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病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蘇言眉眼低垂，慘白的唇角緊緊抿成一線，乍然一看好像是面無表情，對小祖宗的死也根本漠不關心。
　　然而微微顫抖的眼球和下意識蜷起來的手指，卻暴露了他隱藏極深的難過。
　　有些演員因為經常要在鏡頭前表演大悲大喜，私底下反而很少流露真正的情緒，蘇言就屬於此類的典型。如果不針對什麼人的話，他大多數時候都處在平靜無波的境況裡。哪怕偶爾刻意撩撥厲錚，也刻意地漫不經心。
　　厲錚和他相處小半年，還是第二次見到他顯露情緒。第一次是在坦誠自己重生的那天晚上，厲錚半夜從夢中驚醒，察覺身旁空了，打開燈才發現蘇言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旁邊落了一地煙蒂。
　　厲錚握著蘇言冰涼的手指，打破了難堪的寂靜：「肇事司機已經逮捕歸案，酒醉撞車後逃逸，造成重大事故，判了七年。」
　　蘇言手指動了動，終於想到了被忽略的厲錚保鏢：「陳克呢？」
　　「陳克傷得不重，昨晚七點醒過來了。」
　　蘇言微微鬆了口氣，本來就因為傷重而精神不濟，又讓小祖宗的離開抽走了寥寥無幾的精神，蘇言很快變得昏昏欲睡起來，臨睡著前，他朦朦朧朧地朝厲錚說了句話。
　　「我想做個專訪。」
　　在網上如火如荼地揣測蘇言和厲錚車禍原因的時候，普天旗下的《娛樂天地》雜誌接到了蘇言的專訪邀請。
　　和欣喜若狂的實習記者不同，資深娛記則穩重許多。他一邊將專業器械裝進背包裡，一邊給自己活潑亂跳過頭的徒弟潑冷水：「小城，待會兒過去了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人家車禍醒來第二天就邀請咱們做獨家訪談，已經是給了天大面子了。」
　　實習生程城撓了撓腦門，對師傅語焉不詳的話提出了疑問：「師傅，啥叫不該看的和不該問的？」
　　資深娛記趙迦南恨不得撬開他的榆木腦袋，看看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你以為蘇言真的在和李朝歌談戀愛？」
　　「什麼？」程城大叫一聲，激動萬分地衝過來，「師傅你是說女神還是單身嗎？天啊我還有機會！」
　　趙迦南冷眼看著他發神經般繞著整個屋子跑了兩圈，最後等他瘋夠了，才涼涼地開了口：「你要是敢把這句話往外說一個字，明天總編就會手起刀落，切掉你的小雞雞。」
　　程城驚恐地摀住了自己下半身。
　　帶著這麼個二貨，趙迦南一路跋山涉水，總算到達了目的地。
　　被門口兩個黑衣保鏢仔細檢查過證件，趙迦南和程城進了病房，一臉病容的蘇言正等著他們。
　　發現厲錚並不在場，趙迦南稍稍放鬆了些。
　　「請坐。」蘇言抬手做了個手勢，「身體不便，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還望二位海涵。」
　　他聲音虛弱，明顯氣力不足，加上失血過多造成的臉色慘白，倒真是一副活生生從鬼門關走了個來回的模樣。
　　沒想到網上流傳他傷勢很重竟然是真的。
　　趙迦南將帶來的水果籃和鮮花遞給溫書朦，在錢多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明明心裡吃驚，臉上卻不露痕跡，而是很殷切地關懷起來：「看到網上的消息我們還以為是謠傳，沒成想不僅是真的，傷勢還這樣嚴重，蘇老師現在情況怎樣？」
　　「好多了，謝謝關心。今日我請二位來，是想說說私生粉這個事情……」
　　原本擬定訪問一個小時，到了四十五分鐘的時候蘇言就精力不濟起來。趙迦南看著他疲憊的神情，識趣地起身告辭：「那蘇老師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
　　蘇言歉意地笑了笑，讓錢多代為送客。
　　當天下午四點，正當人們百般聊賴等著下班的時候，《娛樂天地》官V放出了一條名為「蘇言車禍真相」的視頻。
　　視頻並不太長，多數時候都是頭部裹了紗布的蘇言在說話。
　　「首先謝謝大家對我身體的關心，手術非常成功，醫生預計一個月以後我就能出院。
　　其次，這個視頻的主要目的，是想和大家聊聊關於12月25日306國道車禍事件的真正起因。
　　12月25日晚七點，我和朋友受到劉導邀請，參加了《荒野驚魂》的首映儀式。如果大家關注過我微博的話，想必也知道我送給朋友，名叫小祖宗的小貓在裡面也參演了個小角色。
　　觀影途中，我發現斜後方有人窺視，與朋友商議後我們決定提前離場。在這裡，我給大家普及一下私生粉的概念。
　　私生粉是指對偶像私生活過度關心，喜歡跟蹤偶像，偷拍偶像的粉絲。
　　由私生粉衍生而出一個全新的職業，叫做黃牛車司機。他們以麵包車司機為主，通過各種渠道，探聽到藝人的行蹤，轉頭高價叫賣車上位置，以便帶領私生粉們跟蹤藝人。
　　我和朋友就是遇到了黃牛車司機。由於市區車輛過多，黃牛司機開的白色麵包車好幾次差點直接撞過來……
　　在拐上306國道時，一輛逆向行駛的超速重卡朝我們撞來。我送給朋友的寵物，小祖宗當場喪命。」
　　說到這裡，視頻裡的蘇言小幅度地轉了下頭，避開了鏡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轉過來。
　　「希望大家能夠理智追星，多給藝人們一些私人空間。也希望黃牛車司機們，能夠手下留情，不要再進行灰色交易。
　　祝大家平平安安，身體健康，闔家幸福。」
　　視頻放完了，平常鬧鬧哄哄的辦公室難得沉寂了下來。往常那些活潑愛笑的女孩子也沒了玩笑心思，她們眼睛紅紅的打開了微博，手指開始快速地敲擊鍵盤。
　　#希望蘇言快起好起來，希望私生粉消失
　　#理智追星，才是對愛豆最好的回報
　　#黃牛車司機灰色領域應該徹查，希望國家修補法律漏洞
　　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弱的，而群體的力量則無法估量。大半個月後，在無數網友的傳播下，這件事終於從簡單的明星車禍受傷，過渡到了社會安定與公眾人物的安危。
　　華夏文化局官V也轉發了這條微博，並表示將起草大綱，對侵犯藝人私生活的私生粉進行法制化教育。
　　與此同時，驚鴻工作室以蘇言的名義建立了一個愛心基金會，旨在關愛流浪貓狗以及在各種在意外中受傷的小動物。
　　至於蘇言，則在撈了一大堆路人好感，收穫了眾多路轉粉的新粉絲後，悄悄從私人醫院裡出院了。
　　坐在輪椅上的蘇言剛剛被推進位於紫光別墅區的奶白色建築時，一隻原本盤臥在二樓樓梯上的白色生物突然跳了下來。
　　矜貴地抬著腦袋，陰陽瞳的波斯貓邁著有條不紊的步伐來到了蘇言腳下，細小甜美地朝他叫了一聲。
　　厲錚將它抱起來放在蘇言腿上，溫聲道：「還沒取名字，你看看給它取什麼好。」
　　蘇言摸了摸它柔軟的皮毛，眼底閃過一絲的悵惋。
　　把貓重新遞給厲錚，蘇言自己推動輪椅，邊走邊道：「都說賤名好養活，就叫它狗剩吧。」
　　厲錚動作一頓，他朝新鮮出爐嬌媚可愛的狗剩指了指蘇言背影，做了走路的手勢。狗剩立馬領悟過來，走掉那位才是擁有生殺全力的衣食父母，當下風度翩翩地跟了上去。
　　蘇言對這只粘人的狗剩一開始很是嫌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病中脾氣好了很多，也沒趕它走，隨便它在自己身上放肆，比如盤在腦門上，圍在脖子上之類的。
　　養病的時候，厲錚見蘇言閒著無聊，便打算將二樓一間桌球室改建成了專業的影音室。他掛掉裝修公司的電話，一回頭就看見蘇言推著輪椅待在門口。
　　「厲錚，我們談談吧。」
　　厲錚將狗剩從他肩膀上撕下來，扔給看護，而後關上了桌球室的門。
　　車禍發生之後，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一直都很奇怪。蘇言對本能護住厲錚那件事避而不談，厲錚考慮到他的傷勢，也只好暫時「不聞不問」。
　　眼下，厲錚坐在檯球桌對面的皮質沙發裡，與蘇言面對面。
　　蘇言說完談談後就沒有其他表示了。厲錚有些焦躁地扯鬆了領帶，他想直接問蘇言為什麼要護住自己，又覺得這樣太過直截了當，倒顯得蘇言動機不純。
　　對面，蘇言凝視著厲錚異常幽黑的眼睛，自從上次懷疑厲錚動了真心後，蘇言一直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厲錚。經歷了上輩子戀人和好友的聯手背叛，蘇言本能地對所謂情愛產生了抗拒，他下意識認為厲錚這麼做的背後有其他目的。
　　但是相處幾個月後，蘇言發現自己當初的推測竟然是真的。
　　厲錚的確動了真心。
　　可是原因呢？別說什麼隆光慈善晚會的一見鍾情，蘇言已經過了相信這個的年紀，而厲錚也不是情竇初開荷爾蒙無處發洩的愣頭青。
　　拋開一見鍾情的原因，只能說明厲錚和蘇言在慈善晚會之前就見過面。但蘇言對此一點印象都沒有，參加唱歌選秀節目之前，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所接觸的也無非是一些學校裡老師和同學。
　　蘇言開口，厲錚也沒說話。兩個人彼此心事重重，陰差陽錯地都想問對方原因，只不過一個想問為什麼護住自己，另一個則想問動心的緣由。
　　最終，蘇言先打破了沉默，他不由自主地深吸口氣，手指下意識摳住了輪椅扶手，頗有些忐忑地開了口：「厲錚，我們……」
　　「嗡嗡——」
　　猛然響起的震動打斷了蘇言的話，厲錚原本打算直接掛掉的動作在看清來電顯示之後頓住了，他接通電話，一言不發地聽對方說完。
　　而後匆匆把手機揣進兜裡，推著蘇言的輪椅就走。
　　「找到姚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