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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界無邊 by 蔣子丹

2019-12-6 00:22

魏宣被看守押着走進那道鐵柵欄,就聽到有人在唱《老鼠愛大米》:……我愛你,愛着你,就像老鼠愛大米,不管有多少風雨,我都會依然陪着你……在魏宣聽來,這首歌就像是專門為迎接他的到來而唱的。一聽見這首歌,他就想起了未婚妻周小喬,同時回憶起第一次帶着小喬回家省親的情形。
一見面,母親便對未來兒媳非常滿意,可父親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非說他們的生肖屬相不相容。在給兒子媳婦接風的家宴上,父親聽說周小喬屬馬,霎時笑容頓失,衝着小喬問道:你不知道魏宣屬鼠嗎?
周小喬笑呵呵地說:知道呀,要不然同事幹嘛都叫他米老鼠啊。
魏宣一聽父親的話茬兒,就知道要壞事。
父親讀了半輩子《易經》,一點沒讀通,遇事打卦問卜不說,還要兼顧看相、風水、生辰八字,弄得雜七雜八。每次有甚麼大舉動,他准要裝神弄鬼掐算一通,成了就歸功於偉大祖國五千年傳統文化,敗了就歸咎於自己操作上出了差錯。
魏宣早忘了這個茬,不然見面之前就會跟小喬把生肖八字對一對,甚麼吉祥報給他甚麼,免得節骨眼兒上節外生枝。
果然,父親當場讓服務生拿來了紙和筆,要把生肖相衝的公式寫給他們看。
周小喬本來只把未來公公的話當玩笑,眼見得他認了真,聽得臉都白了。
魏宣又急義惱,心知得當着父母把話遞過去,讓女朋友吃了定心丸才行:好好好,就算你說得有理,可我和小喬的婚事是沒的變了。你要真是高明,倒是給我們解一解,看有甚麼辦法把這一劫給渡過去。
魏宣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必須給父親留足下台階的餘地,跟他頂牛說不定更糟。、
父親果然見好就收,閉眼尋思了一會兒說:有倒也有,頂不頂用還得走着瞧。多結交屬虎的朋友,生個屬虎的孩子……以後安家,主臥室得放在正東、東北、東南為吉星的房間,再擺點跟虎有關係的物件在客廳裏……
說真的,當時魏宣真後悔把周小喬帶回家。好些年沒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父親啥時候變得更加神經兮兮的,他都不知道。
眼看丈夫要在兒子的婚事上做他的玄虛文章,當媽的先急了,一個勁兒舉杯布菜,想把話題引開:行了行了,趕明兒買房子請個風水先生,先看後買。回頭再養隻貓,貓就是虎,活生生的,比甚麼擺設都強。
好好一頓團圓飯,被父親一攪和,差點不歡而散。幸好小喬是個有涵養的女孩子,她對魏宣父親這套說法很不以為然,到底還是沒有流露出來。
晚上回到房間裏,為了安慰滿心委屈滿面淚水的小喬,魏宣緊緊擁她入懷,貼着她的耳朵,用最溫存的聲音一遍遍唱《老鼠愛大米》:……我愛你,愛着你,就像老鼠愛大米,不管有多少風雨,我都會依然陪着你。我想你,想着你,不管有多麼的苦,只要能讓你開心,我做甚麼都願意……那時候,他們的生活花好月圓,一心念想的,是如何在良辰美景裏錦上添花,從來沒想過會有甚麼風雨和苦難。現在想來,一切彷彿都是宿命。事到如今,雖然他已經兩肋插刀,把所有的責任擔在自己身上,將周小喬徹底開脫出局,但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再讓小喬開心了。願意不願意,做甚麼不做甚麼,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魏宣就這樣懷着憂傷的思念,走過長長的迴廊。
這是一個四方四正的院子,兩層樓÷迴廊一面朝着天井,另一面排着一長溜灰面鐵門,每扇門上開着一尺見方的小窗口,供看守們觀察並與疑犯們對話。魏宣懷着難言的驚惶和恐懼走過這些鐵門,發現每扇門上的小窗口,都密密麻麻堆砌着一雙雙向外張望的眼睛。那些眼睛沒有表情,像死魚的眼珠,被當做飾物鑲嵌在門上,無形中加深了他內心驚悚的感受。
歌聲越來越大了。
在迴廊盡頭,看守打開了一號倉的門,隨着開鎖的聲音響起,裏邊的歌聲戛然而止。門開處,魏宣看見一個斜倚在大通鋪上的漢子,急忙爬起來跳下床,立正說:報告!本倉全體人員正在排練端午節聯歡節目,不知政府到來,有失遠迎。
看守繃着臉,全無表情,也不深究,將魏宣推人,哐當將門關上,甩着大串鑰匙嘩啦啦走了。
那漢子走到魏宣跟前,圍着他轉了兩圈,用鷹一樣銳利的目光盯着他。由於距離太近,魏宣無法與他對視,卻已然感覺到那目光帶着重量和熱度,如同繩子般在他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纏繞,捆得他不能動彈。
剛才還喧譁無比的倉室,剎那間寂靜無聲。因為他純真愛情的獻歌被人歪曲成下流小調而痛心的魏宣,這會兒也被倉中的氣氛給鎮住了。他知道,此人一定就是傳說中的牢頭獄霸,而且憑直覺,自己馬上就要跟這個傢伙過招了。新人進了號子被老人玩弄欺侮,那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只聽那人戲謔道:義來了一個賊,最近公安局生意興隆呀!
魏宣雖然膽怯,對這個說法也做出了本能反應,輕聲說:我不是賊。
那人又說:不是賊?不是賊到這賊船上來千嗎?一號倉就是一條賊船,上了船的都是賊,本人是賊船船長。然後又指着一個歪脖斜腦的人說:他是大副。
魏宣仍然執着地說:我真的不是賊,是被誤會了。
那人沒想到這個小白臉膽敢冒犯他,又不知道該對「誤會」這說法怎麼應對,鼻子哼了一聲,冷下臉轉身而去。
好比聽見主子發出了命令,被稱為大副的歪脖,聞聲而動湊了過來,氣都沒顧上喘,就把話頭給續上了:誤會了?誤會了說明不是完全被冤枉的,自己還是犯了錯。可惜在咱這地界,沒有犯錯一說,只有犯罪一說。是錯可以改,是罪就別想改,只能認。一上了這條船,別說你是被誤會的,就是被冤枉的,也得認命。
不知是不是因為脖子拐了彎,發音不暢通的緣故,歪脖的聲音又尖又細,話說頻率快得不得了,讓魏宣想起小時候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一不小心刮出的那種刺耳的噪音。
魏宣聽父親說過,凡是遇見男作女聲的人,一定要小心,這種人多半是小人。
以前他對父親這套說詞深疑不信,今次犯了事之後,已經是將信將疑。父親堅持說這場禍就是小喬跟他生肖不合惹下的,回想小喬在自助銀行裏的表現,他不得不承認在這件事情上,她是個推波助瀾的角色。
一想到這些,面對這個男人女聲的歪脖,魏宣咽了口唾沫,沒敢再說甚麼。
歪脖接着說:十年修得同船渡,你上了彪哥的船,就是跟彪哥的緣分。彪哥在這兒是至高無上的船長,他指東我們不敢往西,他放屁我們不敢拉屎。這叫國有國法,船有船規。彪哥說你是賊,你就不能說不是,說不是,就等於頂撞彪哥,頂撞彪哥就是犯規,按船上的刑法就是重罪,跟在社會上殺人放火的罪一樣重,肯定要受罰。
歪脖一邊說得唾沫星子亂飛,一邊也沒忘記偷眼觀察彪哥的反應。
彪哥被他撓癢癢撓得很舒服,臉色已經轉暖,兩隻眼睛正興味盎然盯着魏宣腳上的鞋呢。憑經驗歪脖知道,彪哥此時的興趣,已經不在這個新來的人,而在他腳上的漂亮的鞋。於是就緊跟彪哥的興奮點,直接把話轉到了鞋上。
歪脖踩了踩魏宣的腳,故作驚訝說:你這雙鞋可是高檔名牌呀,踩在上邊跟踩在海綿上一樣軟和。這麼好的鞋,雷子搜身沒把它弄了去,說明他們太土,不識貨。
被他一引導,通鋪上下無所事事的人們,目光齊刷刷投過來,熱力四射,好像看見的不是一雙鞋,而是一對金元寶。
歪脖接着白話說:咱們船上有個規矩,只要是好東西,都得盡着船長用,除非船長不稀罕。今兒個你這雙鞋歸誰穿,還得看看船長的興趣。彪哥,你下來試試,合不合腳?
歪脖的建議正中彪哥下懷,只見他一點頭,叫了聲大台、二台,馬上有兩個小青年一齊過來,動手來脫魏宣的鞋。在眾人的大聲鬨笑之中,轉眼間魏宣已是倚牆而立,水泥地的涼氣透過腳板心颼颼直往腦門上躥。
彪哥穿上新鞋,在地上走來走去,又踩又跺,興奮得兩眼放光,眉開眼笑說:可惜鞋帶被雷子沒收了,要不然老子穿上它能起飛。
歪脖馬上奉承道:那是,憑彪哥這身功夫,飛簷走壁小菜一碟。
彪哥一高興,對魏宣說:今天衝着這雙鞋老子放你一馬,不玩你了。
魏宣唯唯諾諾,甚麼也不敢說。以他涉世未深的經驗可以判斷,這種不正當場所,也一定有它的歪規邪矩,不是良民百姓想得到的。要想保全自己,只能審時度勢,不可輕言妄動。
彪哥就勢做了一個飛腿,感覺很好,隨口問道:這麼舒服的鞋,多少錢一雙?
魏宣如實回答:今年正宗新款,買一雙兩千來塊。
彪哥一聽,突然又變了臉,破口大罵:奶奶的!你才剛出殼幾天,就這麼手大?想當初老子跟飛哥混事,紅遍了半個中國,也沒露過這樣的臉!
歪脖本來正為彪哥穿了魏宣的鞋就放言不玩他而掃興。在他看來,每個新人入倉,都是一場狂歡,非把對方折騰得半傻半呆方能盡興。聽得彪哥復又開罵,馬上附和道:這小子如此浪費勞動人民的血汗,還是欠揍。
看出這歪脖成心要跟自己過不去了。魏宣心裏一慌,頓時汗如雨下,目不錯珠地看着彪哥,等待發落。想自己本來堂堂七尺男兒,只為一時貪婪,落到這種地界、這些地痞魔頭手上,真是可嘆可悲!魏宣直挺挺地貼牆而立,恨不得借來穿牆術把自己嵌到裏邊去,剛進倉時一心想要保持住的尊嚴,已是蕩然無存。
所幸彪哥的興奮點還沒轉移,只顧繼續踱步,自言自語:他娘的,要是那時候,老子穿上這樣的鞋子去洗頭洗腳城,那幫騷貨還不得天天給老子叫好?
歪脖見狀又是一陣聒噪:那是那是那是。憑彪哥這頭臉兒,這身材,那些婊子看了誰不動心?再用高檔名牌一武裝,她們還不得成群結隊往上撲?前赴後繼的,只怕彪哥你招架不了喲……
魏宣聽着,心裏一陣厭惡。職場沉浮好幾年,見過無數阿諛小人,還沒見過這麼沒皮沒臉的。
歪脖的話讓彪哥很愜意,一時高興,轉向歪脖說:賞他一支煙。
誰都知道煙在倉裏是稀缺資源,有來頭有辦法的疑犯,也得冒着違反監規的危險,花大錢打點,才能弄幾盒來抽。否則只能到雷子那兒去當線人,檢舉同監的弟兄,報料報得猛的,也許能在雷子的監督下抽上一兩支過過癮。不過這麼幹,同樣要擔風險,萬一走露風聲,破皮出血定然難免,脫髮斷指皆有可能。所以誰要是能被彪哥賞一支煙,差不多跟明星拿了影帝小金人一樣,又風光又實惠。
歪脖聽說要賞煙,還以為是賞自己,忙說:謝謝,謝謝彪哥!
彪哥朝魏宣一努嘴,說:你的耳朵打蒼蠅去了?老子說的是賞他,要你謝個屌呀?
歪脖惱火得紅了臉,嘴上應付着:那是,那是。兄弟我饞煙饞得很,聽見煙字就犯病,沒聽清彪哥說賞誰。
眾疑犯聽得賞煙,一個個直着眼盯住魏宣,好像他本人就是一根大中華,可以供他們點着了抽個痛快。
這一賞,賞得魏宣暗自叫苦,從小到大他不但沒抽過煙,還對抽煙的人很反感。然而他知道,此情此景要是照實說自己不抽煙,等於不識抬舉,彪哥肯定要惱。正不知如何是好,歪脖已經不知從哪兒劃拉出半支煙捲,準確說差不多就是一個煙頭,惡狠狠往他嘴上一戳,又變戲法似的舉起一個打火機,啪地打着了。
魏宣沒有退路,只得雙手捧住煙頭,對準那小小火苗,使勁吸了一口氣。結果用力太猛,又不得法,被嗆得喀喀咳嗽,眼淚鼻涕齊下。模模糊糊看見,身邊的幾個疑犯都把臉儘可能靠了過來,鼻孔噝噝往裏抽氣,盡情分享着他噴出去的那點煙氣,魏宣真是哭笑不得。
彪哥見了,哈哈大笑道:原來你小子不會抽煙呀!送把梳子給和尚,多餘。你不抽,給他們,他們能管你叫爹。
彪哥此話一出,立刻有好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把那個煙頭從魏宣嘴邊搶走了。
只聽彪哥義說:算你聽話,還是得賞一下……大副,查一查本船的編制,看看還有哪個空缺可以補的,給這位小兄弟補上。
歪脖聽話,拿出一個破本子,翻了半天,煞有介事說:報告船長,現在大副、三副、輪機長、二管輪、三管輪、水手長、一水、二水、加油長、抹油、電工、大廚、大台、二台都有人了,還有二副、大管輪、副水手長、加油、銅匠、機工、水手廚出缺。
彪哥想了想,說:他剛來,肯定不能當二副、大管輪、副水手長,先弄個加油幹着,看表現,再慢慢往上爬。
然後,彪哥問魏宣:你的編號是多少?
魏宣答道:174號。
又問:你的姓名呢?
又答:魏宣。
彪哥回說:174號,那是政府給你的,雷子叫你,你得答到。魏宣,那是你爹媽給你的,趕明出去見着他們再用。咱這船上有自己的套路,不按政府那套走,到了這兒,爹媽也就管不了咱了,所以得按船上稱呼。從此,一號倉就沒有174號,也沒有魏宣這個人了。你的稱呼是加油,叫「加油」就是叫你,你得趕快回應。聽見了嗎?
魏宣被這些稀奇古怪的稱號弄得糊裏糊塗,也不敢打問個中緣由,趕忙應了。
後來待得久了,魏宣才從彪哥嘴裏知道了這些所謂編制的來路。
原來,彪哥進來之前,在一艘偽裝的遠洋漁輪上當過差,那船是條賭船,專門拉些下大注的賭客到公海上去豪賭。賭注下到天文數字,難免有人出老千,老闆就請了道上的高手,專門偵察跟蹤老千客,一旦抓到現場,馬上發給彪哥一伙,任由他們嚴刑伺候,拍眼球、剁手指一類的功課,也曾經做過。彪哥留戀過去風光無限的日子,進得倉來,憑着他兇悍的性格,坐了牢頭的交椅,就按船上的建制搞了一個花名冊,分等分級管理這幫烏合之眾,倒也很出效果。
在這二十多平方米的屋頂下,彪哥的話就是真理。魏宣很快發現,彪哥的左手食指只有半截,可他從來不藏着掖着,發話訓導他的手下時,總愛把那半截指頭高高舉起來,好像亮出一支令箭,支持着他的威嚴。魏宣身不由己上了賊船,按彪哥的說法,不是賊也就成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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