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初夏的一個早晨，空氣裡有一股重新煥發生機的暖意，奧賓仔抵達倉庫，立刻察覺出有事情不對勁。工友們迴避他的目光，他們的行動裡有一種不自然的僵硬，奈傑爾看見奧賓仔時，迅速、過於迅速地轉身朝廁所走。他們知道了。一定是他們不知怎的發現了真相。他們看到標題新聞，講尋求避難的人正在榨乾國民醫療保健系統，他們知曉成群結隊的人正在把一座擁擠的島嶼變得益發擁擠，現在他們知道了他是那其中可惡的一員，冒用別人的名字打工。羅伊·斯內爾在哪裡？他是不是去打電話報警了？應該找的是不是警察？奧賓仔試圖從被捕並遭遣返的人的故事裡回憶細節，但他的腦子一片麻木。他覺得自己赤條條的。他想轉身逃跑，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地，繼續朝裝卸區走去。接著，他感覺到身後有什麼動靜，飛快、來勢洶洶、近在咫尺，在他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去以前，有人把一頂紙帽按在了他頭上。那是奈傑爾，和他一起的還有一群咧嘴而笑的工友。
　　「生日快樂，文小子！」他們齊聲說。
　　奧賓仔怔住，被自己腦中全然的空白嚇呆了。繼而他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文森特的生日。想必是羅伊告訴了工友。連他自己都忘了要記住文森特的出生日期。
　　「哦！」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因大大鬆了一口氣而泛起噁心。
　　奈傑爾把他叫到咖啡間，所有的工友魚貫而入，奧賓仔和他們坐在一起，除了從牙買加來的派屈克以外，其餘全是白人，在互相傳遞著大家自己湊錢買的鬆餅和可樂，慶祝他們所認為的他的生日時，他意識到一件令他熱淚盈眶的事：他覺得安全了。
　　那晚文森特打電話給他，奧賓仔略感吃驚，因為文森特只給他打過一次電話，幾個月前，那時他換了銀行，要把新的帳號告訴他。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對文森特說「生日快樂」，也不知道那通電話是否其實與生日這件事有一定的關係。
　　「文森特，你好。」他說。
　　「我要加錢。」
　　那是文森特從電影裡學來的嗎？「我要加錢」那幾個字聽上去做作而滑稽。「我要百分之四十五。我知道你現在做的工作多了。」
　　「文森特，哎——哎。我賺多少錢啊？你知道我在存錢，準備結婚這樁事。」
　　「百分之四十五。」文森特說，然後掛了電話。
　　奧賓仔決定不睬他。他了解文森特這類人：他們會步步進逼，試探底線在哪裡，然後他們會後退。假如他打電話過去，試圖討價還價，那可能會助長文森特的氣焰，使他更得寸進尺。他每週走進文森特的銀行，把錢存入他的帳戶，那不是文森特會甘冒風險徹底失去的東西。因此，一週後，在早晨司機和卡車的喧囂忙碌中，當羅伊說「文小子，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時，奧賓仔完全沒當一回事。羅伊的桌上放著一份報紙，正翻到有大胸女人照片的那頁。羅伊緩慢地把他那杯咖啡放到報紙的最上端。他似乎有些不自在，不正眼瞧奧賓仔。
　　「昨天有人打電話來。說你自稱的身分是假的，說你是非法移民，冒用一個英國人的名字打工。」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奧賓仔被驚訝所刺痛。羅伊再度端起咖啡杯。「你何不明天直接把你的護照拿來，我們可以將事情澄清，行嗎？」
　　奧賓仔咕噥著講出他最先想到的話。「好的，我明天帶護照來。」他走出辦公室，知道他永遠不會去回想片刻前自己內心的感受。羅伊叫他拿護照來，只是為了從輕發落地解僱他，給他一條出路，還是羅伊真的相信打電話的人弄錯了？除非確有其事，否則怎麼會有人打電話來告發這種事？在那天餘下的時光裡，奧賓仔使出前所未有的努力，讓自己顯得正常，遏制正在吞噬他的怒火。激惱他的，不是想到文森特掌握著他的生殺大權，而是文森特不計後果地行使這份權力。當晚，他最後一次離開倉庫時，恨不得把自己真實的名字告訴奈傑爾和羅伊。
　　幾年後，在拉各斯，當酋長吩咐他找個白人，可以擔任他的掛名總經理後，奧賓仔打電話給奈傑爾。他的手機號碼沒有變。
　　「我是文小子。」
　　「文森特！你一切可好，朋友？」
　　「我很好，你怎麼樣？」奧賓仔問。接著，稍後，他說，「文森特不是我的真名，奈傑爾。我的名字叫奧賓仔。我有一份工作，想聘請你來奈及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