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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度二 by 菲利普·迪昂
2019-12-6 18:10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我們整天都在埋頭工作,這種情形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呢。這場可怕的颶風讓我們再也閒不住了,而且我們已經算是傾盡全力了。方磚地上到處都是碎屑,各種垃圾和汙物隨處可見。面對如此嚴重的災難,我們和喬治面面相覷,他愁眉苦臉地搔了搔頭,不過貝蒂卻很開心。
於是,白天我就提起那只工具箱,耳朵後面夾著一支筆,從一幢房子躥到另一幢房子。貝蒂在城裡來回穿梭著,為我買回裝修用的釘子、乳膠和木板等等,此外還有一些防晒乳,因為我多數時間都待在戶外,要嘛在梯子上爬上爬下,要嘛蹲在屋頂上工作。從早晨到晚上,天空始終是清澈的一抹藍,或許是被雨水洗滌過的緣故。我連續幾個鐘頭都沐浴在驕陽下,嘴裡含著一把釘子,修理那些被毀壞的小木屋。
喬治對這種行當一竅不通,和他一起工作甚至有些危險,要嘛錘子突然從他的手中脫落,要嘛可能在你用力壓緊一塊木板時,他會把你的一根手指頭鋸下來。我跟他一起工作了一個上午,然後只是讓他在過道上照看著,同時讓他離我的梯子更近一些,這樣我就可以把工具箱從上面扔給他了。
漸漸地,這裡開始變得像個人住的地方了,我每天晚上都累得賊死。最讓我感到頭痛的是電視天線,我一個人很難把這玩意兒重新修好,然後再把電纜接上。但是我不想讓貝蒂到屋頂上來,我可不想她出什麼事。有時候,我看見她出現在梯子頂上,手裡拿著一瓶鮮啤酒,我已經熱得頭昏腦脹了,看見她的頭髮上閃著光芒,就彎下腰去吻她一下,接著從她手上把酒瓶接過來。於是,我就可以一直堅持到太陽下山了。然後我收拾好工具箱,回家吃飯,在夕陽的輕拂下,我步履艱難地走回木板屋,我發現她手裡拿著我的扇子,神情落寞地躺在陽臺上。每次當我回家的時候,她總是問我同樣的問題:
「工作做得順利嗎?」她問,「沒把你累壞吧……」
「馬馬虎虎……」
她站起來,跟著我走回屋去。她在廚房裡忙著工作著,我趕緊跑去沖涼。我真的累壞了,同時也表現得有些誇張,我希望她能更關注我。疲憊給我帶來許多離奇古怪的念頭,我希望自己被裹在襁褓裡,像嬰兒一樣身上塗滿爽身粉,或者其他類似的東西,睡在她的懷裡,吮吸著她的乳房,我發現這簡直太刺激了。當她在我身後,按摩我的脖子和肩膀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我可愛的小旋風,我想像著,噢,我可愛的小旋風……
我們吃過飯,迅速把桌子收拾乾淨。一切像樂譜紙一樣井然有序。當她在廚房裡洗刷的時候,我點了一支菸,接著走到陽臺上。我平靜地走到躺椅旁邊,然後坐了下來。我聽見她不停地清洗碗碟,嘴裡吹著口哨或低聲哼唱著什麼。我感到幸福滿溢,沉浸在如此深沉的平靜時刻裡,我像個傻子似的,嘴角掛著微笑酣然入夢。突然菸頭兒落在我的胸前,我大喊一聲從夢中醒來。
「該死的,你怎麼還在睡呢!」她說。
「嗯?」
她出現在我面前,拉著我來到床上,一隻手伸到我的腰間。她將我推倒在床墊上,來回滾動著,開始脫掉我的衣服。遺憾的是,十秒鐘之後,我發現自己已經累得不行了,甚至連一隻眼睛都睜不開,我完全睡過去了。
於是我們採取了一種新的方式:我們在早晨做愛。唯一麻煩的是,開始之前我需要先去撒泡尿,她也一樣,這樣會多少影響情緒,不過我們會開一些有點傻氣的玩笑,很快就能進入狀態。早晨,貝蒂呈現出一副非常誘人的姿態,我心想是不是整個夜晚,她都在反覆琢磨著新的方式呢,她總想嘗試一些有點怪異的姿勢,有時她的激情感染了我,令我的表現也可圈可點。我心裡想著天堂和地獄,開始了又一天的工作。當我爬到一個屋頂修理電視天線的時候,兩腿還是軟軟的。
一天早上,我比貝蒂提前醒了。陽光再次灑滿了所有的角落,我用手肘兒支撐著坐起來。有一個人正面朝著我們的床,坐在一把椅子上,這傢伙是汽車旅館的老闆,他目不斜視地盯著我們。確切地說,他正在瞧著貝蒂。我花了幾秒鐘才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我發現床單已經被我們蹬到一邊了,貝蒂兩腿分開地躺著。這傢伙很胖,油頭粉面的,他滿不在乎地用手帕擦著臉,手上戴著幾個戒指。在一個明媚的早晨,這樣的傢伙確實會令人感到噁心。
我用床單蓋好貝蒂,迅速從床上爬起來,一聲不響地穿好衣服,心想這樣也可能是他所期望的。他笑眯眯地看著我,沒說話,就像一抓要拿老鼠的貓。就在這時,貝蒂醒了,她猛地坐起來,乳房露在外面,她用一隻手撩開遮住眼睛的頭髮。
「該死的,怎麼回事……這傢伙是幹嘛的……」她問。
當她坐起來的時候,那傢伙向她點頭示意。
「幹嘛這樣呢……用不著難為情啊!」她補充說。
在這件事還沒有被一種可怕的方式徹底弄糟之前,我把老闆拉到屋外,隨手又把身後的門關上了。
我在太陽底下蹓躂了幾步,清了清喉嚨。他把上衣脫下來搭在手臂上,他的襯衫上露出幾大塊汗跡。我無法正常地思考問題,覺得身體不太舒服。通常這個時候,我也許正在平靜地做愛呢。這傢伙用手帕伸進襯衫領裡擦汗,臉色陰沉地看著我。
「告訴我,」他說,「是不是因為這個年輕女人,都上午十點鐘了你還賴在床上……」
我眼睛盯著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這讓我顯得焦慮不安,也讓我儘量不去看他的臉。
「不,不是,」我說,「這與她毫不相干。」
「太不應該了,看看你,尤其不應該的是,她讓你忘記了你為什麼待在這裡,我為何要讓你住這裡,付給你工錢,你明白嗎……」
「是的,當然知道,不過……」
「你知道,」他打斷我說,「我只需要登個小廣告,明天早上就會有上百人來排隊,要求得到你的職位。我可不想讓你陷入困境,畢竟你在這裡做了很久了,我確實還沒有聽到有人投訴過你,但是這件事確實讓我感到不滿意。我不認為你讓這姑娘住在這裡,還能認真幹好你的工作,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已經和喬治談過了?」我問。
他搖了搖頭,矢口否認。這傢伙太可惡了,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他想用這件事來要挾我。
「好吧,」我接著說,「他應該告訴你,她對我們的幫助非常大。我向你發誓,如果沒有她,我們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你沒見到這場颶風所造成的損失,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毀掉了,當我和喬治竭盡全力去儘快修復的時候,她整天忙著到處購買材料。她往窗戶上刷油漆,清掃地上的枯枝敗葉,跑遍了這裡的每個角落。她幾乎一刻都沒有閒著,她……」
「我什麼都不想說……」
「先生,我想再補充一句,她從來沒想過為此要一分錢。喬治可以告訴你,她為我們節省了不少時間……」
「總之,你希望我在這件事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這樣嗎?」
「聽我說……也許今天早上我起得是有點晚了,但是這段時間我每天工作十到十二個小時,這份工作實在太辛苦了,你好好看看就知道了。通常情況下,天一亮我就出門了,我也不知道今天怎麼會這樣。這種事絕不會再發生了。」
他在太陽底下流著汗,似乎在考慮著什麼,腦袋不停地轉動著。他向四周掃了一眼。
「必須把這些木板屋全都重新粉刷一遍,」他說,「現在看上去太不像樣了……」
「是的,這樣會好一些。而且它會吸引過路人的注意,我們和喬治已經考慮過了……」
「好吧,我也許找到了一種解決辦法……你可以和你的女朋友一起做……」
我的臉頓時變得蒼白,這項工作實在太繁重了。
「嘿,您真會開玩笑……」我說,「這簡直是一個企業的工程啊,你明白嗎……我們永遠都做不完……」
「你們兩個做吧,你們已經算是一個小企業了。」他冷笑道。
我咬緊了嘴唇。這傢伙把我們牢牢地控制在他的手中了,這真讓人難以忍受。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怎麼會陷入這種境地?一天的工作還沒有開始,我就已經感到疲憊不堪了。
「好吧,不過我想知道該怎麼給她算工錢呢?」我嘆息道。
他笑得更厲害了。他把粗短的手指放在我的肩膀上。
「上帝啊,你在跟我開玩笑吧,」他說,「五分鐘前你還在求我忘掉這姑娘呢,難道不是嗎?如果我付給她錢的話,我怎麼會忘掉呢?這太沒道理啦!」
這簡直就是一堆我們隨處都能見到的臭大糞!它給你的嘴裡帶來一種奇怪的味道。我低頭望著腳底下,有一種被釘在地上的感覺,我的下巴很不舒服。我閉上眼睛,輕輕地用一隻手摀住嘴。這意味著我最終讓步了。他早就習以為常,所以立刻心領神會。
「好的,棒極了!我放手讓你們去做。我還會再過來的,看看你們的表現是不是很出色。我去和喬治商量訂購油漆的事……」
他跑到旁邊去擰手帕上的汗水。我呆了一會兒,有點不知所措,最後我決定回屋去。貝蒂正在沖淋浴,我隔著布簾兒看見她。實際上,我已經要崩潰了。我坐在桌子跟前,喝了一杯熱咖啡。噁心死了。
她圍著一條浴巾走出來,過來直接坐在我的膝蓋上。
「好吧,告訴我這個人是誰?是誰允許他進來的……」
「他根本不需要別人的許可,」我說,「他就是房主……」
「那又怎麼樣?怎麼能這樣隨意進別人房間,他腦袋發昏了嗎……」
「是的,你說得對。我也是這樣對他講的。」
「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一隻乳房,腦子裡什麼都沒去想。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這件苦差事正等著我們去做呢,我的天啊!我的腿開始發抖了。我感到很不舒服。
「那麼,他到底想幹什麼呢?」她堅持說。
「沒什麼……全是扯淡……他想叫我粉刷幾幢房子。」
「噢,來得正好……刷油漆,我喜歡這工作!」
「這正是我所說的機會。」我說。
第二天早上,一個人開著小卡車運來兩三百公斤油漆和一些滾筒。
「好了,」他說,「這些夠你們開始做的了。如果你們還想要,就給我打個電話,我會盡快送過來,好嗎?」
我們把油漆卸到車庫裡。看上去有一大堆呢,令我感到厭惡,我變得像一個火球似的,慍怒中夾雜著幾分無奈。我想起以前還有比這更讓人難以忍受的,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滋味了。這真的很奇怪,確實有很多東西已經被我淡忘了。
送貨的人吹著口哨開車離去了。天氣好得簡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我用略帶憂傷的眼神環顧了一下這些木板屋,抱起一桶足有二十五公斤重的油漆,沿著小路走出去了。這無非是想把手指磨出點傷口來。喬治站在接待室前面窺伺著我,我沒有停下腳步。他跑過來追上我,臉上帶著一個瘋老頭兒的微笑。
「嘿!我說……你這桶油漆,看起來太重了!」
「別來煩我了,」我抱怨道,「讓我安靜一會兒!」
「媽的,你說說,我怎麼惹著你了?」
我倒換了一下手,絲毫沒有放慢腳步,我不小心把油漆桶碰到自己腿上了,眼前立刻冒出了金星兒。他還是不肯放過我:
「上帝啊,我還從沒見過你這副模樣呢!」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說,「但是你有必要告訴別人貝蒂住在這裡嗎……」
「上帝啊,你知道他是什麼人……是這個流氓哄騙我講出來的!當他進來的時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
「是的,你從來沒有完全清醒過。你簡直是個活生生的傻瓜!」我說。
「嘿,告訴我,你真的要把房子都重刷一遍嗎?你把這工作接下來了?」
我停下來,把油漆桶放在地上,我注視著喬治的眼睛。
「聽著,」我說,「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做,但是我不希望你把這一切告訴貝蒂,你聽清楚了嗎?」
「明白,別擔心,老朋友,你放心就是了……但是你怎麼能不對她講呢?」
「不知道。我還沒考慮好呢。」
當我們在第一幢房子前再見到貝蒂時,我正急著去上廁所呢,於是不得不走開一會兒。艱鉅的任務讓我的腸胃痙攣了,我沒有勇氣對貝蒂講這些。我知道她會把所有東西都扔出去的,她不會這樣讓自己被人欺負,她會用一把火燒了這一切。只不過後來發生的事情更加恐怖,於是,我最終選擇了忍耐,心懷恐懼並不等於世界末日來臨,不過是要經歷一段艱難的日子。
我從廁所回來時,貝蒂正和房客談論著什麼,我比平時顯得更加蒼白了。
「呵,你來了,我正想告訴這些房客,我們要把房子粉刷一下……」
他們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我,那種瘋狂的態度完全消失了。他們在這裡住了六個多月了,每個角落裡都擺滿了花盆兒。我含糊其辭地說著一些令人費解的話,然後拉著貝蒂來到房子後面。我的喉嚨乾極了,貝蒂卻是神采飛揚,她看起來勁頭兒十足,臉上帶著微笑。我用手摀著嘴,乾咳了幾聲,清了清喉嚨。
「好吧,那我們還等什麼呢,說說都該做些什麼?」她問。
「哎,你負責刷百葉窗。我來刷其他的地方。」我說。
她無憂無慮地微笑著,把頭髮紮起來,眼前的這幅景象真的會讓你為之傾倒。
「我準備好了!」她說,「誰先做完就去幫其他的人……」
在她轉過身去的時候,我不無感傷地向她苦笑了一下。
老人們三不五時地過來看我們工作的進度。他們無所事事地站在我的梯子下面,樂呵呵地看著。快到十一點的時候,老太太給我們送來了小點心。貝蒂與她說笑起來,她覺得他們兩人都是好人。不過我覺得他們蠻討厭的,我可不想隨時隨地與別人說笑。刷完房子的高處後,我從梯子上下來,走到貝蒂跟前,準備打出我的第二張牌。當時她正在房子的一個角落裡忙著呢。
「上帝啊,你真的是一位高手,」我說,「我們實在不可能幹得更好了……不過還是有點麻煩,這是我的錯,事先忘了告訴你……」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嗯,問題在房子的轉角上……你刷得有點過了。」
「沒錯,當然我是刷得多一些!那我應該怎麼做呢?你看到這個刷子有多大嗎?」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但是問題是,別人會以為另一面牆也開始刷了呢!」
「那該怎麼辦呢?」她問。
我覺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怎麼會是這樣……」我接著說。
「你不會只刷房子的一個側面吧,那像什麼呀……」
我伸出一隻手放在額頭上,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行啊,就這麼做吧……」我說,「至少,這會令他們感到高興……他們會住進一幢嶄新的房子裡,這一切全都是你的功勞。」
白天剩餘的時間裡,我們都被牢牢地拴在這間該死的小木屋上了。
事實上,這個小小的玩笑差不多耗費了我們一個星期的時間。溫度計突然向上攀升,所以午後的一個小時裡,到戶外工作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得不待在木板屋裡,把窗簾全都拉上,冰箱像洗衣機一樣鼾聲如雷,還是無法為我們提供所需的冰塊。我們幾乎一絲不掛,不停地走來走去,經常會在相遇時糾纏在一起。我的一根手指沿著她的皮膚上由汗水交織的網移動著,我們像火車頭一樣喘著粗氣,毛髮黏連在一起,目光灼熱撩人,我們把屋裡的傢俱震得轟然作響。我意識到我們做愛的次數越多,慾望就會變得更加強烈,不過這倒不是什麼問題。令我擔憂的是,貝蒂對刷油漆的興趣在一天天減弱,她不再那麼興致盎然,送來的點心也越來越少了。我們還沒刷完第一幢房子,她就已經開始厭倦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才能讓她明白還有二十七間房子要刷呢。晚上我難以入睡,當她睡著的時候,我坐在床上吸著菸,聽任我的思緒在一片寂靜和黑暗之中肆意狂奔。我想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無論如何,我知道我已經坐在風口浪尖上了。我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競技場的中央,一道炫目的陽光直射在我的眼睛上。我能夠感受到危險的存在,卻全然不知它會從何而來。這讓我無法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