼續收拾東西:「我男朋友太多了,你不說特徵……」
「傅恆,你別這樣。」
「別怎樣?我這樣我開心,再說了,」傅恆惡劣地笑了一聲,探身湊到嚴陵耳邊,「你管得著麼?」
說著,傅恆擠了擠嚴陵:「嚴醫生,麻煩讓一讓,你擋到我的路了。」
「砰!」
傅恆被猛地推到牆上的時候愣住了,然而不等他反應,忍無可忍的嚴陵已經低頭壓住了他。
傅恆手裡的行李直接掉在了地上,他呆立兩秒,反手抱住了嚴陵脖子,用力回吻了過去。兩個人壓抑多時的感情終於爆發,彼此凶狠地親吻在了一起。
鐵銹腥味和刺痛從嘴唇上傳來,傅恆感覺到自己嘴皮子被咬破了。
唇舌交換的聲音在病房裡響起,鏡頭外,越肖山悄悄做了個手勢,帶著劇組的工作人員悄無聲息地從病房裡撤了出去。
最後一個場記小哥出門時,還很是體貼地帶上了門。
於是,等厲錚和蘇言結束親吻,發現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而電影拍到這裡,已經差不多過了二分之一。
病房親吻後,嚴陵和傅恆開始交往,像大多數陷入熱戀的情侶一樣,兩個人同居了。剛同居的時候,兩個人度過了非常甜蜜的一段時光,傅恆甚至用自己打工攢的錢,給嚴陵買了個很是潮流的金屬手鐲。
可惜傅恆忘了,嚴陵的工作,根本不允許佩戴首飾。
「喜歡嗎?你看我也有一個,酷吧?」傅恆很是孩子氣地湊在嚴陵面前,一臉求表揚的神情。
嚴陵在他額頭上親了口,唇邊帶著寵溺的笑容道:「嗯,酷。」
傅恆絲毫沒有注意到嚴陵眼底的失落,也壓根沒發現嚴陵言不由衷,他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忙著對鐲子拍照片上傳朋友圈。
兩個人朝夕相對久了,彼此的生活習性也漸漸瞭如指掌。有潔癖的嚴陵發現傅恆身上有許多小毛病,兩個人經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但是嚴陵從未有過分手的念頭,甚至在同性戀情被醫院主任知道的時候,主動辭了職。
嚴陵想開個咖啡館,平時還能替傅恆賣一賣他的畫,等傅恆畢業了,兩個人每年只做幾個月的生意,剩下的時間可以用來旅行。
嚴陵認真謀劃著和傅恆的未來,把心裡的計劃滿心歡喜地說給傅恆聽,傅恆卻很隨便地點了下頭,嘴裡附和地說:「都行。」
慢慢地,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生活的傅恆,又開始了花天酒地。
嚴陵一次又一次地把爛醉如泥的傅恆,從各種各樣的就吧撿回來。可惜嚴陵越隱忍,傅恆越放肆。
最後,在酒吧裡看見傅恆和別的男人嘴對嘴餵酒時,嚴陵終於無法再忍了。
「傅恆,你在幹什麼?」嚴陵站在一群鼓掌叫好的人之間,面無表情地叫了他一聲。
傅恆用手背擦了把嘴,滿不在乎地說:「你看見了啊,玩玩而已。」頓了頓,傅恆又補了句,「你該不會連這個都玩不起吧?」
「這都玩不起?不會吧?」
「哎我說兄弟,大家都沒別的意思,玩鬧一下,你就別介意了。再說了大家都是男人,誰沒有偷嘴的時候,大度一點啦。」陌生的男人邊說,邊隨便地拍了怕嚴陵的肩膀。
嚴陵沒有說話,等周圍的人鬧夠了,他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來。
「還給你,」嚴陵說,「以後你好自為之。」
嚴陵說完就走了。
外面下著大雨,嚴陵撐著傘,走在雨中,突然想起了朋友知道自己辭職時,自己反駁朋友的話。
「同性感情中,年長的那方總是比年輕的一方,要承擔的東西多得多。」安靜的咖啡館卡座裡,嚴陵對著朋友道。
那時候嚴陵還以為兩個人可以天長地久,以為不管怎樣,至少可以相伴白頭。
「可惜了。」
嚴陵站在空無一人的雨中,輕聲道。
鏡頭切回了酒吧。
昏暗的酒吧裡,喧囂的音樂和清脆的碰杯聲混雜成某種紙醉金迷的人聲鼎沸,駐唱在台上歇斯底里地吼著歌,台下玩嗨了的各色男人跟著節奏搖晃著*。
最顯眼的一張沙發上,半長不長的烏黑頭髮隨意散著,男人描畫精緻眼線的眼睛失神盯著虛空,細瘦的手指緊緊攥握著一個金屬手鐲。
原來嚴陵一直帶著它。沒有戴在手上,而是帶在身上。
「喂傅恆,該你喝了。」旁邊剛剛和傅恆玩了場渡酒遊戲的男人,不懷好意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傅恆猛地回過神,他目光如炬地看了男人一眼,而後突然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拿起外套,匆匆跑了出去。
「他怎麼回事?該不會去追他的醫生男朋友了吧?」學生模樣的男生扭頭對著旁邊的人說。
「呸,玩不起就別玩,晦氣。」男人對著傅恆的背影唾了一聲。
「哎呀你跟他計較什麼,他就是個神經病!」一個白領模樣的男人插嘴道。
「是呀,別管他了,許哥,咱們接著玩咱們的。」畫著厚厚的眼線,看不出年紀的男人翹了個蘭花指,輕輕點了點被叫做許哥的男人胸膛。
許哥被周圍的人勸了兩句,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來,「這回該輪到誰了,趕緊自動站出來!」
另外一邊,傅恆跑出酒吧,才發現外面下起了漂泊大雨。雨幕厚重,水霧氤氳而上,彷彿整座城市都泡在了水汽中,傅恆站在酒吧屋簷下,焦急地左右張望了會兒,好不容易瞥到一道身影,當即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
「嚴陵!嚴陵!」
大雨很快就把傅恆整個人淋透了,他拚命跑著,用力呼喊著嚴陵的名字,前面那道黑色的背影卻始終無動於衷,甚至連頭都不回。
「嚴陵!」漸漸地,傅恆臉上慌急的表情越來越深,連喊出來的話裡也開始帶了哭音。
而不遠處那道黑色的背影依舊毫無反應。
傅恆不顧一切奔跑著,眼看快要追到了,卻不小心扭了一下腳,硬生生摔在了地上。
砰地一聲悶響,驚起了巨大的水花。前面的男人聽到聲音,終於回了頭。發現傅恆摔在地上,男人急急忙忙跑了過來。
看到面前出現一雙手,傅恆顧不上爬起來,想也不想地緊緊抓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傅恆抱著那雙手疊聲道:「嚴陵,嚴陵,嚴陵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這時三號機鏡頭推進,給傅恆一個面部特寫。
傅恆抱著的那雙手往回抽了抽,一道完全陌生的男聲響了起來:「你沒事吧先生?我想你認錯人了。」
傅恆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見張陌生男人的臉,登時頹然地鬆了手。他低下頭,苦澀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認錯了人。」
好心的陌生人將傅恆扶了起來,關心了傅恆兩句,又匆匆離去了,只剩下傅恆一個人,立在大雨中。
還是初夏,淋雨的戲拍完,越肖山一喊卡,錢多就抱著毛巾和沖劑就衝過去了。再不跑快點,旁邊厲錚的目光能把他整個人殺死了。
越肖山指揮著工作人員,重新佈置了機位。
嚴陵回到家,在家門口看到了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傅恆。聽見腳步聲,傅恆猛地撲了過來,緊緊抱住嚴陵,一連聲地道歉:「對不起,嚴陵我錯了,我保證,我跟你保證我再也不會了。嚴陵,你別不要我,別不要我!」
嚴陵任由傅恆掛在自己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抬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帶著妥協意味的動作如同一個訊號,被傅恆接收到以後立刻揪住不放。傅恆緊緊纏住嚴陵,嘴唇急切地尋找著嚴陵的,兩個人急促的呼吸交雜在一起,瞬間將樓道一小片地方的空氣都點燃了。
傅恆推著嚴陵進屋,親吻的嘖聲在空蕩的屋子裡清晰可聞。越肖山把大部分工作人員都趕出去了,只留下幾個人盯著攝像機。幾分鐘後,僅留下來的幾個人也撤了出去。
當晚,淋了雨又做了場劇烈運動的傅恆發起燒來。一場受寒引起的發燒,前後折騰了半個月,等他好不容易徹底痊癒了,分手這件事早就不了了之。
嚴陵和傅恆和好如初,傅恆收了心,踏踏實實地跟嚴陵過日子。可惜生活,並不常能如所願。
傅恆家裡人找上門來了。
優雅矜貴的女士,敲開了兩個人的家門。在這位自稱姓費的女士嘴裡,嚴陵知道了傅恆的家世。
原來傅恆並不是什麼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是珍珠城集團董事長的獨生子,十八歲那年因為出櫃和家裡鬧翻了。現在董事長病危,需要傅恆回去繼承家業。
像無數俗套的偶像劇一樣,傅恆的媽媽提出了要求。
「離開我兒子,」費女士把手中的文件袋推了過去,「或者,重新回到那裡去。」
嚴陵打開了文件袋,發現裡面裝的是他的個人履歷。面對費女士的威脅,嚴陵微微一笑,把文件袋重新推了回去,「抱歉,您的條件我做不到。」
「如果真的是傅恆的意思,那麼,請您讓他自己來跟我說。我還有事要忙,先失陪了。」
出乎意料的是,費女士走後不久,傅恆真的親自過來了。
「嚴陵,你等我三個月好不好?三個月以後,我把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再回來找你,好不好?」
面對傅恆的請求,嚴陵無法說出不字。就這樣,兩個人分開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塵埃落定。變得成熟穩重的傅恆以驚喜的名義,帶著閉著眼睛的嚴陵,來到了梧桐街上。
他們面前是一家新開的咖啡店,和嚴陵曾經描述過的一模一樣。
「好了,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傅恆笑著看向了嚴陵。
嚴陵嘴上帶著淺笑,卻好像壓根沒聽見傅恆的話似的,濃密的睫毛搭垂下來。
「我說可以睜開眼睛了,你快看看滿不滿意?」
嚴陵依舊是嘴角帶笑的模樣,眼睛緊緊閉著。
傅恆有些生氣了,他抓住嚴陵的手臂,用力搖了兩搖:「嚴陵!你睜開眼睛!我讓你睜開眼睛你聽到沒有!」
「嚴陵!嚴陵!」傅恆大喊出聲,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他滿頭大汗地望了眼窗外,發現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是夢啊。」傅恆小聲地呢喃了一聲,他抹了把臉,起床去了洗手間。啪嗒一聲,洗手間裡的白熾燈應聲而亮,刺眼地照著傅恆斑白的兩鬢和皺紋叢生的眼角。
傅恆似乎一無所覺,他洗漱完,換了身衣服,長著老年斑的手,從床頭櫃裡摸出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盒子裡裝了枚勳章,傅恆拿出來,珍而重之地佩戴在自己胸前衣襟上。
而後,吃過早飯的傅恆,背著早就破破爛爛的畫板出了門。
還是那條梧桐小街,傅恆打開畫板,開始畫畫。漸漸地,太陽出來了,街上行人多了起來。
「傅老師,您又來畫畫了啊。」
一個路過的行人,跟傅恆打招呼,傅恆也就點點頭,笑著應兩聲。
「這人是誰啊,怎麼每天都看見他來畫畫?」新搬過來的一家咖啡店店主,站在自家店門口,小聲問自己的鄰居。
在梧桐街開了幾十年老店的盆栽店主歎了口氣:「唉,說來也是造孽。傅老師以前有個同□□人,姓嚴,是個戰地醫生。據說他們那個團的醫生護士差不多都死光了,上面才批了嚴醫生的退役條子。」
「那後來呢?」咖啡店主追問道。
「後來啊,傅老師和嚴醫生的事情讓傅老師他爸知道了。珍珠城集團你聽說過吧,傅老師他爸以前是珍珠城的董事,知道這事後,就讓嚴醫生離開傅老師。這嚴醫生和傅老師當初也是費了好大勁,才在一起的,怎麼可能說分開,就分得開呢?」
「嚴醫生沒同意?」
「嚴醫生當然沒同意。傅老師他爸狠啊,看說服不了自己兒子,嚴醫生又不答應,就用了點手段,把嚴醫生又送回了前線。」
「啊!」咖啡店主捂著嘴巴,小聲叫了出來,她看了看傅恆的方向,壓低聲音道:「那嚴醫生是不是……是不是……」
盆栽店主重重點了下頭:「嚴醫生這一去啊,就再也沒回來。過來幾個月,托人帶回來一個鐵盒子,裡面啊就放了枚孤零零的勳章。喏,」店主朝傅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就是傅老師現在戴著的那枚。」
故事講完了,盆栽店主又繼續去忙著澆水了,只剩下年輕的女咖啡店主,愣愣地看著傅恆的背影。
鏡頭推進,給傅恆的畫一個特寫。
依舊是一副簡單的素描,畫了一個一身白大褂的醫生,從遠處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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