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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南非

  過去五天的每天早晨,都有一隻胭脂紅蜂虎鳥來拜訪那棵瓶刷樹。即使我拿著一杯咖啡走進後院,那隻鳥還是毫不驚擾,像個鮮豔的紅色裝飾品,棲息在茂盛的樹叢和花朵中。我一直很努力整理這個花園,挖土、施肥、除草、澆水,把這塊灌木叢生的荒地打造成我的私人隱居處。但在這個溫暖的十一月天,我卻對滿園的夏日繁花或那隻來訪的蜂虎鳥幾乎視而不見。昨天晚上的那通電話讓我心煩意亂,根本沒法思考別的事情了。

  克里斯也來到後院加入我,當他拿著咖啡在戶外餐桌的對面坐下來時,我聽到鍛鐵椅子刮擦過露台石板地面的聲音。「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我呼吸著花香,雙眼盯著被茂密藤蔓淹沒的格子棚架。「我不想去。」

  「所以你決定了。」

  「對。」我嘆了口氣。「不。」

  「這件事我可以幫你處理。我會叫他們別再打擾你。你已經回答過他們所有的問題,所以他們還想要什麼?」

  「或許是一點勇氣吧。」我低聲說。

  「上帝啊,米莉。你是我所認識最勇敢的女人了。」

  我聽了大笑,因為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勇敢。我覺得自己像一隻發抖的老鼠,害怕離開這個我覺得好安全的家。我不想離開,是因為我知道外頭的世界有什麼在等著我,我知道誰在那裡等著我,光是想到要再看到他,就讓我雙手顫抖起來。但她要求我做的就是這樣,那個從波士頓打電話來的女警。你看過他的臉,你知道他怎麼思考、怎麼獵殺,我們需要你來幫忙抓到他。她這麼說。

  免得他再度殺人。

  克里斯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了我的手,此時我才注意到自己有多冷。而他又有多麼溫暖。「你昨天晚上又做那個惡夢了,對吧?」

  「你發現了。」

  「我就睡在你旁邊,要發現並不難。」

  「我好幾個月沒做過那個夢了,我還以為以後不會再夢到了。」

  「那通該死的電話,」他咕噥道。「你知道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確實的根據,只有一套理論,他們搞不好完全找錯人了。」

  「他們發現理查的打火機了。」

  「不見得是同一個打火機啊。」

  「同樣刻著R‧倫威克?」

  「這個姓名不算少見。總之,就算是同一個打火機好了,這表示兇手離我們很遠。他已經往前走,跑到另一個大陸去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待在這裡,這樣強尼就找不到我了,我瘋了才會去尋找一個惡魔。我喝掉咖啡站起來,椅子吱嘎刮過石板,真不懂我當初在想什麼,居然買了鍛鐵花園桌椅。或許是因為那種永恆感,我可以確信它持久耐用,但鍛鐵椅子沉重而難以移動。我走進屋內時,感覺上好像拖著另一個負擔,沉重得像鍛鐵,由恐懼所打造,把我固定在這個地方。我走到水槽去洗咖啡杯碟,又把本來就很乾淨的流理台清理了一遍。

  你知道他怎麼思考、怎麼獵殺。

  強尼‧波司圖穆斯的臉忽然浮現在我腦海,真實得就像站在我的廚房外,隔著窗子往裡看。我往後瑟縮,一根湯匙嘩啦掉在地板上。他始終在那裡,糾纏著我不放,不時出現在我腦海。當初離開波札那時,我很確定有一天他會找到我,我是唯一的活口,是他唯一無法殺害的目擊者。這當然是他無法忽視的挑戰。但幾個月過去了,然後是幾年,我沒再接到波札那或南非警方的消息,於是開始期望強尼死了。希望他的屍骨散佈在那片荒野。像理查一樣,像其他人一樣。只有靠著想像他死了,我才能覺得安全。過去六年來,沒有人見過或聽過他,所以我可以合理地相信他死了,再也不能傷害我了。

  但那通波士頓打來的電話,改變了一切。

  腳步聲輕輕沿著樓梯往下,我們的女兒凡麗特手舞足蹈地進入廚房。她今年四歲,還是天不怕地不怕,因為我們跟她撒謊,我們告訴她,這個世界和平又明亮,她不曉得世上真的有惡魔。克里斯把她抱起來旋轉,然後兩人大笑著進了客廳去看卡通,那是他們星期六的慣例。碗盤洗好了,咖啡壺沖乾淨了,所有東西都已經歸位,但我仍在廚房走來走去,想找事情做,什麼事都好,只要能讓我分心。

  我坐在電腦前,看到昨天夜裡到現在,已經有一批新信件出現在我的收件匣裡,我姊姊從倫敦發過來的、凡麗特托兒所班上其他媽媽發來的,以及某個奈及利亞人,說想電匯一大筆錢到我的銀行帳戶,只要我把自己的帳戶號碼告訴他。

  另外還有一則郵件的寄件人是波士頓的珍‧瑞卓利警探,昨天晚上寄出,就在我們通過電話一個小時之後。

  我猶豫著沒點開信,已經感覺到這是最後的折返點。一旦我越過這條線,我就不能再躲回我那座厚實的拒絕之牆後頭。在隔壁的客廳,克里斯和凡麗特被卡通裡的騷亂逗得大笑,而我卻坐在這裡,心跳好厲害,手僵住不動。

  我點了滑鼠。那簡直就像是點燃了一根炸藥的引信,因為出現在螢幕上的內容,就像一場爆炸。那是一個純銀打火機的照片,出自警方在緬因州找到的一袋贓物,我看到上頭的名字R‧倫威克,是以理查很喜歡的Engraver's Bold字體刻成的。但吸引我視線的是那道刮痕。雖然很淺,但清晰可辨,就像發亮表面的一道爪痕,劃過R的上方。我想到這道刮痕發生的那天,打火機從理查的口袋掉出來,摔在倫敦市區的人行道上。我想到我有多常看到他用這個打火機,也想到我在他生日送出這個禮物時,他有多高興。這種虛榮又浮誇的禮物就是他會想要的,理查就是這樣,總是想標示他的領土,即使這塊領土只是一小片發亮的純銀。我想起他曾坐在營火旁,用這個打火機點他的高盧牌香菸,還有打火機闔上時發出的脆響。

  我毫不懷疑,這個打火機確實是他的,不知怎地,這個打火機離開了奧卡萬戈三角洲,放在兇手的口袋裡,跨越大洋去了美國。而現在他們要求我追隨兇手的腳步。

  我看了瑞卓利警探隨著那張照片寄來的訊息。是同一個打火機嗎?如果是,我們得趕緊跟你進一步討論,你能來波士頓嗎?

  廚房窗外的陽光明亮,我的花園正值夏日最燦爛的全盛期。在波士頓,冬天的腳步接近了,我想像那裡寒冷又灰暗,甚至比倫敦還灰暗,她不曉得她對我的要求有多過分。她說她知道發生過的那些事實,但事實是冰冷無情的,就像眾多的小塊金屬熔接在一起,成為一座雕像,卻缺乏靈魂。她不可能明白我在奧卡萬戈三角洲經歷過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打了我的回信,很抱歉,我沒辦法去波士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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