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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她們坐在杜爾小館的一個卡座裡。這裡是波士頓警察局人員最喜歡的酒館,要是在下午五點,幾乎可以確定會有至少半打警察上門,在裡頭交換彼此的故事。但下午三點是一般餐廳最冷清的時段,而這個下午,杜爾小館裡面只有另外兩個卡座的客人。雖然珍在這裡吃過不曉得多少次午餐了,但莫拉卻是第一次來,因而再度提醒她們,儘管這些年來兩人是共事的好友,但彼此之間還是有難以跨越的巨大鴻溝。警察對比醫師,社區學院對比史丹佛大學,本地產的Samuel Adams麥酒對比白索維濃葡萄酒。女侍站在桌旁等她們點菜時,莫拉看著菜單,一臉表情像是在說哪樣最不難吃?
「炸魚配薯條不錯,」珍建議。
「我點凱薩沙拉,」莫拉說。「沙拉醬另外放。」
女侍離開了,兩人不安地沉默了一會兒。她們對面那個卡座裡坐著一對男女,兩個人的手就是離不開對方。老男人,年輕女人。午後性愛,珍心想,肯定是婚外情。這讓她想到自己的父親法蘭克,還有他的金髮情婦,這樁外遇破壞了他的婚姻,也讓傷心的安琪拉投入文斯‧考薩克的懷抱。珍很想朝對面的卡座大喊:嘿,先生,趁你還沒把所有人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之前,趕快回到你老婆身邊!
其實男人一碰到精蟲沖腦,就根本不可能跟他們講道理。
莫拉看了那對熱情糾纏在一起的男女。「這地方真不錯。有計時出租的房間嗎?」
「如果你領警察的薪水,就要找這種好吃又份量多的地方。很抱歉這裡不符合你的標準。」
莫拉皺起臉。「我不知道自己幹嘛那樣說。我今天真不是個好同伴。」
「你之前說你收到了一封信。是誰寄的?」
「艾曼爾提亞‧蘭克。」
這個名字就像一陣冬日寒風吹過珍‧瑞卓利的皮膚,害她脖子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莫拉的母親。當初生下她不久就遺棄她的親生母親,因為犯下好幾樁兇殺案而被判終身監禁,現在住在佛明漢女子監獄。
不,不是母親。根本是個怪物。
「你為什麼會收到她的信?」珍說。「我以為你切斷了所有聯繫管道。」
「沒錯。我早就要求監獄不要再幫她轉信給我。也拒絕接她打來的電話。」
「那你怎麼會收到這封信?」
「不曉得她怎麼有辦法。或許她收買了哪個獄警。也或許是夾在其他犯人的信裡頭寄出的。反正我昨天夜裡回家時,就發現信箱裡頭有這封信。」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我會幫你處理整件事。去一趟佛明漢監獄,我就可以確保她再也不會騷擾你。」
「我不能打給你。我需要時間想。」
「想什麼?」珍身子前傾。「她又在亂搞你的腦袋了。這種事情她最愛了。跟你玩心理戰術會讓她得到興奮感。」
「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只要把門打開一條小縫,她就會整個人擠進來,進入你的生活。感謝老天她沒撫養你長大。這表示你什麼都不欠她。你不必跟她講半句話,也不必去想她。」
「我身上有她的DNA,珍。我看著她的時候,在她臉上看到了自己。」
「基因被高估了。」
「基因決定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這表示你會拿起解剖刀,開始去把人切成一塊塊,就像她做過的那樣?」
「當然不是。可是最近……」莫拉暫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不管我看哪裡,好像都會看到陰影。我總是看到陰暗面。」
珍嗤之以鼻。「那是當然了。看看你在哪裡工作。」
「每回我走進擁擠的房間,就會不自覺想著自己該怕誰,該提防誰。」
「這稱之為情境意識。這樣很聰明啊。」
「不光是這樣而已。那就好像是我可以感覺到黑暗。我不曉得那是源自於環境,還是本來就在我心裡的。」她還是瞪著自己的雙手,好像答案就寫在那裡。「我發現自己執迷於尋找不祥的模式,尋找事物之間的關聯。我今天看到那具骸骨時,就想到里昂‧勾特的屍體,於是看到了一個模式,看到了兇手的簽名。」
「這並不表示你陷入了黑暗面,只表示你在發揮你法醫的職責。總是能看到整體形態。」
「你都沒看到簽名,為什麼我會看到?」
「因為你比我聰明?」
「這樣的回答太輕率了,珍。而且也不是事實。」
「好吧,那就讓我利用自己厲害的警察腦袋,說出我的觀察意見吧。你這一年過得很辛苦。你跟丹尼爾分手了,而且你大概還很想念他。對吧?」
「我當然想念他。」然後她輕聲補充:「我相信他也想念我。」
「然後還有你出庭作證,說出不利於韋恩‧葛拉夫的證詞。你害一個警察去坐牢,所以波士頓警局的人因此不讓你好過。我看過有關壓力因素的研究,這類因素會讓人生病的。一段失敗的戀愛,工作上的衝突──要命,你的壓力指數高到破表,早該得癌症了。」
「真是多謝你,我又多一件事要擔心了。」
「然後現在又有這封信。地寄來的這封該死的信。」
女侍端著食物過來,她們於是沉默下來。總匯三明治給珍,凱薩沙拉──沙拉醬另外放──給莫拉。直到女侍離開後,莫拉才小聲問。
「你收到過他寄來的信嗎?」
她不必說出他的名字:兩個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誰。珍出自本能地握緊十指,蓋住她手掌上的疤,那是沃倫‧荷依插入解剖刀所留下的。她已經四年沒看過他了,可是她還記得他臉上的每個細節,那是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可以融入任何人群中。監禁和生病無疑都讓他老化,但她沒興趣去看他的改變。知道一顆命中他脊椎的子彈已經為她實現了正義,且他的懲罰會持續終身,已經為她帶來夠多滿足了。
「他試過從獄中寄信給我,」珍說。「他口述給訪客聽,然後那些訪客寄給我。我一收到就丟掉。」
「你從來沒看過內容?」
「為什麼要看?他就是想藉這個方式留在我的生命中。讓我知道他還在想著我。」
「那個逃掉的女人。」
「我不光是逃掉,還撂倒了他。」珍冷笑一聲,拿起她的三明治。「他迷上我了,但我不會浪費百萬分之一秒去想他。」
「你真的完全不會想到他?」
這個輕聲問出的問題就懸在那裡,好一會兒都沒有回答。珍專注吃著三明治,想說服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但怎麼可能?儘管沃倫‧荷伊全身癱瘓,卻還是能操縱她,因為她們有共同的過往。他見過她無助而恐懼的模樣,他見證了她被征服的那一刻。
「我不會讓他控制我,」珍說。「我拒絕去想他。你也應該這麼做。」
「即使她是我母親?」
「母親這個詞不適用在她身上。她只是一個DNA捐贈者而已。」
「但這個捐贈者很有力量。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有她。」
「我還以為你早就已經下定決心了,莫拉。你已經走出她的陰影,發誓絕對不再回頭。為什麼現在又要改變主意?」
莫拉往下看著自己沒動的沙拉。「因為我看了她的信。」
「那我猜想她算得很準,完全擊中了你的要害。我是你唯一的血親。我們的血脈相連,牢不可破。諸如此類的,對不對?」
「對,」莫拉承認。
「她是反社會份子,你什麼都不欠她。撕掉那封信,忘掉那些內容吧。」
「她快死了,珍。」
「什麼?」
莫拉看著她,雙眼充滿痛苦。「她只剩六個月,頂多一年了。」
「騙人的。她是在耍你。」
「我昨天晚上看完信,就馬上打電話給監獄的護士。艾曼爾提亞已經簽了同意書,所以他們可以把她的醫療資訊告訴我。」
「她的把戲從來不會失手,對吧?她完全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預先就把陷阱佈置得恰到好處。」
「那個護士證實了。艾曼爾提亞有胰臟癌。」
「沒有人比她更活該了。」
「她是我唯一的血親,現在就快要死了。她想要我的寬恕。她哀求我原諒她。」
「她期望你會原諒她?」珍用餐巾憤怒而迅速地擦了幾下,擦掉手指上的美乃滋。「那她殺掉的那些人呢?她要找誰原諒?不會是你,因為你沒這個權利。」
「可是我可以原諒她遺棄我。」
「遺棄你是她唯一做過的好事。你沒被一個神經病老媽撫養長大,而是有機會過正常的生活。相信我,她會遺棄你,不是因為她認為這樣才是對的。」
「但現在我身心健全,珍。我的成長過程享盡種種優勢,被愛我的父母撫養長大,所以我沒什麼好怨天尤人的。現在這個女人快死了,我何妨給她一點安慰呢?」
「那你就寫一封信,跟她說你原諒她了,然後忘掉她。」
「她只剩六個月了,她想見我。」
珍扔下餐巾。「我們可別忘了她真正的本質。你有回跟我說,你看著她的雙眼就覺得不寒而慄,因為你覺得那不是人類的眼睛。你說你看到一片空蕩,看到了一個沒有靈魂的生物。當初說她是怪物的可是你啊。」
莫拉嘆了口氣。「是啊,我說過。」
「那就不要走進怪物的籠子裡。」
莫拉的雙眼忽然閃著淚光。「再過六個月,等到她死了,我要怎麼處理那種愧疚?想到自己拒絕她最後的願望?到時候要改變心意就太遲了。這個就是我最擔心的。我怕自己的餘生都會覺得愧疚,而且我再也不會有機會搞清楚了。」
「搞清楚什麼?」
「為什麼我是這個樣子。」
珍望著莫拉苦惱的臉。「什麼意思?聰明?理性?太誠實了,反倒害了自己?」
「老是被黑暗面困擾。」莫拉輕聲說。
珍的手機響了。她一面掏出皮包裡的手機,一面說:「都是因為我們的工作,看過太多黑暗的事情。我們選擇了這一行,因為我們都不是那種開朗天真的小女生。」她按了手機上的接聽鍵。「我是瑞卓利警探。」
「電話公司終於把里昂‧勾特的通聯紀錄交出來了。」
「有什麼有趣的內容嗎?」
「真的很有趣。他死掉那天打了幾通電話。一通打給傑瑞‧歐布萊恩,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
「聯絡他們去取寇沃的屠體。」
「沒錯。另外他還打了一通電話到南非,給約翰尼斯堡的國際刑警組織。」
「國際刑警組織?他打電話給他們做什麼?」
「是有關他兒子在波札那失蹤的事情。這個案子的調查員不在辦公室裡,所以勾特就留了話,說他會再打去。結果當然再也沒打過。」
「他兒子是六年前失蹤的。為什麼勾特到現在才去打聽?」
「不曉得。不過他的電話裡還有一筆真的很有趣。在下午兩點半,他打了一個手機號碼,登記在住布魯克萊的裘蒂‧昂得伍德名下。這通電話講了六分鐘。當天晚上,九點四十六分,裘蒂,昂得伍德回電給勾特。這通電話只通話十七秒,所以可能只是在他的答錄機裡面留話。」
「他的答錄機裡面沒有那一夜的留話啊。」
「沒錯。而且在九點四十六分,勾特很可能已經死了。因為隔壁鄰居說,她看到他家原先亮著燈,後來是在九點到十點半之間關掉的。」
「所以誰刪掉了這一筆電話錄音?佛斯特,這事情好詭異。」
「還有更詭異的呢。我打了裘蒂‧昂得伍德的手機,打了兩次,都直接轉到語音信箱。然後我忽然想到,她的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你還記得嗎?」
「給點提示吧,拜託。」
「上星期的新聞。布魯克萊。」
珍的脈搏忽然加速。「有一樁兇殺案……」
「裘蒂‧昂得伍德星期天晚上在自己家裡被謀殺了。就跟里昂‧勾特的命案發生在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