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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莫拉在車道上暫停,抬頭望著一隻鳴叫的烏鴉。幾十隻烏鴉像樹上的不祥果子,顫動的黑色羽翼襯著背後灰色的天空。一群烏鴉(A murder of crows) 可以用來形容這群鳥。而且在這個寒冷的灰色午後似乎尤其貼切:雷雨雲逐漸進逼,眼前有一份陰森的任務正等著她。通往後院的小徑上拉起了警方的犯罪現場膠帶,她從膠帶底下鑽過去,經過剛挖起的泥土,感覺到那些烏鴉在觀察她,留意她的每一步,同時聒噪地討論著牠們王國裡這個新來的闖入者。在後院裡,達倫‧克羅警探和強尼‧譚警探站在一輛停下的挖土機和一堆剛挖出來的潮濕泥土旁。她走近時,譚揮著戴了紫色手套的手。這位緊繃又缺乏幽默感的年輕警探本來是中華街的巡邏警員,最近才調升到兇殺組來。不幸的是,他和克羅搭檔,因為克羅把他的前任搭檔湯瑪士‧摩爾逼得退休──也的確他有資格好好休息了。珍把這對新搭檔封為錯配冤家,組裡大家還打賭,看極度壓抑的譚能忍耐多久,才會終於忍無可忍出手揍克羅一頓。
即使這個樹木繁茂的後院還沒出現電視新聞攝影機,克羅也還是盡心打扮得像GQ雜誌上的模特兒,頂著電影明星的髮型,量身訂做的西裝貼合他寬闊的肩膀。他習慣成為全場的目光焦點,所以一般人很容易忽略比他沉默許多的譚。但譚才是莫拉注意的人,因為她知道可以仰賴他,說出各種未經過濾、精確的事實。
譚還沒來得及開口,克羅就大笑說:「我想屋主沒想到會在他們新挖的池塘裡發現那個吧。」
莫拉低頭看著那個沾了泥土的頭骨和胸廓,包在一張掀起一角的藍色塑膠防水布裡。只要看那個頭骨一眼,她就知道這些骨頭是人類的。
她戴上手套。「現在是什麼狀況?」
「這裡是新池塘的預定地。屋主三年前買下這棟房子,雇了羅倫佐營造公司來挖掘。才挖了兩呎,他們就挖出了那個。挖土機司機打開防水布,嚇壞了,然後打九一一。幸好他的挖土機似乎沒造成太大的損害。」
莫拉沒看到衣服或首飾,但不必這些,她就可以判斷出死者的性別。她蹲下來,審視著頭骨上細緻的眉弓。她把摺起的防水布往後拉開,露出了骨盆上一對向外展開的髂骨。她看了一下股骨,就知道死者並不高,頂多一六〇公分。
「她在這裡有好一段時間了,」譚說。不必莫拉協助,他就能辨認出這具遺骸是女性。「你認為有多久?」
「完全骨骼化了。脊椎的各塊骨頭已經不再相連,」莫拉觀察道。「這些韌帶附著點已經腐爛了。」
「意思是幾個月?幾年?」克羅問。
「是的。」
克羅不耐地哼了一聲。「你不能把範圍縮得更小嗎?」
「我見過埋在淺坑裡才三個月的屍體,就已經完全骨骼化了,所以我沒辦法把範圍縮更小了。我頂多只能估計,她至少死了六個月。因為她全身赤裸,而且埋得相當淺,會加快分解的速度;不過墓穴也還夠深,可以避免食腐動物的攻擊。」
彷彿要回應似的,頭頂上傳來一聲烏鴉響亮的呱叫。她抬頭看到三隻烏鴉棲息在樹枝上,看著底下的人類。她見識過鴉科鳥類對人類屍體能造成多大的傷害,那些鳥喙可以啄爛韌帶,挖出眼眶裡的眼珠。此時,那些鳥忽然同時拍著尖銳的翅膀往上飛。
「這些鳥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像小號的禿鷹。」譚說,看著牠們展翅飛走。
「而且聰明得不得了。要是牠們能說話就好了。」她看著譚。「這片產業有什麼歷史?」
「大概有四十年都是屬於一位老女士的。她十五年前過世,遺產就進入遺囑檢驗的司法程序,於是房子就愈來愈破敗。中間有些房客搬進來又搬走,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沒人住。直到這對夫妻在大約三年前買下。」
莫拉看了一下房子周圍。「沒有籬笆。而且後頭就連接著樹林。」
「是啊,緊鄰著石溪保留區。要是想找個埋屍地點,這裡可就方便了。」
「那現任屋主呢?」
「很和氣的年輕夫婦。他們正在慢慢修房子,浴室和廚房都翻新了。今年他們決定要加個游泳池。他們說,在開挖之前,後院長滿了雜草。」
「所以有可能早在他們買下房子之前,屍體就已經埋在這裡了。」
「那我們這位死者小姐呢?」克羅插嘴。「你看得出死因嗎?」
「有點耐心,警探。我都還沒把外頭包的那層布完全打開呢。」莫拉揭開剩下的藍色防水布,露出脛骨和腓骨,蹠骨和……她僵住了,瞪著依然環繞在踝骨的橘色尼龍繩。一個影像立刻啪地在她腦中出現。另一個犯罪現場。橘色尼龍繩。一具屍體從腳踝懸吊起來,開膛剖腹。
她一言不發,目光回到胸廓。她跪下去湊得更近,凝視著劍突,以及肋骨連接胸骨的地方。即使在這個陰天,即使在樹林的陰影中,她也看得出那骨頭上明確無誤的刻痕。她想像著那具屍體,綁住腳踝倒吊著。想像一把刀往下劃過腹部,從恥骨到胸骨。那刻痕就位於刀子會經過的地方。
她忽然覺得手套裡的雙手發冷。
「艾爾思醫師?」譚說。
她沒理他,只是注視著頭骨。在額骨上,前額往下到眉毛處,有三道平行的刮痕。
她跪著的身子往後,目瞪口呆。「我們得找瑞卓利來。」
※
前面有一頓大罵在等著,珍邊想邊從鮮豔的警方膠帶底下鑽過去。這不是她的犯罪現場,不是她的地盤,她老早準備好達倫‧克羅會從一開始就表明這點。她想到里昂對鄰居小孩吼著滾出我的草坪。想像著三十年後,克羅也會成為同樣壞脾氣的老頭,吼著滾出我的犯罪現場!
但是來到屋側庭院迎接她的是譚。「瑞卓利,」他說。
「他心情怎麼樣?」
「老樣子。溫暖又明亮。」
「那麼好,嗯?」
「眼前他對艾爾思醫師不太高興。」
「我也不太高興。」
「她堅持要找你來,她吩咐了,我就照做。」
珍看著譚,但一如往常,她看不透他的表情;她從來沒能看透過。雖然譚是兇殺組的新人但已經建立起埋頭苦幹、堅持不懈的聲譽。不像克羅,譚可不是那種愛出風頭的人。
「你也贊同她的意見,認為兩個案子之間有關聯嗎?」他問。
「我知道艾爾思醫師不是那種仰賴直覺的人。所以她要找你來的時候,我有點驚訝。因為一個後座力是可以預料得到的。」
不必說出名字,兩人都知道指的是克羅。
「跟他搭檔有多糟?」她問,同時兩人沿著石板小徑走向後院。
「除了我已經打破了三個健身房的沙包?」
「相信我,情況不會好轉的。跟他共事就像是中國水牢──」她停下來。「你知道我的意啦。」
譚大笑。「中國水牢可能是我們華人發明的,不過發揚光大的卻是克羅。」
他們來到後院,珍看到他們鄙夷的對象跟莫拉站在一起。從他僵硬的脖子到激動的手勢,克羅全身的肢體語言都在大喊著不爽。
「看起來,你要把這裡搞成三個場地同時表演的大馬戲團了。不過在此之前,」他對莫拉說。「要不要先把更精確的死亡時間告訴我們?」
「我已經盡可能精確了,」莫拉說。「剩下的就得靠你們自己去查。那是你們的工作。」
克羅注意到珍走過來,於是說:「我很確定全能的瑞卓利有答案。」
「我是應艾爾思醫師的要求來的,」珍說。「我只是來看一下就離開,不會礙你的事。」
「是喔,一點也沒錯。」
莫拉輕聲說:「她在這裡,珍。」
珍跟著她穿過後院,來到挖土機停放的地方。那具骸骨就在一個新挖出來的坑邊緣,包在一張藍色防水布裡。
「成年女性,」莫拉說。「大約一六〇公分。脊椎沒有關節炎,骨頭末端的骨骺是封閉的。我估計她的年齡是二十二到三十五歲左右……」
「你幹嘛把我扯進來?」珍低聲說。
「你說什麼?」
「我已經登上他的黑名單了。」
「我也是,不過我不會因此就不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莫拉暫停一下。「如果我還能保住這份工作的話。」自從莫拉出庭作證,害一個備受愛戴的警察去坐牢之後,她的工作的確是有不保之虞。莫拉的冷漠──有的人會稱之為奇怪──從來不會讓她在波士頓警局有好人緣,而現在這些警察又認為她是叛徒。
「我得老實告訴你,」珍說。「你在電話裡面跟我說的那些,我實在沒什麼感覺。」她看著那具遺骸,已經分解得只剩骨頭了。「首先,這是女人。」
「她的腳踝綁著橘色尼龍繩。」
「那種繩子很常見,不像勾特,這位被害人是女性,而且兇手還費事把她埋起來。」
「她胸骨底部有個割痕,跟勾特一樣。我想她很可能也被取出了內臟。」
「可能?」
「因為沒有任何殘存的軟組織和器官,所以我不能證明。不過胸骨的那個割痕是刀子造成的。就是你劃開腹部時會割到的那種,另外還有一點。」莫拉跪下來指著頭骨。「你看看這個。」
「那三個小刮痕?」
「還記得勾特頭骨的X光片,我指出有三條線形刮傷嗎?就像是爪子在骨頭上留下的抓痕。」
「這不是三條線,只是很小很小的刻痕而已。」
「三條線的彼此距離一樣。有可能是同樣的工具造成的。」
「也或許是動物造成的,或是那輛挖土機。」珍聽到後頭有聲音,回頭去看。鑑識組的人來了,克羅正領著三個鑑識人員走向遺骸。
「所以你覺得呢,瑞卓利?」克羅說。「你要把這個案子搶走嗎?」
「我不會跟你搶地盤。我只是來看看一些類似的地方而已。」
「你的被害人是六十四歲的老頭吧?」
「沒錯。」
「而我這個是年輕女性,你覺得很像嗎?」
「不像,」珍承認,感覺到莫拉盯著自己。
「你的男性被害人──解剖有什麼發現?死因是什麼?」
「頭骨有一道裂痕,另外甲狀軟骨有擠壓傷。」莫拉說。
「我的小妞頭骨可沒有明顯的裂痕,」克羅說。我的小妞,彷彿這位無名的被害人屬於他。彷彿他已經是她的主人了。
「這位女性個子嬌小,而且比男人容易制伏,」莫拉說。「所以沒必要先用力敲她的腦袋。」
「不過還有一個不同的地方,」克羅說。「另一個細節,不符合你們那個案子。」
「克羅警探,我看的是這兩個案子的整體形態。」
「看起來好像只有你看得到。一個被害人是年老男性,另一個是年輕女性。一個頭骨有裂痕,另一個沒有。一個是在他自己的車庫被殺害、棄屍,另一個是被埋在一個後院裡。」
「兩個都全身赤裸,腳踝都綁著繩子,而且很可能都被取出內臟。就是獵人──」
「莫拉,」珍打斷她。「陪我一起在這塊產業走一圈吧。」
「我已經走過了。」
「唔,我還沒。來吧。」
莫拉不情願地跟著她離開坑邊,走到院子邊緣。這裡有樹林的濃蔭,讓已經陰鬱的灰色午後更加昏暗。
「你認為克羅是對的,不是嗎?」莫拉說,聲音帶著一絲忿恨。
「你知道我向來尊重你的意見,莫拉。」
「但在這個案子裡,你並不贊成我的看法。」
「你必須承認,這兩個被害人之間有很多不同點。」
「割痕,尼龍繩。連打的繩結都一樣,還有──」
「雙平結並不稀奇啊。如果我是兇手,大概也會用雙平結綁住被害人。」
「那掏出內臟呢?你最近見過幾樁這樣的案子?」
「你在胸骨上發現一個刻痕,不能因此就下結論。這兩個被害人截然不同。年齡、性別、地點。」
「在確認這位女性的身分之前,你不能說她和勾特一點關聯都沒有。」
「好吧,」珍嘆氣地讓步。「沒錯。」
「我們幹嘛要吵呢?我向來歡迎你證明我是錯的。只要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珍全身僵住了。「我什麼時候沒做好自己的工作了?」
這個充滿張力的反問,讓莫拉也一愣。她平常柔順而有光澤的深色頭髮,被寒冷的濕氣染得像個纏了一堆小樹枝的鐵絲網。在昏暗的樹蔭下,加上沾了泥巴的長褲褲腳和皺巴巴的襯衫。她看起來像個野人版的莫拉,一個眼睛灼亮的陌生人,焦慮不安。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珍低聲問。
莫拉看向別處,忽然避開目光,彷彿答案痛苦得無,法說出口。過去這些年來,她們一直都能分享彼此的痛苦和過失。她們知道對方最糟糕的一面。為什麼現在莫拉忽然不肯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
「莫拉?」珍催她。「發生了什麼事?」
莫拉嘆氣。「我收到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