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美國佬 by 奇瑪曼達·恩戈茲·阿迪契
2019-12-5 00:34
「我們去打網球吧。我是維多利亞島一家小型私人俱樂部的會員。」他說。
「我許多年沒打過了。」
她記得以前她總想擊敗他,雖然他是學校的冠軍,而他會對她說,帶著調侃:「多用策略,少使蠻力。一頭熱永遠贏不了比賽,別理他們說什麼。」此時他講了類似的話:「靠藉口贏不了比賽。你應該嘗試戰略。」
他親自開車。在車裡,他發動引擎,音樂也隨之響起來。支架組合的《撲通撲通》。
「哦,我好喜歡這首歌。」她說。
他調高音量,他們跟著一起唱。那首歌熱情洋溢,節奏歡快,沒有絲毫機巧的痕跡,給周圍注滿輕鬆的氛圍。
「啊——啊!你回來多久了,你已經能把這首歌唱得這麼好?」他問。
「我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溫習當前的所有音樂。那如此教人興奮,各種新的音樂。」
「的確。現在夜總會都放奈及利亞的音樂。」
她會記住這一刻,坐在奧賓仔旁邊,在他的荒原路華車裡,陷於擁塞的交通中,聽著《撲通撲通》——你的愛,噢,令我的心跳撲通撲通。沒有人能像我這樣愛你。他們旁邊是一輛閃亮的本田車,最新款,他們的前面是一輛古舊的達特桑,形如一位百歲老人。
打了幾局網球,每一局都是他贏,時時開玩笑地奚落她。而後,他們在那裡的小餐館吃午飯,除了一個在吧檯看報紙的女人以外,他們是唯一的客人。經理——一個胖鼓鼓、幾乎快把他不合身的黑夾克撐破的男人,經常走過來,到他們的桌旁說:「希望你覺得一切滿意,先生。再次見到你非常高興,先生。生意怎麼樣,先生。」
伊菲麥露探過身,問奧賓仔:「這是不是有到令你透不過氣的程度?」
「那人若非覺得我受到了冷落,他不會這麼頻繁過來。你一心沉迷在那部手機裡。」
「對不起。我只是在查閱部落格,」她感到放鬆愉快,「你知道,你應該幫我寫點東西。」
「我?」
「是啊。我給你一個任務。寫一寫年輕英俊又富有的險處怎麼樣?」
「我願意寫一個我個人能夠認同的主題。」
「安全問題呢?我想做一點關於安全問題的。你有過走內陸三橋的經歷嗎?有人告訴我,深夜從夜總會出來回內陸,他們的車在橋上爆了胎,但他們還是一直開,因為在橋上停下來是如此危險。」
「伊菲,我住在萊基,而且我不去夜總會。不再去了。」
「好吧,」她又瞥了一眼手機,「我只是希望經常換點新的、有活力的內容。」
「你有心事。」
「你聽說過通德·拉扎克嗎?」
「誰沒聽說過?怎麼了?」
「我想採訪他。我想開一個『自己人看拉各斯』的每週特寫,我想從那些最有意思的人開始。」
「他哪裡有意思了?因為他是拉各斯的花花公子,靠他父親的錢為生,說財富的累積來自於他們憑藉與總統的關係而享有的柴油進口壟斷權嗎?」
「他也是音樂製作人,還是名義上的西洋棋冠軍。我的朋友澤瑪耶認識他,他剛寫信告訴她,他願意接受採訪,只要我讓他請我吃晚飯。」
「他可能在什麼地方見過你的照片。」奧賓仔站起,把椅子往後一推,力道令她吃了一驚。「那傢伙是條狗。」
「注意用詞。」她說,心裡感到好笑;他的嫉妒令她竊喜。在開車送她回公寓的途中,他又放起《撲通撲通》,她搖擺身體,舞動手臂,逗得他很開心。
「我以為你喝的查普曼是不含酒精的,」他說,「我想換一首歌。那令我想起你。」
奧比旺的《我的心哦》開始了,她靜坐著,沉默不語,那歌詞迴盪在車裡:這是我從未有過的感受……我不會讓那消亡。當男女聲用伊博語合唱時,奧賓仔跟著唱起來,眼睛不看路而轉看她,彷彿在告訴她,這其實是他們的對話。他誇她美麗,她誇他動人,兩人互稱對方是知己。「多好的女人,多好的男人,美麗的姑娘,我美好的冬天。」[54]
送她到家時,他側身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猶豫是該多貼近些,還是擁抱她,彷彿怕抵禦不住他們彼此的吸引。「明天我能來找你嗎?」他問。她說可以。他們去了一家環礁湖旁的巴西餐廳,服務生端來一串接一串的烤肉和烤海鮮,直到伊菲麥露告訴他,她快要吐了。第二天,他問她是否願意同他共進晚餐,他帶她去了一家義大利餐廳,貴得離譜的食物,她覺得淡而無味,繫著蝴蝶領結的服務生,苦著臉,行動遲緩,給她注滿淡淡的哀傷。
回家途中,他們駛經奧巴蘭德區,桌子和攤子排在熙攘的馬路上,小販的照明燈裡搖曳著橘色的火苗。
伊菲麥露說:「我們停下,買點炸大蕉吧!」
奧賓仔往前開了開,找到一處停車位,在一家啤酒屋前,他緩緩把車駛入。他向坐在長凳上喝酒的人打招呼,態度隨和親切,那些人朝他高喊:「老闆!去吧!你的車,儘管放心!」
賣炸大蕉的小販試圖勸伊菲麥露也買一點炸地瓜。
「不,只要大蕉。」
「炸黑眼豆餅呢,阿姨?我現做的。非常新鮮。」
「好吧,」伊菲麥露說,「來四個。」
「你為什麼買你不想要的炸黑眼豆餅?」奧賓仔問,心裡覺得好笑。
「因為這是真正的創業。她賣自己做的東西。她不是賣她的地段、她的石油資源或研磨咖啡豆的人的名字。她賣的全是她自己做的東西。」
回到車裡,她打開油膩的塑膠袋,把一小片炸得金黃漂亮的大蕉塞進嘴裡。「這比那餐廳裡我幾乎沒辦法吃完的泡在奶油裡的東西可好吃多了。你知道,我們不會食物中毒,因為油炸能殺菌。」她補充說。
他望著她,面帶微笑,她懷疑自己太多嘴。這段回憶她也會珍藏,在奧巴蘭德區的夜晚,燈火通明,被一百盞小燈照亮,附近醉漢揚聲的話音,一位大塊頭的媽媽桑扭著臀部從車旁走過。
他問能否約她吃午飯,她提議去一家她聽說過的新開的休閒餐廳,在那裡,她點了雞肉三明治,而後抱怨角落的人在抽菸。「真是從美國回來的,抱怨抽菸。」奧賓仔說,她聽不出他的話到底是不是一種責難。
「三明治有配薯條嗎?」伊菲麥露問服務生。
「有,太太。」
「你們用的是真馬鈴薯嗎?」
「什麼,太太?」
「你們用的馬鈴薯是冷凍進口的,還是你們自己切自己炸的?」
那位服務生露出不悅的表情。「是進口冷凍的。」
等服務生走開後,伊菲麥露說:「那些冷凍食品,難吃死了。」
「他不敢相信你竟然要真的馬鈴薯,」奧賓仔一本正經地說,「真的馬鈴薯,在他看來是落後的。記住,我們生活在新興小康家庭的世界。我們還沒實現第一輪的繁榮,實現以後才能重新回到起點,喝從乳牛乳房裡擠出的奶。」
每次送她到家時,他都親一下她的臉頰,他們兩人靠向對方,繼而分開,讓她可以說「再見」,然後下車。第五天,當他把車子駛進她所在的院落時,她問:「你的口袋裡有保險套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我不在口袋裡放保險套。」
「好吧,我前幾天買了一盒。」
「伊菲,你為什麼要說這話?」
「你結了婚,有孩子,我們渴望彼此的肉體。我們打著這純潔的約會幌子是在騙誰?所以我們不妨做完了事。」
「你在拿諷刺挖苦做擋箭牌。」他說。
「噢,你可真清高啊。」她怒了。自第一次見到他以來還不足一星期,但她已經怒了。怒不可遏的原因是他會放下她,然後回家,過他的另一種生活,他真正的生活;而她,無法想像那種生活的詳細情形,不知道他睡的是什麼樣的床,吃飯用的是什麼樣的盤子。自她開始審視自己的過去以來,她幻想過和他有一段情,但僅是褪色的畫面和模糊的輪廓。如今,面對實實在在的他,還有他手指上的銀戒,她害怕自己會變得離不了他,會無法自拔。或許她已經無法自拔,她的恐懼源於那番認識。
「你回來時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他問。
「我不知道。我想先安頓下來。」
「我希望我可以幫你安頓下來。」
她沒有說話。
「你還跟布萊恩在一起嗎?」
「那有什麼關係,已婚男士,你呢?」她說,帶著一絲聽上去過於尖酸的嘲諷。她想表現得冷傲、疏遠、克制。
「我能進去坐一會兒嗎?聊一聊?」
「不,我要為部落格查點資料。」
「求求你,伊菲。」
她嘆了口氣。「好吧。」
在她的公寓,他坐在沙發上,而她坐在扶手椅上,盡可能遠離他。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驚悸,害怕他不管會說出什麼話,是她不想聽的。於是她,情緒激昂地放話:「澤瑪耶欲寫一篇戲謔指南,給想要不忠的男人。她說,前幾天她的男朋友失去聯繫,當他終於現身時,他告訴她,他的電話掉水裡了。澤瑪耶說,這是書裡最老套的橋段,電話掉進水裡。我覺得那很滑稽。我以前從沒聽過。所以她的指南裡,頭一條,永遠別說你的電話掉進水裡了。」
「對我而言,這感覺不像不忠。」他平靜地說。
「你的妻子知道你在這裡嗎?」她在譏刺他,「我好奇,有多少男人,當他們不忠時,他們說那感覺不像不忠。我的意思是,他們是否到底真的會說那感覺像不忠?」
他起身,動作不慌不忙。起先,她以為他是在朝她靠近,或可能想上廁所,但他邁向的是前門,把那打開,離去。她盯著那扇門。她一動不動地坐了良久,然後她起身,踱步,無法集中精神,不知是否該打電話給他,自我掙扎。她決定不打電話給他,她怨恨他的行為,他的沉默,他的裝腔作勢。幾分鐘後,當門鈴響起時,她懷著幾分不情願去開門。
她讓他進屋。他們並排坐在她的沙發上。
「對不起,我那樣走掉,」他說,「自你回來後,我就一直失魂落魄,我不喜歡你講話的方式,彷彿我們經歷的事是司空見慣。不是。我認為你明白那一點。我認為你說那些話是在傷我,但主要因為你感到困惑。我知道那對你而言一定很難,我們互相見面,聊了那麼多,卻又仍迴避那麼多。」
「你在講暗語。」她說。
他看上去焦灼緊張,咬緊牙關,她極想吻他。的確,他聰明自信,但他的身上亦有一種單純,一種非自負的篤定,回歸到另一時空,她覺得那惹人憐愛。
「我始終沒說什麼,因為有時和你在一起我是如此快樂,所以不想煞風景,」他說,「還因為我希望在開口前,把要說的話想清楚。」
「我撫摸自己時想到你。」她說。
他瞪著她,有一點驚慌失措。
「我們不是戀愛中的單身人士,天花板,」她說,「我們無法否認我們之間的吸引,也許我們應該就此談一談。」
「你知道這和性無關,」他說,「這向來和性無關。」
「我知道。」她說,然後握住他的手。他們之間,有一種輕盈失重、無隙可尋的慾望。她湊過去,吻他。起先,他的反應遲緩,然後,他拉起她的上衣,褪下她胸罩的罩杯,露出她的乳房。她清晰記得他的擁抱強而有力,但在他們的結合中亦仍有一種新鮮;他們的身體既記得又不記得。她撫摸他胸口的疤痕,再度將它記起。以前她總認為「做愛」這個表述有一點自作多情,「性交」感覺更實在,「幹」更能激起情慾,可事後,躺在他的身旁,他們兩人微笑著,有時笑出聲,她的身體浸淫在寧和中,她思忖,「做愛」那個表述,是多麼恰切。連她的指甲,她身體中那些始終麻木的部分,也覺醒了。她想告訴他:「過去的每個星期,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可那是真的嗎?誠然,有些星期裡,他被收納在她層層的生活下面,但那感覺是真的。
她支起身說:「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時,我總是看見天花板。」
他露出一個持久、悠然的笑容。「你知道這麼久以來我的心情是什麼嗎?我彷彿在等待幸福。」
他起身去浴室。她覺得那如此迷人,他的五短身材,他強壯結實的五短身材。她在他的五短身材裡看到一種沉穩,他能經受任何磨難,他不會輕易動搖。他回來,她說她餓了,他在她的冰箱裡找出橙子,剝了皮,他們坐起,靠著彼此,一起吃橙子,然後他們交纏地躺著,赤身裸體,像畫了一個完整圓滿的圈,她睡著了,不知道他是何時走的。她醒來時,是一個天色昏暗、陰雲密布、下著雨的早晨。她的電話在響。是奧賓仔。
「你好嗎?」他問。
「昏昏沉沉的。不清楚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你誘惑了我嗎?」
「幸好你的門是單閂鎖。不然我真不願叫醒你起來鎖門。」
「所以你的確誘惑了我。」
他大笑。「我能去你那裡嗎?」
她喜歡他說那句話的口氣:「我能去你那裡嗎?」
「可以。外面暴雨如注。」
「真的嗎?我這裡沒有下雨。我在萊基。」
她覺得這傻傻的激動人心,她這裡在下雨,他那裡,離她僅幾分鐘的路程,卻沒有下雨。於是她等待著,急不可耐,喜不自勝,直至他們能兩人一起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