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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他們今晚睡在我們的客房裡。要是有什麼能讓我感覺安全,那應該就是有一個女警探和一個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住在我們家,但我卻再度無法入眠,克里斯呼吸均勻地躺在我旁邊,那溫暖的巨大身軀在黑暗中令人感覺安心。每天晚上都能這樣酣然入睡,真是奢華的享受,每天醒來都活力十足,不會受到惡夢連連的侵擾。
我爬下床時,完全沒驚動他,然後拿了睡袍,溜出臥室。
我沿著走廊往前,經過了瑞卓利警探和她丈夫暫住的客房。說來奇怪,我跟他們相處了一下午,但一開始竟然沒想到他們是夫妻。他們打開筆電,讓我看了一張又一張可能嫌犯的照片,這麼多臉,這麼多男人。等到晚餐時間時,那些照片都開始混淆不清了。我揉揉疲倦的雙眼,等到再度張開時,我看到狄恩探員一手放在瑞卓利警探的肩膀上。那不是純友誼的輕拍,而是一個關懷男子的撫摩。這時我才把其他細節也湊到一起:成對的結婚戒指。他們彼此接話的默契。他不必問就幫她的咖啡加一匙糖,然後才遞給她。
表面上,他們完全公事公辦,尤其是冷漠而嚴肅的嘉柏瑞‧狄恩。但在晚餐桌上,喝了幾杯葡萄酒之後,他們開始談起兩人的婚姻和女兒,以及他們在波士頓的生活。那樣的生活很辛苦,我心想,尤其他們的工作性質要求很嚴苛。而現在,工作又讓他們大老遠來到了西開普省這個偏遠的角落。
我躡手躡腳經過他們關起的房門外,進入廚房,拿了玻璃杯,倒了些蘇格蘭威士忌進去,剛好夠讓我昏昏欲睡,但還不會喝醉。我憑經驗知道,雖然一點威士忌可以幫助我入睡,但喝太多就會害我在幾個小時後做惡夢醒來,我坐在餐桌前的一張椅子上,在牆上響亮的時鐘滴答聲中慢吞吞喝著酒。如果克里斯沒睡,我們就會拿著酒到外頭花園去,一起坐在月光下享受夜來香的芬芳。我從來沒在晚上獨自出門過。克里斯總說我是他所認識最勇敢的女人,但當初在波札那,讓我活下去的不是勇氣。就連最低等的生物都不想死,都會奮戰求生;因此,我並不比任何兔子或麻雀更勇敢。
背後的一個聲響讓我驚跳起來。我趕緊回頭,看到瑞卓利警探赤腳走進廚房。她沒梳的頭髮像個黑荊棘編成的亂七八糟頭冠,身上穿著太大的T恤和男式短褲。
「抱歉嚇到你了。」她說。「我只是出來喝杯水。」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喝點更猛的。」
她看著我那杯蘇格蘭威士忌。「唔,我可不想讓你自己一個人喝酒。」她自己倒了一杯,加了同份量的水,然後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所以你常常這樣嗎?」
「怎樣?」
「獨自喝酒。」
「喝酒能幫助我入睡。」
「睡不著,嗯?」
「這個你本來就知道的。」我又喝了一口,但沒有因此放鬆,因為她探究的深色眼珠觀察著我。「那你呢,為什麼睡不著?」我問。
「時差。現在波士頓是下午六點,我的身體不肯被愚弄。」她喝了一口,蘇格蘭威士忌的濃烈滋味一點都沒有讓她皺眉。「再謝一次,讓我們住在你們家客房。」
「我們不能讓你們連夜開車回開普敦,尤其我們已經相處了好幾個小時。希望你們不必馬上飛回美國,如果沒機會看看這個國家,那就太可惜了。」
「我們還有明天一個晚上會留在開普敦。」
「只有一天?」
「光是說服我的上司批准這趟出差,就已經很困難了,這陣子到處都在刪減預算,局裡絕對不可能讓我們花公家的錢出來玩。」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蘇格蘭威士忌,像流動的琥珀般發出微光。「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我一直就想當警察。」
「去抓兇手?」我搖搖頭。「我恐怕沒那個膽量。去看那些你平常看到的事情,每天要面對人類兇殘的一面。」
「這種事情你已經第一手看過了。」
「而且我再也不想看到了。」我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吞下。忽然間,我覺得喝得不夠,完全無法平撫我的焦躁。我站起來,打算再倒一杯。
「我以前也常做惡夢。」她說。
「也難怪,因為你的工作。」
「我克服了,你也可以的。」
「怎麼克服?」
「跟我的方法一樣。斬殺惡魔,把他關起來,讓他再也不能傷害你或任何人。」
我笑了一聲,打開酒瓶塞。「我看起來像警察嗎?」
「你看起來像個連睡覺都害怕的人。」
我把酒瓶放在流理台上,轉身面對著她。「你沒經歷過我所經歷的。你可能常在追獵兇手,但他們不會追獵你。」
「你錯了,米莉,」她平靜地說。「我非常清楚你經歷過什麼。因為我也被追獵過。」她堅定的目光看著我坐回椅子上。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那是幾年前了,大概就在我認識我先生的時候。當時我在尋找一個殺害了幾個女人的兇手。鑑於他對那些被害人所做的事情,我不確定他算是人類,他從被害人的驚恐中獲得滿足。你愈害怕,他就愈渴望你。」她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而且他知道我很害怕。」
我很驚訝她承認這一點,這個看起來一無畏懼的女人。晚餐時,她描述她工作時如何第一次踢開門,如何追著兇手跑過屋頂、進入暗巷。而現在,她穿著T恤和短褲坐在那兒,滿頭深色亂髮,看起來就跟其他女人沒兩樣。渺小,脆弱,可以擊敗。
「你是他的目標?」我問。
「沒錯,好幸運。」
「為什麼挑你?」
「因為他之前設陷阱逮住我一次。就在他希望我去的地方。」她舉起兩手,讓我看她手掌上的疤痕。「這就是他弄的,用手術刀。」
今天稍早,我曾注意到那兩個位置很奇怪的疤痕,就像遭受過釘刑而癒合的傷口。現在我驚駭地看著那兩個疤,終於明白那些傷口是怎麼來的了。
「他被關進監獄之後,即使我知道他沒法來找我了,我還是會做惡夢,夢到他差點對我做的那些事情。怎麼可能忘記呢?我手上就有這兩個永遠的疤,會一再讓我想到他,不過惡夢的確開始減少。一年後,我就很少再夢到他了,事情應該就到此為止。本來應該是這樣收場的。」
「那為什麼不是?」
「因為他逃獄了。」她迎視我的目光,我在她眼中看到了跟自己同樣的恐懼。我看到一個女人,她明白活在兇手的十字瞄準線中、完全不曉得扳機什麼時候會扣下的滋味。「於是我又開始做惡夢了。」
我站起來,拿了那瓶蘇格蘭威士忌,放在我們兩個人中間的餐桌上。「敬惡夢?」我說。
「靠喝酒是沒辦法趕走惡夢的,米莉。無論你喝多少瓶都沒用。」
「那你建議我該怎麼做?」
「跟我做過的一樣。抓到那個在夢中追逐你的惡魔,把他碎屍萬段、埋葬掉。只有這樣,你才能睡得好。」
「那你現在睡得好嗎?」
「沒錯。但是只因為我選擇不要逃走躲起來。我知道只要他還在那兒,還在繞著我打轉,我就沒辦法輕易放鬆,於是我變成了獵人。嘉柏瑞知道我這樣是在冒險,也試著不讓我加入這個案子。但是我非參與不可。為了不發瘋,我必須加入奮戰,而不是躲在鎖起來的門後,等著他來攻擊。」
「你丈夫沒設法阻止你?」
「啊,當時我們還沒結婚,所以他沒辦法阻止我。」她大笑。「就算換了現在,他也沒辦法阻止我啦。不過他盡全力不讓我冒險。」
我想到克里斯,在床上平靜地打鼾。他當初幫我收拾一切,帶我到這個農場,保護我的安全。「我丈夫做的也是這樣。」
「把你關在鎖起來的門後面?」
「他是要保護我。」
「但是你並不覺得安全,即使事情已經過了六年。」
「我在這裡覺得很安全,至少本來是這樣。直到你重新提起,讓整件事又回到我的生活中。」
「我只是在盡我的職責,米莉。別怪我。我沒把那些惡夢塞到你腦袋裡。我不是害你變成囚犯的人。」
「我不是囚犯。」
「是嗎?」
我們隔著餐桌凝視彼此。她發亮的深色眼珠很危險,可以穿透我的腦殼,直達我腦袋最深處的縐褶,看到我暗自隱藏的驚恐。她說的一切我都無法否認。我的確是個囚犯。我不光是避開外面的世界,還一想到就膽怯。
「你不必這樣過日子的,」她說。
我一開始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握在雙手裡的玻璃杯。我想再喝,但心知那只能平撫恐懼幾小時,就像麻醉劑,最終藥效還是會退去的。
「告訴我,你是怎麼辦到的,」我說。「你是怎麼反擊的。」
她聳聳肩。「到頭來,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選擇反擊。」
「不,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沒有其他選擇。你要知道,他逃獄之後,我就知道我必須追捕他。嘉柏瑞、我波士頓警局的同事,全都叫我不要管,但是我沒辦法置身事外。我比任何人都熟悉那個兇手。我曾看著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一頭野獸。我了解他,知道什麼讓他興奮、什麼讓他渴望,也知道他是怎麼跟蹤他的獵物。要讓我晚上能睡得好的唯一方法,就是獵捕到他。問題是,他也在追獵我。我們是兩個被關起來作殊死鬥的敵人,其中一個非死不可。」她暫停,喝了一口威士忌。「他先攻擊。」
「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最沒防備的時候,落入了他的圈套。被帶到一個沒人會發現我的地方。最糟糕的是,他不是一個人,他旁邊還有個朋友。」
她的聲音好輕,輕得我得湊近才能聽到。在外頭,昆蟲在夜晚的花園中鳴唱,但在我的廚房裡,卻是一片安靜。我想著把我的恐懼乘以二。兩個強尼追獵我。我不曉得這個女人怎麼有辦法坐在這裡,如此冷靜地說著她的故事。
「他們把我帶到他們想要的地方,」她說。「沒有人會來救我,沒有人會忽然衝進來扭轉局面。只有我一個人對抗他們。」她吸了口氣,在椅子上坐直身子。「而我贏了。就像你也可以的,米莉,你可以殺死那個惡魔。」
「你就是這樣,殺死了惡魔?」
「他倒還不如死了呢。我的子彈切斷了他的脊椎神經,現在他被困在一個永遠逃不掉的地方──他自己的身體。脖子以下都癱瘓了。而他的朋友則在墳墓裡爛掉了。」她的微笑跟她剛剛所描述的一切好不協調,但是當你戰勝一個惡魔,你的確有資格露出勝利的笑容。「然後那天夜裡,我一整年來頭一次睡得那麼安穩過。」
我弓身面對餐桌,什麼都沒說。我當然知道她為什麼告訴我她的故事,但是對我沒有用。你沒有辦法硬逼一個人勇敢起來,除非他心裡本來就有勇氣。我能活著,純粹是因為我太怕死了,所以我其實很懦弱。這個一直走一直走、經過大象和鱷魚的女人,是天生擁有一雙健壯的腿和太多的幸運。
她打了個呵欠站起來。「我想我要回去睡了。希望明天可以再跟你多談談這件事。」
「我不會改變心意的。我不能去波士頓。」
「即使你可以做出改變?你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這個兇手。」
「他也很了解我。我是唯一逃走的,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我是他的獨角獸,是註定要被獵殺到滅絕的。」
「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我保證。」
「六年前,在荒野裡,我明白了死亡是什麼滋味。」我搖搖頭。「別要求我再死一次。」
※
儘管喝了那麼多蘇格蘭威士忌,也可能就是因為喝了太多,反正我又夢到了強尼。
他站在我面前,雙手伸向我,求我奔向他。我們周圍有好多獅子,逐步逼近要獵殺我們,我必須做出決定。我多麼想信賴強尼,就像我以前曾信賴過他!我從來不相信他真的會殺人。現在他站在我面前,寬闊的肩膀和滿頭金髮。來吧,米莉,我會保護你的安全。我開心地奔向他,渴望他的碰觸。但我一走進他的懷抱,他的嘴巴忽然變成獸嘴,張得好大,露出森森白牙,準備要呑沒我。
我尖叫著,忽然驚醒。
我坐在床邊,雙手掩著臉。克里斯撫摩著我的背,想讓我平靜下來。即使汗水冷卻,讓我的皮膚發涼,我的心臟還是跳得好厲害。他喃喃說:「你很好,米莉,你很安全。」但我知道我不好。我是個有裂痕的瓷玩偶,只要輕輕一碰就隨時會碎掉。六年沒讓我的裂痕癒合,現在我很清楚,我永遠不可能恢復完整。除非強尼進了監獄──或是死掉。
我抬起頭看著克里斯。「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我們都不能。」
他深深嘆了口氣。「我知道。」
「我不想做,但我非得去做不可。」
「那我們都跟你一起去波士頓。你不會孤單的。」
「不。不行。我不希望凡麗特靠近他。我要她留下,我知道這裡很安全。而你是我唯一信任可以照顧好她的人。」
「但是誰來照顧你呢?」
「他們會照顧我的。你也聽到他們一再說過了,他們不會讓我發生任何事的。」
「你信任他們?」
「為什麼不?」
「因為你對他們只是個工具,一個結束案子的手段而已。他們不在乎你,他們只想抓到他。」
「我也想抓到他。我可以幫他們辦到。」
「但是這麼一來,他就有機會找到你了。要是他們抓不到他呢?要是他扭轉局勢,跟著你回到這裡呢?」
我從沒想到有這個可能性。我想到剛剛做過的惡夢,強尼誘人地承諾會保證我的安全,然後忽然張開大口,那是我的潛意識在警告我要遠離危險,但如果我遠離了,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不會癒合。我永遠會是那個有裂痕的瓷玩偶。
「我沒有選擇,」我說。「只能信任他們了。」
「你可以選擇不要去。」
我握住他的手。那是農夫的手,大大的,長了繭,強壯得可以把綿羊壓在地上,又溫柔得可以幫小女孩梳頭髮。「我得結束這件事,親愛的。我要去波士頓。」
※
克里斯開出了一連串要求,目光兇惡地向瑞卓利警探和狄恩探員提出。
「你們每天要跟我報告,讓我知道她沒事。」他命令道。「我要知道她健康又平安。我要知道她是不是想家。我要知道她是不是打了噴嚏。」
「拜託,克里斯。」我嘆了口氣。「我又不是要上月球。」
「上月球可能都安全點。」
「我跟你保證,我們會照顧她的,德布魯因先生。」瑞卓利警探說。「我們並不是要求她帶著槍去當警察,她只不過是要接受我的警探同事和我們的犯罪心理學家諮詢而已。她去一個星期,或許頂多延到兩個星期。」
「我不希望她自己待在哪個旅館房間裡。我要她有個人可以一起住。有個像樣的家,讓她不覺得一個人孤零零的。」
瑞卓利看了丈夫一眼。「我想我們可以安排一下。」
「哪裡?」
「我得先打個電話。問一下那個地方行不行。」
「誰的家?」
「我信任的人。一個朋友。」
「米莉上飛機前,我要你先確認這件事。」
「我們離開開普敦之前,會把所有細節都安排好的。」
克里斯審視著他們的臉好一會兒,尋找不該相信他們的跡象。他天生對人多疑;那是源自一個不可靠的父親和一個在他七歲就拋棄他的母親。他總是害怕會失去自己所愛的人,而現在他很怕失去我。
「一切都會沒事的,親愛的。」我說,講得信心十足,但我心底其實沒那麼有把握。「他們很專業,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