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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意外這種事就是這樣:你永遠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有一個意外出現,改變了調查的方向。
次日下午,珍就花在安爵雅‧皮耳森以電子郵件寄給她的檔案中,尋找這樣的意外。坐在自己的電腦前,吃剩的午餐攤在辦公桌上:她開始一頁接一頁閱讀著螢幕上的證人供述和皮耳森警探的筆記。裘蒂‧昂得伍德在布魯克萊的那棟房子裡住了八年,房子是從父母那裡繼承來的,鄰居都說她安靜又客氣。她沒有敵人,目前也沒有男朋友。在她被謀殺的那天晚上,沒有鄰居聽到任何尖叫或喧譁,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有人正在為活命而奮戰。
皮耳森說這是閃電式攻擊,被害人很快就被制伏,沒有機會反擊。犯罪現場的照片也符合皮耳森的描述。裘蒂的屍體被發現仰躺在門廳,一隻手伸向前門,好像要把自己拉出去,越過門檻。她身穿條紋睡衣褲和深色睡袍。一隻拖鞋還在左腳上,另一隻落在幾吋之外。珍有一雙同樣的拖鞋,米色仿麂皮,有後鞋幫,內裡有抓毛絨,是從服飾直銷商L.L.Bean訂購的。以後她穿上這雙拖鞋,都一定會想到這張死者雙腳的照片了。
接著她看驗屍報告,由莫拉的同事布里斯托醫師口述。艾伯‧布里斯托的性格誇張,笑聲響亮,胃口很好,吃東西的習慣很邋遢,但是在驗屍時,他的細心程度跟莫拉一樣。儘管犯罪現場沒有發現繩索,但被害人頸部的瘀傷讓布里斯托確定:勒住脖子的是繩索、而非鐵絲。死亡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之間。
珍繼續閱讀,接下來幾頁描述體內器官(全都很健康)和生殖器檢查(沒有創傷,也沒有最近性交過的痕跡)。到此為止沒有意外。
接著珍察看衣物清單:女式條紋睡衣褲、上衣和長褲,百分之百純棉,小號。睡袍,深藍色起絨料,小號。女式抓毛絨有後跟式拖鞋,七號,品牌:L.L.Bean。
她點了下一頁。繼續看著交到鑑識實驗室的微物跡證清單,裡頭尋常的那些東西:剪下的指甲、梳下的陰毛、清過孔洞的小棉花棒,然後她注意到那一頁底部的物件。
◆
三根毛髮,白/灰,可能是動物的,長約三至四公分。採自被害人的睡袍,靠近褶邊處。
※
可能是動物的。
珍想著裘蒂家樸素的木頭地板和雅緻的瑞典風家具,設法回想是否曾看到任何養寵物的跡象。或許是一隻貓,摩擦過那件藍色起絨料睡袍。她拿起電話,打給裘蒂的姊姊。
「她很愛動物,但她沒養任何寵物,除非幾個月前死掉的那隻金魚也算。」莎拉說。
「她從來沒養過狗或貓?」珍問。
「她不能養。她過敏很嚴重,只要靠近貓,就會開始打噴嚏。」莎拉哀傷地笑了一聲。「她小時候夢想要當獸醫,還跑去我們家附近的獸醫院當義工,害她生平第一次氣喘發作。」
「她有任何毛皮大衣嗎?或許是兔毛或貂皮?」
「不可能。裘蒂是善待動物組織的會員。」
珍掛上電話,瞪著自己電腦上的那些文字。三根毛髮,大概是動物的。
然後她心想:里昂‧勾特養了兩隻貓。
※
「這三根毛髮製造出一個有趣的難題。」艾琳‧沃許科說。她是波士頓警局的資深鑑識人員,專長是毛髮和纖維鑑識,多年來,艾琳曾指導過幾十個警探,帶領他們理解地毯纖維和毛髮的種種複雜分析,指出羊毛與棉質、合成與天然、拔起和割斷的毛髮間的種種差異。儘管珍湊在顯微鏡上看過好多次,也檢查過無數犯罪現場採得的毛髮,但她永遠也不會有艾琳那種辨識不同毛髮的本領。對珍來說,所有的金髮看起來都差不多。
「我已經把其中一根毛髮放在顯微鏡裡了,」艾琳說。「坐吧,我會讓你看看我的疑問。」珍坐在實驗室的凳子上,湊在雙頭型教學顯微鏡上頭看。透過接目鏡,她看到一根斜放的毛髮出現在視野中。
「這是採自昂得伍德女士藍色睡袍的第一號毛髮,」艾琳說,湊在另一副接目鏡往裡看。「顏色:白。曲率:直。長度:三公分。你可以清楚看到表皮層、皮質層、髓質層。首先注意顏色。你看到整根顏色並不是很一致嗎?愈接近頂端,好像顏色愈淺,這個特徵稱之為條帶。人類的自然毛髮傾向於整根顏色一致,所以這是第一個線索,顯示這根毛並不是人類的。接下來看髓質層,就是貫穿整根毛髮中央的輸送管。這個髓質層比人類的大一些。」
「所以這是什麼動物的毛髮?」
「表皮層的最外層可以給我們很好的線索。我已經拍了顯微照片,你看一下。」艾琳轉身面對辦公桌上的電腦,敲著鍵盤。那根毛髮的放大影像出現在螢幕上,毛髮的表面是長三角形的鱗片,有如盔甲般層層覆蓋。
「這些鱗片的形狀,稱之為棘狀,」艾琳說。「看到沒?它們微微翹起,好像小花瓣就快要剝落似的。每樣東西在高倍率放大鏡底下都變得很複雜,我好喜歡這樣,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我們用肉眼看不見的。」艾琳對著螢幕微笑,好像看著一個自己嚮往的異國城市。整天都關在這個沒有窗子的房間,她的巡邏轄區,就是這些角蛋白和蛋白質在顯微鏡下的風景。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珍問。「就是這根毛髮有棘狀鱗片?」
「這確認了我的第一印象:它不是人類毛髮。至於哪個物種,貂、海豹、家貓都有這種鱗片特徵。」
「通常就是最常見的,所以我想這是家貓的毛。」
艾琳點頭。「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是家貓是最可能的,光是一隻貓,每年掉下的毛就有幾十萬根。」
「要命。那可得用吸塵器吸好久。」
「如果你家裡養了不止一隻貓,或是像有些人一養就是幾十隻,想像一下加起來會有多少毛。」
「我不敢想了。」
「我看過一份鑑識研究,裡頭說只要你進入養貓的人家裡,就一定會沾上貓毛,大部分美國家庭都至少會養一隻貓或狗,所以誰曉得這根毛是怎麼轉移到被害人睡袍上的?如果她自己沒養貓,那可能就是去過養貓的朋友家。」
「被害人的姊姊說,她有嚴重的過敏,所以會避開動物。我在想,這些毛有可能是經由另一個管道來的,就是兇手。」
「而你認為這個兇手,是在里昂‧勾特的犯罪現場沾到這些毛的。」
「勾特有兩隻貓和一隻狗,所以他家就像個毛皮工廠。我光是走過那個地方,身上就沾了一堆貓毛。兇手也一定會沾上的。如果我從勾特養的貓身上採幾根毛,你能不能拿來跟這三根做DNA比對?」
艾琳嘆了口氣,把眼鏡推到頭上。「恐怕DNA檢驗是有點困難。來自裘蒂‧昂得伍德睡袍上的這三根毛髮,是在動物的休止期掉下來的,上頭沒有連著毛根。因此也就沒有細胞核DNA。」
「那用顯微鏡,做視覺比對呢?」
「那也只表示兩根白毛可能是來自同一隻貓。不足以當法庭證據的。」
「那有任何方法,可以證明這些毛髮是從勾特的房子裡轉移過來的嗎?」
「可能有,只要你花點時間觀察貓,就會發現牠們有多愛清理自己。牠們隨時都在打理,每回牠們舔自己的毛,嘴裡的上皮細胞就會留在毛上。我們或許可以從這些毛上找到粒腺體DNA標記。不過送去檢驗之後,恐怕得花上好幾個星期,才能得到結果。」
「不過那就是物證了,對吧?」
「對。」
「那麼我就得去採集一些貓毛了。」
「要從動物身上拔下來,這樣才會有毛根物質。」
珍哀嘆一聲。「這可不會容易,因為其中一隻貓不想被抓到。牠還在被害人屋裡,但是我們抓不到。」
「可憐。希望有人去餵牠。」
「猜猜誰每天過去留下食物和水,還有換貓砂?」
艾琳大笑。「不要講,讓我猜。佛斯特警探?」
「他宣稱他受不了貓,但是我發誓,他會為了救一隻小貓,不惜衝進起火的房子。」
「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歡佛斯特警探。他真是個好人。」
珍冷哼一聲。「是啊,跟他一比,害我就像個賤貨。」
「他現在需要的,就是再給自己找個老婆。」艾琳說,把顯微鏡底下的載玻片拿出來。「我想撮合他跟我一個女生朋友,但是她不肯跟警察交往。說他們都很愛控制別人。」她把新的載玻片換上。「好了,再讓你看看同一件睡袍上採集到的另一根毛。這一根可完全把我給難倒了。」
珍坐回凳子上,湊向接目鏡往裡看。「看起來像第一根啊,有什麼不一樣?」
「乍看之下,的確很類似。白色,直的,大約五公分。這根毛有同樣的顏色條帶,所以我們知道,這大概也不是人類的毛,一開始,我以為這也是家貓的毛。但是用一千五百倍顯微鏡觀察,你就會發現那是來自不同的物種。」她往後轉回她的電腦,在螢幕上開了第二個視窗,秀出另一張顯微照片。然後她把兩張照片並列。
珍皺起眉頭。「第二根毛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家貓的。」
「兩者的表皮層鱗片差很多。這根的鱗片看起來比較像是小平頂山的山峰,一點也不像家貓的棘狀鱗片。」
「第二根毛是哪種動物的?」
「我拿來跟我資料庫裡的每種動物比對過,但這個是我沒見過的。」
謎樣的生物。珍想著里昂‧勾特的家,和那面掛著各種戰利品獸頭的牆。然後她想到他的標本剝製工坊,裡頭常常會處理來自世界各地的動物,他會剝下毛皮,然後予以展開、乾燥。「有可能是雪豹嗎?」她問。
「還真明確,為什麼會是雪豹?」
「因為勾特原先正在處理一張雪豹皮,而且那張毛皮現在不見了。」
「雪豹非常罕見,所以我不曉得要去哪裡找樣本來比對。不過要判定物種,還有一個辦法。還記得那樁中華街的謀殺案,當初我們是怎麼查出那根怪異毛髮的來源嗎?結果是猴子?」
「你當初是送去給奧勒岡州的一個實驗室。」
「沒錯,野生動物鑑識實驗室。他們有一個資料庫,裡頭有全世界各種物種的角蛋白模型。用電泳法可以分析出毛髮的蛋白質成分,拿來跟已知的各種角蛋白模型比對。」
「那就這麼辦吧。要是這根毛是雪豹的,那就幾乎可以確定是從勾特家轉移過去的。」
「同時,」艾琳說。「麻煩幫我弄來那些家貓的毛。如果DNA符合,你就有了證據,可以證明兩宗謀殺案有關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