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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死一次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2-4 16:48
佛斯特搜索樓下,珍‧瑞卓利則負責樓上。她逐一檢查各個房間,打開櫥櫃和抽屜,看看床底下,哪裡都沒有開膛剖腹的屍體,也沒有掙扎打鬥的痕跡,倒是有很多塵絮團和貓毛。勾特先生──如果吊在車庫裡的那個男人就是他的話──並不熱中於家務,他的五斗櫥裡散佈著五金行的舊收據、助聽器電池、一個裝了三張信用卡和四十八元現金的錢包,以及幾顆子彈;這讓珍知道勾特先生對於槍枝不光是玩玩而已。她打開他的床頭桌抽屜,毫不意外地發現裡頭有一把裝滿子彈的葛洛克(Glock)手槍,膛室裡面已經有一顆子彈上了膛,隨時準備擊發,恰恰就是這個偏執狂屋主會用的工具。
可惜屋主在樓下被剖開肚子、掏空內臟時,這把槍卻放在樓上。
在浴室的醫藥櫃裡,不出所料,她看到了各種藥丸,正是一個六十四歲老人該有的。阿斯匹靈和安舒疼,降血脂的立普妥和降血壓的美托普洛。櫃子上方還放著一副助聽器──很昂貴的精密款。他平常都沒戴,這表示有人入侵的話,他可能也聽不到。
她檢查完了正要下樓,聽到客廳裡的電話鈴聲響起。等她趕到電話前,已經轉到答錄機了,她聽到一個男人留話的聲音。
嘿,里昂,有關那個科羅拉多州的旅行團,你一直沒給我回話。如果你想加入的話,麻煩跟我說一聲。應該會很好玩的。
珍‧瑞卓利正想把留話再播放一遍,好看看來電者的號碼,卻發現播放鍵上頭有污漬,看起來是血。根據答錄機上頭的顯示屏,總共有兩通留言,她剛剛聽到的是第二通。
隔著手套,她按了播放鍵。
十一月三日,上午九點十五分……如果您立刻致電,我們可以降低您的信用卡利率。這個特別優惠的機會難得,千萬別錯過。
十一月六日,下午兩點:嘿,里昂,有關那個科羅拉多州的旅行團,你一直沒給我回話。如果你想加入的話,麻煩跟我說一聲。應該會很好玩的。
十一月三日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四。第一通留言還在答錄機上,沒播放過,因為星期一早上九點時,里昂‧勾特大概已經死了。
「珍?」莫拉說。那隻灰色虎斑貓跟著她進入走廊,在她兩腿間呈8子形來回穿梭。
「這個答錄機上頭有血,」珍說,轉身看著莫拉。「為什麼兇手要碰答錄機?為什麼他要檢查被害人的留話?」
「過來看看佛斯特在後院發現了什麼。」
珍跟著她進入廚房,出了後門。她眼前是一個有圍籬的後院,唯一的園藝造景就是東一片西一片的草坪,上頭有一座金屬牆板的外屋。這外屋太大了,不可能只是存放工具的小屋,而且沒有窗子,大得足以藏匿各種恐怖勾當。珍走進那座小屋,聞到了一股帶著酒精辛辣氣息的化學物臭味。日光燈泡照得室內格外顯得簡陋而冰冷。
佛斯特站在一張大工作檯旁邊,審視著一個看起來很可怕的工具。是用螺栓固定在檯上的。「我一開始以為這個是鋸台,」他說。「但這種刀鋒我從來沒見過。還有那邊的那些櫥子?」他指著工作檯對面。「去看看裡頭是什麼吧。」
隔著玻璃櫥門,珍看到那些櫥架上放著幾盒乳膠手套和一大批模樣嚇人的工具。解剖刀和刀子,探針和鉗子及鑷子。外科醫師的工具,牆上的鉤子掛著橡膠圍裙,上頭的濺痕看起來像是血。珍打了個寒噤,轉頭看著那張三夾板工作檯,桌面上散佈著刻痕和鑿口,還有一塊凝結的生肉。
「好吧,」珍喃喃道。「現在我真的嚇到了。」
「這裡像個連續殺手的工坊,」佛斯特說。「這張工作檯就是他用來切割屍體的地方。」
在角落裡有個五十加侖的白色圓桶,裝在一個電動馬達上。「那個玩意兒是幹嘛用的?」
佛斯特搖搖頭。「看起來大得可以裝……」
珍走向那個圓桶。她看到地上的幾個紅色小滴痕,暫停下來。圓桶上的桶蓋也有一滴抹開的紅色痕跡。「這裡到處都是血。」
「那桶子裡面是什麼?」莫拉說。
珍抓著桶蓋的拴扣用力一拉。「第二號門是……」她看著打開的桶蓋裡頭。「鋸木屑。」
「沒別的?」
珍把手伸進桶裡,在那些碎木片裡面翻攪半天,激起一團木屑塵。「只有鋸木屑。」
「所以還是沒找到第二個被害人。」佛斯特說。
莫拉走向工作檯上那個佛斯特原以為是鋸台的可怕工具。她檢視鋸刃時,那隻貓又來到她腳邊,磨蹭著她穿了長褲的雙腿,不肯放過她。「你仔細看過這個嗎,佛斯特警探?」
「我不想看得那麼仔細。」
「你注意到這個圓形鋸刃的尖端是往旁邊彎的嗎?顯然這個工具不是要用來切開東西的。」
珍也來到工作檯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刃尖。「這玩意兒看起來會把你扯成碎片。」
「這或許就是它的用途。我想一般稱之為刮肉機。不是用來切開肉,而是要刮掉肉的。」
「有這種機器?」
莫拉走向一個櫥子,打開櫥門。裡頭有一排看似油漆罐的東西。莫拉拿了一個大罐子,轉過來看著上頭標示的內容。「邦多牌的。」
「汽車用品?」珍說,看到標籤上有個汽車的圖案。
「標籤上說這是填補劑,用於車身修理的,可以填補小凹痕和刮傷。」莫拉把那罐邦多填補劑放回架上。她擺脫不了那隻跟前跟後的灰貓,一路走到櫥前,看著玻璃門裡面的刀子和探針,擺放得像個外科的手術包。「我想我知道這個房間是用來幹嘛的了。」她轉向珍。「你知道垃圾桶裡的第二副內臟?我不相信那是人類的。」
※
「里昂‧勾特不是個和氣的人。我這麼說已經算是厚道了。」諾拉‧巴哲瑞恩說著,一邊擦掉她一歲兒子唇上的胡蘿蔔泥。她身穿褪色的牛仔褲和緊身T恤,一頭金髮在腦後綁成女學童似的馬尾,她三十三歲,但是看起來比較像個十來歲的少女,而不是兩個孩子的媽。她有那種身為母親、能同時處理多項事務的本事,這會兒她很有效率地用湯匙把胡蘿蔔泥餵進兒子張開的嘴巴裡,同時趁著每一口的空檔,將髒碗碟放進洗碗機裡、檢查烤箱裡面的蛋糕、回答珍‧瑞卓利的問題。難怪這個女人的腰部纖細得像少女;她從來沒坐下來休息超過五秒鐘。
「你知道他怎麼吼我六歲的小孩?」諾拉說。「滾出我的草坪。我以前還以為這種壞脾氣老頭只有漫畫裡才有,但里昂真的跟我兒子這樣說。只因為提米逛到隔壁去摸他的狗。」諾拉砰一聲關上洗碗機。「連布魯諾都比牠的主人客氣。」
「你認識勾特先生多久了?」珍‧瑞卓利問。
「我們是六年前搬來的,就在提米剛出生的時候。當時我們覺得這一帶很適合小孩。你可以看到大部分人家的院子都維護得很好,而且這條街上還有其他年輕家庭,小孩跟提米年紀差不多。」她像芭蕾舞伶般優雅地轉身,拿了咖啡壺補滿珍的杯子。「我們搬進來才幾天,我拿著一盤布朗尼蛋糕去給里昂,只是打個招呼。他連個謝都不說,只跟我說他不吃甜食,又把盤子遞還給我。然後他抱怨我的新生兒太愛哭了,說我晚上為什麼就不能讓他保持安靜?你能相信嗎?」她坐下來,又舀了一匙胡蘿蔔泥到兒子嘴裡。「更糟糕的是,他牆上掛著那些動物標本。」
「所以你進過他屋裡了。」
「只有一次。他跟我說那些大部分都是他射殺的,口氣好得意。什麼樣的人會殺害動物,只為了裝飾自己家的牆壁?」她把流到嬰兒下巴的胡蘿蔔泥擦掉。「那時我就決定要離他遠一點。對不對,山姆?」她柔聲哄著兒子。「離那個壞人遠一點就是了。」
「你最後一次看到勾特先生是什麼時候?」
「這些我都跟盧特警員說過了,我最後一次看到里昂,是在週末。」
「哪一天?」
「星期天早上,我看到他在車道上,正把買來的雜貨搬進屋子裡。」
「那天你有看到誰來拜訪過他嗎?」
「我星期天大半都不在。我先生這星期去加州了,所以我就帶著小孩回法爾茅斯的娘家去。我們直到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家。」
「幾點?」
「大概九點半、十點。」
「那天夜裡,你有聽到隔壁有什麼異常嗎?比方吼叫,或者什麼很大聲的?」
諾拉放下湯匙,皺起眉頭。那嬰兒發出飢餓的叫聲,但諾拉沒理會;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珍身上。「我以為──之前盧特警員跟我說,他們發現里昂吊死在他的車庫裡──我以為那是自殺。」
「恐怕是兇殺。」
「你確定嗎?完全確定?」
啊是的,完全確定。「巴哲瑞恩太太,如果你能回想起星期天夜裡──」
「我先生要到星期一才回來,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我們安全嗎?」
「告訴我星期天晚上的事情吧。」
「我的小孩安全嗎?」
這是任何母親會問的第一個問題。珍‧瑞卓利想到自己三歲的女兒瑞吉娜,想到自己站在諾拉‧巴哲瑞恩的立場會有什麼感覺,有兩個年幼的小孩,住處這麼接近一個暴力發生的地點。她會比較希望對方給她保證,還是說實話?但珍不知道答案。她從來就沒辦法保證任何人的安全。
「在我們有進一步消息之前,」珍說,「小心一點總是沒錯。」
「那你們現在有什麼消息?」
「我們相信兇殺是發生在星期天夜裡。」
「他死了這麼久,」諾拉喃喃說。「就在我們隔壁,我卻完全不知道。」
「你星期天夜裡沒看到或聽到什麼異常的狀況嗎?」
「你也看得到,他的院子整個都被高高的圍籬給圍住了。所以我們從來不曉得裡頭發生什麼事。只知道他有時候會在後院工坊製造出那些吵得要死的噪音。」
「什麼樣的噪音?」
「一種可怕的嘎嘎聲,像電鋸。你想想,他以前居然還敢抱怨嬰兒的哭聲!」
珍‧瑞卓利想起之前在勾特的浴室櫥櫃上看到他的助聽器。如果他星期天夜裡在操作吵雜的機器,那當時一定沒戴助聽器,這是另一個他沒聽到有人入侵的理由。
「你剛剛說,你星期天很晚才到家。當時勾特先生家的燈還亮著嗎?」
諾拉連想都不必想。「是的,還亮著燈。」她說。「我還記得那時候我不太高興,因為他後院的燈透出來,剛好照到我的臥室。不過我去睡覺的時候,大約十點半,那盞燈終於熄了。」
「那他養的狗呢?有叫嗎?」
「啊,布魯諾。牠總是在叫,問題就出在這裡。牠大概連看到蒼蠅都會叫。」
現在那邊蒼蠅可多了,珍‧瑞卓利心想。事實上,這一刻布魯諾正在叫,不是因為警覺,而是因為看到好多陌生人在前院而興奮。
諾拉轉向狗叫聲的方向。「你們要怎麼處理牠?」
「不曉得。我想會先找個人照顧,還有那些貓。」
「我沒那麼喜歡貓,不過我不介意養那隻狗。布魯諾認識我們,對我兩個兒子向來很友善。如果家裡有隻狗,我會覺得比較安全。」
要是她曉得布魯諾現在肚子裡正在消化牠死去主人的一部分,可能就不會這麼想了。
「你知道勾特先生有什麼近親嗎?」珍‧瑞卓利問。
「他有個兒子,不過幾年前死了,他前妻也早就過世了,我沒見過任何女人去他家。」諾拉搖頭。「這種事想起來真是可怕。死掉四天,根本沒人注意。他好像就是這樣,沒有什麼親朋好友。」
隔著廚房的窗子,珍看到莫拉走出勾特的房子,現在正站在人行道上,察看手機裡的訊息。就跟勾特一樣,莫拉也是獨居,即使此刻,她也是形單影隻,自己一個人站在那裡。以她孤僻的本性,莫拉有一天也會成為另一個里昂‧勾特嗎?
驗屍處的廂型車已經來了,第一批電視新聞記者也在警方封鎖線外頭搶到位置。不過今夜,在所有警察和鑑識人員及記者們離開之後,犯罪現場的封鎖膠帶還會在原處,標示著一戶兇手曾造訪過的住宅。而這裡,在隔壁戶,則是一個母親獨自帶著兩個小孩。
「那不是隨機殺人吧?」諾拉說。「是他認識的人嗎?你認為兇手是什麼樣的人?」
珍‧瑞卓利腦袋裡想著惡魔,同時把筆和筆記本放進包包裡站起來。「我注意到你家安裝了保全系統,」她說。「記得要設定好。」