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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界無邊 by 蔣子丹

2019-12-6 00:22

兩天前的中午,修麗離開看守所沒一會兒,於笑言就被細虎咬傷了小腿。說被咬傷還不太準確,準確地說是被活生生撕下來一塊肉。這也太讓人不可思議了。
老於馴犬在全市公安系統小有名氣,從警多年他帶過的狗少說也有十來只,只只都被他調教到了人犬相通的地步,可謂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來之能戰,戰之能勝。這回老於在自個兒家門口,被細虎這個生瓜蛋子給咬得住了院,豈不是在陰溝裏頭翻了船?不知情的人,肯定以為是老於大意所致,知情的人說,還是因為老於太偏愛黑狼才惹了禍。
於笑言的馴犬經裏最重要的一條,是馴犬員必須知狗心通狗性。也就是說,得對狗心裏想甚麼,恨甚麼,愛甚麼,了如指掌。偏偏在細虎身上,老於忘記了自己發明的馴犬經之頭條要義,忽略了這條犬初來乍到,對新的環境有本能的警覺,對新主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很在意,哪怕它只是一條涉世未深的年輕犬隻。
那天所長張不鳴替老於求情,警犬隊同意將黑狼留下,作為老於私人的狗豢養,但有一條要求,從此黑狼不得繼續享用統一配給警犬的狗糧,老於也滿口答應了。
但事實上,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那麼容易。黑狼一直吃着警犬的特別狗糧長大,早就習慣了那種狗糧的口味,猛不丁叫它換成吃家常飯,它還不接受呢。這有點像醫院出生的孩子,在嬰兒室吃慣了進口的新生兒奶粉,抱回家再讓他吃國產品牌,人家就不幹了,有時候用親娘的乳汁來替代,還得費把子勁呢。
黑狼的身份,一天之內由公家狗變成了私家寵,它的飲食習慣一時半時改不過來。到了中午開飯的時間,於嬸給黑狼做了肉骨頭湯泡的大米飯,裏邊還拌了不少碎肉。黑狼湊過去聞聞,對肉的味道很滿意,吃上一口,對米飯的口感就不中意了。只見它用舌頭尖在食盆裏卷了兩圈,又一鈎一鈎的,很快將米粒中間的碎肉挑得一千二淨,然後轉身找個陰涼地方臥下,打起瞌睡來。剩下白花花一碗飯在那兒招蒼蠅,怎麼喊它吃,它都不過去。
於嬸生氣,過去踢踢黑狼的屁股,那傢伙拿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哼都不哼一聲。這一幕正好被回家吃飯的老於看見,不容分說就把於嬸給罵了一頓,一邊罵還一邊給黑狼揉屁股,把個黑狼給得意的,肚子朝天一翻,四腳伸開,等着老於去給它撓癢癢。老於自然有求必應。
於嬸氣得不行,說:我長到這把歲數,見過嬌生慣養的孩子,還沒見過這麼金貴的狗呢!要是按它的要求每天光吃肉,就你這點工資,剛好夠它塞牙縫的。
老於覺得以剛才對老伴的態度確實過頭了,就嬉皮笑臉地打趣說:工資不夠,咱們不是還有存款嗎?
於嬸被他這麼一說,反倒更加生氣了:瞧你那點兒出息,還好意思說甚麼存款。幹了一輩子警察,人家立功受獎的得了名,貪污受賄的得了利。你倒好,兩頭不沾中不溜,在這鬼都不唱歌的地方,跟人渣和狗打了一世交道。從手指頭縫裏搓下來的那點碎銀子,以後連兒子收媳婦夠不夠打發,還兩說着呢。你還要拿來買狗食……
都說狗通人性。老於為於嬸踢它罵老伴,開始黑狼還挺得意,翻轉肚皮等撓癢呢。後來一看老兩口真的罵開了架,於嬸摔門而去,它就知道這事跟自己有關,而且後果嚴重,立馬蔫蔫地縮在一邊,鼻頭貼地一動不動了,眼珠子隨着兩個人你來我往的謾罵,一會兒朝左一會兒朝右,骨碌碌直轉。
此情此景讓老於更加動了感情,撫摸着黑狼已經瘦瘦條條的老背,嘴裏一個勁安慰它說:別擔心,那老婆子不過是一時鬧意氣,過兩天她准得乖乖給我回來。再說了,我們倆幹架也不是你的錯,你做出這受氣包的模樣,我心裏不是更難受了?
黑狼懂事地抬抬頭,用大長舌頭舔舔老於的手背,算是同意了他的話。
接着老於又和顏悅色對它說:以前人家都說,狗糧最大的壞處,是像鴉片一樣誰沾誰上癮,現在看來不假。你不吃老婆子煮的飯,這也不能責怪你呀,還不是那害人的狗糧鬧的。冤有頭債有主,抓住了癮君子,槍斃的還得是毒梟呀。你上了狗糧癮,要罰得衝我來,她用腳踹你,那不是不講道理嘛。
一說到狗糧,黑狼習慣地將鼻子扇乎了幾下,哈喇子跟着就流了出來。老於看見,知道是它餓了,就拿了拴狗繩過來,帶着它到細虎那邊去蹭飯。心裏琢磨,要是沒人看見也就算了,看見了跟所長解釋一下,也應該沒有甚麼問題,畢竟黑狼在所裏服役多年,有人緣。
再說那青瓜蛋子狗細虎。
這隻狗本來懵懂,來到新崗位,更是一點兒也找不到感覺。狗跟人交往都是憑直覺來判斷遠近的,沒有功利成分,也沒有理性分析。剛跟老於相見,細虎還是挺喜歡他的,這個人出手,馬上能知道他懂得狗的心思,撓一下,抓一把,全都正是地方。可後來那隻叫黑狼的老狗一出現,細虎就看出老於的厚薄來,出於本能,細虎妒忌起黑狼來。
人和人的親疏看緣分,狗跟狗也一樣,黑狼和細虎湊巧是有緣無分的一對冤家,要搞掂它們兩個,是老於不曾遇見的新課題。也偏偏在這點上,老於低估了細虎,以致差點釀成大禍。
老於把黑狼領到小山坡上的狗屋跟前,拿出公家的狗食盆,按以往的分量舀了一盆狗糧擱在地上,讓黑狼過來吃。他想細虎剛開過飯,正好可以趁黑狼吃飯的空子讓它跑跑,就解開細虎的脖套,往遠處扔了一個球,命令它去叼回來。
沒料想,細虎好像一心惦記自己的口糧被黑狼偷吃了似的,對扔出去的球視而不見,也根本不聽老於的命令,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沖埋頭吃糧的老狗黑狼猛撲過來。等黑狼感到了危險的來臨,發出一陣威脅的低吠聲時,兩隻狗的距離已經很近了。
憑着多年馴犬的經驗。老於馬上意識到一場殊死搏鬥迫在眉睫。細虎這種訓練不到位的生瓜蛋子狗就是一根筋,它要真是咬定了甚麼,你就是把它打爛了它也不會鬆口的。細虎正值身強體壯的年歲,又為護食紅了眼,老狗黑狼根本不是它的對手,這兩隻狗一旦開戰,黑狼非死必傷。
老於心下着急,又喝不住細虎,只能大聲喊叫:黑狼,快跑!
令老於更沒想到的是,平日裏對他言聽計從的黑狼,此時完全不聽指揮,弓起身子擺開一副決鬥的姿態,準備跟細虎決一死戰。老於馬上明白過來,不是黑狼不怕細虎,它是怕自己一逃跑,細虎會去攻擊老於。這個想法讓老於感動萬分,心裏的一個念頭隨之格外堅定起來,無論如何要保護黑狼不受傷害。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老於看到近旁有間放雜物的小屋門虛掩着,也顧不上多想,一把將黑狼給推進去,自己用身子抵住門扉。也就在同一時刻,他感到右邊的小腿肚子上一陣鑽心疼痛,細虎尖利無比的牙鋒深深咬了進去。
等張不鳴聽見後山上的動靜。帶着紀石涼他們跑過來,看見這你死我活的人狗大戰全都驚呆了。
身強體大的細虎叼着瘦小的老於,在地上拖來甩去,就像拖着一隻軟塌塌的大拖把,拖把拖到哪裏,就在哪裏留下一道深紅色的血跡,整個山坡一時充滿了血腥的氣氛。細虎顯然是下了決心,不能輕易放過這個偏心的主人。黑狼呢,一瘸一拐左右奔突,嘴裏汪汪大叫,卻找不到進攻的機會。等到好幾個人一齊努力掰開它的大嘴巴,只見細虎的嘴裏扎紮實實叼着老於的一塊肉。
再看老於的腿,右邊小腿肚子已經凹了下去,透過血肉模糊的傷口,可以看見一根根白花花的肌腱,像琴弦似的黏在無遮無掩的脛骨上,嚇人極了。張不鳴手忙腳亂用拴狗繩緊緊扎住老於的大腿,以免他失血過多,又差人把老於緊身的棉毛褲腿剪下來,免得讓血給黏在傷口上。他吩咐手下,趕緊把兩隻狗分開,嚴加看守,千萬不敢讓它們再碰面。然後,張不鳴親自跟着車,陪老於到區裏去治傷。
張不鳴守着老於做完了手術,等到第三天中午,才從市區返回看守所。一回來就有人向他報告,前天把黑狼關進辦公室後,它就一直不吃不睡不拉不撒,死死賴在老於的辦公桌下邊,胸口不知道抱着一團甚麼東西,誰到它跟前去,它就跟誰齜牙咧嘴,連膽子最大的老紀都不敢靠近它。
這個情況太異常了,像黑狼這麼一隻訓練有素的狗,平時對所裏人都很友好,按理說,它絕不可能對熟悉的人發威。張不鳴馬上去了老於的辦公室,想親眼看看黑狼到底怎麼了。
兩天不見,黑狼已經面目全非,全身本來已經不夠光滑的皮毛,此時乾脆成了一蓬亂草。看見張不鳴進來,它先是把耷拉在胸前的頭噌地抬起來,向他身後張望了一下,發現老於並沒有如它所願跟在後邊,又馬上垂下頭去,將半張臉埋在胸前那包黑乎乎的東西上,一雙糊滿了眼屎的眼睛留在外邊,大滴大滴的眼淚直往外淌。
張不鳴知道它在為老於的安危擔心,趕快對它說:黑狼,老於沒事,正在醫院養傷呢,很快就會好的。
黑狼懷疑地看了看他,一聲不吭。
張不鳴心裏納悶,黑狼在懷裏抱的那包東西到底是甚麼?想伸手拽出來看看,又被黑狼用陰沉的低嗥嚇住了。
張不鳴知道,黑狼這樣高齡的老犬,本來腎臟就很糟糕了,還長着要命的骨瘤,一連兩天不吃不喝不排泄,對它來說要多危險有多危險。
張不鳴對黑狼完全束手無策,也顧不得老於傷不傷急不急了,趕快打電話去求援。
老於聽了,先是非要拔了輸液管跑回來處理,被醫生堅決拒絕之後,只得建議讓修麗回來試試。兩三年前修麗被七號倉的疑犯押為人質,黑狼衝進去救出了她,從此與她多了一層感情。這也是老於那天一看修麗對黑狼的去留不甚關心,立即痛斥她的起因。
老於推薦修麗的時候,還一本正經說:幸好那天我跟修麗幹仗,黑狼沒有在場,不然她去了也難說是甚麼結果了。
一句話把張不鳴說得笑起來,覺得老於真是把狗神化得可以,逗他說:是啊,要是它在場聽見了,懷恨在心,說不定還得把修麗咬得跟你一塊兒住院呢。
傍晚時分,修麗帶着兩個孩子匆匆趕回了看守所。把大浩和纓絡安頓在食堂吃飯,修麗急忙去老於辦公室,看望黑狼。
修麗戴上馴犬專用防護袖套,慢慢靠近黑狼,跟它說話,摸它的頭,摸它的肚子,刺激它產生小便的感覺,然後乘它不注意,猛地將它抱了兩天的那包東西,從它身子下邊抽了出來。
張不鳴一看,原來是老於那隻浸透了血的棉毛褲腿。這兩天,黑狼就像守護着老於本人那樣,守護着它。
修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黑狼弄出了屋子,總算引導它把憋了兩天一夜的尿撒出來。那泡尿斷斷續續撒了五分鐘之久,把地上都澆出一個大坑。
隨着開了水龍頭一樣嘩嘩作響的聲音漸漸變小,張不鳴長長出了一口氣,對修麗說:你要是今天不趕回來,它的膀胱肯定要撐破的。老於回來還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呢。
修麗聽了,臉上一陣熱辣,很慚愧地說:以前我太不了解黑狼,也太不理解老於了。等他回來,我得鄭重向他道歉才行。
自此,老於和黑狼成了生死之交,黑狼真的成了老於的親生孩子,而不是一隻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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