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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佬 by 奇瑪曼達·恩戈茲·阿迪契
2019-12-5 00:34
一片愁雲慘霧的薄暮正在降下,籠罩倫敦,奧賓仔走進書店的咖啡館,買了一杯摩卡和一個藍莓司康餅坐下。他的腳掌雖然發痛,但令人暢快。天氣不是很冷,他穿著尼可拉斯的羊毛大衣一直在出汗,此刻那件大衣掛在他的椅背上。這是他每週的享樂:逛書店,買一杯定價過高的含咖啡因的飲料,盡可能免費地多看書,重新變回奧賓仔。有時送完貨,他要求在倫敦市中心下車,然後會四處遊蕩,最後到一家書店,找個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避開三五成群的人。他閱讀美國當代小說,因為他希望找到共鳴,一種有形的嚮往,感受那個他想像自己是其中一員的美國。他想了解美國的日常生活,人們吃什麼,沉迷於什麼,什麼使他們羞愧,什麼吸引他們。可他讀了一本接一本的小說,感到失望:沒有一點嚴肅的、認真的、緊迫的內容,絕大部分消解在犬儒的虛無裡。他閱讀美國的報章雜誌,但對英國的報紙只是蜻蜓點水的瀏覽,因為有越來越多關於移民的文章,每一篇都會新激起他胸口的驚慌。大批尋求避難的人湧入學校。他依舊沒有找到誰。上個星期,他遇見兩個奈及利亞人,一位朋友的點頭之交,他們說他們認識一個東歐女人,他付給了他們一百英鎊。現在,他們不回他的電話,他們的手機直接轉到留言信箱。他的司康餅吃了一半。他沒有意識到頃刻間咖啡館裡坐滿了人。他舒適、甚至愜意地全神貫注看一篇雜誌文章,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走過來,問是否可以和他合用一張桌子。他們的皮膚是堅果色的,頭髮淺黑。他猜想他們是孟加拉人或斯里蘭卡人。
「當然可以。」他說,然後挪了一下自己的那堆書和雜誌,雖然那並沒有放在他們將要用的桌子的那一邊。那個男孩看上去有八九歲,穿著一件有米老鼠圖案的毛衣,手裡拿著一臺藍色的任天堂掌上機。那位婦人戴著一枚鼻環,一個像玻璃似的小東西,隨著她腦袋的左右移動而閃爍。她問他夠不夠地方放雜誌,要不要她稍微移一下她的椅子。接著,她用帶笑的、分明是衝著奧賓仔的語氣對她的兒子說,她從來不太搞得清楚,擺在小糖包旁邊的細木棍是不是作攪拌用的。
「我不是嬰兒!」她的兒子在她想要幫他切鬆餅時說。
「我只是想那樣可以方便你一點。」
奧賓仔抬起頭,看見她正在和她的兒子講話,但眼睛卻盯著他,目光裡含有幾分眷戀。這使他想入非非,和陌生人的這番偶遇,思忖那可能引他踏上的道路。
那個小男孩長了一張可愛、充滿好奇的臉。「你住在倫敦嗎?」他問奧賓仔。
「是。」奧賓仔說,但那個「是」沒有道出他的底細,他的確住在倫敦,但是是一個隱形人,他的存在宛如一張用橡皮擦去的鉛筆素描;每次一看到警察,或是任何穿制服的人,任何散發一點點威嚴氣息的人,他就要竭力按壓想逃跑的衝動。
「他的父親去年過世了,」那位婦人說,聲音壓低了一些,「這是我們第一次在沒有他的陪伴下來倫敦度假。我們以前每年聖誕節前都來。」那位婦人一邊說一邊不停地點頭,男孩露出氣惱的表情,彷彿他不想讓奧賓仔知道那些事。
「請節哀。」奧賓仔說。
「我們去了泰特美術館。」男孩說。
「你喜歡那裡嗎?」奧賓仔問。
他皺起眉頭。「很無聊。」
他的母親站起身。「我們得走了。我們要去看戲,」她轉向她的兒子,補充說,「你不能把那掌上機帶進去,你知道吧。」
男孩不理她,向奧賓仔說了聲「再見」,轉身朝門走去。那位母親久久看著奧賓仔,比先前益發眷戀不捨。也許她曾深愛她的丈夫,今天,她第一次再度感知到自己的吸引力,那是一個令人錯愕的發現。他望著他們離去,疑惑自己是否應該起身,向她索要聯絡方式,但卻知道他不會。那個婦人身上有某些東西令他想到愛情,而一如既往地,想到愛情,他的腦中就浮現出伊菲麥露。接著,甚是突然地,他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性衝動。一陣如潮的肉慾。他想操某個人。他可以發簡訊給藤黛。他們是在諾薩帶他去的一個派對上認識的,結果那晚,他上了她的床。聰明慧黠、臀部碩大、來自辛巴威的藤黛,嗜好泡澡,在浴缸裡半天不起來。他第一次幫她打掃公寓,為她做辣椒肉燉飯時,她吃驚地瞪著他。她如此不習慣被一個男人周到地伺候,以致不停地望著他,惴惴不安,眼神迷離,彷彿正屏住呼吸,等待虐打的來臨。她知道他沒有身分。「否則你將是那種在電腦軟體公司上班、開寶馬車的奈及利亞人。」她說。她有在英國的居留權,一年後將變成公民,她暗示,如有可能,她願意幫他。可他不想為了身分而同她結婚,把事情複雜化;有一天,她會醒來,說服自己相信那絕不只是為了身分而已。
在離開書店前,他給藤黛發了一封簡訊:你在家嗎?想過去看你一下。當他走向地鐵站時,天下起了冰冷的毛毛雨,細小的雨點濺落在他的大衣上,等到了那裡,他出神地看著樓梯臺階上有多少團唾液。人們為什麼不等出了站再吐痰呢?他坐在嘈雜的列車裡,座位上有汙漬,對面的一位女士在看晚報。在家講英語,布倫基特建議移民。他想像她正在閱讀的那篇文章。現今報上這樣的文章多如牛毛,那附和著廣播、電視、乃至倉庫部分工友喋喋不休的議論。吹遍不列顛群島的風裡,散發出對尋求避難者的懼意,厄運當頭的恐慌傳染了每個人,於是文章被寫出來,供人閱讀,簡單而粗暴,這些撰文的人彷彿生活在一個現在與過去脫節的世界裡,他們從未把這看作是歷史的正常進程:黑色和棕色人種從由英國一手創立的國家流入英國。然而他理解。這種對歷史的否認,必定具有紓解人心的作用。那位女士合上報紙,看著他。她有一頭細如絲的棕褐色頭髮,雙眼冷峻多疑。他好奇她在想什麼。莫非她在疑惑,他是不是那些正在把一座本已擁擠的島嶼變得益發擁擠不堪的非法移民之一?後來,在駛往埃塞克斯的火車上,他注意到他周圍的人全是奈及利亞人,車廂裡充斥著響亮的交談聲,用的是約魯巴語和洋涇浜英語。一度,他用地鐵上那位白種女人懷疑的眼光看待這一幕無拘無束、沒有白人的異族景象。他再度想起那位斯里蘭卡或孟加拉婦人,和她才剛走出的悲痛陰影,他想起他的母親,想起伊菲麥露,還有他曾為自己設想的人生,以及他目前所過的人生,被表面如是的工作和閱讀、惶恐和希望定型的人生。他從未感到如此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