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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界無邊 by 蔣子丹
2019-12-6 00:22
紀石涼跟在像蠕蟲般緩慢前行隊伍的後邊,好不心焦。
從看守所出發往北,是張不鳴選擇的路線,理由是比起另外兩條這邊的山勢緩和一些,只要翻過兩個山頭,就可以看到卷浪河,地州在河的下游,沿着河往下走,不容易迷路。然而現在他們很有可能要迷路了,原先預計要翻越的兩個山頭叫鸚鵡山,平日裏站在看守所的崗樓上,連山間的小溪流和樹尖上的鳥窩,都依稀可見。可眼下那兩個草木蔥蘢的山頭,忽然間消失了,像被一部巨型攪拌機攪碎了,變成一大堆零落的石塊和泥土,鬆鬆垮垮地堆砌在一起。隨着大地的搖擺和震盪,山河輕而易舉改變着形態,猶如孩子們手中的積木。
鸚鵡山說不見就不見了,卷浪河是不是還在按照它亙古不變的方向流淌,變得完全不可確定。假如它被泥石流掩埋,或許改變了方向,這支特別的隊伍會不會離既定目標越走越遠?決定路線是行動成敗的關鍵,路線錯了,即使行動本身無可挑剔,還是滿盤皆輸,甚至南轅北轍。自從錄音筆事件發生之後,紀石涼對張不鳴所有的話都將信將疑。現在看着張不鳴有些虛胖的身影,在隊伍最前邊堅定地前行,一種久違的信任忽然如汩汩溫泉,慢慢注入紀石涼的心,融化着懷疑的冰霜。決定路線的依據,是決策者對山川地貌的了解。自古以來,有誰像張不鳴這樣指揮過山移水轉的戰鬥?
隊伍還在朝着預定的方向前進。一陣強烈的餘震襲來,所有的人都如網篩裏的豆粒。被篩得翻了幾個跟頭。幾乎全都堆在一塊兒,潰不成隊。
起大風了。肅殺的風,冷颼颼拔地而起。紀石涼抬眼看向起風的前方,表情忽然就不對了。
一團烏黑烏黑的東西,霧不是霧雲不是雲,隨着風從前邊變形的山坡上,以潮水漫堤的速度朝他們覆蓋過來。半明半暗的天呼啦一聲就黑透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紀石涼被巨大的恐懼裹挾,憑着本能抱住自己的頭往下一蹲,同時沒忘記大喊一聲:全體抱頭蹲下,不要走動!
紀石涼感覺到一行人全都掉進了裝滿墨汁的大桶裏,且墨汁濃稠得接近固態,不光阻隔他們視覺,也阻礙了他們的聽覺。定了定神之後,紀石涼試着鬆開手,站起來,還是甚麼也看不見,他喊了一聲:張所!修麗!聲音好像撞在牆上,完全傳不出去,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傳回來。
這當然更加深了紀石涼的恐懼。他在極短的時間裏,設想了憑他的見識能夠想到的一切可能,又一個個否定了:
地陷了?全體掉進了地洞裏?不,身體沒有任何碰撞的感覺,也沒有傷痕。
龍捲風?把大伙兒都捲起來了?不,明明腳還站在地上。
洪水下來了?淹沒了所在的地方?不,渾身上下都沒沾到水,鼻子還可以呼吸。
他想到了外星人。會不會是外星人知道地球人遭遇了大難,派出UFO來擄掠了?他還想到了妖魔鬼怪,難道那些傳說中的惡鬼,被地震震出了地獄,到人世間索魂奪命來了?
冷汗順着紀石涼的脊樑淋漓而下,瞬間濕透了他的衣服。為了讓自己從恐懼的窒息中掙脫出來,紀石涼長長地啊了一聲,吐出一口憋得人發慌的長氣。這口氣一出,周圍的黑色似乎淡去了些許,他趁勢又喊了聲:張所!修麗!
哎!我在這兒呢!修麗的聲音傳了過來,同時他看見一個螢火蟲樣的小亮點,在前方畫着圓圈,他知道那是修麗在用手電簡報告方位。
紀石涼用腳試探着,一步步接近那個亮點,直到跟前他才看清楚,沈白塵正在那一螢如豆的光暈下,緩緩推着針管為戴汝妲輸血呢!這一幕叫紀石涼大為震驚,同時自慚形穢。
說實話,自從這個新來的獄醫被分配到所裏來,紀石涼還沒找准,甚至根本找不准對這個年輕人的感覺。小伙子敏銳,自負,執着,敬業,甚麼都沾點邊,又不盡然,內裏似乎還揣着一種特別的抱負,說是進取心,或者是野心都行。總之,沈白塵在紀石涼眼裏,是一鍋夾生飯,半生不熟的,讓人輕不得重不得,很難把握。現在,偏偏是這個毛頭小伙子,臨危不懼恪盡職守,叫自己這個老公安相形見絀。紀石涼一下子找到了對這個新同事的感覺,並對他刮目相看:這孩子志向高遠,不是一般年輕人可比。自打小沈幫忙救出了小戴,又一步步想辦法穩定住小戴的傷情,紀石涼內心已經跟他前嫌盡釋,差不多成了鐵哥們兒。
紀石涼問修麗:張所呢?
修麗用手電晃晃周邊,奇怪地說:天變黑之前他還在這呢,怎麼轉眼就不見了?
紀石涼把修麗拉到一邊說:咱們得想個法子對付這些東西,不然會出大事的。
修麗一聽他的聲調,就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這位仁兄,平日裏就有點信神信鬼,凡事愛翻黃曆愛打卦,遇到做噩夢啦,眼皮跳啦,這些平常的生理現象,也要看解夢的書,扔個爻來測凶吉。弄得老於小戴們,也都一個個跟着他跑,又是穿紅掛綠,又是求籤問佛。張不鳴好不惱火,沒少為這個特別嗜好批評紀石涼。可是人家我行我素,根本不收斂。
有一回在黨支部的民主生活會上,張不鳴不得把話說得重一些,可謂語重心長:老紀,你看看自己,再這麼搞下去,跟跳大神的巫漢有甚麼區別?哪兒還像個黨員的樣子?共產黨信的是徹底的無神論,能允許黨員們明目張膽進行迷信活動?等到上邊知道了怪罪下來,你讓我怎麼給你遮掩?老紀嘴一撇說:不用你遮掩,要是嚴重到人家不要我了,就開了我唄。
張不鳴大驚道:哦,聽你這話音,寧願不要黨籍,也要信你的迷信?紀石涼油腔滑調耍賴說: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說。我是說萬一人家不要我了,就開了我,不是我不要黨籍。張不鳴見他油鹽不進,只得作罷。
事後,張不鳴跟修麗說起這事,修麗倒有她的看法:老紀這個人雖生性強悍,可心強強不過命,攤上一個瘋子老婆不說,還加上一個問題兒子,在看守所的環境裏,長年跟疑犯們打交道,以他眼睛裏揉不下沙子的個性,比誰種苦瓜子都種得多,還不知道有多少被他修理過的人,天天在心裏咒他出門就撞汽車,生病就得癌症呢。這種心理壓力,他要找個出口釋放也正常,總不能全給堵上吧?只不過叫他別這麼大張旗鼓就行了。張不鳴聽了,覺得有道理,也就不再追究。
修麗知道眼下這一陣黑風,肯定又把老紀嚇得東想西想,用手電筒把他上下照了一遍,最後將光柱停在他穿着紅襪子的大腳,說:你還穿着它呢,怕個啥?你瞧人家小沈,黑了天還在那給小戴輸血呢,哪像你……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無論是小沈還是小戴,都是紀石涼狼狽之時最需要迴避的人,比那些疑犯還有過之。老紀趕忙截住她的話說: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是本人天生的短兒,不能亂揭啊。人家小沈初生牛犢,火力壯,陽氣足,鬼怪奈何不了他。在小戴那邊,咱一直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偶像,你可不敢亂給我捅。
他這一說,叫修麗覺得這位老伙記着實有他天真的一面,天真得可愛。也就順着他說:這我懂,誰沒有弱點,沒有短板。咱們都是人,又不是神。
紀石涼一聽,立馬應道:這就對了。等會兒我要給張所提個建議,你到時候可要支持我。
兩個人正說着話,張不鳴過來了。
紀石涼神秘兮兮地問:張所,你沒事吧?
張不鳴挺鎮定地說:摔了個跟頭,又爬起來了。沒事。
老紀把臉湊近他,壓低聲音說:先別把話說早了,它還沒過去呢。
張不鳴一時沒明白過來:誰?它是誰?
老紀的聲音愈發緊張:它是誰,我也不知道,可它確實存在。你別笑,嚴肅點,惹惱了它大伙一塊兒玩完。
張不鳴知道他又要把神神鬼鬼的事端出來了,趕快定調說:別扯了。這不過是地震之後的極端天象,小學生都應該具備這種科學常識呀。
紀石涼不跟他談科學說常識,繼續神叨叨地說:你別不當回事。我們老家就有過這樣的事情,放牛娃們在山裏遇上了黑霧,等天亮了一看,連人帶牛被擄走了兩三個……後來老輩人滿山遍野去喊魂,才把他們喊回來。
張不鳴只好問:喊魂?怎麼喊?
紀石涼正經八百說:就是一個人喊名字,一個答應。
張不鳴猜到了他的意思,問道:你是想……
紀石涼毫不含糊地說:我覺得咱們得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也喊一喊。萬一這些人九死一生逃出了地震的滅頂之災,卻葬送到它手裏,那就太不值當了。
張不鳴這下不能同意了,說:幾個警察,帶着一幫疑犯們在山上喊魂,公開搞迷信活動。像甚麼樣話?別忘了咱們都是共產黨員……
紀石涼最聽不得人家說他信迷信,一說他就要火:你這會兒想起來自己是黨員了?給老萬頭出主意那會兒,恐怕早不記得這個茬了吧?
話說到這份上,算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張不鳴忽然就妥協了,換了口氣說:我知道你是好心保全大家,只是怕事後傳出去不成體統。
紀石涼可不管那些,說:事後傳出去?你管他事後怎麼着呢。我是實用主義者,只顧眼前不管事後。只要能把這幫人安全帶到地州的看守所,用甚麼辦法都是好的。黑貓白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鄧小平理論的精髓所在就是實用主義。
張不鳴知道,不想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這個老紀是對付不過去的。沉吟片刻,出了個主意說:如果你非要喊,就喊一下吧。就跟疑犯們說,為了保證在黑暗的環境裏不至於有人掉隊失蹤,必須時不時點名報名。你來按新編小隊的編號喊他們,他們回答自己的名字。甚麼時候需要喊,喊到甚麼時候停止,都由你來決定,怎麼樣?
對所長分配的這個角色,老紀非常願意擔任,這是替天行道啊。按照老紀的認識,這樣天崩地裂的災難,是甚麼原因導致的,真的很難說,這個世界還有多少東西沒有被人類認識和掌握,誰也說不準,有體會的人才會有感覺。張不鳴出的這個主意,對上交代得過去,對下說得出口,紀石涼感到很滿意,一語雙關地說:哎呀呀,我的所長,你可太有才了。共事十幾年,我才知道你原來這麼老謀深算!
張不鳴的回答也一語雙關:廢話。要不然怎麼當所長的是我不是你呢?甚麼時候你要是當了所長,才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喲!
兩個老拍檔互相拍着肩膀,似乎在表示就此休戰。籠罩着這一片山巒的黑霧漸漸淡去了,他們已經可以勉強見到對方的輪廓。
大地震發生的那天晚上,要是有人從鸚鵡山一帶經過,會看見一支奇怪的隊伍在行進。打頭的男人不停喊着一些數字:103-隊伍裏馬上會有另一個聲音應道:林肖凌!又喊:104-又應:王二孩!105-李夏!107-張廣東……
此起彼伏的人聲,伴着轟隆……嘩啦……一陣又一陣的山崩石滾的響動,營造着詭異怪誕的氣氛。無論誰身在其中,都難免脊梁骨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