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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波札那

  一個人能撐多久不睡覺?我很好奇,同時看著強尼在火光中打盹,他的雙眼半閉,軀幹往前垮,像一棵就要倒下的樹。但他的手指還牢牢握著放在腿上的步槍,好像那武器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延長的四肢。一整個晚上,其他人都觀察著他,我知道理查想去搶那把槍,但就算半睡半醒的強尼,也還是讓人敬畏得不敢跟他打架。自從伊佐夫死掉之後,強尼就只有白天偶爾小睡一下,同時下定決心整夜都不睡。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再過兩三天,他就會得緊張症,或是發瘋。

  無論哪一個,到時候槍都在他手上。

  我看著環繞著營火邊的每一張臉。席維雅和薇薇安依偎在一起,她們的金髮同樣亂糟糟,表情同樣充滿憂慮。真奇怪,非洲荒野能徹底改變一個人,就連美麗的女人也不例外。這片大地剝去了她們所有光鮮的表面,弄暗了她們的金髮,擦掉了她們的化妝品,把她們沖刷得只剩肉和骨。這會兒我看著她們,就只看到兩個正被緩緩侵蝕的女人,逐漸露出原本的肉身。這樣的狀況已經發生在松永太太身上了,她被折磨到只剩脆弱、破裂的核心,她還是不肯吃東西。我給她的那盤肉還原封不動放在她腳邊,為了讓她吸收一些營養,我在她的茶裡加了兩匙糖,但她一喝就立刻吐出來。現在她不信任地看著我,好像我想毒死她似的。

  事實上,現在每個人看我的目光都帶著不信任,因為我沒加入他們怪罪強尼的行列。他們認為我已經棄明投暗,成了強尼的密探。但其實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出最好的方法,讓我們都能保住性命。我知道理查並不擅長戶外生活,雖然他自認很擅長。笨拙、嚇壞了的艾列特已經好幾天沒刮鬍子,雙眼充血,現在我覺得他隨時就會像個瘋子似的胡言亂語起來。兩個金髮女郎也在我面前崩潰。唯一還能保持理智,真正知道在這裡該怎麼做的人,就是強尼。我投他一票。

  這就是為什麼其他人都不看我了。他們的目光掠過我,或是穿透我,彼此鬼鬼祟祟地交換眼色,眨著眼皮像在打密碼,我們正活在電視實境秀《我要活下去》的真實版裡,顯然大家投票要把我趕出小島了。

  兩個金髮女郎先去睡覺了,離開火邊時還湊在一起講悄悄話。然後艾列特和慶子也回到各自的帳篷。一時之間,只剩理查和我還坐在火邊,因為太提防對方而說不出話。真難以想像,我曾經愛過這個人,在非洲荒野過的這些天,為他俊美的外表增添了幾分粗獷,但我現在看得到表面之下那種狹隘的虛榮心。他不喜歡強尼的真正原因,就是自己比不上他。歸根結論,一切都是要爭看誰比較像個男子漢。理查向來就是非得當自己故事裡的英雄不可。

  他好像正要說些什麼,此時我們同時意識到強尼醒著,他的雙眼在陰影中發亮。於是理查什麼都沒說,站了起來。就連我看著他大步離開、缵進自己的帳篷內時,我都知道強尼的雙眼看著我,可以感覺到那目光在我臉上的熱度。

  「你是在哪裡認識他的?」強尼問,他靠著樹幹坐者,一動也不動,因而感覺上他好像也是樹幹的一部分了,他的身體就像一條長長的、彎曲的樹根。

  「書店裡,當然了。他來為他的書《殺戮抉擇》簽名。」

  「那本是寫什麼的?」

  「啊,典型的理查‧倫威克驚悚小說。主角英雄發現自己和一群恐怖份子困在一個偏僻小島。於是利用他的荒野求生技巧,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幹掉。男性讀者很吃這一套,像吃糖果似的,那場簽書會我們店裡爆滿。之後,他找書店員工一起去酒館喝酒。我原先很確定他看上了我的同事莎笛。但結果不是,他帶回家的人是我。」

  「你好像很驚訝。」

  「你沒見過莎笛。」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將近四年前。」久到足以讓理查厭煩。久到足以累積起各式各樣的傷害和不滿,讓一個男人懷疑自己有更好的選擇。

  「那你們應該彼此很了解了,」強尼說。

  「應該吧。」

  「你不確定?」

  「這種事有人能確定嗎?」

  他看著理查的帳篷。「有些人大概不可能吧。就像某些動物你永遠不確定。你有可能馴服一頭獅子或大象,甚至學著信賴牠們。但絕對不能信賴一隻豹。」

  「你覺得理查是哪一種動物?」我半開玩笑地問。

  強尼沒笑。「你告訴我啊。」

  他的回答很平靜,卻逼得我回想起跟理查共度將近四年的時光。這四年我們睡同一張床、一起吃飯,但兩人之間始終有距離。有所保留的人是他,嘲笑結婚念頭的人是他,彷彿婚姻不適合我們,但我想,我一直知道為什麼他不會跟我結婚:我只是不肯向自己承認而已。他在等待他的真命天女,而那個人不是我。

  「你信任他嗎?」強尼輕聲問。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即使共度四年後,你真的了解他的為人?他有什麼能耐嗎?」

  「你不會以為就是理查──」

  「你真了解他嗎?」

  「其他人就是這麼說你的。說我們不能信任你。說你故意讓我們困在這裡。」

  「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認為如果你想殺我們,早就動手了。」

  他瞪著我,我強烈意識到那把步槍放在他旁邊。只要他掌握了槍,他就控制了我們。現在我很納悶自己是不是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是不是不該跟他透露這些祕密。

  「告訴我其他人還說了些什麼,」他說。「他們在計畫些什麼?」

  「沒有人在計畫什麼。只不過他們很害怕。我們全都很害怕。」

  「你們沒有理由害怕,只要別做出任何鹵莽的事情就好了。只要你們信任我,除了我,不能信任其他任何人。」

  就連理查也不能信任是他的言外之意,雖然他沒說出來,他真認為發生的這些事該怪理查嗎?或者這是強尼的把戲,想藉著散播猜疑的種子,離間我們,再一一擊破?

  而那些種子已經開始生根了。

  稍後,我躺在慶子的帳篷裡,回想起住在倫敦時,那些理查遲歸的夜晚。他說是去跟他的文學經紀人見面了。或者跟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出去。我以前最大的恐懼,就是他劈腿找別的女人。但現在我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缺乏想像力了,說不定他的理由比偷吃更陰暗、更令人震驚。

  在帳篷外頭,昆蟲的夜間合唱正熱鬧,同時掠食動物繞著我們的帳篷打轉。唯一讓牠們裹足不前的就是營火,以及一個拿槍的男人。

  強尼希望我信任他。強尼承諾會保護我們的安全。

  我終於睡著時,就堅守著這個念頭。強尼說我們都會活著度過這個困境,而我相信他。

  直到天亮後,一切都改變了。

  ※

  這一回,尖叫的是艾列特。他恐慌地大喊啊老天!啊老天!硬把我吵醒,回到現實生活的夢魘中。慶子不見了,帳篷裡只有我一個人。我連長褲都沒穿,身上只有T恤和內褲就衝出帳篷,中間只暫停下來穿上靴子。

  整個營地都醒來了,每個人都朝艾列特的帳篷靠近。兩個金髮女郎緊挨著彼此,頭髮油膩又凌亂,雙腿在寒冷的清晨中發抖,跟我一樣,她們也是身上只有內褲就匆忙衝出來。慶子身上還穿著睡衣褲,腳上穿著小小的日式涼鞋。只有理查全身穿得很整齊,他站在那裡抓著艾列特的肩膀,想讓他冷靜下來,但艾列特一直搖著頭,哭哭啼啼的。

  「牠走了,」理查說。「現在不在了。」

  「牠說不定還在我的衣服裡!或在毯子裡。」

  「我會再幫你看一遍,好嗎?可是我剛剛都沒看到。」

  「如果還有另一個呢?」

  「另一個什麼?」

  他們全都轉向我,我看到他們眼中的戒備。大家都不信任我,因為我加入了敵人的陣營。

  「一條蛇,」席維雅說,雙手抱著自己發抖。「不知道怎麼會跑進艾列特的帳篷裡。」

  我看了地上一眼,有點以為會看到一隻大蛇滑向我的靴子。這片大地上充滿了蜘蛛和會咬人的昆蟲,所以我早就學會絕對不能打赤腳走路。

  「牠朝著我嘶嘶叫,」艾列特說。「於是把我吵醒了。我睜開眼睛,牠就在那裡,盤繞在我腿上。我還以為我死定了……」他顫抖的手擦了一下臉。「啊老天。我們不可能再撐一個星期的!」

  「艾列特,別說了。」理查命令道。

  「碰到了這種事,我以後怎麼睡得著?你們誰睡得著?你根本不曉得有什麼可能會爬進你的床裡。」

  「要我猜的話,」強尼說。「那是鼓腹噝蝰。」

  這回他又是悄悄走近,嚇了我一跳。我轉身看著他把木頭丟進快熄滅的火裡。

  「你看到那條蛇了?」我問。

  「沒有。但是艾列特說那蛇朝他發出嘶嘶聲。」強尼走向我們,拿著那把永不離手的步槍。「是黃褐兩色?有斑點,頭是三角形的?」他問艾列特。

  「那是蛇,我只知道這個!你以為我還會去問牠叫什麼?」

  「鼓腹噝蝰在非洲荒野地帶很常見。我們往後大概還會再看到。」

  「這種蛇有多毒?」理查問。

  「要是不趕緊治療的話,有可能會致死。但有件事你聽了大概會高興一點,牠們咬人通常只是乾咬,不會釋放毒液的。爬進艾列特床上的那條,大概只是為了取暖。那是爬蟲類的本能。」他看了我們一圈。「所以我才警告你們所有人,帳篷的拉鍊隨時都要拉上。」

  「我拉上了。」艾列特說。

  「那牠是怎麼進入你帳篷的?」

  「你知道我有多怕得瘧疾的。我向來都會拉上帳篷的拉鍊,免得蚊子跑進去。我沒想到跑進去的居然他媽的會是一條蛇!」

  「有可能是白天跑進去的,」我說,「趁你不在帳篷裡的時候。」

  「我告訴你,我從來不會讓帳篷門敞開的。即使是白天,我也會拉上拉鍊。」

  強尼一言不發,繞到艾列特帳篷的另一頭。他是在找那條蛇嗎?他認為那蛇還會潛伏在帆布底下。想趁機再度入侵嗎?強尼忽然蹲下,我們看不見他了。那段沉默讓人難以忍受。

  席維雅聲音不穩地朝他喊:「那條蛇還在那裡嗎?」

  強尼沒回答。他站起來,我看到他的表情時,忽然覺得雙手發冷。

  「怎麼了?」席維雅問。「怎麼回事?」

  「你們自己過來看吧。」他平靜地說。

  沿著帳篷的底部邊緣有一道裂口,幾乎被茂盛的青草掩蓋了。不是撕裂的,而是乾淨、筆直的一刀劃過帆布,我們所有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意。

  艾列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們。「是誰幹的?他媽的是誰割破我的帳篷?」

  「你們全都有刀。」強尼指出。「任何人都有可能。」

  「不是任何人,」理查說。「當時我們都在睡覺。你是整夜在外頭的人,說是在守夜。」

  「天剛亮,我就離開營地去找柴火了。」強尼上下打量著理查。「你呢?你起床穿好衣服有多久了?」

  「你們看得出來他在做什麼,對吧?」理查轉頭看著我們。「別忘了手裡有槍的是誰。看是誰負責發號施令,才會讓情勢一路惡化到這個地步。」

  「為什麼是我的帳篷?」艾列特的聲音變得好尖利,把他的恐慌傳染給我們所有人。「為什麼是我?」

  「男人,」薇薇安輕聲說。「他先要把男人除掉。他殺了克萊倫斯,然後是伊佐夫,現在又是艾列特……」

  理查朝強尼走了一步,強尼的步槍立刻舉起來,槍管指著理查的胸膛。「後退。」強尼下令道。

  「所以事情就會是這樣了。」理查說。「他會先射殺我,然後殺了艾列特。那女人呢,強尼?也許米莉站在你那邊,但如果我們一起反擊,你不可能把我們同時撂倒的。」

  「是你,」強尼說。「搞鬼的人是你。」

  理查朝他又逼近一步。「我是會阻止你的人。」

  「理查,」我懇求他。「別這樣。」

  「現在你該選邊站了,米莉。」

  「沒有什麼邊!我們得好好談這件事,我們得理性一點。」

  理查又朝強尼走了一步。那是一種挑釁,比看誰膽子大。這片荒野奪去了他的理智。他現在根本憑著一股怒氣在行動,把強尼視為對手;把我視為叛徒。時間變慢了,我看到了每個細節,清晰得令人難受。強尼眉際的汗水。理查身體前傾時,靴子壓斷樹枝的脆響,強尼的手,肌肉繃緊了,準備要開火。

  然後我看到慶子──嬌小的、虛弱的慶子──悄悄溜到強尼背後。我看到她舉起雙臂。我看到那塊石頭轟然砸向強尼的後腦。

  ※

  他還活著。

  被砸中幾分鐘後,他的眼睛眨了眨睜開了。那石頭砸破了他的頭骨,他流了好多血,但他的臉上卻是眼神清晰、完全清醒。

  「你們犯了個大錯,所有人都是。」他說。「你們得聽我的話。」

  「才沒有人要聽你的話呢,」理查說。他的影子掠過強尼,站在那兒往下瞪著他。現在步槍在他手上了,主掌大局的人變成他。

  強尼呻吟著想起身,但現在就連要坐起來都很掙扎。「沒了我,你們撐不下去的。」

  我們圍著強尼站著,理查看了我們一圈。「我們要投票嗎?」

  薇薇安搖頭。「我不信任他。」

  「那我們要怎麼處理他?」艾列特問。

  「把他綁起來,就這樣處理。」理查對兩個金髮女郎點了個頭。「去找繩子來。」

  「不,不要。」強尼艱難地站起來,雖然身子還搖搖晃晃,但他還是太令人生畏,沒有人敢撲倒他。「你想殺我的話,就開槍吧,理查。就是這裡,就是現在。但我不會讓你們綁住我的。我不會讓你們丟下我等死。」

  「快去,把他綁起來!」理查對兩個金髮女郎厲聲說,但她們站在那裡不動。「艾列特,你去!」

  「試試看!」強尼怒吼道。

  艾列特臉色發白地往後退。

  強尼轉向理查說:「所以現在槍在你手上了,嗯?證明你是領頭的男子漢。這個遊戲的重點到底是什麼?」

  「遊戲?」艾列特搖著頭。「不,我們只是想活命而已。」

  「那就不要信任他。」強尼說。

  理查握著步槍的雙手繃緊了。老天,他就要開槍了。他要冷血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我撲過去,把槍管使勁往下一拉。

  理查狠狠賞我一耳光,把我打趴在地上。「你想害死我們嗎,米莉?」他大叫道。「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我摸著自己抽痛的臉頰。他從來沒打過我;要是換了別的地方,我會馬上打電話報警,但在這裡,我無路可逃,沒有辦法打給警察。我看著其他人,他們的臉上沒有憐憫。兩個金髮女郎、慶子、艾列特──他們全都站在理查那一邊。

  「好吧,」強尼說。「槍在你手上,理查。你隨時都可以用,但如果你要射殺我,就得朝我背後開槍了。」他轉身,開始要離開。

  「如果你回來營地,我就會殺了你!」理查喊道。

  強尼回頭喊:「我寧可在荒野裡碰運氣。」

  「我們會保持警戒!要是讓我們看到你接近──」

  「不會的。我寧可相信動物。」強尼停下,回頭看著我。「跟我走,米莉。拜託,來吧。」

  我來回看著理查和強尼,被這個局面嚇得全身價住。

  「不,留下來。」薇薇安說。「隨時都會有飛機出來找我們的。」

  「等到飛機回來,你們都死了。」強尼說,他朝我伸出一隻手。「我會照顧你的,我發誓。我不會讓你出事的,求求你信任我,米莉。」

  「別儍了,」艾列特說。「你不能相信他。」

  我思索著出錯的每件事:克萊倫斯和伊佐夫,他們的肉被扯離骨頭。那輛貨車突然神祕地無法發動。毒蛇鑽進艾列特剛被割開的帳篷。我想起強尼幾天前才說過的,說他小時候養過蛇。除了強尼之外,還有誰懂得如何捕捉並駕馭一條毒蛇呢?發生的這一切不僅僅是運氣壞而已;不,是有人刻意要讓我們死在這裡的,而只有強尼可以執行這樣的計畫。

  他看得出我眼中的決定,他的反應是一臉痛苦,好像我給了他致命的一擊。一時之間,他挫敗地站在那裡,肩膀往下垮,滿臉憂傷。「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他輕聲對我說。然後,他一搖頭,轉身大步離去。

  他消失在荒野間時,我們所有人還在注視著。

  ※

  「你認為他會再回來嗎?」薇薇安問。

  理查拍拍他身旁的步槍,現在那把槍他片刻不離身。「如果他敢,我會準備好對付他的。」

  我們圍繞著營火而坐,艾列特生起一堆熱烈燃燒的大火,以對抗黑夜。那火焰太高又太熱,讓人很不舒服,而且這樣浪費柴火太愚蠢了,但我明白他為什麼忍不住要一直朝火裡加木頭。即使在此刻,也還是有掠食動物在觀察我們,那些火焰可以讓牠們不敢進攻。我們沒看到其他營火,所以在這片漆黑的夜裡,強尼人在哪裡?在這片大地上,到處都是利爪和牙齒,他還能耍什麼花招保命?

  「我們兩個人一組,輪流守夜,」理查說。「不能有任何人落單,艾列特和薇薇安負責第一班。席維雅和我接第二班。這樣就可以撐過黑夜。我們這樣繼續下去,保持腦袋清醒,就能平安度過,等到飛機出來找我們了。」

  故意不排我守夜,實在太明顯了。我明白為什麼慶子不必幫忙,她在出其不意地攻擊強尼之後,又再度退回沉默中。至少她現在肯吃東西了,幾匙罐頭豆子和幾片脆餅乾。但我身體健全,也準備好要幫忙,偏偏其他人連朝我看一眼都不肯。

  「那我呢?」我問。「我該做什麼?」

  「我們來就好了,米莉。你什麼都不必做。」他的口氣不容許任何質疑,更絕對不可能讓我這個膽敢站在強尼那邊的女人出聲反對。我一言不發離開火邊,溜回我們的帳篷。今晚我要回去跟理查一起睡,因為慶子不希望我再去她的帳篷了,我是賤民,是可能趁她睡著時捅她一刀的叛徒。

  一個小時後,理查爬進帳篷來到我身邊時,我還醒著。

  「我們之間完了。」我說。

  他沒費事跟我爭辯。「沒錯,顯然是這樣。」

  「所以你會挑哪個?席維雅還是薇薇安?」

  「有差別嗎?」

  「應該沒差吧。無論是哪個,反正重點就是要換一個新的。」

  「那你跟強尼呢?承認吧?你本來都準備好要離開我,加入他那一邊了。」

  我轉向理查,但只看到他被帆布外的火光照出的剪影。「我留下了,不是嗎?」

  「只因為槍在我手上。」

  「所以這樣你就贏了,是嗎?非洲荒野之王?」

  「我他媽的是為在我們的生命奮戰。其他人都明白,為什麼你就不明白呢?」

  我哀傷地長嘆一聲。「我的確明白,理查。我知道你認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即使你根本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管我們之間有什麼問題,米莉,我們現在都得團結合作,否則就撐不過去了。現在我們有槍,也有補給品,而且我們的人數比較多。但是我沒法預測強尼會做些什麼。我不曉得他只是逃進荒野,或是想再回來把我們幹掉。」他暫停一下。「畢竟,我們都是目擊證人。」

  「目擊什麼?我們從來沒看到他殺人。我們不能證明他做了什麼壞事。」

  「那就等我們離開之後,讓警方來證明。」

  我們沉默躺在那邊一會兒,隔著帆布,我聽到守夜的艾列特和薇薇安在火邊的談話聲。我聽到昆蟲的尖聲鳴唱,聽到遠處鬣狗的狺狺叫聲,然後我想著強尼是不是還活著,或者就在這一刻,他的屍體正被動物撕扯開來大吃。

  理查碰觸我的手,緩緩地,試探地,手指握住我的。「人總是要往前走的,米莉。這並不表示過去三年是浪費掉的。」

  「四年。」

  「我們已經跟當年剛認識時不一樣了。人生就是這樣,我們得成熟面對,商量看要怎麼分我們的東西,怎麼告訴我們的朋友。冷靜一點,不要搞得很難看。」

  他說得當然容易。先提出分手的或許是我,但他其實早就在做了。這時我才明白,其實好久好久以前,他就已經逐漸離開我了。來到非洲,時機才終於成熟,非洲讓我們明白彼此有多麼不適合。

  我可能愛過他,但現在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他。而眼前,當他就事論事談著我們分手的種種安排,也當然無法讓我喜歡。他說等我們一回到倫敦,我就該立刻找到新公寓搬走。我姊姊願意暫時收留我,好讓我一邊找房子嗎?還有我們一起買的那些東西。廚房用具可以全都給我,那CD和電子用品歸他,可以嗎?還好我們沒養寵物,免得還要為此爭執。我想起那一夜我們依偎在沙發上,計畫著這趟波札那之旅,現在感覺上好遙遠了。我曾想像過繁星點點的天空和圍繞著營火的雞尾酒,但從沒想到過這些無情的分手安排。

  我翻身側躺,不想理他了。

  「好吧,」他說。「我們晚一點再商量吧。像兩個文明人。」

  「是啊,」我咕噥道。「文明人。」

  「現在我得睡一下了,我四點得起來守夜。」

  那是他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

  我在黑暗中醒來,一時之間很困惑自己在哪個帳篷裡。然後我忽然明白過來,痛苦地回到現實。我和理查分手了,往後我就要獨自生活了。帳篷裡好黑,我無法分辨他是不是還躺在我旁邊。我伸手去摸,只發現一片空蕩。這就是未來;我得習慣自己一個人睡覺了,

  我聽到小樹枝被踩斷的聲音,有個人走過我的帳篷外頭。

  我竭力想看清帆布外面的狀況,但實在太黑了,黑得連營火的微弱火光都看不見。是誰讓火燒光的?在營火完全熄滅之前,得有人趕緊去加點柴火才行。我穿上長褲,伸手去拿靴子。這些沒用的白癡,講了那麼多有關保持警戒、輪流值夜的大話,結果連最基本的防衛事項都沒能做到。

  正當我拉下帳篷門的拉鍊時,第一聲槍響傳來。

  一個女人在尖叫。席維雅?薇薇安?我認不出是哪一個,只聽到她的恐慌。

  「他拿著槍!啊老天,他拿著槍──」

  我在黑暗中盲目地尋找背包,我的手電筒就放在裡面。我摸到背帶時,第二聲槍響傳來。

  我手忙腳亂爬出帳篷,只看到重重黑影。有個什麼經過即將熄滅的木炭前。強尼,他回來報仇了。

  第三聲槍響轟然傳來,我衝向荒野的黑暗中,快到防護細線時,腳底下絆到了東西,於是整個人跪趴在地。我感覺到溫暖的肉,纏結的長髮。還有血。是金髮女郎之一。

  我立刻又站起來,盲目地溜進黑夜。我的靴子鉤到防護細線,發出一陣鈴鐺聲。

  下一顆子彈離我好近,近得我都能聽得到呼嘯掠過的聲音。

  但現在有黑夜保護,強尼看不見我的。我身後傳來了恐懼的尖叫,還有最後一發雷霆般的槍響。

  我沒有選擇,只能獨自衝進黑夜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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