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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他在這裡,就在這個城市中。當我們困在午後的擁擠車陣裡之時,我望著車窗外的行人低頭迎著竄過高樓之間的大風,艱難地往前行走。我在農場住得太久,早已忘了置身城市是什麼滋味了。我不喜歡波士頓。我不喜歡這裡好冷又好灰,還有那些遮蔽天空的高樓,把我永遠困在陰影中。我不喜歡這裡的人那種直率的作風,好直接又好嚴厲。瑞卓利警探開車時若有所思,也沒找我講話,於是我們沉默坐著。外頭是一片按喇叭、遠處警笛所混合的刺耳雜音,還有人,好多人。就像非洲原始荒野,眼前這裡也是蠻荒地帶,只要做錯一個動作──不小心跌下人行道、跟一個生氣的人多吵兩句──就可能因此喪命。
在這個城市的巨大迷宮中,強尼躲在哪裡?
不管看哪裡,我都想像自己看到了他。我瞥見一個高大的金髮腦袋和一對寬闊的肩膀,心裡就猛跳一下。然後那人轉身,我看到了那不是他。下一個抓住我視線的高個子金髮男也不是他。強尼無所不在,也同時根本不在。
我們在另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夾在兩排停滿車的車道間。瑞卓利警探看著我。「我得在一個地方稍微停一下,然後再送你去莫拉家。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要去哪裡?」
「一棟房子。勾特的命案現場。」
她講得好輕鬆,但這就是她的職業,所以她常去發現屍體的地方。她就像我們在奧卡萬戈三角洲的追蹤師克萊倫斯,總是尋找獵物的蹤跡。只不過瑞卓利警探要找的獵物是殺人兇手。
最後我們終於脫離嚴重塞車的市區,進入一個充滿獨棟住宅、安靜許多的地帶。這裡有很多樹,不過十一月的枝頭一片光禿,落葉像褐色的遊行五彩碎紙在街道上翻滾。我們停在一棟房子前,屋裡的窗簾緊閉,一條警方膠帶在一棵樹上拍動,成了這個昏暗秋日裡僅有的一抹鮮豔。
「我進去幾分鐘就好,」她說。「你可以在車上等。」
我看了一圈空蕩的街道,看到有棟房子的正面窗戶裡有個剪影,顯然那個人在屋裡觀察我們。當然人們會留意。有個兇手來過這一帶,他們擔心他還會再來。
「我跟你一起進去,」我說。「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
跟著她走上前廊時,我好緊張,不曉得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我從來沒見過謀殺現場,於是想像起濺血的牆壁、地板上有粉筆畫出的人形。但進屋後,我沒看到血,也沒看到暴力的痕跡──除非那一大堆展示的動物頭也算在內。牆上有好幾打動物頭部標本,那些眼睛活生生的,彷彿往下瞪著我。那是被害者的控訴展示館。漂白水的氣味好重,害我的眼睛泛淚,鼻子刺痛。
她注意到我皺起臉,於是說:「清潔人員一定是在整棟屋子裡用了大量漂白水。不過比原先的氣味好多了。」
「事情是發生在……在這個房間嗎?」
「不,是在車庫。我不必進去那裡。」
「我們來這裡到底是要做什麼?」
「找一隻老虎。」她看著牆上展示的戰利品獸頭。「找到了。我就知道我在這裡看過。」
她拖了一把椅子過來,爬上去好搆到那隻老虎,此時我想像著這些死亡動物的靈魂彼此交頭接耳,批判著我們。那隻老虎看起來好真實,我簡直害怕走近牠,但牠像個磁鐵般吸引我。我想到自己曾在奧卡萬戈三角洲看過活生生的獅子,想到牠們的肌肉在黃褐色的毛皮下起伏。我還想到了強尼,一頭金髮,同樣強壯有力,然後我想像著他的腦袋往下瞪著我。這面牆上最危險的動物。
「強尼說過,他寧可殺一個人,也不會朝一隻大貓開槍。」
瑞卓利正伸手要拔那隻標本虎的毛,中途停下來看著我。「那這棟房子一定會讓他生氣。這麼多大貓,為了娛樂而獵殺。而且里昂‧勾特還在一本雜誌上吹噓過。」她指著一批掛在對面牆上的照片。「那就是艾列特的老爸。」
所有的照片裡都有同一個中年男子,拿著步槍,旁邊是各式各樣的獵獲物。另外還有一張裱框的雜誌文章:〈戰利品大師:專訪波士頓的動物標本剝製師〉。
「我都不曉得艾列特的父親是獵人。」
「艾列特沒告訴過你們?」
「一個字都沒提過。他完全沒提過他父親。」
「大概是因為他以父親為恥吧。艾列特和他父親很多年前鬧翻了。里昂喜歡射殺動物。艾列特想要援救海豚、狼,和田鼠。」
「唔,我知道他喜歡鳥類。在狩獵旅行時,他老是指給我們看,想認出是哪種鳥。」我看著里昂‧勾特和他征服的死亡動物合影的那些照片,搖著頭。「可憐的艾列特。他是每個人的拳擊沙袋。」
「什麼意思?」
「理查老是奚落他,拿他當笑柄。男人和他們的睪固酮,老是想贏過對方。理查非得當國王不可,於是就逼著艾列特低頭。一切都是為了討好那些金髮女郎。」
「就是那兩個南非女孩?」
「席維雅和薇薇安。艾列特迷她們迷得半死,而且理查總是不放過任何機會,炫耀他自己更有男性氣概。」
「你講起來口氣還是很氣憤,米莉,」她輕聲評論道。
我很驚訝自己氣到現在。都已經過了六年了,但想起圍著營火的那些夜晚,想到理查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兩位小姐身上,我還是覺得很受傷。
「那在這場爭奪男性優勢的戰爭中,強尼在哪裡?」她問。
「說來奇怪,但他好像並不在乎。他只是站在後頭看好戲。我們的瑣碎爭鬥和嫉妒──他好像都無所謂。」
「或許因為他有別的事情要想。比方計畫要怎麼對付你們。」
那一夜圍著營火時,他坐在我旁邊,心裡就在想著那些計畫嗎?當時他正在想像著讓我流血、看著生命從我眼中逐漸消失時,會是什麼感受嗎?我忽然覺得好冷,環抱著自己,看著里昂‧勾特和他戰利品的照片。
瑞卓利過來站在我旁邊。「我聽說他是個混蛋,」他說,看著勾特的照片。「不過即使是混蛋,也應該幫他伸張正義。」
「難怪艾列特從來不提起他。」
「他談過他的女朋友嗎?」
我看著她。「女朋友?」
「裘蒂‧昂得伍德。她和艾列特在一起兩年了。」
我很驚訝。「當時他成天繞著那兩個金髮女郎打轉,從來沒提到過任何女朋友。你見過她嗎?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沒立刻回答,似乎覺得苦惱,因而猶豫著,一時沒有回答。
「裘蒂‧昂得伍德死了。跟里昂在同一夜被殺害。」
我瞪著她。「你都沒跟我說過。為什麼你都不提?」
「那是正在進行的調查,所以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訴你,米莉。」
「你大老遠帶我來幫你,但是你卻有事情瞞著我不說。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你早該告訴我的。」
「我們不曉得他們兩個人的死是不是有關聯。裘蒂的謀殺看起來是竊盜案,殺人的手法也跟里昂的完全不同。所以我才來這裡找這些毛髮樣本。我們正在尋找物證,看能不能把這兩樁攻擊連結起來。」
「這不是很明顯嗎?兩個案子之間的連結點就是艾列特。」我恍然大悟,一時之間震驚得無法言語,甚至無法呼吸。我低聲說:「連結點就是我。」
「什麼意思?」
「你為什麼跟我聯絡?為什麼你認為我能幫你?」
「因為我們追蹤這些連結,查到了波札那的謀殺案,還有你。」
「一點也沒錯。那些連結引導你找到我。六年來我都躲在陶斯河鎮,用我婚後的姓。我遠離倫敦,因為我怕強尼會去找我。你認為他在這裡,在波士頓。而現在,我也在波士頓了。」我艱難地吞嚥著。「他就是希望我來這裡。」
我看到她眼中的警戒。她低聲說:「我們走吧。我帶你回莫拉家。」
走出房子時,我感覺自己脆弱得就像一隻身在空曠草原上的瞪羚。我想像著到處都有眼睛,隨時觀察著我走出屋子,或爬下汽車。我想起昨天我們降落時擁擠的機場,想到所有可能看到我在波士頓警察局大廳或自助餐廳或在等電梯的人。要是強尼在那裡,我會看到他嗎?
或者我就像瞪羚,對於逼近的獅子渾然不覺,直到他撲過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