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在場的天師都沒有說話, 他們看著和於博光夫妻倆待在一起的鬼孩子芳芳，等待著時間到來。

　　這樣的安靜非常煎熬，連原本只是送個鬼孩子回家、置身世外的俞荔都有些熬不住。

　　她看著緊緊地抱著女兒的芳芳母親, 明白她的意思, 縱使女兒已經變成鬼，也不願意放她離開，自欺欺人地當作女兒回來了。

　　可是人鬼殊途，小芳芳終究是要去投胎的。

　　半晌，雲修然冷冽的聲音響起, 「她該去投胎了。」

　　這聲音無情地打破沉默, 也打碎了於博光夫妻的奢望。

　　「不——」芳芳媽媽果然抱緊女兒, 嘶啞的聲音高亢而尖銳, 「芳芳哪裡都不去！我不能讓她再離開我！」

　　於博光沉默著沒有說話。

　　井元愷幾個年輕的天師臉上露出不忍之色。

　　俞荔也心生不忍, 微微撇開臉, 恰好看到褚擷和雲修然臉上的漠然之色。

　　雲修然是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漠然，而褚擷則是一種……彷彿全世界都不放在心上的漫不經心, 由此而產生的冷漠。

　　她心裡打了個突，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了解過他。

　　在這沉默中, 於博光終於啞著聲音開口：「幾位天師, 能不能讓芳芳留下？我們願意繼續養著她, 縱使她……」他哽咽了一下，眼角閃過水光，「她是我們女兒, 我們願意拿所有來換她回來。」

　　不管是錢，還是壽命，他們都願意拿來換他們女兒回來，回到他們身邊。

　　井元愷幾個年輕的天師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他們不敢擅作主張，只好看向雲修然。

　　這些年輕的天師經歷的事少，心性不定，容易受到影響，做出錯誤的選擇，害人害己。他們也知道作為一個天師，會遇到的人間不平事無數，遇到的各種妖魔鬼怪不知凡幾，什麼樣的事情都會經歷，最忌感情用事。

　　最近異聞組安排他們由雲修然這位雲家的天才帶領做任務，他們家族長輩都叮囑他們要聽雲修然的話，多看多學，遇到事情千萬別輕易做什麼決定，以免徒造業果。

　　天師的業果比普通人所造的要可怕，稍不小心，就會引來極惡的後果。

　　雲修然冷然道：「你要清楚，強留她在人間，錯過投胎的時機，她下一世可能無法投胎為人，縱使能投胎成人，也將一生不得順遂，坎坷而亡。」

　　於博光瞳孔微縮，轉頭看向靠在妻子懷裡的女兒。

　　他的小芳芳正用那雙黑色的大眼睛看著他，滿是孺慕，縱使因為他們夫妻倆的疏忽，害得她被人謀害而死，但這孩子依然不怨父母，只是想回來看他們。

　　他怎麼忍心讓她下輩子坎坷而亡？

　　他捂著眼睛，眼淚從指縫流出來，沙啞地說：「那……請你們送她去投胎……」

　　「不！不不不——我的芳芳哪裡都不去——」

　　芳芳母親抱著女兒起身，慌忙後退，彷彿要遠離這群會奪走她女兒的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凸出，神色猙獰。

　　聽到妻子歇斯底里的哭叫，於博光先是忍耐了一下，終於忍不住走過去，緊緊地按住她的肩膀，厲聲說：「芳芳已經死了，她不能留下來，我們會害了她的！」

　　「我不要，我只要我的芳芳……」芳芳母親固執地堅持，憤恨地朝他大吼，「芳芳投胎後，就再也不是我的女兒了，那還有什麼意義？還不如不讓她投胎，繼續當我們的女兒不好嗎？」

　　於博光被她的話弄得一愣，忍不住看向妻子懷裡的女兒。

　　他似是動搖了一下，很快又冷靜下來，厲聲道：「你讓芳芳留下陪我們可以，可我們總會死的，我們死後，可以去投個好胎，那芳芳呢？你忍心讓芳芳沒辦法投胎為人，或者讓她下輩子坎坷而死嗎？丞君，你不能這麼自私！」

　　芳芳的母親被他的疾言厲色嚇住，怔怔地看著他。

　　芳芳抬頭看向母親，伸出乳白色的手摸了摸媽媽臉上的淚痕，輕聲說：【媽媽，我不留下，我身上的鬼氣會害死你們的。】

　　芳芳母親聽到女兒的話，突然抱著她痛哭失聲。

　　她哭得如此傷心，彷彿全世界的悲痛都壓在她心頭。

　　安靜的別墅裡，只有她的哭聲絕望地迴盪，在夜空中久久迴響。

　　——

　　於博光夫妻最後仍是同意讓天師將芳芳超渡，送她進鬼門投胎。

　　此時已經將近凌晨，別墅區裡的人大多數已經入睡，幸好別墅與別墅之間的距離夠遠，這邊的動靜沒有鬧到鄰居那裡。不然這群天師可能要頭痛了。

　　眾人來到芳芳家的小花園前。

　　雲修然走到花園中，抬頭看向城市上空暗紅色的天幕，他的手裡托著一盞雲家的引魂燈，接著轉頭看向被於博光夫妻倆牽著的小姑娘芳芳。

　　芳芳母親緊緊地抓著女兒的手，雙眼死死地盯著雲修然手上的引魂燈。

　　「芳芳，過來。」雲修然說。

　　楊丞君抓著女兒的手更緊了，幸好小芳芳已經變成鬼，沒有痛覺，不過她還是感覺到媽媽對她的不捨。

　　於博光哪裡沒看出妻子又後悔了。

　　他趕緊說：「丞君，讓芳芳去投胎，我們不能太自私。」

　　楊丞君眼裡湧出淚，她原本以為眼淚早已在知道芳芳被人害死後哭乾了，現在才發現原來她還沒有經歷更絕望的事情。

　　女兒投胎後，她就再也不是他們的女兒。

　　彷彿連最後一點念想也沒有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她的女兒。

　　「丞君！」於博光又叫了一聲。

　　楊丞君看著雲修然，又看看女兒，突然抱住她，痛苦地說：「不行，我做不到，這是我女兒，我、我……」

　　她的心在煎熬，明知道自己不能那麼自私，但是卻無法放手，這讓她十分痛苦。

　　發現芳芳的母親又要反悔，一群天師頓時急得不行，眼看凌晨將過，就要錯過鬼門開啟的時機。

　　井元愷哎呀一聲，「于太太，鬼門就要開了，要是錯過今晚，芳芳的命格又要變了。」對這個命運坎坷的孩子，他們都希望她儘早去投個好胎。

　　「她是我女兒，我不要……」

　　見芳芳母親根本就說不通，一群人急得不行。

　　俞荔瞧了瞧，便上前說：「于太太，你還是讓芳芳去投胎，你要是還想讓她當你女兒，大不了再將她生出來不就行了？」

　　楊丞君頓時一愣。

　　所有人都一臉傻眼地看著俞姑娘，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還能這樣？！！

　　俞荔越發越覺得這主意挺好的，皆大歡喜，無知地繼續出主意，「你和于先生還年輕，還能再生，為什麼不能將芳芳生出來呢？」然後她看向井元愷，親切地問：「芳芳要是投胎，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嗎？芳芳和楊太太都樂意，應該還能再續母女情？」

　　井元愷只覺得頭暈腦脹，不知道這位小姐為什麼會這麼說，陽間不管陰間事，進地府的鬼投胎，他們這些陽間的天師哪裡管得著投哪裡？

　　這不是說笑嘛？

　　接著，他又見於博光夫妻都一臉欺盼地看著自己，原本後悔的芳芳媽媽雙眼發亮，神色鬆動不少。

　　井元愷心中一動，忙不迭地說：「芳芳這一世是枉死的，你們又願意，按理說應該可以。」

　　於博光高興地說：「那這樣的話，我們能將芳芳生出來的。丞君，你也聽到了，芳芳還可以回到我們身邊的，讓她去投胎，我們先好好調養身體，再將她健健康康地生出來。」

　　楊丞君看向雲修然，期盼地問：「天師，是真的嗎？」

　　雲修然冷淡地看了這群人一眼，在井元愷用力地給他使眼色中，不鹹不淡地嗯一聲。

　　井元愷幾個年輕的天師背著於博光夫妻朝他豎起大拇指，十分的感動，覺得雲師兄原來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需要的時候，還是可以很暖心的。

　　暖心的雲師兄冷著臉，朝芳芳叫道：「過來。」

　　這回楊丞君不再抓著女兒不放，夫妻倆站在台階上，看著女兒一步步走向院中手持引魂燈的天師。

　　走到引魂燈前，芳芳回頭看向父母，朝他們露出甜甜的笑容，軟軟地說：【爸爸媽媽，我下輩子還要當你們的孩子。】

　　於博光夫妻倆拚命地點頭。

　　芳芳又看向俞荔等人，朝他們笑，【哥哥姐姐，也謝謝你們帶我回家，我以後會報答你們的。】

　　雲修然看她一眼，沒有提醒這孩子，這輩子做一下的保證，下輩子縱使隔十萬八千里之遙的距離，也會必踐。

　　最後，芳芳化作一道輕煙，投身進入那盞引魂燈，引魂燈的光突然跳動了下，燈光大亮，在它的的燈心處，是一條通往黃泉的路，小芳芳走在黃泉路上，很快就消失在盡頭。

　　小芳芳消失後，引魂燈的燈芯跳躍了下，再次恢復成一盞普通的燈。

　　在場的三個普通人都看得十分驚奇，這盞引魂燈平時看著時像是孔明燈，沒想到另有乾坤。

　　將芳芳送去投胎後，俞荔他們也告辭離開。

　　於博光基於某種心思，格外熱情地挽留他們在別墅裡休息一晚，明言現在已經太晚了，別墅有房間可以給他們休息。

　　井元愷等天師壓力山大，他們哪裡看不出於博光的打算，這是想要他們保證他們下一胎能將小芳芳生出來。

　　這種事……連他們家的老太爺都不敢保證好嗎？

　　只有對妖妖鬼鬼之事一無所知的俞姑娘還在安慰芳芳母親，柔聲說：「于太太，我們先走了，你最近好好地養好身體，努力將芳芳生出來。看芳芳那樣子，她下輩子還是要當你們的女兒的，你們肯定有母女緣。」

　　芳芳母親拉著她的手，感激涕零，「真的太謝謝你了，我會銘刻你們的恩情。不知小姐貴姓？我們通個電話，也好報答你。」

　　「不用不用，我們只是恰好遇見，沒幫什麼忙。」

　　然而芳芳母親怎麼說都不肯放手，鑑於她現在情緒還不穩，俞荔也不好刺激她，終於在她的堅持下，一個沒注意，說了名字：「我叫俞荔……」

　　「俞荔？這名字好熟……」楊丞君愣了一下。

　　於博光也是愣了一下，不過反應很快，插嘴道：「君君你前陣子買的珠寶的代言明星不就是俞荔嗎？你還說她長得太漂亮了，海報上戴著的那款珍珠項鍊更漂亮，不買她戴過的珠寶不甘心嗎？」

　　瞬間，俞荔發現所有人都看過來。

　　俞荔：「……哈哈，只是同名罷了。」

　　芳芳母親盯著她看了看，一把將她頭上的假髮掀下。

　　這下子，俞荔只能：「…………」

　　　　——褚先生的馬甲不會掉這麼快的，因為他有無數種不掉馬甲的理由，不過最後還是會掉噠=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