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癮
神秘身份 by 異青人
2019-12-7 18:34
那晚李根喝多了酒從馬文文家離開,走了沒多遠便遇見個同樣喝醉酒的小青年,倆人相互看了眼,一個說「瞅個屁」,一個說「你欠揍是不是」,於是倆人大打出手,李根把那個小青年的腿給打折了,小青年躺在地上哇哇大叫,李根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蒙頭大睡,睡到後半夜忽然驚醒,想起了打架的事兒,連夜開電單車逃到了谷溪市。
次日中午,有六七個小青年踹開了馬文文家的大門,當時她正在睡覺,被吵醒急忙下樓,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其中有個小青年指着她大聲吼了句:「這小婊子就是李根女友,給我打……」
好在那幾個小青年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下手並沒那麼重,只是給了警告。馬文文搞清楚狀況後試圖聯繫李根,可卻怎麼都聯繫不上,直到兩天後,李根主動打過來電話,約她去新時尚。馬文文坐車過去時,李根已經和幾個哥們喝得有些多了,她湊到旁邊,在李根旁邊小聲說:「前兩天被你打傷的那人說,讓你拿兩萬塊錢過去,否則以後在陵鎮見你一次打一次。」
李根一隻手摟起馬文文,一隻手從兜裏掏出個小瓶子說:「放心,那件事已經搞定了,給你個好東西,以後發家致富就靠它了。」
馬文文疑惑地問:「甚麼好東西?」
小瓶子裏裝着很多小藥片,李根拿出一粒遞給她介紹道:「這東西能讓人嗨翻天。我把敲詐來的五萬塊全買了這些。」
馬文文聽見這話有些不敢相信,語無倫次地說:「你……五萬……」
李根拿起酒杯遞給馬文文,不緊不慢地說:「你緊張甚麼,這東西很賺錢的,用不了半個月就能翻幾倍賺回來。不信你問我哥們,他半個月賺了二十萬。」
坐在李根旁邊的胖子湊過來附和着說:「弄好了一個月賺個百十來萬不成問題。」
有時候生活是需要冒險的,馬文文沒再說甚麼,一口喝掉酒杯裏的酒,起身走到旁邊隨便點了首王心凌《第一次愛的人》。讓人眩暈的燈光,大到可以震破耳膜的音樂聲,她陶醉在其中。然而歌剛唱到一半,馬文文突然感覺有些不妥兒,那種感覺像是喝多了,周身都在旋轉,轉得她頭暈目眩差點兒跌倒。她努力控制着身體,讓自己別跌倒,視線看向正前方的電視屏幕,屏幕裏播放着MV, MV裏的人也是歪歪扭扭的。她從進屋開始就喝了一杯啤酒,不可能多啊?忽然想起剛才李根介紹的藥片,若有所思地轉身看向李根,李根和他的哥們眼神裏寫滿了興奮,焦點集中在她身上。
馬文文努力控制着平衡,一步一頓地走到李根面前質問:「酒……酒裏摻了藥片?」
李根臉上掛着淡淡的笑,似乎並沒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總是要找人試試這藥片有多大威力,怎麼樣?說說甚麼感覺……」
馬文文怎麼也不會想到李根會拿自己試藥,轉身想要離開包廂來表達自己的不滿,然而此時思緒變得很亂,身體也彷彿不是自己的了,音樂的刺激讓她不自覺地跟着左右搖擺,起初還有暈厥的感覺,後來完全沒有了,取而代之的則是興奮,異常興奮,體內似乎蘊藏着巨大的能量需要發洩出來,否則身體便會被憋爆炸。她就那樣跳着,瘋狂地甩着頭髮,拚命扭動着腰肢。李根帶頭站起身,幾個人將她圍在裏面,盡情嗨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記憶斷了檔,她只記得釋放完隱藏在身體裏的能量後整個人虛脫般躺在了梳化上。再次睜開眼,發現眼前是雪白的顏色,整個房間裏無論是床、牆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白的,刺眼的白色,馬文文太熟悉這裏了,她曾經在這個房間裏度過了兩年的時光——精神病院二樓,為甚麼又會來到這兒?恐懼感侵佔了大腦,她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幾步跑到窗戶邊兒,瘋狂地撕扯着擋在窗戶前的泡沫吼道:「為甚麼又要關我,你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然後身後的門開了,吱嘎一聲,她回頭,看見了那個頭髮花白的周醫生。周醫生走進來,坐在床鋪旁邊的泡沫椅子上。馬文文跑過去跪倒在周醫生跟前,抽泣着詢問:「我不是已經好了嗎?我不是已經離開了嗎?為甚麼你們又要把我抓回來?」
周醫生低着頭,手裏拿着厚厚的檔案,輕聲細語地說:「你從來沒有離開過,所有經歷的事都是你腦袋裏的想像而已。」
馬文文聽到這裏堵住耳朵,使勁兒搖着頭:「不可能不可能,這一切不是真的。」
周醫生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耳朵上拿開,依舊低聲細語地說:「是真的,都是真的。你最初來時是在一樓,那時你說自己叫慕小蓉,是個歌手,我們去調查這個歌手根本是不存在的。後來你被安排在二樓時說自己叫葉子欣,是被慕小蓉害得毀了容的女人。來到三樓,你說自己是馬文文。再這樣下去,你會永遠迷失在自己的想像裏。記住,不要相信你認為的現實……」
馬文文緊閉上雙眼,大吼着:「你在說謊,為甚麼要說謊。」
周醫生沒回答她,過了十幾秒,耳邊靜悄悄的,她緩緩睜開眼,發現坐在面前的周醫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母親,母親整張臉拉的很兇,見她把眼睛睜開,語氣生硬地說:「我警告過你,以後不准在裝神弄鬼,否則非打死你不可。」說完,母親伸出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咧嘴笑着說:「我現在就殺了你。」
呼吸,呼吸變得不順暢了,她掙扎着,雙手在脖子上使勁兒地摳,試圖摳掉嵌在上面的手,然而卻無濟於事,就在意識變得模糊時,天和地互換了位置,原本的地變成了天,原本的天變成了地。她懸浮在天上,看見自己被李根和他的哥們包圍着,她的頭髮是散着的,眼神迷離。忽然,懸浮在半空中的身體開始急速下沉,有股無形的力量將她拉進躺在梳化上的馬文文的身體裏。她睜開雙眼,身體挺直,整個人變得硬邦邦的,隔了幾秒才使勁兒喘口氣從梳化上滾落下來。
包廂裏靜悄悄的,音樂已經停止了,玻璃桌上擺着二十幾個空酒瓶。她腦袋隱隱作痛,身體像是剛做完體力運動似的軟綿綿地使不出任何力氣,李根和他的哥們沒在包廂裏,不知去了哪?馬文文緩了好久,才勉強坐回到梳化上,到處翻了翻,翻出手機找到李根的號碼撥打過去,然而嘟嘟響了幾聲後被掛斷了。馬文文疲憊地躺在梳化上,淚水順着眼角止不住流了出來。
此時她倒希望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幻覺,她依舊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馬文文絕望地哭了很久,直到服務員走進來說「時間到了」,才失魂落魄地走出包廂,路過樓下吧枱時,忽然想起李根在這裏混得很熟,幾乎每個人都認識,於是跑過去問吧枱裏面的女孩:「李根呢,李根哪去了?」
吧枱裏的女孩看着她,輕聲回答:「走了,都走了好一陣了。」
馬文文激動地詢問:「他去哪兒了,告訴我他去哪了。」
吧枱裏的女孩搖了搖頭說:「這我上哪兒知道去。」
李根拿她試藥,李根把她一個人丟在包廂裏走了。李根不是人。眼淚又止不住流了下來,她抽泣着離開「新時尚」,如孤魂野鬼遊蕩在午夜的城市間,她看見三五成群的年輕男女說說笑笑地走過,她看見一對兒情侶羞澀地手拉着手,臉上洋溢着幸福,她看見一個醉漢,一個像極了父親的醉漢醉倒在路邊,嘴裏含糊不清地說着甚麼。道路兩旁起初是高樓大廈,後來變成了荒山野嶺,她就沿着那條路走着,麻木地走着,走了很久很久,走出了谷溪市,走上了高速路,走過了一個村莊。天起初是烏漆墨黑的,後來漸漸亮了些,再後來太陽緩緩升起,越升越高。
次日下午,她走着回了陵鎮,回到家中,走進衛生間將自己的身體使勁兒刷洗了幾遍,上樓趴在父親的床上繼續哭,最後淚哭乾了,嗓子哭啞了,便睡着了。
接下來的兩天她彷彿丟了魂,餓了就去雪櫃裏找吃的,吃完了就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累了繼續睡,睡醒了繼續哭。第三天,馬文文沒時間哭了,她生病了,身體裏像是有很多蟲子在來回蠕動,開始還能忍住,慢慢地體內的蟲子越來越多,越來越癢,到了晚上時,那些蟲子開始撕扯她的肉,她拚命地在牆上蹭,在地上打滾,用雙手捶打着胸口,就在完全失去理智前,猛然想起在新時尚時李根曾遞給她一粒藥片,放哪兒了?她像個瘋子似的在臥室裏翻來覆去,最後在衣兜裏翻出了藥片,急忙塞進嘴裏吞下。無法言喻的感覺,那些在體內來回蠕動的蟲子彷彿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着天地開始旋轉,眼前的房間被撤換掉,換成了白色。
頭髮花白的周醫生又出現了,他依舊坐在泡沫凳子上,面無表情地說:「歡迎回來。今次幻覺裏你又經歷了怎樣的事?」
馬文文坐起身,看了看自己身體,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最後嗓音沙啞地說:「我染上了毒癮,快要死掉了,慌忙下找到了一粒藥片。」
周醫生不緊不慢地說:「現在你說哪裏才是真實的世界?」
馬文文不假思索回答:「這裏,這裏是真實的。」
周醫生聽見這樣的回答咧開嘴,露出兩排泛黃的牙齒,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這裏也不是真實的,真實的世界在那裏……」他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向放在門旁的一堆報紙。
馬文文發現報紙上面擺放着一本書,她站起身,剛要走過去,天地再次扭曲。她又回到了幻覺裏的世界,這個世界裏她躺在地上,外面天已經大亮,有個聲音從樓下傳來,傳進了她的耳朵,是女人的聲音「請問屋裏有人嗎?」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小心翼翼地走下樓,看見大廳裏站着個女人,奇奇怪怪的女人,大熱的天兒,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那雙眼睛。
那是深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