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屍言屍語
神秘身份 by 異青人
2019-12-7 18:34
有台老式收音機放在地板上,收音機裏正播放着一首老歌,曲調沉重,讓人心情瞬間陷入低谷。房間靠窗戶的位置,放着個竹藤搖椅,椅子前後擺動,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藤椅上坐着位穿着旗袍的中年婦女,她頭髮高高盤起,插着根綠玉蝴蝶簪,身上則穿着黑色繡有白色碎花的旗袍。
婦女一隻手搭在藤椅上,一隻手在腿上有節奏地拍打,用不符合女性的嗓音跟着收音機裏傳出的曲調哼唱着——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路漫漫,霧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樣分別兩樣情……
許多年前,葉子欣還很小,她的母親每每晚飯過後就會像現在這樣坐在藤椅上聽着收音機。耳邊迴盪的這首《駝鈴》,是母親鍾愛的歌曲之一。
房間裏燈光昏暗,地上塵土飛揚,葉子欣站在門前,看着熟悉的房間,聽着那首略顯古怪的歌,心臟開始不安分地跳動。她邁着步子走進房間,視線看向了角落擺放的衣櫃,衣櫃上面有個大鏡子,鏡子裏的葉子欣小小的身材,有點嬰兒肥,頭上扎着兩個麻花辮,身上穿着校服。
重新開始的人生?她快步繞過藤椅,正面看向旗袍婦女。婦女閉着雙眼,那張久違的臉上打了厚厚的粉底,嘴唇也塗上了胭脂。葉子欣興奮地撲進母親的懷裏,帶着哭腔喊道:「媽媽。」
母親身體動了動,聲音平淡地說:「你不該來這裏,你不能來這裏,快離開,快……」說着,母親推開葉子欣。
葉子欣跌坐在地上,臉已經哭花了,固執地說:「不,讓我留在這裏陪着你。」
藤椅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收音機裏的老歌還在繼續。母親緩緩站起身,走到葉子欣身邊,伸出手掌狠狠打在了她臉上,語氣變得憤怒:「你要替我報仇啊,為甚麼不去替我報仇,走,留在你該留的世界,要讓慕小蓉生不如死。」
葉子欣捂着隱隱作痛的臉頰,委屈極了,母親卻不顧她的委屈,抓住她的小手,拉扯着她走到門前,將她扔出了房間。房間外,是無底深淵,她不斷地下墜,不斷地下墜,過了許久,忽然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睜開眼,熟悉的房間變得陌生,手機在耳邊連續不斷地響着。若有所思拿起手機,上面顯示個號碼,接起,還沒等葉子欣說話,對方便說:「是……是劉娟嗎?我是劉不德,還記得嗎?就是上次……」
葉子欣從床上坐起來,打斷了劉不德的話:「我記着。怎麼樣,決定好了?」
電話裏的劉不德上氣不接下氣:「還……還沒。我……我答……答應你……不是……是……是答應那具屍體的請求,你……你能……能幫我……處理掉……屍體嗎?」
葉子欣暗自竊喜,劉不德答應,就證明可以實施下面的計劃了。她故作鎮定地咳嗽兩聲,說:「當然可以,不過在把屍體處理掉之前,我們需要拍攝一個影片。」
劉不德疑惑:「拍甚麼影片?」
葉子欣耐心地解釋:「當然是日後用來威脅慕小蓉的影片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見面再說,下面的計劃我還需要跟那具屍體溝通溝通。」
劉不德停頓了幾秒,說:「陵鎮西邊兒有條小路,一直走會看見個村子。我在村子裏呢,這裏不容易碰上警察……」
掛斷電話後,葉子欣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地下了樓,開着租來的銀色捷達去了劉不德說的那個村落。為了防止屍體被人發現,劉不德特意租了個獨門獨戶的房子,有個大大的院子,車就停在簡陋的棚子裏,雖然戴着口罩,但也難以掩蓋屍體腐爛散發出來的惡臭。她剛走進院子,劉不德就急忙從屋裏跑出來,一邊拉着她往屋裏走,一邊低聲講述着:「你可算是來了,剛才鄰居過來問,說是不是甚麼東西壞掉了,還好我聰明,早就買了幾斤豬肉放爛了扔在車廂裏,才沒被懷疑。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快點兒問問……問問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葉子欣注意到,大門和屋門的門檻前都撒着石灰,門上掛着串起來的大蒜,屋裏炕頭擺着一尊菩薩,牆上更是貼着大張佛祖畫像,就連劉不德手腕上也多了串佛珠,看來他真是被上次葉子欣的故事嚇壞了。進屋後,坐在那尊菩薩像旁邊,葉子欣沒說一句話,只是視線愣愣看着房角,劉不德被這個舉動嚇得直冒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大概過了三分鐘,葉子欣才深吸口氣扭過頭對劉不德說:「他告訴了我出車禍的地點,今晚,今晚我們開着凱美瑞拉他回到谷溪市,去發生車禍的那段公路拍攝影片。你要做的就是把影片交給慕小蓉,確定她會看。」
「他……他……」劉不德把手腕上的佛珠捏在手裏,身體微微顫抖着問:「他……在這兒?」
「你放的那些石灰,大蒜,還有這尊菩薩,根本沒有任何用處。」葉子欣隨手拿起那尊菩薩湊到劉不德跟前說:「你和這具屍體有前世夙願,今世若是不幫他,這輩子他都會纏着你不放。」
「幫,我幫。」劉不德是農民出身,體格健壯,此時卻像個驚弓之鳥,緊靠着牆壁表情僵硬,看上去有些可笑:「可是要怎麼處理屍體?」
「你想我們怎麼處理你的屍體?」葉子欣再次將視線看向角落,自言自語,又裝作聆聽的樣子,實則心裏在想,剛才她進村子時,在路邊看見的幾座墳包,於是隔了幾秒後,輕輕點了點頭說:「今晚拍完影片後,你還回到這裏,村子外不遠處有墳包,找個挖開,把他埋在裏面就可以,但是記住,墳主不要是男的,不要是結過婚的。男男合葬煞氣太重了,會影響以後的生活,結過婚的,另一半死後會合葬,到時挖開棺木屍骨就會暴露。所以最好是女性,年輕病逝的,也算湊成一樁陰婚。」
「這樣一來屍體就永遠不會被人發現了,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方法。」劉不德抬手拍了下腦袋,緊接着問:「那……那現在我們回谷溪市?」
「不急,等天黑。」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個人就那樣並排坐在土炕上,彼此間沒了言語。幾個時辰後,天由明亮變成灰暗,太陽緩緩落下,月亮緩緩升起,白與黑的輪迴,房間裏沒有開燈,直到黑暗徹底將兩人掩埋掉,葉子欣才慢吞吞地說:「可以走了。」
劉不德開着那輛凱美瑞,葉子欣則開着銀色捷達,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村莊,慢吞吞地在土路上爬行……
在那場夢裏,慕小蓉是在下高速路時撞死的醉漢,而現實中,事發地點在谷溪市崇明路上一條不算寬闊的小胡同裏。當時葉子欣並不在現場,她是聽田嬸說的。從兩個多月前開始,田嬸就已經開始在暗地裏監視慕小蓉了,她是葉子欣在別墅裏的內應。半年前,慕小蓉給了田嬸一筆錢,讓她冤枉母親,為了那筆錢,田嬸說謊了。沒多久母親在牢房裏自殺,田嬸才意識到嚴重性,開始自責,當葉子欣再次找到她時,田嬸說,她並不知道慕小蓉為甚麼要費盡周折陷害母親,只是聽說母親那晚拿着項鍊上樓道歉回來後,一直心神不寧,整夜都沒怎麼睡。
用了兩個小時返回谷溪市,找到那條胡同,先偽造好案發現場,然後把那具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的屍體放在車底。緊接着葉子欣讓劉不德拿着手機站在胡同口的位置,設計好偷拍角度,自己則回到車上摘掉口罩換了身衣服。田嬸記憶裏當晚慕小蓉就是穿着這身衣服開車出去的——準備就緒後,葉子欣裝成慕小蓉,慌慌張張地下車檢查,慌慌張張地從車底拉出屍體,又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最後慌慌張張地單獨將屍體塞進後備廂,然後開車離開胡同。
拍完後,她像是導演,走到劉不德身邊拿過手機反覆看了幾遍,覺得效果並不理想,於是又擺好現場重新來過,就這樣來來回回試了五六次,最終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劉不德站在旁邊指着手機說:「這東西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慕小蓉會給錢嗎?」
葉子欣關掉影片,將手機踹回兜裏說:「如果拍得太清晰一下就能分辨出真假了,要的就是這種模糊的效果,接下來我們要看誰的心理承受能力強了。放心好了,慕小蓉沒有勇氣賭這局,看到影片後肯定會付款的。」
午夜十二點,整個城市靜悄悄的,把拍攝現場重新收拾好,葉子欣說:「時間不早了,你抓緊回去處理屍體吧,我去弄影片,分頭行動。」
劉不德將凱美瑞開出胡同,此時崇明路上有輛警車慢悠悠地開着,兩輛車隔了大概二十幾米。葉子欣忐忑不安,為劉不德驚出一身冷汗,如果此時屍體被警方發現,那精心設計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下次還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
幸運的是,警車和凱美瑞離開崇明路後分道揚鑣。葉子欣長舒口氣,擦掉額頭上滾落下來的汗珠,稍微緩和了一下情緒,開着捷達車駛出崇明路。夜還是那個夜,城市還是那個城市,葉子欣開着車在城市間穿梭,最後停在了玉宛居。她住在玉宛居,玉宛居離谷溪市別墅區很近,大概十分鐘左右的車程,當初選擇這裏主要就是為了方便整個「計劃」的實施。
停好車走進B座,坐電梯來到20層,打開2014室。客廳裏開着電視,有個看上去二十歲左右的女孩,頭髮染得五顏六色,坐在梳化上手裏拎着啤酒瓶,身子左右搖晃,眼神迷離,似乎已經喝多了,見葉子欣走進來,女孩揮了揮手,含糊不清地喊着:「美女,你可算回來啦,快,快過來陪我喝酒。」
女孩叫孔樂樂,自稱是孔子後裔,目前在『新時尚』迪廳裏當DJ。這間房子是倆人一起合租的。葉子欣沒理會孔樂樂的邀請,徑直朝自己的臥室走去,身後的孔樂樂扯着嗓子喊:「我失戀了,那個沒心肝的,竟然就這麼把我甩了。老娘從十七歲就不顧家裏人反對跟他私奔來到谷溪市闖蕩,日子苦的時候,老娘從沒抱怨,一心陪在他身邊,安慰他鼓勵他照顧他,那幾年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每天打兩份工,就為了攢錢給他創業。現在他夢寐以求的店開起來了,事業有了起色,一句話說分手就分手。說甚麼性格不合,狗屁,全是狗屁,合不來早幹甚麼去了,七年啊,整整七年,到頭來我換來了甚麼?」
葉子欣將房門鎖上,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隨便找了幾首歌,用歌聲掩蓋客廳裏孔樂樂的吼叫,隨後用數據線將手機與電腦鏈接,對先前拍攝好的影片進行剪接。花了幾個時辰,終於弄好,又仔仔細細看了幾遍,確定沒有任何破綻,才伸了個懶腰摘掉耳機。此時天已經透亮,耳邊靜悄悄的,走出臥室,孔樂樂已經躺在梳化上睡着了,地上橫橫豎豎地倒着六七個啤酒瓶。
在衣架上拿來大衣蓋在孔樂樂身上,簡單收拾了殘局,葉子欣下樓,開車沿着玉宛居前那條寬闊的公路開了五六分鐘,最後將車停在了菜市場前靜靜等待。還不到六點,菜市場前已是熱鬧非凡,叫賣的小販一個比一個嗓門高,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田嬸拎着滿筐的蔬菜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看見田嬸,葉子欣從車上下來,接過竹筐,低着頭跟在田嬸身後朝別墅區走去。
進入別墅區時,門口有兩個保安站崗,其中有個小伙子,看見田嬸畢恭畢敬地行禮,親切地打着招呼:「大娘,老家來的親戚還沒走?」
田嬸笑了笑,說道:「正經還得待些日子呢。」
一路上沒有任何交流,直走進慕小蓉居住的別墅,葉子欣才將竹筐重新交給田嬸,快步繞到樓後,鑽進樹林,躲在假山的山洞,掀開蓋在洞口上的樹枝,如打洞的老鼠,嫻熟地俯身爬進去。
這條隧道大概四十幾米,盡頭是間地牢,地牢能夠直通進別墅。葉子欣發現地牢是在三年前,那時母親還活着,慕小蓉還沒嫁給程震天,她還沒毀容……那次她偷偷潛進書房,本是打算找些值錢的東西拿走,卻誤打誤撞開啟了通往地下的暗門,懷着好奇心,沿着階梯走下來,當時地牢裏關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裸着上半身,臉被打得腫起老高。聽見腳步聲,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喊:「程震天,你有本事,敢跟老子玩陰的,可老子也不是吃素的,除非殺了我,否則這個仇我早晚會報。」葉子欣被嚇壞了,只是瞄了眼,緊接着掉頭跑出了地牢。
外界有很多關於程震天的傳言,其中有個傳言,說程震天年輕時混過黑幫,因為有過人的膽識,手段極其毒辣,很快便闖出了名堂,很多人只要聽見他的名字就已經聞風喪膽,後來程震天當了龍頭老大。也許是刀光劍影的日子過夠了,幾年後他金盆洗手,搖身變成了穿西裝紮領帶的地產商人,並且收起兇煞氣,奔走世界各地,高調做起了慈善,成功將自己洗白,只是依舊有報導猜測,程震天雖然表面上跟黑幫徹底脫離了關係,暗地裏卻依舊操控着整個黑幫社團。
接下來的幾天,葉子欣腦袋裏經常浮現出黑幫電影鏡頭,她開始擔心自己偷偷進入地牢的事會被發現,擔心自己也會被關在鐵籠裏遭受鞭打。那段時間已經有報導稱慕小蓉和程震天戀愛的消息,或許是因為愛情,讓程震天沒時間理會這些瑣事,才救了葉子欣一命吧。
不管怎樣,她還活着,如行屍走肉般活着……爬過暗道,來到擺放着五六個大鐵籠的房間,葉子欣沒開燈,而是打開手電,徑直走進了小房間。打開燈,裏面擺設很簡單,有兩個梳化,正中間是個電腦桌,桌子上有兩台電腦。當葉子欣決定復仇,就曾在田嬸的幫助下來這裏查看過,原本的想法是,通過地牢潛進別墅,找尋合適的機會進行報復,當時她沒想過地牢裏會有電腦,而且可以全程監控整個別墅,甚至包括主人房。
葉子欣不知道程震天為甚麼會監控自己的家人,不過轉念想想,正所謂人老精鬼老靈,擁有億萬資產的程震天六十大壽迎來第二春,迎娶了比自己小近三十歲的慕小蓉,又怎會不知這個精明的女人在打甚麼主意,所以需要時刻提防着。恐怕慕小蓉怎麼也猜不到,從嫁進程家起,她的一舉一動都已經被天眼記錄了下來,她肯定也不會知道,別墅地下會有座墳墓……
這算是個意外驚喜吧,程震天給葉子欣的意外驚喜。葉子欣在監控錄像裏查到母親上樓還項鍊那晚發生的事。那晚慕小蓉在打電話,打了很久的電話,但影片沒有聲音,不知是打給誰的,也不知具體在聊些甚麼,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個電話很重要。難道母親是因為聽見了甚麼不該聽的,慕小蓉才會顛倒黑白執意讓母親坐牢?
葉子欣查看了最近這段時間的監控錄像,最近,慕小蓉在家裏的時間多數是待在臥室裏,偶爾在樓下客廳喝喝紅酒,練練瑜伽,或是請三兩好友過來開派對。殺了人後竟生活得如此愜意,貌似一點兒也不擔心那具屍體,就真的不怕警方會找上門來?
慕小蓉生活得越愜意,葉子欣的仇恨就越大,她氣急敗壞地站起身,在小房間裏走來走去,琢磨着想個甚麼辦法出出氣。後來她想到了那個夢,那個在旅館裏做的夢,於是回到電腦前,從兜裏拿出USB記憶體,USB記憶體裏有那具死屍的照片,是她用手機拍攝的。將相片簡單處理後調出實時監控,見慕小蓉此時正在臥室裏躺着看書,便起身走出小房間,拿着手電略過鐵籠,沿着樓梯走上去,打開暗門。暗門外是書房,書房電腦桌上擺放着一台筆記本,她打開筆記本,熟練地將處理好的相片設成桌面壁紙,心裏想着,當慕小蓉打開電腦看見這具死屍的表情時,不免會有些小興奮。
葉子欣弄好後心情大悅,轉身剛想離開,這時樓道裏響起了腳步聲,她瞬間慌了神,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腳步聲離書房這邊越來越近,她才急忙蹲下身藏在了電腦桌後屏住呼吸。果然沒過幾秒鐘,書房的門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