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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莫拉上一次去蘇福克動物園,是在一個溫暖的夏日週末。當時步道上擠滿了吃冰淇淋的兒童,以及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但在今天這個寒冷的十一月天,莫拉發現動物園裡一片詭異的空蕩。火鶴平靜地用嘴喙理毛,孔雀在小徑上昂首踱步,沒有相機和學步小孩的打擾。如果能這裡獨自漫步,悠閒逛過每個展示區,一定很美好;但今天召喚她來到這裡的是死神,沒有餘暇讓她享受這趟拜訪。她跟著一名動物園的員工匆匆經過靈長動物的獸籠,走向野生犬科館,進入食肉動物的領域。幫她帶路的是一名名叫潔恩的年輕女子,穿著卡其制服,金髮紮成馬尾,皮膚曬成健康的古銅色,整個人就像是從國家地理頻道那些野生動物紀錄片裡走出來的。
「事故發生之後,我們就立刻關閉動物園。」潔恩說。「花了大約一小時,才把所有的遊客送走。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居然出了這種事。我們以前從來不必處理類似狀況的。」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莫拉問。
「快四年了。我從小就夢想在動物園工作,本來還想讀獸醫研究所的,但是我成績不夠好,沒申請到。不過我還是可以從事我喜歡的行業。你一定要熱愛這份工作才行,因為薪水很低,不可能賺到什麼錢。」
「你認識被害人嗎?」
「認識啊,我們同事間都很熟。」她搖搖頭。「我只是不懂,黛比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羅茲博士老是警告我們要小心洛菲基。他告訴我們,絕對不要背對牠,絕對不要相信一隻豹。我以前還以為他講得太誇張呢。」
「工作時必須這麼靠近大型掠食動物,你都不擔心嗎?」
「以前從來都不擔心。不過這回的意外改變了一切。」她們轉了個彎,然後潔恩說:「前面就是發生事故的展館了。」
其實不必她多說;光是看聚集在獸籠外那群人陰沉的臉色,莫拉就知道自己來到目的地了。珍‧瑞卓利也在那群人之中,她趕緊上前來招呼莫拉。
「這種案子,你這輩子大概不會碰到第二回了。」珍說。
「你在調查這個命案?」
「不,我是來查別的事情,本來差不多要離開了。根據我所收集到的消息,這是一樁意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被害人正在裡頭打掃時,遭到那隻大貓攻擊。她一定是忘了拴好過夜室的門,讓那隻動物進了主館區。我趕到的時候,事情早就結束了。」珍搖搖頭。「這是血淋淋的提醒,讓我不要忘記人類處於食物鏈的哪個位置。」
「攻擊的是什麼樣的大貓?」
「非洲豹,獸籠裡有一隻大型公豹。」
「現在關好了嗎?」
「死掉了。歐伯林博士──就是站在那邊的那個金髮男──原先想用麻醉標槍射他。但射了兩次都沒射中,最後只好開火了。」
「所以現在進去很安全了。」
「是啊。不過裡頭一塌糊塗。血多得不得了。」珍低頭看著自己染髒的鞋子,搖搖頭說。「我很喜歡這雙鞋子的。好吧,我晚一點再打電話給你。」
「那誰要帶我檢查犯罪現場?」
「可以找阿倫‧羅茲。」
「誰?」
「他是這裡的大貓專家。」珍對著一群聚集在棲息地附近的男人喊道:「羅茲博士?法醫處的艾爾思醫師來了,她要看屍體。」
一名深色頭髮的男子走向她們,一臉驚魂未定的表情。他身上的動物園制服長褲上還沾著血跡,勉強擠出的笑容無法掩飾他的緊張。他出自本能地伸手要握,然後才想到手上還有乾掉的血,又縮回手。「很抱歉你要來看這個,」他說。「我知道你大概看過很多恐怖的場面,不過這回真的很可怕。」
「我從來沒處理過大貓攻擊的狀況。」莫拉說。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而且希望是唯一一次了。」他掏出鑰匙圈。「我帶你從後頭過去員工專區,柵門就在那裡。」
莫拉揮手向珍告別,然後跟著羅茲走進一條灌木夾道的小徑,上頭標示著「步道」,從相鄰的兩個展示區之間貫穿而過,通向一般遊客看不到的展館後方。
羅茲打開柵門上的鎖。「我們就從這裡過去擠壓籠。籠子的兩端各有一道內柵門。一道通向公共展示區,另一道通向過夜室。」
「為什麼稱之為擠壓籠?」
「那是一個可以伸縮的區域,讓我們用來控制貓科動物,以進行醫療方面的工作。當動物進入這個區域時,我們就把籠子的一側往內推,讓籠子的柵欄緊貼著動物的身體,以方便我們注射疫苗,或在動物的肩上注射其他藥物。這樣對動物造成的壓力最小,同時對員工的安全保障也達到最大。」
「被害人就是從這個擠壓節進去的嗎?」
「她的名字是黛比‧羅培茲。」
「對不起。羅培茲女士就是從這裡進去的嗎?」
「那是出入口之一。另外在非開放時間時,動物會待在過夜室,那邊還有另一個入口。」他們走進擠壓籠,羅茲轉身關上門。兩個人關在那個會造成幽閉恐懼症的狹長通道裡。「你可以看到,兩端都各有一道柵門。進入任何籠子之前,都要先確認動物關在另一頭。這是動物園安全守則第一條:隨時掌握大貓的所在位置。尤其是洛菲基。」
「牠特別危險嗎?」
「每隻豹都有潛在的危險性,尤其是非洲豹。牠們的體型比獅子或老虎小,但安靜又不可預測,而且力氣很大。豹可以拖著比自己重很多的獵物屍體,一路直接拖上樹。洛菲基是公豹,正在壯年的巔峰時期,而且攻擊性很強。牠被單獨關在這裡,就是因為牠以前攻擊過同住的母豹。黛比知道牠有多危險的。我們全都知道。」
「那她怎麼可能會犯這種錯誤?她是新來的嗎?」
「黛比在這裡工作超過七年了,所以絕對不是缺乏經驗的問題。不過就算是資深的動物飼育員,有時候也會輕忽。他們會忘了確認動物的位置,或是忘了拴好柵門。葛瑞格跟我說,他們趕到這裡的時候,發現通往過夜室的柵門敞開著。」
「葛瑞格?」
「葛瑞格‧歐伯林,我們的獸醫。」
莫拉看著過夜室的柵門。「這個門閂沒故障吧?」
「我檢查過。瑞卓利警探也檢查過。完全正常。」
「羅茲博士。一個經驗豐富的動物飼育員,怎麼會讓豹籠的門敞著?我實在很難理解。」
「很難相信,我知道。不過關於大貓所造成的類似意外,在全世界各地很多動物園都曾發生過,我可以列出一份長長的清單給你看。從一九九〇年至今,全美國就有超過七百件意外,造成二十二個人喪生。光是去年,在德國和英國,都有經驗豐富的動物飼育員死於老虎攻擊。兩次都只是因為忘了鎖上柵門。有些人會分心,有些人是粗心大意。還有些人是相處久了,就相信大貓是自己的朋友,絕對不會傷害他們。我一直告訴我們的員工,絕對不要相信大貓。絕對不要背對牠們。牠們可不是家裡養的寵物小貓。」
莫拉想到自己剛收養的那隻灰色虎斑貓,她現在試圖用昂貴的沙丁魚罐頭和高脂牛奶收買牠的感情,但牠只是另一隻狡猾的掠食動物,把莫拉當成牠的僕人而已。要是牠再多重個五十公斤,她相信牠不會把她視為朋友,而是視為一塊美味的肉。有誰能真正信賴一隻貓嗎?
羅茲打開內柵門的鎖,這裡通向公共展示區。「黛比應該就是從這裡進去的,」他說。「我們發現水桶和掃帚旁邊有一大堆血,所以她被攻擊時,大概正在做早晨的清潔工作。」
「是什麼時間發生的?」
「大約八點或九點。動物園的參觀時間是九點開始。我們會先在過夜室餵過洛菲基,才讓牠進入展示區。」
「這裡有監視攝影機嗎?」
「可惜沒有,所以我們沒有事發當時的錄影道面,也沒有之前的。」
「那被害人──黛比──的心理狀態怎麼樣?她最近有沮喪的狀況嗎?或是有什麼心煩的事情?」
「瑞卓利警探也問了這個問題,這會是被大貓攻擊的自殺嗎?」羅茲搖搖頭。「她是很正面、很樂觀的人。無論她的生活狀況怎麼樣,我還是無法想像她會自殺。」
「她目前生活裡有什麼狀況嗎?」
他頓了一下,手還放在柵門上。「每個人的生活裡不是總有些狀況嗎?我知道她剛跟葛瑞格分手了。」
「就是歐伯林醫師。那位獸醫吧?」
他點點頭。「星期天我們送寇沃的屍體去標本剝製師那邊的時候,黛比和我談過這件事。她好像沒有太難過。比較像是……鬆了一口氣。我想葛瑞格要比她難受多了。而且他們都在這裡工作,每星期至少會碰面一次,他也就因此更不好受了。」
「可是他們還是可以相處?」
「據我看來是這樣。瑞卓利跟葛瑞格談過,他被這個事故搞得快崩潰了。另外你先不必問那個最明顯的問題,葛瑞格說事發時他離這個籠子很遠。他說他一聽到尖叫,就趕緊跑過來。」
「黛比的尖叫?」
羅茲一臉痛苦的表情。「我想事情發生得很快,她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不,尖叫的是一名遊客。她看到血,就開始尖叫求救。」他打開展場的柵門。「她當時躺在後頭,靠近大圓石那邊。」
才走進去三步,莫拉停下來,被殘殺的證據弄得很不安。這就是珍曾經形容過的「血多得不得了」,而且潑濺到植物的枝葉,在水泥地上凝結成一灘灘。由被害人最後的絕望心跳所輸送出來的動脈噴濺血,呈弧形噴向好幾個方向。
羅茲低頭看著翻倒的水桶和草耙。「她大概根本沒看到牠過來。」
人體內有四公升的血,而黛比‧羅培茲大部分的血就都流出來在這裡。其他人走過去時,血還沒乾;莫拉看到好幾組腳印踩過去,印在水泥地上。「如果牠是在這裡攻擊她,」她說,「為什麼還要把她拖到籠子裡?為什麼不就地吃了她?」
「因為豹的本能就是會保護自己的獵獲物。在一般的野生環境中,會有腐食動物來搶,會有獅子和鬣狗。所以豹會把獵獲物移到其他動物搶不到的地方。」
水泥走道上的血跡,顯示出那隻豹拖著人類獵獲物所經過的路線。在那條血跡斑斑的路徑中,有一組爪印特別突出,是這隻殺人豹體型和力量的嚇人證據。這條路徑通向展館後方。屍體位於一塊巨大的人造圓石底部,蓋著一塊橄欖綠的毯子。死掉的豹四肢大張倒臥在旁邊,爪子張開。
「牠原先把屍體拖到岩架上,」羅茲說。「我們又把她拉下來,進行心肺復甦術。」
莫拉往上注視那塊大圓石,看到了一道從岩架上流淌下來的血跡已經乾掉了。「牠一路把她拖上去那裡?」
羅茲點點頭。「豹的力氣就是這麼大,可以把一隻沉重的旋角羚拖上樹。牠們的本能就是往高的地方爬,把獵獲物的屍體放在樹枝上,再放心地享用。葛瑞格射殺牠的時候,牠大概正準備要大吃。當時黛比早就過去了。」
莫拉戴上手套,蹲下去拉開毯子。只消看一眼被害人殘留的咽喉,她就曉得這回的攻擊是不可能倖存的。在驚駭的沉默中,她瞪著被壓爛的喉部和暴露出來的氣管,那頸部被撕開得太嚴重、因而整個頭部往後垂下,幾乎被斬首了。
「牠們就是這樣,」羅茲說著別開目光,聲音顫抖不穩。「貓科動物天生就是完美的殺戮機器,牠們會直攻咽喉,壓斷脊椎,扯開頸靜脈和頸動脈。這麼一來,至少可以確定在牠們開始進食之前,獵物一定早就死了。我聽說這樣會死得很快,因為被放血了。」
還不夠快。莫拉想像黛比‧羅培茲臨死前痛苦的那幾秒鐘,鮮血像是高速水柱從被抓斷的動脈噴出來。血也會進入她破掉的氣管,淹沒她的肺部。死得很快,沒錯,但對這個被害人來說,最後幾秒鐘的恐懼和窒息一定久得像是沒有盡頭。
她把毯子蓋回死者的臉部,注意力轉到了豹身上。那隻非洲豹很漂亮,有厚實的胸部和柔亮的毛皮,在斑駁的陽光下發出光澤。她瞪著那鋒利的牙齒,想像著那可以輕易壓爛並扯破一個女人的咽喉。她打了個寒噤站起來,發現在展示區的柵欄外,停屍處的運送人員已經到了。
「她很愛這隻大貓,」羅茲說,低頭望著洛菲基。「牠剛出生那陣子,都是她用奶瓶在餵牠,像在餵嬰兒似的。我想她從來沒想到這隻豹會這樣對她,而害死她的就是這個。她忘了豹是掠食動物,我們都只是牠的獵殺對象而已。」
莫拉脫掉手套。「你們通知她家人了嗎?」
「她母親住在聖路易市。我們的園長密科維茲已經打電話給她了。」
「我需要她的聯絡資訊,以便解剖後安排葬禮的事情。」
「有必要解剖嗎?」
「死因似乎很明顯,不過總還是有一些疑點需要解答。比方她為什麼會犯下這個致命的錯誤?是不是受到藥物或酒精或其他身體狀況的影響?」
他點頭。「當然了。我根本都還沒想到有這些可能。不過如果你在她體內發現有任何藥物,我會很驚訝。因為我所認識的她不可能有藥癮的。」
那是你以為自己所認識的她,莫拉心想,一邊走出了籠子。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祕密。她想著自己的祕密,一直守得好緊,又想到如果自己的同事們知道了會有多震驚。即使最了解她的珍。
停屍處的運送人員把附著輪子的擔架推進圍場內,莫拉來到展場外的公共步道上,隔著欄杆看進籠內,想像著遊客會看到的景象。那隻豹一開始的攻擊點是在一面牆後頭,從這裡看不到,而且拖走屍體的地方也被灌木叢遮得看不太清。但是牠把獵獲物拖到岩架上後,就可以清楚看得見了。那裡現在有一道陰森的血痕,沿著岩石流下來。
難怪會有人尖叫。
一股戰慄掠過莫拉的皮膚,就像一隻掠食動物的寒冷氣息。她轉身看了一下,看到羅茲博士跟幾個憂心的動物園主管圍在一起交談。沒人在看莫拉;甚至好像沒人注意到她在那裡。但她就是甩不掉那種被觀察的感覺。
然後她看到了牠,關在旁邊的一個展館裡,蹲伏在沙褐色的大圓石上頭,黃褐色的眼珠幾乎看不出來。牠強壯的肌肉作勢欲撲。靜靜追蹤著目標,雙眼緊盯著她不放。
她看到欄杆上的名牌。學名是Puma Concolor。美洲獅。
然後她心想:換作是我,也絕對不會發現大貓要攻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