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BL登頂 by 一舟河
2019-12-8 18:19
蘇言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沙發裡,後背抵著沙發背,平時總顯得懶洋洋的坐姿難得端正起來。他垂下眼皮,斜挑入鬢的長眉微攏,水晶吊燈折射出來的暖黃色光線自頭頂均勻灑落,從挺直的鼻樑上一刀斬過,將弧線完美的側臉分成明暗兩半。
半個小時前,蘇言在洗澡的時候摸到了右胳膊上被厲鈞咬出來的傷口。齊整的一圈牙印,圍住了一個小到的快要被蘇言遺忘的疤痕。
站在水汽氤氳的浴室裡,蘇言花了半分鐘,終於想起了疤痕的由來。
上下兩輩子加在一起,蘇言總共經歷過三次車禍。
第一次是六歲那年,下著瓢潑大雨,蘇言父母從少年宮接回蘇言。在回家路上,正當母親一邊溫言軟語詢問著蘇言新學到的知識,一邊替他撕開果凍包裝時,一位疲勞駕駛的客車司機誤將油門當剎車,一腳下去,釀成了連環車禍。
翻滾的客車砸在蘇言父親駕駛的轎車上,蘇言父親當場死亡,母親重傷不治,於抬上救護車的半途中撒手人寰,唯獨被母親牢牢護在懷裡的蘇言毫髮無傷。
警笛和救護車的尖鳴聲,在濕重的雨幕裡混攪成一團。六歲的蘇言,站在黃∥色的警戒線外,站在一群同樣是受害者的家屬中間,悲痛欲絕的哭聲幾乎將他一個還沒來得及抽條的小孩子淹沒。大雨把他整個人都淋濕透了,雨水順著濕漉漉的頭髮從腦門滑落,滴進眼睛裡,於是整只眼眶都開始疼痛。
蘇言抬起胳膊蹭了蹭眼睛,手裡緊緊抓著車禍發生前,母親遞過來的軟皮塑料小桶,裡面裝著滿滿的顏色各異的果凍。
現站在一群大人中,不及成年人腰高的蘇言踮起腳,使勁地伸長了脖子,企圖從匆忙奔走的護士身影縫隙裡,看清父母親被抬向了哪裡。
接到電話匆匆趕來的蘇言爺爺看到獨孫的模樣,當場老淚縱橫。幾乎是顫抖著雙手,才將獨孫摟進了懷裡。
年近七十的爺爺帶著蘇言才料理完兒子兒媳的後事,肇事司機的妻子攜著一家老小上了門。才會咿呀學語的嬰兒,蹣跚學步的幼兒,白髮蒼蒼的兩位老人,挺著大肚子的孕婦,齊整整地跪在了蘇言家門口。
賠不起賠償費,走投無路的肇事司機妻子將頭磕地砰砰作響。
而那位蘇言出生起就沒見過幾次的大伯,聽聞弟弟家裡出了事,可以得到大筆賠償費,也在此時興沖沖地回了老家A市。結果剛上樓梯,就看見了這麼一出,嚇得拎起輕若無物的節禮,奪路而逃。
送走司機一家子人,勉力支撐的爺爺終於病倒,沒能挨到春天,就過世了。
至此,一場車禍,將蘇言無憂無慮的童年,以及所有親人,全部葬送。
蘇言被送到孤兒院,開始了他漫長的人生。
細瘦修長的手指疊放在大腿上,連同露出衣袖的小半截手腕一起,泛著大病初癒的蒼白。蘇言微垂著頭,淡色薄唇抿成一線,尖削繃緊的下巴收進衣領陰影內,好像把六歲那個暗無天日的雨天也收了進去。
六歲的蘇言,來到星星孤兒院半年後,遇到了跟隨父親一同來慰問孤兒的厲錚。
蘇言緩緩抬起手,指節分明的手指在空中遲疑地停頓了會兒,才落在胳膊上的牙印位置。
牙印中間的疤痕實在太小,小到即使是重生前的蘇言,也不怎麼有印象。畢竟男孩子摔打慣了,身上有幾個傷疤很正常,沒誰會特地去記憶哪兒哪兒有塊疤,頂多也就是知道個大概位置。
但是厲錚偏偏知道,不僅知道,他還一清二楚。一清二楚到留下來的牙印剛好把疤痕圈在正中間,精確地一毫米都不曾偏離。
記憶實在是很有趣的東西,從來有跡可循。哪怕是塵封已久的,也能根據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端倪,順籐摸瓜,牽扯出一把前因後果來。
蘇言記起疤痕是因為小時候摔了一跤,肉裡扎進了一粒小石子才留下來的。而之所以摔跤,又是因為有人推了他……以此類推,蘇言終於想起了幼年時曾經匆匆見過一面的人。
槐樹蔭下,瘦弱的小孩子側過頭,問身邊的半大的少年:「團團是我的小名,你呢?你難道沒有小名嗎?」
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半大少年,反應卻好像有點遲緩,他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小孩看了好一會兒,才點了下頭,「我有。」
「叫什麼?我告訴了你,你也應該告訴我才對。」
大概是長年累月地面無表情久了,少年艱難地動了動嘴角,露出個勉強算是狡黠的笑容:「我的小名叫厲哥哥。」
「梨哥哥?」小孩像是沒聽清似的重複了一遍,他皺了皺鼻子,喃喃自語地說:「好奇怪的小名哦。」
現在仔細一想,恐怕厲錚當初說的,根本不是什麼梨哥哥,而是厲哥哥。
正當蘇言沉浸在回憶裡時,卡噠一聲輕響,門軸轉動的聲音落進了他耳朵裡。蘇言像是被驚動到了,猛地扭過頭去,恰好對上厲錚抬頭望過來的目光。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好像彼此都不願意率先打破沉默。蘇言看著厲錚像往常一樣,脫下大衣交給王媽,而後謝絕了楊叔喝碗熱湯祛祛寒氣的提議。
長腿邁動,膝蓋牽動熨燙筆挺的西裝褲,拉出一道又一道印子。厲錚的步子很穩,明明走地不緊不慢,卻好像每一步都帶著重若千鈞的力量。硬質鞋底磕上實木地板的聲音如同潮水一般,頃刻之間,將蘇言困在了單人沙發的這片小天地裡。
「跟我來。」厲錚在蘇言面前站定,朝他伸出手道。
蘇言把手搭進厲錚的掌心,起身的時候聽見自己肩背脆響了一聲。保持一個坐姿太久,身體總會有些抗議。
厲錚牽著蘇言上了二樓。
二樓左邊有厲錚的書房,小型健身室,被改建的影音室,以及一間始終都上鎖的房間。
蘇言從來沒見房間的門打開過,連王媽打掃,都會自動略過它,彷彿別墅裡的幾個人都當它不存在。這種無聲勝有聲的禁令,讓蘇言下意識地把那個房間當成了禁區,從未靠近過,也從未跟厲錚打聽過。
因而當那扇門在蘇言面前打開時,很難形容那一瞬間他是什麼感受。
屋子裡,牆壁上掛著的,都是同一個人的照片。從左至右,從兒童到長大成人。有蘇言對著一對中年男女搖頭;有蘇言和一群孩子站在孤兒院門口等校車;有蘇言第一次被授予少先隊長,高年級的師兄替他戴紅領巾;有蘇言第一次上寄宿,背著偌大的背包戳在校門口,使勁地朝一輛漸行漸遠的公共汽車揮手;有蘇言……
每一張照片都是同一位主人公,每一張照片下面都附有一張便條。
便條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恪盡職守地寫著照片拍攝的時間地點,以及發生的事。字跡也都是同一個人的,像照片裡的主人公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從稚嫩走向成熟。
蘇言一路看下去,發現照片斷在了2010年5月21日。
和每年這個日子都有的大蛋糕大笑臉不同,預留給2010年的位置上,只有一片空白,下方的便條也只潦草凌亂地寫了個日期。
蘇言伸手摸了摸劃破紙頁的字跡,隔著一年的時光,都彷彿感受到了字跡主人力透紙背的苦悶。
2010年5月21日,正是去年蘇言借生日,酒醉告白林楠的日子。
蘇言收回手,目光依次從房間裡的照片上一一滑過。望著大小不一的照片,蘇言剎那之間,突然醍醐灌頂般明白了過來。
上輩子的蘇言,在22歲生日前,一直都過得非常順遂,哪怕童年經歷過喪父失母這樣的慘事。
從來沒有人欺侮過蘇言,沒有人因為年幼無知,對他無父無母的異常進行嘲笑。蘇言看到的,都是這個世界最和善最溫暖的一面。
自小對蘇言照顧有加的院長,異常關心他的任課老師,團結友愛的同學……連路上隨便遇到一個人,都不吝於向蘇言展露微笑。
除此之外,在孤兒院的時候,一直有人試圖收養蘇言。
按道理說,一般來領養的夫妻,都不會選擇已經有了自己記憶的孩子,但偏偏蘇言意外好運。幾乎每隔三個月,就會有人來孤兒院,有時候是年輕的夫妻,有時候是年過半百的伉儷,全都毫無意外地一眼相中蘇言。
只不過這些好心,都讓蘇言拒絕了。
後來上了小學,初中,初升高的時候,蘇言在中考前因為感冒,考的其實並不太好。但儘管如此,蘇言依然收到了自己心心唸唸的,A市排名前幾的高中錄取通知書。當時蘇言不敢置信,以為弄錯了,還特地跑去問了院長,院長給的托辭是孤兒有加分政策。
還有學費。
政府撥給孤兒院的資金並不多,甚至十分少,院裡常年過得緊巴巴的。唯有蘇言,因為有不知名的好心人資助,順順利利地念完了大學。
甚至於大四那年,蘇言經由選秀節目開始展露頭角,在沒拿到冠軍前,就已經很順當地和原本的經紀公司簽了約。
而22歲生日過後,蘇言的好運似乎用完了,一切都開始走下坡路。
這些,蘇言以前還和林楠說過,只不過說的人沒太在意,聽的人也沒往心裡去。
腰上圈過來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隨即後背貼上了溫熱的軀體。被厲錚摟進懷裡的蘇言,不由自主地微微打了個哆嗦。
那些蘇言以為是運氣的遭遇,到頭來才恍然驚覺,所有一切不過是一個愛他入骨的人,在背後默不作聲地替他周全。
難怪厲均說在一起了就好,難怪王媽楊叔對蘇言態度熟稔又自然,難怪初次見面越肖山神色微妙……
也難怪,蘇言第一次提出權∥色交易的時候,厲錚說不要他的身體,而要他的心。
被厲錚從背後抱著,蘇言看不清他的表情,無從猜測,也不敢猜測暗戀一個人那麼久,最後眼睜睜看著他投入別人懷抱是什麼感受。
過了許久,蘇言啞聲問厲錚:「你看了我多少年?」
厲錚摟著蘇言的手緊了緊,輕描淡寫道:「十六年。」
蘇言側了下頭,耳邊是厲錚平淡無波的聲音。
「十六年前,在星星孤兒院,我第一次遇見你。那時候你還很小,又瘦弱,看起來完全不像快七歲的孩子。你好心和我說話,我卻推了你一把,這裡,」厲錚火燙的掌心沿著蘇言手臂,摩挲著往上摸去,精準無誤地摸到了疤痕的位置,「是因為我才留下來的。」
「你明明很疼,卻沒有哭,只是皺著張小臉。在老頭子要你原諒我的時候,還故作大方的點了點頭。」
厲錚笑了笑,低沉的嗓音一字不落地蕩進蘇言耳蝸。
情竇初開,才懵懂知曉愛情的少年,無人引導,也無人教習,卻從一個努力隱忍的孩子那裡,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憐惜。
蘇言闔上眼睛,心中滋味難以言喻。
乍然之間,毫無預料地被厲錚迎面扔了份至情至深的感情,以至於蘇言明白個中關節的第一時間,竟然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他茫然地捧著這份沉甸甸的感情,彷彿又回到了六歲的那個雨天,親眼目睹父母被抬走,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而厲錚還在繼續陳訴:「……我答應下次再來看你,可惜食言了。不久後,老頭子進了中央,我們搬離了A市。等我再出現在你面前時,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關於這段往事,我並非故意隱瞞不說。團團,你很聰明,我也從來沒想過要瞞你。只是比起直接告訴你我是誰,我更希望你能記起我。」
厲錚頓了頓,彷彿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似的,伸手推開蘇言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皺在一起的眉頭,「別皺眉,我見不得你皺眉。」
「我……」蘇言踟躕地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煩躁又狠厲地抿了抿唇,只覺得心裡一團亂麻。
等了許久還是沒等到蘇言說話,厲錚別開眼,勉強牽了牽唇角。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沒我,但是沒關係,十六年我都過來了,難道還會怕了這幾年嗎?」
也不知道是厲錚這句話太過於一筆帶過,還是話裡不容置疑的堅決觸動了蘇言心防,經歷過戀人和好友的雙重背叛,原本死寂的心竟然好像活過來似的,重重跳動了一下。
「人能有幾個十六年呢?」蘇言心不在焉地想,「我這輩子才二十三,為什麼不去試一試呢?就算,就算結果真的不盡如人意,也就權當是賠了他的十六年。」
厲錚指節輕輕觸了觸蘇言臉側,心裡翻湧攪動的不甘,在竭力壓制下,慢慢回歸於平靜。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忽然轉身的人大力推到了牆上。
「厲錚你要是敢負我,我就殺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 小蘇言:你的小名叫什麼呀?
小厲錚靈機一動:叫厲哥哥。
小蘇言皺起鼻子:梨哥哥?
小厲錚眉開眼笑:哎——
湊不表臉佔人家便宜←
這個感情戲卡了爛作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