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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打破吧,」珍跟佛斯特說。
玻璃破了,碎片飛進屋裡,撒在瓷磚地板上。幾秒之後,她和佛斯特走進門,來到了阿倫‧羅茲家的廚房。槍拿在手裡,珍快速地看了一圈,碗盤堆在瀝水架上,嶄新的流理台,一台不鏽鋼冰箱,一切看起來都整齊而乾淨──太乾淨了。
她和佛斯特沿著走廊往前,進入客廳,珍帶頭。她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沒看到動靜,沒有人的跡象。她看到幾個書架、一張沙發和茶几,沒有一樣不在恰當的位置,連一本亂放的雜誌都沒有。這是一個強迫症單身漢的家。
從樓梯腳,她往上看著二樓,在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中試圖傾聽。樓上很安靜,安靜得像墳墓。
佛斯特帶頭爬上樓梯。儘管屋裡很冷,但珍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沁得潮濕,受困的動物是最危險的,而現在,羅茲一定明白一切即將告終了。他們來到二樓的樓梯頂。前方有三個房間。她匆匆看過第一間,是臥室,家具稀少。沒有灰塵,沒有凌亂。這棟房子裡真的有人住嗎?她走向衣櫃,猛地拉開,幾個衣架在橫槓上搖晃。
回到走廊,經過一間浴室,來到最後一扇門前。
還沒走進去,珍就知道羅茲不在裡頭。他大概根本沒回來過,站在他的臥室裡,她環視著空蕩的牆壁。那張加寬的雙人床上頭罩著死白的床單。五斗櫥裡面空蕩蕩的,沒有灰塵。她想到自己家裡的五斗櫥,像個磁石般吸附著鑰匙和硬幣、襪子和胸罩。只要看看一個人五斗櫥和流理台放的東西,你就可以對他有很多了解。而珍從阿倫‧羅茲的五斗櫥裡面看到的,就是一個沒有身分的人,你是誰?
她從臥室的窗子往下看,門前馬路上有一輛丹佛斯鎮警局的巡邏車剛靠邊停下來。這一帶位於波士頓警察局的轄區之外,但之前因為急著要抓到羅茲,她和佛斯特沒浪費時間等丹佛斯的警探來協助。現在他們得處理一堆官僚政治的麻煩了。
「上頭那裡有個活板門。」佛斯特說,站在衣櫃前。
她擠到他旁邊,往上看著天花板的鑲板,那裡垂下一根拉繩。上頭大概是閣樓的儲存空間,一般家庭都會在裡頭堆著從沒打開的箱子。裡頭裝著他們捨不得丟掉的東西。佛斯特拉了一下那根繩子,鑲板往下打開,掉出一架落下式梯子,上頭是陰暗的空間,他們緊張地彼此看一眼,然後佛斯特爬上梯子。
「沒問題了!」他往下喊。「只有一些雜物。」
她跟著爬上去,打開袖珍手電筒。在昏暗中,她看到一排紙箱。這裡跟其他人的閣樓沒兩樣,放著一堆凌亂雜物,以及成疊的報稅文件和財務報表,以備哪天國稅局來找你,你可能會需要。他們繼續察看,發現了一些《生物多樣性與保育》雜誌,舊床單和舊毛巾。還有很多書。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能把羅茲和任何犯罪事件連起來,更別說扯上謀殺案了。
我們又搞錯了嗎?
珍爬下梯子,來到那個牆壁空蕩、床罩乾淨無瑕的臥室。此時她聽到外頭有另外一輛車停下來,心中更加不安了。然後她聽到克羅警探爬下車,大步走向屋裡,覺得自己的血壓忽然飆高。幾秒鐘之後,有個人用力敲著前門。她下樓,發現克羅站在前廊上朝她咧嘴笑著。
「所以,瑞卓利,我聽說波士頓市對你來說還不夠大。你現在還跑到郊區來破門而入了?」他走進門,在客廳裡緩緩走著。「對這個羅茲,你查到了什麼?」
「我們還在追查。」
「好笑了,因為他的紀錄乾乾淨淨。沒被逮捕過,沒被定罪過。你確定你們找對人了?」
「他跑掉了,克羅,他為了掩護自己,還把兩隻大貓放出來,從此再也沒人看到他。這讓黛比‧羅培茲的死亡看起來愈來愈不像是意外了。」
「用豹謀殺她?」克羅懷疑地看了她一眼。「他為什麼要殺掉一個動物飼育員?」
「我不知道。」
「為什麼他要殺掉勾特?還有裘蒂‧昂得伍德?」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真多。」
「有微物跡證把他連到裘蒂‧昂得伍德。就是她睡袍上的那根老虎毛,我們還知道,在納塔麗‧圖姆斯失蹤的那一年,羅斯正在庫利學院就讀,所以他和納塔麗之間也有連結。還記得納塔麗生前最後一次被看到,是要離家去赴一個溫書約會、跟一個叫泰德(Ted)的男人嗎?羅茲的中間名是錫奧多(Theodore),暱稱就是泰德。根據他在動物園的簡歷,他上大學之前,曾在坦尚尼亞待過一年。或許他就是在那裡接觸到崇拜豹的異教團體。」
「好多情況證據。」克羅對著乾淨無瑕的客廳手一揮。「我得說,我在這裡看不出有任何東西能顯示豹人的存在。」
「或許這就是重點。這裡簡直什麼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圖畫,就連一片能顯示他個人品味的DVD或CD都沒有。這裡的書和雜誌全都是跟工作有關的。他浴室醫藥櫃裡唯一的藥物是阿斯匹靈。而且你知道這裡還缺了什麼嗎?」
「什麼?」
「鏡子。只有樓上浴室裡有一面小小的剃鬍鏡。」
「或許他不在乎自己的外貌。或者你要告訴我他是吸血鬼?」
珍對他的嘲笑置之不理。「一大塊空白,這就是他的房子。就好像他想把這裡保持成一個無菌區,只是要展示給別人看的。」
「或者他就是這樣的人。完全無趣,沒有什麼好隱藏的。」
「這裡一定有什麼。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而已。」
「那如果你們找不到呢?」
她拒絕考慮這個可能性,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對的。必須是對的。
但是當下午逐漸轉為晚上,一整組鑑識人員找遍屋內想尋找證據時,她心裡愈來愈不確定,胃裡的結也愈來愈緊。她不敢相信自己又搞錯了,但看起來似乎真是如此。他們侵入了一個沒有犯罪前科的人家裡,他們打破了一扇窗,把他家翻得亂七八糟,結果沒發現任何能扯上那些謀殺案的證據,連一根尼龍繩都沒有。他們也引起了鄰居的強烈好奇心,那些鄰居對於阿倫‧羅茲都沒什麼好說的,不過也沒人承認跟他很熟。他很安靜又有禮貌。好像都沒有女朋友。喜歡園藝,老是把一包包護根物載回家。
最後一句評論讓珍走出屋子,再去看看羅茲的後院。這整片產業她之前已經走過一遍了,總面積大約是零點七英畝,緊臨著一片長滿樹木的保留地。在黑暗中,她用手電筒檢視著地面,光線掃過灌木和草地。她走到這塊土地最遠那一頭的籬笆旁。這裡有一片陡坡小丘,上頭種滿了玫瑰,細長的玫瑰藤此時葉子落盡,一片光禿。她站在那裡,皺眉看著這個奇怪的小丘,覺得想不透。後院其他地方都很平坦,這個小丘就像平原上拔起的一座火山,她太專心看著那座奇怪的土丘,因而沒注意到莫拉走過來,直到手電筒的光線照到她的眼睛。
「有什麼發現嗎?」莫拉問。
「反正沒有屍體讓你檢查。」她皺眉看著莫拉。「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沒辦法置身事外。」
「你得多經營一下你的社交生活。」
「這個就是我的社交生活。」莫拉暫停一下。「真的好慘。」
「唔,反正這裡沒事,」珍不高興地說。「就像克羅不斷告訴我的那樣。」
「一定是羅茲,珍。我知道就是他。」
「根據什麼?你又要講什麼整體形態了嗎?因為我一件實質證據都找不到。」
「他殺害納塔麗‧圖姆斯的時候,應該只有二十歲。她可能是他唯一的波士頓被害人,直到他又殺了勾特。我們之前一直沒看出模式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太聰明了,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出獵。反之,他拓展他的領域,到緬因州。到內華達州和蒙大拿州。於是大家幾乎不會發現他的簽名。」
「那我們要怎麼解釋里昂‧勾特和裘蒂‧昂得伍德?那兩樁殺人案太鹵莽了,發生在同一天,而且彼此距離只有十哩。」
「或許他正在加速。失去控制了。」
「我在這棟房子裡沒有看到這樣的跡象。你看過裡面嗎?一切都太有條理了。完全看不出惡魔的存在。」
「那麼他應該有另一個地方,那裡才是惡魔居住的巢穴。」
「羅茲名下的產業只有這裡,而且我們連一根繩子都找不到。」珍挫敗地朝護根層踢了一腳,然後皺眉看著她剛剛踢歪的玫瑰叢。她輕輕拉了一下那些禿枝,發現根部很鬆。「這是最近才種的。」
「怪了,這堆泥土。」莫拉的手電筒照著後院各處,光線掠過草地和灌木及碎石走道。「其他地方好像最近都沒有種過東西。只有這裡。」
珍瞪著那個土丘,忽然覺得一股寒意襲來,明白了這個土丘代表了什麼。泥土。這些泥土是哪裡來的?「就是這裡,在我們的腳下,」她說。「他的巢穴,」她在草坪上走來走去,想找出一個開口,一個裂縫,什麼都行,只要能藉此發現通往地下的小門。但天黑後的庭院裡一片陰暗。要整個挖遍可能要花上好幾天,而且如果什麼都沒找到呢?她可以想像克羅又會怎麼奚落她了。
「透地雷達,」莫拉說。「如果底下有個地下室,要找出確切位置的最快辦法,就是用透地雷達。」
「我先跟犯罪現場小組問一聲。看他們明天早上能不能弄一台透地雷達過來這裡。」珍回頭往屋子走,正要進去時,忽然聽到自己的手機發出了收到簡訊的鈴聲。
是嘉柏瑞傳來的,他人在華府,要到明天才會回來。去看你的電子郵件。有國際刑警組織的報告。
她之前一直專注在搜索羅茲的房子。一整個下午都沒察看電子郵件。現在她打開信箱,看到裡頭塞滿了瑣碎煩人的郵件,最後終於找到那則訊息。是三個小時前收到的,寄件人是韓克‧安吉森。
她瞇起眼睛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瀏覽到一半,幾個字忽然跳出來。在開普敦郊區發現骸骨化遺體。白人男性,頭骨有數道裂痕。DNA符合。
她瞪著那個剛鑑定出來的死者姓名。沒道理啊,她心想。這不可能是真的。
她的手機響了,又是嘉柏瑞。
「你看了報告嗎?」他問。
「我不明白,這一定是搞錯了。」
「那具男性遺骸是兩年前發現的。已經完全骨骼化了,所以屍體有可能被丟在那裡更久。他們拖了一些時間,才終於進行DNA比對,不過現在死者身分沒有疑問了。艾列特‧勾特不是在狩獵旅行中死亡的,珍。他是被謀殺的,在開普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